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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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源于种子,源于希望。

它们曾经埋在斯瓦尔巴岛的种子库,被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沉睡在远离人烟的冻土之下。最开始的种子库,有5000个植物物种,以人类赖以生存的农作物为主。“末日之中”离零点只剩一分钟,越来越多的动物开始灭绝时,人类开始保存动物的卵子、精子和DNA……而观赏性质的植物种子也加入了冬眠。种子库扩展到了整个小岛。它们不了解自己使命,在接近北极的一片净土里沉睡,毫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和人类的死活。人类之中,也只有一小部分在于它们的死活。而这些人成了最初的建造者,在灭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之前就悄悄把种子带到了高尔特。

他们建造了真的末日堡垒,在地下。

靠着还有机能的种子,高尔特早期解决了粮食的问题。当时,从地表逃到地下的人类不到五万人。小麦、水稻、玉米、是主要食物,蔬菜是半年才能吃上一次的奢侈品。不久,人工培养的肉食进入了餐桌,生产方便,价格便宜。牛肉、羊肉、猪肉、鹿肉取代了谷物,人们对蔬菜失去了兴趣。

“如果可以,人肉也是能培育的。”发明人工牛肉汉尼拔曾这样说。

高尔特建成59年后,希尔伯特空间站建造完成。这个汉尼拔去了希尔伯特。

同年,空间站吸收了一大批科学家,包括端木森,这批还活着的建造者带着圣殿的种子到了天上,打算在无重力的新环境中建造一个新的生态系统。希尔伯特如果不能在别的星系找到新的地球,他们仍希望能恢复地表的生态系统。后者的难度不亚于在宇宙里寻找一个类地行星,甚至更难。毕竟重建一个系统比在一个濒临毁灭的系统上修修补补要容易一些。

未雨绸缪者才能活到最后。

让科尔特意外的是,他们并走出设计图上最外围的“圆”,也没有看到期望中的世界的边缘。莫林和秋景带他向下走。进入地下之后,在地铁站里走着。这下面还有一个小市场。周围的小商铺的招牌都是手写的,没有通电,没有使用同一语言,英语、德语、法语都有,甚至还有拉丁文。店里卖着奇怪的食物,瑰丽糖果和饮料,摆着半人高的红色佛手菌;有的门里站着个穿着内衣的机器人,有男的,也有女的,还有看不出性别的,科尔特移开了目光。下面的人并不多。走了一会儿,秋景的眉毛耸拉下来,她说:“我老师是被普塔暗杀的。他们搬走尸体的之后没有给任何死亡报告。他的房间被抄了,里面什么也没留下。我最后都没有来得及看一眼他……普塔那些人什么都能干得出来。他们要我去普塔喝茶,我和莫林逃走了。”

“我很抱歉。”科尔特说。

“他们想找到老师从希尔伯特带回来的‘种子’。几年前普塔就派人来问过,但态度并不强硬,老师拒绝了之后,他们也没再来了。端木森老师带回的‘种子’不全,大部分是动物的胚胎,并没有多少植物的种子。许多植物的种子都在希尔伯特的‘植物园’里。他们现在急着找‘种子’一定事出有因,”秋景看了看科尔特说,“你知道些什么?”

欧甘和帕斯卡的脸浮现在科尔特眼前。“我的老师失踪了。”科尔特说,“有人告诉我他被普塔软禁起来。”

秋景看了看莫林,和对方交换了一下眼神,说:“和你想的一样。”

“他们打算逃走。”莫林说,他不再嘻嘻哈哈,脸部线条变得坚硬起来,他说:“我是从上面下来的。”

科尔特哇了一声,然后闭上了嘴。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他看着莫林和秋景,感到自己除了物理学和帕斯卡老师以外一无所有。失落在心底滑过。面前的两个人给他买了买了三份饮料,他们一同喝了起来。紫红色的甜水,有酸味还有苦味。喝到一半,秋景的家终于到了。一间很小的房子,里面充满了植物模型。莫林关好门,把背着的袋子仍在地板上行,三人都脱掉了帽子。莫林撕掉了下巴上的胡子,一下年轻了十岁。

莫林和秋景讲起故事:他们搬到这儿是三个月前的事儿。莫林在希尔伯特学的也是植物学,他才25岁,实际比看起来年轻许多。希尔伯特大学想请端木森教授回去,两个多月前派了莫林去请他会回去。结果莫林不仅没有说服这个老教授,反而还被挖了墙角。莫林留在高尔特更重要的原因是爱上了秋景,他决定留下来。他一直和秋景住在二环最靠近普塔的10区教学楼,离端木森教授的公寓只有两层楼的距离。莫林问过端木森为何要把种子带到高尔特,也问过他为何不愿意回到希尔伯特。

