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不,并不。多萝西从不相信这句话,就像她嘲笑因果论一样,她甚至是厌恶这种论调的。所有的相遇都是毫无意义的随机组合,就像人的诞生就是随机的结果。如果相信了命运就否定了人的自由意志。
所有的相遇都是偶然。像水面上偶尔触碰到一起浮萍,因为偶然,完全不同的叶片之才产生了交流,而后它们随着水流分开。人与叶片不同,人类有力量选择离开或者逆流同行,粉身碎骨。然而相遇和相处越是美好,分道扬镳便越是痛苦。
人可以不再期待相遇,不去相信相遇的必然性。而当你不再期待的去拼命行动时,人生中就多了许多惊恐或者——惊喜。
多萝西躺在床上,岩颜抱着她。她想着那天晚上她们的相遇,就像洪流中的两片叶子,或者两朵花在出现漩涡的水面上旋转,她们的花瓣碰到了一起,联系到了一起,洪流赐予她们清晨的细雨。仿佛之前列车上的混乱是为此准备的开场曲,紧张的曲调之后,迎来了两个乐章之间的停顿,舒缓而悠长……多萝西想了很多,她很久没有产生这样浪漫的幻想,一如刚才的床笫之欢。在欢爱中,她的头还隐隐作疼,仿佛是要清醒过来,模糊残缺的记忆蹿跳着想要告诉她什么。是过去,在希尔伯特和杜文在一起的画面,和男人一起的时候从未像现在这样放松。真是奇怪,多萝西想着,这个女人之前还想着要窃取她的身份,坑了她,然而现在她们却上了床。
岩颜的手动了一下,醒了。怀里红发的女人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他。
“你没睡着?”多萝西问。岩颜的黑色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异常清澈。
“没有。你在想什么?”
“想我们第一次见面。”
“也是这样的晚上。”
“对,你破门而入。”
“敲了很久的门,没人理。”
“那是深夜啊,我在睡觉。第一见面的时我就应该怀疑你。”
“一个月前我没打算和你这样躺在床上。”
“一般人怎么会有能力破坏我的锁。”
“你没有关门。”
“不可能。”
“确实是这样。”
“我有强迫症,门锁会检查很多遍,绝对不可能是我没关。你黑了我的锁。”
“如果你执意这样想,”岩颜说,“那么就是了。”
多萝西哼了一声。事实是怎样?忘记锁门了吗?她有问题的记忆是不是真的扰乱了她的判断,是不是自己一直以来在自欺欺人的挣扎?她是不是缸中大脑,自己从未在希尔伯特读过书?想到希尔伯特,多萝西感到耳边欢快的乐曲已结束,时间流淌起来,现实正一分一秒向她逼近。她起身急忙找寻箱子,掀开了毯子和枕头,东张西望,终于发现箱子躺在地板上,上面耷拉着岩颜的衣服。
“你的电子锁我们早就破了,”岩颜淡淡地说,“但是第二层的小挂锁,确实是开着的。”多萝西回过头,岩颜撑着右脸望着她。又是审视的凝视,仿佛还在绑在列车上。多萝西翻了个白眼。想着艾莉森泪眼婆娑地站在她店门口的模样,长长的外套上帽子遮住了大半个脸。店里灯没开,靠着门外街道上一点街灯,第一眼看过去以为她是个幻象,一个穿着长袍的无脸死神。多萝西几近无声地叫了出来——属于她的死神是不是终于来接她了。但“死神”却说:“我需要你的帮助。”多萝西打开灯,对方也揭开帽子,她看到一双严酷的眼睛流着悲伤的泪水。一双比炭还黑的眼睛,哀伤是双眼的一部分,只是主人还未发觉这一点。多萝西想到了自己,缺失的记忆并未意识到自己的缺失。
第一次见面时,在能看到自身影子的对象面前,多萝西忘记了怀疑。
“没有必要深究了。”多萝西说,她的余光看着箱子。离开不到两天,却像是过了两年。她更担忧未来。明天见到红罗,得让事情慢慢回到正轨上,她问:“你把我拐走时关好了门吗?”
