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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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个好注意。岩颜想,但在杨墨的注视下,她还是把箱子的手链解开,交给了多萝西。像石头一样的箱子,多萝西轻盈地抱在怀里,神清气爽。

杨墨坐在放着空杯的小圆桌旁,看起来丝毫不紧张,她将桌上的假花拿到自己面前,白色的大花瓣,柠檬黄色的花芯,喃喃道:“七星剑花,喜欢生长在没有水分,没有土壤的峭壁上。在悬崖峭壁上一节节的向上攀升。”岩颜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和杨墨没有血缘关系。岩颜十八岁开始学习格斗,加入赤杨,杨墨都给与她支持。

烈溪酒吧位置隐蔽,但不属于赤杨。杨墨从开始就不相信欧甘,她私下帮助的只是岩颜。以往,岩颜她带欧甘来喝过酒,店里醉倒了一片,唯独欧甘还清醒;岩颜受伤不想回到天井,也会到这让杨墨帮她治疗。欧甘下达揭露月神号的任务后,岩颜告诉了杨墨这个计划,杨墨提出了异议:为什么欧甘能有那份名单?移居到希尔伯特的居民身份属于普塔的机密。普塔不希望他的居民老惦记着移居希尔伯特。而谁有资格到希尔伯特这样的信息一般人无法接触。面对异议,当时的岩颜并未深思,她相信欧甘。而怀疑没有证据,验证真相的方式只能是去实践这个“谎言”。一个多月后,竭力避免的情况还是迎面而来,当头一棒。岩颜并不想到这儿来打搅杨墨,但她还是来了。杨墨是她的唯一的亲人和老师。

多萝西把箱子放在小圆桌上,用密码和两只手的掌纹打开了箱子上的外壳,露出了一个探头,像从篮子里钻出的蛇,多萝西抓住它,将前方圆形的圆盘贴在自己额头上。那是可以探测“脑波”的设备,只有预先存储数据中的人才能通过探测,心灵的探针。大脑的“指纹”,是箱子上最安全的一道“密码”是多萝西的脑波。多萝西谨慎地让探针扫描自己的脑袋,想一个特定的问题:想象大脑皮层的四个部分,想象它们分别被拆开、再组合。特定问题,特定的思维模式产生下产生的“纹路”打开了最后的防线。

箱子从四个面展开,像是打开包装的蛋糕盒。里面躺着一顶黑色的“王冠”,黑玉一样的色泽,还未完全展开环形,更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粗糙的莫比乌斯环。多萝西双手捧起黑冠,戴在了杨墨的头上。黑冠像复活了一般,舒展自己的身体。鳞片一样物质复制和延伸开来,转眼间就包裹住了杨墨的头,包括她那夸张的头发,只留出鼻子和嘴在外面。多萝西看着箱子一个侧面上的屏幕,上面展现了各种不断跳动的图形、颜色、数字,还有杨墨的大脑数据。她启动了开关,黑冠上面闪出一个白点。

“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多萝西说。

“很清楚。”

“你需要按照我的指引去做。”

“好的。”

“我需要你回忆你最为沉痛的时刻。”

“嗯。”

“你可以慢慢回想。”多萝西补充道。

回忆不是被关在盒子,回忆在大脑里,无处不在。寻找它们,就像是寻着气味寻找花朵。杨墨没有亲眼见到岩叶和罗卡尔的死亡。死讯是从岩颜口中得知的。岩颜那时才十七岁,普塔只把消息发给直系血亲。岩颜前一天计划着考希尔伯特的大学,计划着读双学位,计划着美好的新开始,世界在云的上方熠熠生辉。但云上方的人毁掉了她的一切。知道父母死讯的岩颜不哭不闹。杨墨也一言不发,过了几天,杨墨突然看到她和岩颜父母合影的照片,泪如雨下,压抑的情感爆发出来。她哭泣时,脑子里全是在希尔伯特的时光,岩叶还没有生下岩颜的时候,在云的上方,杨墨爱恋着她的友人,她爱着她,拥有一切。所有的回忆都变成了玫瑰上的刺、刺化为利刃,刺中她心中每一寸。她坐在地板上,泣不成声,反而是岩颜安慰她。杨墨脑中只有想象的飞船灰烬,想象的燃烧的身体,想象的烈火,想象的过程,却是真实的死亡。她哭泣时抚慰岩颜的背,女孩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很抱歉,我很抱歉,岩颜,我很抱歉……”杨墨紧紧地抱住岩颜,对方在她怀里颤抖。

