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凌晨2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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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颜凌晨两点半还清醒着。红发的女人已经睡着。

她们刚刚谈起自己的历史。在昏暗的房间里,声音拥有着穿越时间的魔力。一个红发的女孩和一个黑发的女孩在此之前没有重合的人生,却有几分相似。故事并不复杂,无非是失去了所爱和重要的事物——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改变一个人的,不是不痛不痒的说教,而是现实,是一串亲身经历的、成为了回忆的故事。二十几年的时光浓缩在几百个字里,讲述时,彼此仿佛都能看故事中的转折点。多萝茜父母的自杀和岩颜双亲的死。死亡,带给生者不同的选择。多萝茜痛恨痛苦。岩颜追寻真相。事到如今,岩颜知道自己父母飞船的事故就算查出原因是万分之一几率的机械故障,她也不会放弃去找寻月神号;事到如今,多萝茜就算发现黑冠剔除过的“痛苦”还会复发,她也不会放弃黑冠和对大脑的研究。

目标是果核,在外生长出的果肉才是这幅身体。她们成了追寻的目标本身。这本是不会有交集的身体和目标像是遇到了一个急转弯,忽然交汇了。岩颜觉得自己并不完全了解对方,而对方也不是完全了解她。在床上或者列车上,或者多萝茜的店铺里……那都是片面的,但当岩颜一心一意观察多萝茜熟睡的脸时,她又觉得似乎早已了解了她的一切,仿佛漂泊的云融合在了一起,沁透了身心。

岩颜从床上爬起来,像猫一样轻盈。她穿上外套,悄悄离开房间,想去弄一杯水。全天无休的烈溪酒吧今晚的客人稀少。走道上都听不到平时的喧闹声。岩颜靠着墙走着,穿进吧台后的操作室。看到了熟悉的酒桶从大到小依次排好,酒杯擦得透亮吊挂在柜子里。杨墨正在忙得不亦乐乎,看到岩颜,她故作好奇地问道:“你怎么到这来了?”

“房间里没水。”岩颜回答。杨墨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看了看岩颜。走到最里面的墙边拿出一瓶酒,说:“香槟。”

“水就好了。”

片刻,杨墨扯了扯红色披肩,说,“爱情是值得庆祝的。”

岩颜闷不做声地从杨墨身边走过,找了个酒杯,往里面倒白水,然后折回又从杨墨身边走过。她就这样离开时,身后瓶塞“嘭”地一声开启。岩颜停住脚步,忍不住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哈哈。”年长者发出了一阵爽快的笑声,接着是香槟倒进杯里的声音。杨墨说:“我或许老了,但是你可不要小看老人的八卦,哦不,是智慧。”她盛着香槟的杯子递给岩颜。

“我已经有一杯水了。”岩颜说。

“但你还有一只手。”杨墨露出慈爱的笑容,金色的液体散发着迷人的香气。这间店里,90%都不是真正的“酒”。酒和人工牛肉一样是在实验室培育出来的,客人们知道,但这无妨、无碍他们去宠爱这些“假货”。烈溪酒吧只有10%的酒是真酿,来自岩颜的父母。从地表带来的遗物只会减少,不会增加。

眼前这杯香槟是真酿。

人们喜欢在庆祝开一瓶香槟,这个习惯从地表延续到了地下。岩颜凝视酒杯,想到父母前往希尔伯特的前一晚:他们开了一瓶红酒。那天晚上,空气里飘溢着岩颜从未闻过的醇厚酒香,母亲和父亲脸洋溢着的兴奋和期盼,他们举杯对饮,欢笑。他们抱住年幼的岩颜,承诺会从希尔伯特会带来好消息,他们会回到希尔伯特原本属于他们的岗位上,会将岩颜带到希尔伯特去读书,让岩颜去看正真的星星——用希尔伯特的眼睛。他们说希尔伯特的眼睛是人类最伟大的创造之一。她从未见到父母那样笑着,她也笑着。

父母望着她时,也在看着繁星,看着遥远宇宙中的某一处。

“我们会去新的家园。岩颜。”母亲抚摸着她的头发,“不用再躲在地下。你能去那儿,我们会一起去那儿。”

一切似乎都充满了希望。

未成年的岩颜甚至尝到了人生中的一口酒,母亲不顾父亲反馈,给她的一口酒。她呛到了,但并不讨厌。

酒对她来说,曾过于辛辣。

辛辣,像悲痛,好过悲痛。

“我没法两个手都拿着杯子,阿姨。”岩颜说。

“为何不可以?”

