12.烈爱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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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去哪儿?”多萝西又一次问。

“我们在逃跑。”岩颜答非所问。逃走之前,她冷静地做了通报,让其他人撤离。迅速从房间里拿出多萝西的箱子,上了手铐,铐住两人。岩颜拉着她,把她塞进一个垃圾通道,两个人顺着滑道滑了一分钟,摔在一块平地上,进后进入一个大厅,岩颜选了大厅边上最不显眼的一扇门,再次踏上地道之旅。自从被绑架之后,多萝西就一直不同的隧道里转来转去,像是闯进迷宫,钻进怪物的肠子,或者是被扔进死结里。这条路比之前废弃的车道更黑,只有岩颜的腕带上射出一束光。多萝西紧紧跟在岩颜身边,让她找到出路。岩颜找到一个暗门,两人弯腰钻进去,里面比公共厕所还小,她们挤在一起。墙上有攀爬楼梯,需要手脚并用的那种。

“你先上去。”岩颜板着脸说。

“什么?”

“想逃命就乖乖地爬上去。”

多萝西抬头一看,上面黑漆一片,似乎还散发着陈腐的香水味。

“我在下面。”岩颜说。

“上面通向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

多萝西不愿踏出步子。

“你向走不行吗?”

“不行。”

“我不会逃的,我也不知道离开这里的路线啊。”多萝西抬起手,亮出手铐。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岩颜说。

无奈的多萝西先爬上楼梯,爬了两层,岩颜也跳了上来。手铐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米,岩颜手上链着多萝西的箱子,这次没有保险柜。多萝西爬得有些吃力,杆子上有一些灰尘。粗糙的金属表面,扎手。岩颜手腕照射的光能让多萝西看清楚上面的情况。但她们现在都看不到头。爬了一会儿,多萝西就累得喘起气来,她回头朝下看去,岩颜身上的照射过来,多萝西闭上眼睛,停在中途。

“我没叫你停。”

“我比不上你啊……我只是个穷苦的江湖郎中,最多只能在跑步机上跑跑步。”

“你还想去希尔伯特吗?”岩颜却说。

“当然了。”

“那么赶紧爬。这点困难都不能克服的话,就不要说自己能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了。”

“爬就爬。”

一路上的威逼利诱,多萝西气踹嘘嘘,终于是爬都到了头。顶部是一个井盖似的东西。多萝西敲了敲,是金属的。岩颜踩到多萝西的脚边空位,伸手扭开中心的圆,第一层的生物识别密码,之后第二层数字密码,最后第三层的通讯按钮。“井盖”发出嘟的一声,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分不清楚性别的声音:“星期三时,我最喜欢的酒是什么?”

“龙舌兰。”

“星期二呢?”

“龙舌兰。”

“岩颜?”

“是我。”

“你是不是又带着一堆麻烦来了。”

“是的。”

通话中断了。多萝西以为她们要吃闭门羹了。但几秒后,井盖向上升起了一点点,岩颜空出的手向上推,多萝西也帮忙推着,然而这“井盖”好像有千斤重,依然纹丝不动。多萝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五官都拧在了一起。“井盖”飞走了,是被人从外面拎起。强光闯入,多萝西遮住眼睛,勉强看到一双手在她们面前,涂着蓝色的指甲油。

“看来你们需要好好喝一杯了。”刚才那个沙哑的声音说。她们被拉了上去。房间里遍布了橙黄色,一个有着夸张爆炸头的黑发女人叉着腰正打量着两人。之后,这个女人抱住了岩颜,拍拍岩颜的背。

“我很好,杨墨阿姨。”

“噢,看你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好。”

“欢迎来到烈溪酒吧。”叫杨墨的女人终于注意到一边的多萝西,看到她们之间的手铐,动了动眉毛,哇了一声,说道:“看来岩颜很喜欢你。”