真正需要说抱歉的人不会承担任何后果和责任。

决策者总是将决策带来的恶果转移给他人。他们找到幸存者的位置,为了新的引擎,找到一切能利用的人——失去作用的工具变没有了存在价值。不是普塔,是云的上方控制着一切。而杨墨无法,也无力去改变这一切。泪水也带不走的痛苦一直在她内心的深处,烈溪浇灌滋养着它们。

黑色的“头盔”在发光。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将黑冠和使用者的头都淹没在其中。一滴泪水顺着杨墨的脸流到下巴,无声地滴在她手上。

人的心里有了创口,那个创口会一直存在。伤口不会消失。有的伤口会继续溃烂,让主体死亡;有的伤口结巴,但揭开时依然流血;有的人的伤口长出翅膀。那样的人不会来找多萝西的面前。

默不作声的多萝西看着左侧的屏幕。上面红色的圆形案缺了一角,而缺损正在慢慢的填补。一旦它填补完成,多萝西完成了收集的任务,红罗就会知道。多萝西紧盯着正在成形的圆,心跳渐快。半响,杨墨的头亮的可以照明了,剔除的最后时刻。大量的伊普西龙就聚集在黑冠里,像是被抓住的一条条贪吃蛇,困在箱子的主板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小时后,多萝西的任务“圆”填满了。一条消息发送完毕的提示框弹了出来,多萝西瞟了一眼,点了确定。黑冠上的光消失,“鳞片”们收缩回去,直到变成最初的形态。多萝西摘走了黑冠,放回箱子里,箱子展开的四个面向上聚拢,关闭,又变得像块石头,多萝西把箱子死死抱在怀里。杨墨闭着眼,眼皮在抖动,岩颜叫了她一声。

“我……”杨墨有些茫然地睁开眼。

“感觉怎样?”多萝西问。

“像是……做了一个噩梦,悲恸,难过。走了很久,被一根羽毛唤醒,悲伤和梦一同离去了。”杨墨说,“我依然记得在希尔伯特的每一件事情。”她的嘴角带着笑意,仿佛心头豁然开朗,转而对岩颜说:“你的眼睛,和你母亲的一样。”杨墨摸着岩颜的脸庞说,“我爱你的母亲,从未改变过。我现在可以大声说出这个秘密……没有人的记忆是完美的,但你的母亲在我记忆中是完美无缺的,回忆她我心中只有无限的喜悦。”她的话音清晰,毫无起伏。

岩颜皱着眉头,没说什么。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恼怒、会悲伤,但杨墨明朗的笑容,在父母死后她就没有见到阿姨这样的笑。她回想杨墨痛哭对她说抱歉的样子,和在忌日里黯然神伤的脸。杨墨笑着,岩颜看着假的七星剑花,白色的花瓣过分苍白,接近透明,透明得几乎可以消失在空气中,消失在不存在的悬崖峭壁上。岩颜笑不出来,她点了点头。

一阵寂静。直到杨墨说:“我得回吧台工作,你们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做了个深呼吸,起身,整理了一下头发,烫过的头发恢复蓬松。走到门口,他转身补充道:“如果你们需要喝一杯,随时欢迎过来,这里是24小时营业。”

离明早还有十几个小时。

多萝西抱着箱子坐在床头,然后躺了下去,似乎打算睡到明早。

“你打算一晚上就保持这个姿势吗?”岩颜问。

“是的。”多萝西噘了噘嘴。岩颜不自觉的笑了笑。

“不知道红罗收到消息没……”多萝西自言自语着。

“你们之前怎么碰头的?”

“都是在我店里。她收到消息的第二天。”

“这里的网不是普塔的公网。”

“我和红罗用的也不是公网。”

“明天早上到你的店里。先做好她明早才收到消息,最晚后天去普塔的准备。”

再度沉默。两个人目的地相同,又各怀心事。

“你真的认为,你那些忘记自己‘痛苦’的客户还是以前那个人吗?你真的认为这些人在之后的人生里就不会再经历挫折和困苦?”岩颜问,语气并不像在询问,更像是怀疑和责备。理智告诉她让杨墨填满最后的任务是正确的,但情感却不满意。她同意杨墨阿姨的计划,是因为杨墨阿姨在一个月前就怀疑了欧甘。