“因为你告诉了老师K1被找到了。K1是老师的朋友发现的,就是那个叫宁青的天文学家,帕斯卡的女朋友。希尔伯特害死了老师的朋友和同事。”秋景插话道,“希尔伯特不准备让普塔公布K1的消息,要你来找劝老师回去更证明了这一点,他们只打算回收觉得还有利用价值的人。剩下的一小部分种子以前并不重要。现在不同了,希尔伯特打算在K1上复活地球。要还原一个一模一样的地球,重建家园,他们需要每一个种子——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说到这里秋景苦笑了一声,然后拿了一盆假盆栽。“这些植物在K1不一定能生长出来,谁都不能保证。K1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星球,我们都不知道。把这些种子留在地球,也许还有恢复地表生态的机会……”莫林按了按秋景的双肩,安慰她。

“K1是真的存在了?”科尔特问道。

“是的。”莫林说,“半年前,1月12号,伊里丝号K1传回一段录音和视频,克拉拉舰长站在K1上的草原上,希尔伯特所有的人都看见过。”

“那你见过月神号吗?”科尔特急忙问。莫林摇头。科尔特觉得奇怪,于是告诉他们一天前和欧甘的对话:地表正在修建的月神号飞船,会载着普塔的议员和希尔伯特的人一起前往K1。他说了欧甘,和老师被白涯软禁在普塔设计新的曲率引擎。莫林听完之后,说:“希尔伯特一直为移民做准备,但是我离开时未听说月神号。建造飞船哪儿有那么快,又不是拉屎,拉屎也还会便秘呢。”

秋景仰着头靠在沙发上,揉着鼻梁,说:“你能文明点吗?”

“好啦,我一时说激动了。”莫林站在沙发背后抱着秋景的脖子。

科尔特努力无视他们秀恩爱,继续问:“欧甘说他们要到地表去找月神号的证据,你到达地表的时候没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啊。”莫林撅起嘴,抬头看天花板,回想着,“我还真没有见到大型的飞船。我到地表坐的是小飞船,最小的战斗形的飞船。进入穹顶时,没见着大型的飞船。”

“你说的穹顶是空港的出口?”

“没错。”

“高尔特出入口处的地表有穹顶保护,为了隔绝肮脏有毒的空气以及想强行进入高尔特的人。空港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一直都被严加保护着,你应该知道最初建造者们靠着那个穹顶可是杀了不少想逃进来的人。”

科尔特抿着嘴。他一想到被牺牲掉的人就会有罪恶感,仿佛是自己害死了那些可怜的人。莫林没有注意到科尔特的情绪,继续说:“我记得穹顶就两个工作人员和几个仿生人,来时里面也就几架飞机。但星际飞船怎么着也比一个足球场大啊,希尔伯特可有上千人。如果星际级别的飞船在地表,穹顶容纳不下。”

“伊里丝号是在地表完成的。”科尔特说。

“不是。”莫林坚决地否定,道:“伊里丝号是在地表组装的。而且她是一艘容纳不到百人的小飞船。到了希尔伯特才升级成可以星际航行的引擎。”

科尔特咬起了指甲,他觉得忽略了什么重要的问题。月神号到底存在吗?

“就算真的有月神号,那也不是藏在保护空港出入口的穹顶之下。”莫林说。

“端木老师告诉过我,以前建造者为了迷惑其他人,建造了假的入口。空港只有一个,但是穹顶不止一个。”秋景说,莫林点了点下巴,说:“荒废的穹顶,进化空气的系统损坏,缺少食物,人类无法居住。仿生人就不一定了,将飞船分成几个部分,在各个穹顶建造之后运输到一个位置组装。”

科尔特换了个大拇指继续咬,然后自言自语道,“搬运、组装都需要时间。欧甘说的七日之内完成航行准备,帕斯卡老师的引擎也要在七日之内完成……种子会带到K1,希尔伯特的移居权……”

“种子可以让你离开高尔特,获得希尔伯特的移居权。”莫林低头看着秋景,说,“但是你我希望你能……”

“我不需要种子换来特权。也不需要你携带伴侣的权利。我能通过博士的选拔。”秋景拍掉了莫林的手。

“那年底的考试,希尔伯特和普塔都准备移居新星球了。几个月之后,高尔特说不定都毁灭了,亲爱的,现在就和我一起回希尔伯特吧。”

“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就讨论过了,莫林。”秋景抱着手臂,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她对科尔特说:“我会带你去找种子。”