“没有。”多萝西和岩颜异口同声的说。杨墨优雅地拿起旁边桌上的酒,愉快地小酌一口。

多萝西被安置在烈溪酒吧的一个小房间,房里一张硬床和小圆桌,桌上一朵白色的假花。岩颜和杨墨在外面激烈的讨论着什么,已经说了半个多小时。虽然说是酒吧,但是爬上来之后多萝西并没有看到吧台、桌椅,直接被请到这个“小黑屋”。她倒在床上,浑身酸痛。箱子不在手边,怎么也睡不踏实。明天,就是她的交货日了,她应该把箱子交给红罗,而后回到希尔伯特,她应该回到空间站和朋友们团聚。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感到自己又回到了被开除的那天住的房间,沉闷的空间,呼吸似乎也变得困难。她闭上眼睛,把手背搭在额头上。

外面的争论声消失了,多萝西警惕地睁开眼。杨墨进来了,拿着一个杯子,披着红色披肩,步伐轻盈地走到床边,说:“你们现在的情况我已了解。岩颜那个孩子,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回到这儿的。

“拜她所赐,我快要一无所有。”多萝西坐起身,杨递给她杯子。

“我不喝酒。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杨墨笑笑,摇头,说:“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我不明白了……”多萝西摸了摸手腕,被铐住的印子还在。杨墨坐了下来,慢慢晃动这杯子里的冰蓝色的液体,冰块撞动着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蓝色的液体里好似浮现出了幽幽的金色,杨墨盯着那抹蓝,好像想要沉下去,她说:“这杯酒叫做烈溪,希腊神话中的冥府之河,鬼混饮了此河之水,便可忘却一切——所有的快乐和痛苦。许多年前,我为了让自己不那么难受时调制出来的,开始我管它叫孟婆汤,可惜不怎么好卖,忘川听起来又太直白,我就换了烈溪这个名字,把酒吧也改成了烈溪。”杨墨喝了一口蓝色的液体,笑着说:“然后就大卖了。”

“黑冠不会消除记忆。”多萝西说。

酒吧的主人将剩下的液体一饮而尽,继续说:“没错,你的发明是个好东西。烈溪只是徒有其名,只能让人醉倒。人们依然热爱酒、沉醉,和忘却的时刻。”

“我愿意帮你,只要你能把箱子给我。”

“这家酒吧,原本是属于岩颜父母的。”杨墨突然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多萝西脖子往后一仰,吐了口气,说:“你要告诉我她父母双亡。”

“你说对了……”杨墨有些意外,把空杯放在桌上。

“我才不管她有什么悲惨的过去,她之前假扮成别人骗了我,她竟然骗我,装成一个失恋女人!失恋了天就塌下了的这种人……还在我面前哭,哭得还那么真切……”多萝西越说越生气,她把自己的手指关节按得咔咔作响,说道:“我不会帮她消除痛苦的。失去父母的又不是只有她一个,这也算是卖点的话,塔特之家的所有小孩是不是都可以不用考试就去希尔伯特了?不能帮助孩子成长的父母只是遗传学上的父母,基因提供者而已。塔特的学生80%都不是传统家庭的孩子,没见过他们卖惨的。如果她真想找我帮忙,让她自己来给我道歉,郑重的道歉,说不定我会考虑一下,把黑冠戴在她头上。当然了,她也必须把箱子还给我。”

“咳咳咳,”杨墨好像被呛到了一般,大笑,肩膀抖动得停不下来,红色的披肩都滑落下来。多萝西叉着腿坐在床上,有些不悦,说:“有什么好笑的?”杨墨拍拍自己的胸口,她眼角笑出了眼泪,说:“不是岩颜。是我,我希望你能消除我的痛苦。”

多萝西好像被人打了一拳,涨红了脸。

“你只差最后一份‘痛苦’了,收集齐了,你就能拿着这张‘门票’到普塔,穿过爱丽丝之桥,到达地表,那儿有所有人需要的真相。”杨墨注视着多萝西,眼神丝毫不忽闪。

“爱丽丝之桥?”多萝西憋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接下去的话。

“就是空港。我说习惯了。”杨墨把披肩重新拉上去,说:“以前,我和岩颜的父母喜欢叫它爱丽丝之桥。岩颜的父母受邀回到希尔伯特参与改造方案。他们去了,但返回高尔特的飞船在大气层爆炸。那之后,我抚养岩颜长大。岩颜变得越来越像她母亲了,她的母亲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似乎是哀痛涌上心头,杨墨难以继续说些下去,眼角的皱纹透着深深的痛楚,多萝西仿佛透过杨墨的黑眼睛看到燃烧的飞船。