“不。”多萝西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去看医生,吃了药病就好了。如果过了许久,你再生了别的病,你在路上摔断了腿,你要找医生为你负责吗?谁也不能为一个人的一生负责,只有本人才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只是切了一个无形的‘肿瘤’,并不能保证这个人身体永远健康,更不能拯救一个人的灵魂!你明白这点吗?!我真的不想再听到你对我的工作的任何偏见。我辛苦发明它,不是让你在这里质问我,你根本不了解它的重要性。也许你认为每个人都是超人,每个人都是英雄,每个人都可以超越他的环境。但更多的人还未从痛苦和挫折中挣扎出来就已经被其杀死了,承受再多的痛苦也不能让一个人成为超人,那些只会扼杀他,只有痛苦的人生只会扼杀他们……”多萝西说着说着声音渐小,她想到了过去,在塔特之家的生活,在塔特之家之前的生活。

“我知道你的过去。”岩颜说。

多萝西的嘴角抽搐了下。

“目睹了亲友的死亡,”岩颜说,“自杀。”

多萝西脸上浮现了一个怪异无声的笑,她不想说话。

“你用黑冠剔除过你的痛苦吗?”岩颜问。

尖锐的提问,直击中问题的中心。多萝西抬起了头,她们的目光再度交汇。

“你说呢?”多萝西反问,带着一点淡漠的惊讶。

“我认为你没有。”她的声音里夹杂着严酷。

“哦?”

“因为你的痛苦浮在了表面。”

“怎样?你想做我的心理医生吗?”

“用问题代替回答,你在隐瞒什么。”

“你的问题够多了。”多萝西说。空缺的记忆像一块有窟窿的地图,或一团黑乎乎的棉花。多萝西没有对高尔特的人说过记忆的问题,她隐瞒的是她缺少的,但杨墨却知道她的秘密。多萝西不知道杨墨怎么知道,也不知道岩颜是不是知道,她思考了很久,说:“我不知道,我隐瞒的事——我不知道。

岩颜坐在床边,多萝西的脚离她很近。欧甘给岩颜的资料里写着多萝西的过去,简单的几句话,遗传学上的父母自杀,塔特之间发生的集体自杀案中的幸存者。她捏了捏她的脚,对方踢在她的腰上。岩颜右手抓住了她的脚踝,她们的眼神交缠在一起。岩颜的嘴角含着笑意,左手将一缕稍长的头发绕到耳后。多萝西心旌摇摇,不禁在想岩颜的这个浅笑,多么像“艾莉森”——一个虚构的人格,虚构的友人——是多萝西回到高尔特七年以来的第一个朋友,多萝西曾想过要对眼前的人吐露秘密,缺失的记忆,大脑的研究,记忆和感情。

7岁时,多萝西的父母同时在浴室里割腕。7岁的多萝西还留着长长的红发,她踩着那些红色,在浴缸面前呆站了很久,看着父母合上的眼睛,她脱掉了拖鞋,内心一片空白。十分钟后,当社工找到她时,她正在收拾衣服,浑身湿漉漉,头发滴着水。社工带走了她父母的尸体,也带走了她。她再也没有回到那间小房子里。

那时候,自杀就像杀不死的瘟疫,一阵一阵的席卷高尔特或者希尔伯特。对于成天生活下地下的人类来说,血缘的延续忽然失去了意义。许多年前,普塔的天空经常失灵。毫无预兆的漆黑——仿佛从宇宙深处的怪物吞噬了太阳,粗暴地撕掉了“天空”,人们抬头所见是可怖、刺目的一片金属,反射着扭曲的面容和建筑。

试着去注视T城的白昼,

你会发现的只会是黑夜。

高尔特最初建造者的孩子们想起真实的天空,想起了他们其实是住在一座坟墓里,或者是在一个高压锅里。多萝西的父母也是曾经建造者的后裔,他们亲眼目睹地表的天空一步一步从蓝色变成蓝灰,变成土灰色、变成深灰色。他们厌恶高尔特,侥幸生存的喜悦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了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他们生下了多萝西——一个没有通过基因筛选,也没有在普塔备案的孩子。他们从未爱自己的孩子,7年后,依然选择了死亡。

年幼的多萝西把自己投入浴缸里。这一缸水,是多萝西父母积累了很久才得到的。按需分配的水,染上了血色。在水底,多萝西并不痛苦。她想象一片红色的海洋,不曾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海,然后她想到了父母说的新地球,人类在空间站寻找新的星球,将会在那儿继续生存。多萝西仿佛看到新的世界,红色的海,不是血的颜色。

