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科尔特绝对不会踏入这个危险的区域。为了弄清楚老师留下的数字,找到“种子”的线索,再找到“种子”,他就能见到帕斯卡老师了。科尔特并不完全相信欧甘的话,如果欧甘之后不出现,他也会带着种子去普塔,无论如何他必须见到老师。
吃完中饭,就有人跟着科尔特。
这是在七点五环啊,唯一有小数点的环。高尔特的规划是以普塔为圆心。从平面图上看,普塔作为圆心一个完整的红色的小圆,小圆外的第一环是橙色的修心室;第二环是蓝色的教育区;第三圈是绿色的医疗和回收区;第四环是第二大的区域,黄色的生产区;第五环是第一大区,青色的普通居民区;第六环是玫红色的普通娱乐区;第七环最小,紫色的一环,是花钱可以买美梦的矩阵。然而,还有一个七点五的环,边缘的地带,本是最初建造者们未完成的第八环,变成了特殊娱乐区——灰色的七点五环,天空总是像暴雨前阴天。整个七点五环都笼罩着厚实的弧状积云,云层很低,这种给人强烈压迫感的“天空”,不知道是因为未修建完成的技术原因造成的,还是普塔有意而为。
压迫感让人有窒息。科尔特不喜欢这里。植入的ID芯片无法给他指路,没有权限查看这里的地图。他心里有些发毛,但依然保持着原来的速度行走。问题是,他并不知道要去那里。周围是低矮的房子,高低不一,形状各异,不像其他环的建筑精心规划,颜色也杂乱无章。街边摆着不愿意被送到回收站的地表旧物,分不清哪些是在售的,哪些是装饰品。熙熙攘攘的人群,打扮也是千奇百怪,各个名族、朝代的服饰,还有流传的故事中的人物造型,大部分是柯尔特叫不上名字的人。他快步走着,冷不防和一个穿着藏红花色僧侣幽“撞上”,但对方穿过了他的肩膀。科尔特这才发现,人群中也有“白日梦”。仔细看看这些脸,华丽的面具,高耸的假发,大象的鼻子,羽状的耳朵,天使的翅膀,恶魔的尖角…
但跟在科尔特身后的人影,不会是幻象。科尔特在一家中式餐馆里瞥见那个人影,那人在吃着面条。幻象不会吃面条的,何况还是在吃一个旧式机器人送上来的,冒着热气,上面有红油的面,还发出吸面条的声音。科尔特一角踏出店门,人影留下半碗面立刻跟了上来。硬着头皮继续假装逛街的科尔特余光时不时瞥一眼角落,阴影在他身后5米左右的位置,戴着一顶草绿色的鸭舌帽。科尔特走走停停,然后谨慎地站在一个摊子前,然后蹲下,想用人群挡住自己的身体,他屏住呼吸,站了一会儿。
“小朋友,你要不想买东西,就别挡着我做生意。”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科尔特差点跳起来。他转过头,正前方的摊主正一脸不爽地看着他。摊主戴着一顶牛仔帽,面容俊朗,浓眉大眼,留着夸张的深棕色胡子,地上摆的全是帽子,花的大礼帽,斗牛帽,高顶礼帽,圆扁帽,插着孔雀羽毛的寻梦舞帽……科尔特并不认识这些帽子,上面悬浮的文字转动着,标注着帽子的名字。这些全是生产区不会打印的款式。
“我马上就走。”科尔特小声说。
“你是干了什么好事?被人追杀?”摊主说着,一手推了推帽檐,露出一双翠绿色的眼睛,他打量了下科尔特,说:“你拿东西和我交换,我就能帮你。”
“帮我?”
“对啊。看你这一副学生模样,一定是第一次来这里。要不是找什么或者有求于人你们这种人是不会屈尊降驾到这儿来的啊。”
“我……”科尔特咬咬牙说:“我想找人。”
“哦?你有号码吗?”摊主问。
“有。”
“让我看看你的号码。”
“不。”科尔特否决,但是心中一想,为何他偏偏问的是号码,而不是问他有没有姓名。“我需要一个旧电话,你知道怎么哪儿可以用外联的设备通话的地方吗……不会被普塔发现的那种……”
“你傻吧。”摊主用食指摸了摸下巴。
“啊?”
“普塔监控着一切,一切,懂吗?你真以为联网的东西祂会不知道吗?”
“但是……”
“但是遇到我就是你的好运!我这个人直来直去,从来不说什么废话,这么着吧,你把你的包给我,我就帮你找到你要找的人。”摊主一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样子。
“可我包里只有衣服。”
“可我是真心实意的想帮你啊,小朋友。我在这儿生活了好几年。这里有这里的规矩。如果你想找这儿的人,就得弄明白这里的号码代表的意义。我们不用普塔那一套系统,懂吗?”