“我不想要移居权。”科尔特解释。

秋景浅笑道:“我知道。”

“我找‘种子’是为了帮助帕斯卡。虽然我还不明白他为何要我去找‘种子’,也许是白涯逼迫他。”

“你一定很崇拜你的老师。”秋景又笑了笑,露出几颗牙齿。科尔特捏了捏双手,看向她。对方虽然笑着,但眼睛浮现出哀伤的神色,人们总爱用笑容来掩盖悲伤。科尔特能感受秋景的哀痛——敬慕之人死得不明所以。如果被杀的是帕斯卡,科尔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她那样冷静地坐在沙发上,还在这儿讨论问题。科尔特从未体会过失去重要的人的心情,他能想象那心情,但光是这样的想象已经吓坏他了。他觉得自己无法承受失去挚爱的痛苦,这两者的区别太大了,想象和真实体验的痛苦就像画里的刀和真的刀,后者才会切开真的血肉,后者才是真的切肤之痛。

“端木老师就像我父亲。”秋景说:“我知道他什么会留着种子。他想恢复地球的生态,但他也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知道为什么他一把年纪宁愿死也不愿回到希尔伯特。我也知道他为何支持我和莫林在一起。他把保存种子的位置交给我,但从未告诉我怎样处理它们是正确的。新的星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存在,我们有机会在K1重建一切……”

“帕斯卡老师也像我的父亲,”科尔特说。秋景看着他,眼神像能洞察他的秘密。科尔特有点坐立难安,他补充道:“……和朋友。如果没有帕斯卡,我可能只是一个牛肉培育员。”

“我们是很幸运的。”秋景握住了科尔特的手。科尔特点点头。莫林在一旁夸张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他们中间的沙发上,抱着手臂。秋景无视耍脾气的莫林,继续说:“那串16位的数字包含了希尔伯特植物园的建立日期和剩下种子在高尔特的坐标,不过是打散排列的。而且,你只有一半的数字。另外一半在我这儿。它们需要整合在一起。端木老师让我来保管剩下的种子,而我决定带你去找到它们。科尔特,帕斯卡也许是想要你去希尔伯特。”

“他可以考希尔伯特的博士。”莫林一脸嫌弃,分开自己女友柯尔特的手,对秋景说:“端木教授也想要你去希尔伯特,亲爱的,你明明有更简单的方法……”话没说完,秋景一把捏住他的脸。莫林直喊疼,被捏着站起身弯着腰,过了几秒秋景才放手。

“帕斯卡会让我用自己的实力获得移居权的。而且我并不在乎能不能移民希尔伯特了,就我的专业来说,帕斯卡是最好的老师,”科尔特说,“要我找寻种子,他应该有别的原因。”

“端木老师相信你们,我也相信你们。那么,我们需要算一下‘种子’的具体方位了。”秋景打了个响指。

一切都源于绝望。

帕斯卡想。高尔特也好,希尔伯特也好,都是绝望中诞生的。种子埋在绝望的泥土里,只有破土而出才能算得上是希望。他躺在椅子上,依然被困在普塔的修心室,对着快要完成的引擎设计图,陷入沉思。他故意让自己看起来难以解决这个问题。新的引擎会比伊里丝号上的更快,无法超越光速,就折起距离。这个问题早就不是问题了,他只差收尾工作。

问题是,科尔特还未携带种子来到普塔。帕斯卡闭上眼睛。端木森的种子是他给科尔特的弥补。22岁的科尔特,已经通过了去希尔伯特读研究生的考试,但是帕斯卡他删掉了科尔特的名字,他希望这个科尔特能留在他身边。他做过许多错事,错过许多事情。

一切都源于绝望,帕斯卡。

这句话又在他脑中响过一次。仿佛有人在对他轻声细语,用着他的声音。宁青死后,这个声音就像盘踞在他心底的恶魔,蛊惑着他。这个自私的声音让他删掉了科尔特的名字,让他把那个聪明的孩子绑在自己身边。为了填补他心里的黑洞——失去宁青而产生的黑洞。“科尔特”这个名字是疗愈者的意思,而这个孩子也确实是如他的名字一样——年轻、天真、直率的灵魂像黑暗中的一道光线。但帕斯卡感到自己被困在一个狭小的容器里,狭小得只容得下他一个人。他在抑郁和狂躁之间来回,像一片无力的叶子被狂风甩到两个顶端,打在不可见的器皿上,碎裂而又重组,永无止境……几个月前,白涯找人剔除了他的痛苦,他确实忘记了最初的痛苦。黑冠吸走了束缚着他的痛苦,带走了束缚着他的“容器”……