“我曾和她的父母一样,是希尔伯特的研究员,参与希尔伯特的建造和升级。那可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一切都充满了希望。即便艰苦,却仍然觉得仿佛置身天堂。所有的人都为了一个共同目标努力着,毫无保留地发挥自己所长。我们比高尔特最初的建造者还要幸福,最初的建造者只能在已经濒临毁灭的地球上挖个更深的洞,在根下腐烂的地方假装岁月静好。希尔伯特是不同的,她是新的开始,在寥廓的宇宙里闪闪发光,是我们所有人的孩子,纯净、充满力量。以前的人无法想象,希尔伯特的望远镜和探测飞船得到的数据有多么的详细。直到有一天——那命运的一天,岩夜和宁青发现了K1,我们都高兴坏了,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杨墨停顿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清清嗓子,说:“这事儿说来话长。暂时先不讨论。你也在上面生活过,应该知晓希尔伯特现在真正的管理者已经不是当初那批科学家和工程师了。”

多萝西的胸口一紧,被开除的事情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她的头又疼起来,疼痛压迫着眼球。她捂住额头,揉了揉眼眶,疼痛减轻了一点,但是依然顽强的在脑子里,那些“忘记”的记忆想要告诉她,提醒她什么。“我被管理者开除了。”她不知道为何要对杨墨说这个,她似乎对眼前第一次见面的女人产生了亲切感。

杨墨伸出右手,手掌温柔地盖在多萝西手背上,说:“你不要太难过,在云上那座城市,早已经不是我们建造的希尔伯特。曾充满理想,后来却被权力、欲望、恐惧所笼罩。不管你为何被迫离开希尔伯特,我相信不会是你的原因。”

手掌传来了温暖和关切,多萝西抬头看着这个年长、聪慧的女人,想到了希尔伯特的老师奥利维娅,她们有着相似的眼神。这感觉熟悉、亲切,甚至让人伤感,让人变得软弱。

“有一些人逃过了希尔伯特的追杀,回到地下。我、还有岩颜的父母就是希尔伯特大清洗的幸存者。”

多萝西没说话,思考着这其中的关系,思忖着七年的希尔伯特生活。在被大学开除之前,她确信希尔伯特是人类社会中最为公正、最为理性的地方,是发现了K1存在的空间站,集合了最聪敏、最优秀的人。

“人们需要知道真相,多萝西,你不也想明白自己为何失忆,为何被赶走吗?”

多萝西触电一样抽出了手,离开床边,说:“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情。”

“大清洗的幸存者,藏在各个位置。”杨墨镇定自如,说:“我能帮助你们离开高尔特。如果你剔除我的痛苦,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何知道。任何目标的实现都需要付出代价,多萝西。”

“我付出了——为了我自己,我把这些‘痛苦’高价收集买进,卖给红罗,再转入希尔伯特那些光耀者的脑子里面,变成我的‘成果’之一,变成我回到属于我的地方的同行者。你以为我是靠着在矩阵里做梦才能回到希尔伯特吗?我研究‘痛苦’,是为了让人更加的理智、优秀,追上希尔伯特出生的‘光耀者’——基因优化人,从来不会因为感情而错误判断。可那些卖掉自己情感的人,拿着换来的钱去矩阵做梦——他们根本不在乎,不在乎失去,更不在乎追求……”多萝西喘着气,心脏猛地跳动。

“不要激动,孩子。”杨墨站起身,说:“我认识红罗,她……”

这时,门砰得一声打开了,岩颜闯了进来,她手腕上还戴着手铐,链子铐着多萝西的箱子,她说:“杨墨阿姨,我改变主意了。最后这一份‘痛苦’应该是从我脑子里提取。然后你来给她做手术,调换芯片,明早——我就能出发。”

“不行。”杨墨立即否决,说:“刚才我们已经讨论过了。”

“我再三考虑,”岩颜说,“我不能再完全信任欧甘,但也不能让你做出这般牺牲。”

“这不是牺牲,这是最好的方法。”