“我被迫知道了你的一些过去,从你阿姨口中,不代表我一定要告诉你我的过去。过去已逝,就和无用的激情和痛苦损耗一样理智,埋头于过去,见不到不将来。过去之中特定的那个点,转折、改变的时刻,塑造了人,宝贵的存在——没有人有权力删除真正的记忆,即便那让人痛苦万分……只要,保留记忆消除记忆带来的痛苦——让理性回归,一切就能达到平衡。”多萝西没有了怒气或者焦虑,倾诉的欲望回来了,她想要告诉这个绑架犯,这个在许多事情上看法上一致的绑架犯。

“我有一位希尔伯特的同学,他想将人糟糕的记忆删除。读本科生时,我们关系很好,我曾经爱过他,后来我们大吵了一架,因为理念不同,他不愿和我讲话,过了半年才和好,可我们的分歧无法修补,而且越来越深。他想要删除人的历史,删除一个人最为宝贵的记忆。我不知道他为何那么执着得想要这样做……你应该责备这种理念,而不是我的黑冠。我的研究不仅仅只是用来剔除痛苦的……我想要的更多,它会将人塑造成理性人。人的意识是一个巨大的黑域,无意识和非理性却掌控了大局,如果所有人们都能在重大决定上,分析逻辑,权衡利弊,现在的世界会变得更好。退回过去,地表的生态系统也不会崩溃。在希尔伯特,我们正在揭开了这片黑域的面纱。我也从没有放弃过研究。虽然我一直想要离开高尔特,但这也有让人兴奋的发现——欧甘,他的存在说明了意识不仅可以来自人脑,也可以来自硅质电脑。按照欧甘的解释,硅基意识是人类情感的刺激下产生的,那他想要剔除这部分感情倒是有趣的选择……硅基意识对情感的态度……”

岩颜打断了多萝西,说:“如果欧甘一开始把目标放在让你成为我的‘携带的伴侣’上,也许我们早就已经通过了空港。”

多萝西耸耸肩,并未对岩颜的插话不悦。说了一大堆话后,她的心情变好了不少,她像是有点醉了般,那杯烈溪似乎在她的胃里翻腾。这样躺在床上,仿佛是在店里,在一个辛苦工作一周后的周末,和她最想交谈的人面对面。

“之前我对苏立说这个,是危急关头的灵机一动。直到周五,我都没打算还带一个人到上面去。但这个政策应是真的,你的杨墨阿姨都这么说了,你可以相信她。”

“欧甘为何一开始不用这个办法让我骗你,也许那时他还是白涯的手下。”

仿生人对色诱并不感兴趣吧,多萝西心想,然后说:“空港的检查口头证明就可以过。不用结婚,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名字——就像带一只宠物到新家,这样你还想和我一起去吗?”

“这是最好的办法。”

“假装是我的附属品,假装是我的伴侣,我的宠物。”

“这比假装是你的客户要难。”

“出来混总要还的。”多萝西笑笑,手指在箱子上敲打,从食指到小指,再从小指到食指,愉快的节奏。

“之前我骗了你,我们扯平了。”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多萝西嚷道。

岩颜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她拿起那朵假花,仔细看了看,朝着花瓣吹了口气,花瓣纹丝不动。母亲曾把假花插在她的头发里,对她说:这是岩石上开的花,你和这花一样坚强美丽。但岩颜知道,真正的七星剑花早已消失,合成纤维做的花也不会开在悬崖上——它们是打印出来的。从小,岩颜就不喜欢假花,她喜欢真的东西:会流血的身体,会枯萎的花朵,会痛苦的回忆,会流泪的眼睛……

当所有的假象的表皮褪去后,真实的光芒会塑造新的世界。

“假装你的客户,假装你的伴侣,这都不难,因为我并不是在假装,也不打算假装。但假装是你的附属品却比到地表寻找月神号还要困难。你我不是谁的附属品,你内心深处的声音告诉你——我们彼此吸引。”岩颜把花扔回了桌上,身体向前方倾,说:“你不想要假装。你和我一样,吸引你的是真实,引导你的是对真实的渴望,只是,我走在和你完全不同的道路上……”她向前,亲吻她的嘴唇,这个吻干净利落。多萝西惊愕之余,下意识回应了她。仿佛从第一次见面她们就在等待着这个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