“上了挂锁。”
多萝西郁闷地叹了一口气,埋怨道:“我的店要被偷光了……”
岩颜笑了笑。虽然多萝西在埋怨,但她的口吻可爱像是撒娇。在这之前岩颜没有爱过女人,或者和女人上床。假扮成艾莉森接近多萝西是在尽心尽力地完成任务。她厌恶那些剔除者,她以为多萝西是一个自私、毫无同情心、同理心,恣意妄为的骗子。多萝西不愿和客户讨论“病情”,赶走不达到她采集标准的客户,会要他们去自生自灭。曾经,一个叫做鲁迪的男孩曾来找过多萝西。鲁迪的母亲快死了,医疗舱拒绝了他母亲的治疗申请,理由是没有空位。鲁迪想用钱买一个位置,他对的多萝西说母亲卧床不起让他难过痛苦,鲁迪想用这个痛苦来换钱治病。于是多萝西给男孩戴上了黑冠,但黑冠无法被点亮成白色。多萝西让他离开。之后,鲁迪来找了多萝西好几次,多萝西严厉地说:你嘴里的痛苦是没人照顾你的痛苦,等你任劳任怨的母亲真的死了再来找我吧,如果那时你真的觉得痛。岩颜为此与多萝西争论。多萝西对岩颜说:身体的痛觉分为十个等级,心灵的痛苦也分为十级,它们可以互相转换,但我要的只是灵魂的痛苦,而那个孩子根本不了解痛苦的含义。
痛苦能成就人也能毁掉人。岩颜想,多萝西却执意认为痛苦会毁掉人,没有商量的余地,自己执意真相必须公布于众,没有放弃的理由。
“你还记得鲁迪吗?”岩颜问。
“嗯?”多萝西把毯子裹在胸前,对这个问题有点吃惊。她记得那个没钱给母亲治病的男孩鲁迪。不久,鲁迪的母亲就死了。他去找多萝西剔除丧母之痛,黑冠这次全亮了,吃饱了。男孩开心极了,不仅没了负担还赚了钱。多萝西忘记了希尔伯特的一些旧事,却清楚记住了每一个客户。她想了想,说不记得了,然后换了个话题问道:“当时你为什么要晚上来找我。欧甘这么指派你的吗?”
“他不会管我怎么完成任务。”岩颜说,“我喜欢夜晚。”
“是么……”多萝西抓了抓头发,瞅了瞅岩颜,想着在天井她生气的神态,说:“我以为你会喜欢白天呀——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夜晚会掩盖真相。”
“白天只能看到一个太阳,夜晚能看见无数个恒星。”岩颜说,眉眼间带着深邃笑意。多萝西凝神看着岩颜,想道:这个女人确确实实就是半夜闯进她生活的,相处了一个月的那个艾莉森。她既是演员又是那个角色。所以,她们最终还是上了床。身体的契合像是早就为此做好了准备。
多萝西说:“高尔特的天是假的。你和我一起去希尔伯特才能看到真正的星星。”说完,她弯腰去捡地板上的箱子。手指总是差一点才能碰到,她努力伸手向前,就是不想下床。向前伸的手指打着颤,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还是够不到。岩颜在一旁忍不住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后背,多萝西叫了一声滚下床。毯子从多萝西身上滑下来。她坐在地上,乱成鸟窝的红发看起来像个原始人。岩颜哑然一笑。多萝西捡起箱子上岩颜的衣服,像个赌气的小孩那样使劲扔了过去。床上的人稳稳接住了掉在头上的衣服,岩颜把她的内衣塞在枕头下,说:“我接受你的邀请,但在那之前我要找到月神号的证据。”
“我很好奇,为什么你这么执着这件事。哪怕欧甘骗了你。”多萝西重新爬到床上,把箱子放在她们中间。她的脸凑到岩颜面前,鼻子碰到了脸颊,她心里一颤。
“你在吃他的醋吗?”岩颜轻笑道。
“才没有,我不介意你和仿生人还是人上床。”
“我爱过他,不是男女之爱。敬慕的成分更多一些。”
“干嘛要解释。”
“你在意。”
“我不在意。”
“那你以前和谁上过床?”
“干嘛要问?”
“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同学。”
多萝西从鼻子里发出了鄙夷的哼声,顿了顿,说:“他叫杜文。理念不合无法长久。”
“那我们呢?”岩颜一手撑着脸颊,依然严肃。
“你和我不是同行……你不是杜文。”
“你也不是欧甘……”
“我没喜欢过女人。”
“同样。但性别有那么重要吗?”
“没有。”多萝西笑了笑。一半是嘲笑,对持有这种想法的人;一半是赞同,对岩颜的观念,和她脸上的放下了戒备的慵懒。
“欧甘不知道现在如何,其实我也还是担心他的。”多萝西说,故意眨眨眼。
“天井的神像有部分可以被唤醒,成为战力。”岩颜解释,她不觉得多萝西是真的在担忧欧甘。但这无碍于她们的谈话。
“竟然有那么强的战力,为何他还要我们离开?”多萝西用手指卷了卷自己的红发,说:“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我不能相信欧甘。这件事情也说不通。我也没法帮他取出帕斯卡的’痛苦’。我希望不要再见到他了,虽然他那张超凡脱俗的脸美得无可挑剔。要是他知道我已经把箱子装满了,他是会生气吧?剔除者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到七点五环的黑市去找一找很多的呢。我总觉得他身上还有更多的秘密,月神号的真相与他与啥关系?难道他想取代白涯去K1吗?如果一个会自我升级的仿生人拥有意识,他难道不会想报复人类吗?就像弗兰肯斯坦中的’怪物’,为了爱和恨,拖着他的创造者一起毁灭……”