“我可以。”

“不行,岩颜。”

“黑冠并不会消除记忆。”

“失去你父母的痛苦在我心里从没消失过。岩颜,你走到今天这步,是失去他们的痛苦让你成长。你像他们一样优秀,正直,他们的在天之灵会为你骄傲的。你不能失去那份苦楚,那是你的力量,是让你成为你的源泉。我已经不再年轻了,我能教给你的都传授给了你。我也不打算再回到希尔伯特……我的心愿就是看着你成长,希望你能完成心愿,你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让高尔特的人们知道普塔和希尔伯特的真正目的。”杨墨抱住了岩颜。而后者,肩膀抵在杨墨红色的披肩上,眼神动摇了。

这一天仿佛是一年。

多萝西背靠墙面上,望着她们。谁的痛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这希尔伯特“门票”的最后一角。多萝西瞧着被拥抱的岩颜,对方仿佛恢复成一个月前在她店里的“艾莉森”,忧郁、哀伤的“艾莉森”,穿着剪裁考究的灰色的衬衣和阔脚裤,白色的外套上绣着叶子和花朵,她即大胆热情又小心翼翼,既带着防备又敞开着某一步心扉。她去开导“艾莉森”时,“艾莉森”会卸下了防御,打开更多的心扉,交谈,愉快的谈话,多萝西一度以为找到了契合的灵魂。

为何逝去带来痛苦?为何不让它从理性里消失?

为何不阻止灾难的发生,为何只选择承受?

她想笑。

因为人生充满了苦难,把苦难当做力量、当做源泉的论调。无法消除苦难,就转为崇拜苦难,渴望、甚至爱上了苦难。人类发明各种方法,无所不尽其极对同类和动物施加痛苦,远比自然灾害给他们造成的痛苦多的多。人类迫害自己的同胞,对同类的痛苦视而不见,或以同类的痛苦为乐趣。而那些承受这些苦难的人却不敢,不愿去改变,承受比改变简单,赞美比漠视容易。逆境和困苦可以磨练人的意志,但人的承受阈值不同。人的心灵在还未成熟之前,就因痛苦而结束生命,他们被掩埋在灰烬里,他们不会发声,却还被打上软弱、无能的标签……多萝西晃了下脖子,要是以前在希尔伯特,她会和对方争论,但现在她已经学会了缄默,适时的、必要的缄默。

过了一分钟,杨墨松开了岩颜,视线转移在多萝西身上,说道:“刚才还没说完,我认识红罗。我与她是旧识。她现在是普塔的议会成员。如果欧甘是白涯的手下,那欧甘和红罗就是同事。三个身份,三个要重返希尔伯特的高尔特居民。多萝西,你的名字是红罗亲自加上去的。”

“但红罗是我的联络人,我一直都是把东西交给她。”

“有人想要你回到希尔伯特,多萝西。一直以来。”

杨墨挽着岩颜的手,说:“即使我把多萝西的芯片植入到你的身体里,你现在也无法装扮成她的模样了。”

“伪装用的脸在天井里……”岩颜声音一沉,她才意识到这一点。这一天发生了太多是变故。欧甘的坦白至今她还无法完全接受,思绪有些混乱,撤离前忘记了带上打印好的多萝西的脸。岩颜蹙眉,看着多萝西,说:“天井很危险。欧甘联系不上,也不能完全信任他。需要重新计划。”

杨墨说:“你们也用不着那张脸,甚至用不着做调换ID芯片的手术。更好的办法,提取我的痛苦,多萝西按照原来的计划将东西交给红罗,获得希尔伯特的永久居住权,多萝西就能带着你去希尔伯特,出空港后,你就能在地表寻找到月神号。”

“就是需要多萝西你,让岩颜成为你唯一合法的伴侣。”酒吧的主人露出一丝兴奋的笑容。多萝西想再后退一步,可她穿不了墙。岩颜一动不动,愣在原地,脸颊和嘴角紧绷。

“孩子们,你们不可能一生中只自己做想做的事情,否则,你们就难以生存,更别说完成目标了。”杨墨谆谆教导,“覆水难收,来者可追,你们应该用尽一切办法完成这趟旅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