一切都源于绝望,你知道的,帕斯卡。

但那个声音依然在,只是语气变了得平和。过往的一切如一场别人的悲剧电影,他是坐在第一排的观众,声音是画外音、解说、导播,理智冷静,不再唆使他,不再怒吼,不再悲泣。他不痛苦。声音说他在愧疚。为了私欲,改变了科尔特的命运,删掉了他的名字,毁掉了他的梦想。那个孩子曾经想成为宇航员,想建造飞船,他却把他绑在地下。让科尔特明亮的双眸只注视自己,他是一个自私的人……帕斯卡把手盖在眼睛上,无精打采地靠着椅背。思绪在某种迷雾之中游荡。被软禁在这个修心室,房间里压抑沉重,自责在他意识里缓缓的流动。他会愧疚,但只是偶尔的,例如现在,因为只能等待转机。他的希望不是端木森的种子,而是聪明、睿智的头脑,人类的理性之光,科尔特属于未来。他要带着科尔特一起回到希尔伯特。

“不止是这样,帕斯卡。你还没告诉他引擎的真相。”

“真相?”

“希尔伯特是一个幻影,伊里丝号也是个幻影,NGC1097也是一个幻影。”

“你只是一个幻觉!幻听!”

“也许,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我比谁都了解你心中的黑暗,你的痛苦。黑冠那只是妄图吞噬黑洞的玩具……”

“亲爱的,你还好吗?”熟悉的女声划破了沉闷的空间,帕斯卡张开手指,通过指缝望着外面,他的瞳孔收缩起来,仿佛忍受不了刺目的阳光,他看到了宁青。

“宁青!?”帕斯卡移开了手,想站起来却难以移动身体。

“是我。”她穿着湛蓝色的裙子走近帕斯卡,笑容温柔,仿佛是从未来落下,仿佛这个世界最尊贵、美好的东西再次回到了尘世。许多个瞬间,帕斯卡看到过这样的画面,在幻象里。宁青靠在他身边,俯下身,一缕长发从耳后催下,搭在胸口。帕斯卡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手掌穿过了眼前的人。

这依然是幻象。

“帕斯卡。”白涯走进屋里,说:“我找了最好的设计师,原画师,好友。我满足了你的要求。”

帕斯卡垂下手,宁青依然笑着看着他,白涯换了一条纯白松垮垮的长裤走到他们身边。三个人像站在一起,站成了一个三角形,好像过去那样说着讨论各自的研究进展一样站着。

“你喜欢吗?”白涯的声音洪亮。刺耳。帕斯卡不语,身体有些摇晃。宁青的形象是他的要求,但是真的看到“灵魂”却又让人不知所措。他一只手撑在桌子边缘,宁青后退了两边保持了影像的完整。白涯眯了眯眼睛,却是神色凝重,宁青的幻象在他的控制下说:“你病了,帕斯卡。你必须相信白涯。他能救你,他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呀。”

“够了!”帕斯卡吼道,听起来却是有气无力。他的手肘撑在桌子上,手臂在颤抖。白涯靠过去,抚摸着他的背部,安抚着他。他低声说:“我知道你做了什么,隐瞒什么,好友。”

帕斯卡心里一惊,他的引擎。白涯扯起帕斯卡的衬衣领,说:“我是在帮你,越早完成,越快去K1,那是也是宁青的梦想。你想要你考不上博士的科尔特去希尔伯特,我也帮了你,让那个总是不合作的端木森死了。他那种子,我花点时间就能找到的。我掌控着这里的一切,普塔所有的眼睛!你要欧甘去做什么,你以为他不会告诉我吗?但是你现在也指望不了欧甘了,我们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意识和想法。你不能指望其他人能帮你,除了我。但你为何总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你在希尔伯特发疯的时候,只有我站在你这边,我一直在帮你。你不能了解吗?”

帕斯卡侧过脸,恐慌地看着白涯。

“你说,我做了这么多事,”白涯松开了手,“你要怎么回报我?就用你拖沓的工作吗?”

白涯的眼神变得凛冽,眼底闪过辛酸。帕斯卡倒在了桌上,手掌不小心掠过宁青的遗物,铅笔掉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白涯把他再次拎起来摔在桌子上,掐住了帕斯卡的脖子。帕斯卡涨红了脸,白涯落下粗暴的吻。宁青的幻象站在一旁,看着桌子上的两个人陷入一种绝望的挣扎里,她仿佛什么都没看到,又像看到了一切。她张开嘴,无声地说:“一切都源于绝望,亲爱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