科尔特四下观望,角落里跟踪他的人影不见了,说:“我愿意相信你,但是我想换个地方讨论?”摊主似笑非笑,伸出了右手。科尔特不明所以。
“握手,表示成交。”
科尔特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手掌上的纹路非常的深。他没有更多时间去思考风险,这一天,从遇到欧甘开始,仿佛有人推着他走到这里。而得就是握住那只手。
“好。”科尔特握住他的手,对方使劲的捏了捏他,高兴地甩了两下。
“我叫莫林。”
“科尔特。”
“很好,科尔特小朋友。”
“我不是小朋友。”
“哎呀,只有小朋友才喜欢急于否定哦。你先帮我收拾一下这些帽子,今天我就收摊了。”莫林从背后拿出一个大布包,开始往包里放帽子。他抓起一顶礼帽,上面的名称信息就消失了。科尔特拿起一顶,也放了进去。
莫林拿了一顶深棕的牛仔帽扣在科尔特头上。“这样看起来像个成年人了。”科尔特想反驳,但忍了忍,只抿了抿嘴。他摸了下帽子,心里怪怪的,又不好意思拿下来。过了一会儿,莫林将地上的布卷了起来也塞到包里,然后他扛起了包裹,说:“走吧,科尔特。”科尔特答应了一声,和莫林并肩走着,莫林比他高一个头。
几分钟过去,科尔特没发现之前跟踪他的人影。但“人群”变得拥挤起来,大多穿过了他们的身体。新出现的这批“人群”衣着黑白灰的长衫,长衫挡住了腿,他们全部都面无表情,比起走着,更像是飘着前进。
“今天可是和亡灵共存的日子。”莫林说,“你来的也真是时候。”
“这只是白日梦。”
“我当然知道是白日梦,中元节你懂吗?”
科尔特摇摇头。
“之前中国人的一个节日,死去的人会在这天回到人世。许多民族都有类似的节日,人们相信某一天里,生与死的通道会打开,死者重回人间。不过,这种性质的节日无论哪一个民族我们都过。我们这儿,有着其他环没有的东西,重要的东西,我们怀恋死者,被牺牲的人。”莫林说着,眼神暗沉了几分。
“这儿比埋葬他们尸体的位置深得多。死人真的要回到尘世,也是回到地表。”
“你真是不懂得浪漫。”莫林啧了一声。科尔特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们安静地走路。穿过各种“死人”的身体。科尔特不禁在想,是谁是设计的这些形象,而且这节日在其他区从未有过。一至七环的“白日梦”有的是快乐的节日,可爱的动物,诸神的幻象、鲜花和翅膀。而眼前这些“死人”,像都长着同一张面孔,不在乎要前往何处,似有一条无形的锁链将所有的人串在一起牵扯着他们。而这条链子也链在他的身上,链在所有还在呼吸的人类身上。一丝寒意串了上来,头顶的云层仿佛也压低了。
“害怕了?”莫林问。
“这是假的。”科尔特摇着头说,但不知不觉降低了声音。
“戴着我的帽子,就不用担心有亡灵来找你。”莫林有些自豪地说,拇指滑过鼻尖,继续说:“这都是七点五的人自己设计的。用来纪念——被建造者抛弃的地表人类。不用担心他们,死人是没有杀伤力的,活人才有。”
“我是无神论者……”科尔特说,“从来就不相信什么幽灵。”他抬了抬头,看着“天空”。老师曾讲过地表上充满秘密。那上面似乎还有人类,生活在黄色的空气里。科尔特想象着“月神号”,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样子。他还是非常希望能够在地表看到飞船,不考虑其他的因素,仅仅是想看看会在星际中遨游的飞船,因为儿时宇航员的梦想。人们对于童年的未完成的梦总是有强烈的执念,总会想办法用别的方式去完成。
“上面没有活人了。”莫林发现科尔特痴迷地盯着“天空”,于是说道。
“我听说还有。”
“地表空气里的浮沉和酸会杀死人的。环境已经崩坏了,没有新生,生命无法循环。基因突变同类相残倒是可以支撑一段时间,吃完了食物,产不了新粮,最后也只能走向灭亡。再说哪有那么容易变异呢,又不是拍电影,我跟你保证,那些僵尸片儿都是骗人的,能吃的大脑早就吃完了~最后是吃掉自己的大脑然后死翘翘啊。那上面呀,除了黄沙就是黄沙,蓝宝石现在该改名叫黄屎咯~”
这个卖帽子的人油嘴滑舌,让科尔特开始有点讨厌。但他能忍。找到那串号码背后的人,他就会离这个假牛仔远远的。
“亡灵”还在缓缓的逆行。科尔特注意到四周奇装异服的人越来越少,不知什么时候,低矮的房子逐渐变成了一面墙壁。上面好似印出水的波纹。他们左转了一个弯,右转了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座桥。行人的身影像是消散在迷雾里。周遭变得很诡异,根本没有人了,只有迷雾。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科尔特担心起来,他再看看这个假牛仔的胡子,更加担忧。
“别那样看我啊,我可对男人没意思。”莫林皱着眉毛,却笑眯眯,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你乱说什么。我才对男人没意思!”虽然这样说,但科尔特脸上一热。
“哼哼,”莫林嘀咕道,“我们就快到了。”