“你不也有秘密吗?”岩颜低头问。多萝西停止玩头发,仰脸看着岩颜,岩颜的黑眼睛似有一种能看穿人的力量。她不声不吭。沉默让房间里的时间放慢了脚步。被开除的秘密,在希尔伯特失忆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多萝西把毯子重新盖在身上。她想和她谈论自己最不愿意谈论的话题,这意味着要完全敞开心扉。
这张床不大,上床容易,谈心也不难,但是上床之后还要促膝长谈却难上加难。身体的契合反而让多萝西止步不前了。目前的谈话刚刚好,再深入到内心则需要更多的时间,她们还有时间。多萝西想着,于是她又转移话题说:“我带你到地表后,你要怎么去找月神号?我们对上面都不熟悉。有谁了解地表,可以保证你在短时间内找到证据。”
“你从希尔伯特回来的时候,经过的空港是什么样子?”岩颜问。多萝西楞了一下,空港上的地表是个什么样子她都快遗忘了。七年前,回高尔特的过程就像是在梦游。潜入地下,乘坐下潜的电梯,仿佛要去穿过地狱之门才能到高尔特。多萝西还记得一点。
“空港外面有个保护它的穹顶。”多萝西说,“挺大。但月神号不一定在那儿。穹顶之外还有穹顶。高尔特建造的之初做了几个假的穹顶混淆视听,真正进入地下城市的入口只有普塔的空港。我记得但伊里丝号就是在两个穹顶完成的,组装位置是在空港穹顶。”
“进入假穹顶的逃生者,”岩颜像是怕吵醒了死人似得降低音量,说,“死路一条。”
“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高尔特当时容纳1万人。”
“那是官方说法。”岩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愤恨和无奈,说:“这样的事情要重演了。”多萝西看得出来她很痛苦,因为屠杀和无辜者的牺牲。她想安慰岩颜,然而开口却说:“历史一直是这样循环重演。人类总在危急关头距离毁灭一步之遥时悬崖勒马。人来也许还将在别的星球继续如此。”
“你说的悬崖勒马,”岩颜说,“正是那些追求真相的人带来的。”
多萝西长叹一声,难过的叹息,说:“你还是想成为英雄……妄想着用真相照亮黑暗,然而黑暗却愈加黑暗……”
“是寻找真相。”
多萝西放弃争论,一头倒在床上,仿佛投降一样把双手举过头顶。
岩颜继续说:“被掩盖的消息和被删除的记忆,其实它们的本质是相同的。真实的事物,即便难以接受也执意要保留,执意要公布。我们是相似的。但你比我更加矛盾,一方面希望能保留人类记忆的全貌,一方面又想消除记忆负面的影响。但是你啊,多萝西,你没有想过,痛苦和欢乐本就是一体两面吗?当你欢乐的时候,深深地内顾你的心中,你就知道只不过是曾经是你悲哀的,又在使你欢乐。当你悲哀的时候,再内顾你的心中,你就看出实在是那些曾使你喜悦的,又在使你哭泣。”
“哀乐——你引用的诗歌——哀是哀伤,痛苦是痛苦。它们并不相同 !”
“我想表达的是,真……”
多萝西打断岩颜的话,说:“你想说它们能互相转换,硬币的两面,对吗?人不是硬币,岩颜,痛苦会杀死人,借用人们自己的手。”
“你把人类想得太脆弱了。”岩颜摇了摇头。多萝西也晃晃头,说,“脆弱是人的常态,坚强只是少数,就像英雄永远只是少数。你不能用要求英雄的标准去要求每一个人……他们会自我毁灭……”话到一半,多萝西想到许久未曾忆起的事,儿时的回忆,红色的水和血。她停在那里,仿佛遁入了过去。她靠在她身边,却觉得身边涌起了红色的血。岩颜伸手多萝西面前晃了晃,但后者的眼睛直勾勾望向空中,像是骤然冻僵。岩颜起身捧住她的脸,喊她的名字,但没有反应,她把她摁回床上,拍她的脸。过了几秒,多萝西才回过神来,脸色苍白。
“你没事吗?你刚才像丢了魂一样?”岩颜着急地问。
“别去寻找月神号了……”多萝西伸手将岩颜额前的头发别在她耳后,双手按住岩颜的肩膀,认真地说:“和我直接到月神号,去K1或者希尔伯特。”多萝西说。
“我会和你去,再完成我的使命之后。”岩颜抓住她的手。
“没有人在乎真相,真相是难以进入到这儿的天空。”
“我在乎,还有天井的同伴在乎,每一个人都在乎。”
多萝西勉强笑了笑。她忽然很羡慕岩颜——她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而她也想成为一个理想主义者,不相信命运的理想主义者。
“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的秘密。”岩颜咬了咬她的手指问。多萝西嗯了一声,嘴唇阖动。她思考着从列车上醒来后的所有事情,想着它们之间的联系,想象从岩颜身上展开的那些线索,还有她自己身上的谜题。如果每一个人手中都有一条阿里阿德勒之线,它们会不会缠绕在一起,会不会通往同一个出口?所有的道路都走向同一个出口吗?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秘密是什么……”多萝西说。
“那么,从你知道的开始,告诉我吧,你的一切。”岩颜说。
“那么你的一切呢?”多萝西看着岩颜,虽然记忆地图中的空白依然是空白,但是她却感到世界变得无比清晰。
“我会告诉你,和你相遇之前关于我的一切。”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