他们走到空地上的桥,中式的拱桥,白色的栏杆,上满雕着科尔特不认识的动物。他们一他上去,桥就转动起来。氤氲一般的“雾气”中,隐约出现一个人影。科尔特眯了眯眼睛,看到一丝熟悉人影朝着他们走来,墨绿色的帽子。科尔特心里一紧。意识到来人可能是刚才跟踪他的人,他停住脚步。莫林突然抓住科尔特的手,故作轻松地说:“不要怕,小朋友。”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了。”科尔特急忙说。但是他的脚并没有动,即使莫林没有抓着他的手,他也不会迈出步子。这个人吊儿郎当的摊主和刚才跟踪他的人影有联系,科尔现在才想到这点,帽子这个东西在气温稳定的高尔特根本排不上用场,除非是有别的用途。而他这身板,也不是莫林对手。
桥上的人影走了过来,停在莫林和科尔特的面前,抬起头科尔特看到一张女孩的脸,杏仁眼,棕黑色的瞳孔闪着狡黠的光。科尔特阒然之余,对方已向他投来了嘲弄的目光。
“我看不是他。”女孩说,她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
科尔特之前根本没有见过她,他一头雾水,忽然感到身体一轻,莫林正拎起他的背包把,像抓兔子似得把他拎了起来。
“你到底在找什么人?”莫林问。
“你放开我!”科尔特说。
“这里不欢迎外来人。”女孩说,“如果你不能证明你的身份和来意,我会让你永远都无法再踏上这里一步。”她的眼神犀利,还捏了捏拳头,把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周围一片“雾气”,空气弥漫着肃杀的气氛。科尔特紧张地冒出了汗,鼻翼翕动,他说:“我是来找端木森教授的。”女孩脸色一变,这个名字似乎刺中了她。她捏住科尔特的下巴,拇指和食指中指把科尔特的嘴巴捏得像金鱼一样张开这,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阔(科)二(尔)特……”
“没什么印象……”她嘀咕着看了看莫林,问道:“你知道这个名字吗?”莫林摇头。
她盯着科尔特仔细看,想要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她望着科尔特有点圆的脸和天真的眼睛,然后她睁大眼睛,问:“难道你就是那个帕斯卡的学生?”科尔特拼命点点头。
“那你有那串数字吗?”她问。
“有,”科尔特说出了16位的数字,他认为这一串数字简单的不可能是密码,作为身份的ID又少了混合的英文。科尔特不知道这一串数字的意义,但陌生的女孩脸上略过一丝失落和悲伤,她对莫林使了使眼色,莫林松开了背包。科尔特终于落在地面,他稳住脚步,问:“你是谁?”
“我的老师已经死了。”她却说,“而且我有男朋友了。”莫林站到女孩旁边,重新把帽子戴在她头上。她紧挨着莫林,也只比莫林矮一个头。莫林低头去吻她。科尔特像一只巨大的电灯泡站在他们面前,亮得足以驱散这片“雾气”。他有点尴尬,想到了帕斯卡,之前打算给他介绍女朋友,科尔特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应该就是老师说的端木森教授的学生了。植物学,缺少研究样本的学科。他一直很不解为什么高尔特会有这门学科,这里没有植物可以研究,做不了实验,更别说培育品种了。帕斯卡曾告诉过科尔特,只有希尔伯特才有一个真正的“植物园”。
“你的老师曾经的打算撮合我们,我叫秋景。可能你不记得了,”她摆了摆手,说,“不过没关系我也不记得了你的名字了。你老师把你的资料都给我的老师,我扫了一眼,拒绝了,他不知道我有莫林……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这儿的目的。”
“我在找‘种子’,帕斯卡交给我任务,他现在……”科尔特想到了欧甘,闭上了嘴,把剩下的话体吞了回去,改口道:“也许那串数字和‘种子’有关?”
秋景看出了科尔特的踟蹰,她麻利地把头发塞进帽子里,动作像是想把自己也塞进去一样,她说:“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去哪里?”科尔特问。
“我们的新家。”秋景说,看到科尔特总是一脸疑惑的神态,补充了一句:“端木森老师死前,我也是住在二环的。”
“他是被杀死了。”莫林说,他咬了咬牙齿,压了压帽子。
话毕,周围的“雾气”消散了。科尔特随他们走下桥,往更边缘的位置走去。他从来过这么远的地方,不禁担心起前方是否还有路可走。这个地下世界就像是古代人们的脑海中天圆地方的世界,碟形世界,世界是一块饼,有可寻的边缘,有掉落的的尽头。他脑海中闪现许多资料,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路的尽头,对面的世界扭曲,只剩下数字在空中漂浮;飘在宇宙中的大地是一座饲养人类的农场,草地之外是黑漆漆的一片;一只庞大的乌龟驮着城市在星辰之海中遨游……但高尔特的面积并不大,每一平米都是经过千辛万苦才建成的。公开的设计图上高尔特有着清晰的边缘,一个圆形,把岩石和棺材分割开。七点五环之外的地下是哪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