岩颜看着自己的双手,默默不语。

“你需要一点酒神的精神,岩颜。拿起杯子的时候就应该开怀畅饮,这样空杯时才能安心放下。”杨墨给自己倒了一杯香槟,开怀畅饮。岩颜笑了笑,出于对杨墨阿姨的尊敬。父母去世后杨墨阿姨有很长一段时间在酗酒,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店主喝光了自己杯子里的香槟,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她拿着空杯瞧着岩颜,说:“你不用担心,多萝茜帮我根除了过去的阴霾。我喝酒,现在只为了快乐。小饮怡情。”她脸上有一些醉意。

“只要你开心就好,阿姨。”

杨墨还想把盛着香槟的杯子递给岩颜。但后者还是不为所动,只盯着眼前的液体。

为何不接过那杯酒呢?那又不是毒药,岩颜问自己。庆祝还未达成的事情,这会让她排斥和恐惧吗?希尔伯特对父母的邀请仿佛就从一杯酒开始——盛满希望,迈向死亡。

“水就可以了。”岩颜还是摇摇头说。即使明白心结的由来,还是很难去解开它。杨墨阿姨并不了解父母离开前一晚对她说的话。岩颜想到了多萝茜的黑冠。

“你这个孩子,总是这么倔。但是老实和我说,你开心吗?”

“嗯。”

“你就不是为了只寻开心的人,从小到大。”杨墨又倒了一点儿香槟,说:“你们在天井遇到的不仅仅是袭击吧?你和欧甘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岩颜开口,发现自己竟还未对杨墨说起这件事。从天井逃出来之后脑子里面都是多萝茜。而且,她现在眼前也还能看到多萝茜睡着的脸庞。她闭上眼睛,轻轻晃了下头,说:“欧甘是仿生人,这次任务之前你的怀疑是正确的。”

杨墨伸手捏了捏岩颜的手臂,像是在安慰她。岩颜像个小孩笑了笑。她告诉了杨墨阿姨欧甘说的话,寥寥几句话概括了欧甘、白涯还有帕斯卡的三人之间的关系。当岩颜说着这些时候,她已不再激动、愤懑,被欺骗的感觉还残存着一些,只是没那么明显了。这很奇怪,她认为自己应该会更生气一些。被白涯利用,多年来的追求和付出其实只是一个谎言,她应该为此再愤怒一点,但她没有。

“你还好吗?”杨墨问。

“很好。”

杨墨把手按在胸口,说:“爱情是值得庆祝的。”

“不是您想的那样,阿姨。”岩颜无奈地扶了扶额头。杨墨笑呵呵,喝一口酒。她看着这个孩子长大。岩颜面对重大的变故,早已学会了处事不惊。岩颜早就学会了压制自己的感情——把它们变成另一种深埋在心底的能量。储蓄这种能量,再用理智去催化、调动它们。她像她的母亲岩叶,却比她母亲更擅长此法。

“你太冷静了,你该痛哭一场,或者打爆几个机器人,你对欧甘……”

“那已过去了。”岩颜打断了她的话。

“不到一天。”杨墨说。

岩颜的嗓子微微有点哑,她说:“即使这一切是白涯的操控,我也不会就此止步不前。他们不应该隐瞒事关人类存亡的消息。他们没有权力这样做。”

“我从不阻止你做你想做的事情。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明白一件事,你追寻的真相并不一定会带来好的结果。”

“我不在乎结果。我一定要让真相公布于众。”

“但我在乎你,我不想看到你出状况。”

“你知道我的,一旦下定决心开始行动就不会半途而废。不管这计划是被利用的,还是一个圈套。但我的决心是真实的,与欧甘无关,与白涯无关。如果他们想要高尔特消失,我们继续往下面挖掘也是无处可逃。更大的可能,更糟糕的情况是他们要抛弃高尔特,而人们不知道真正的情况盲目地心怀希望,希望能移民K1……”岩颜嘴唇轻颤,她想到了香槟之夜,想到了死在希尔伯特的父母,她一向冷静的声音也颤抖起来:“等待他们,等待着我们的是……”

“鬼节刚过。”杨墨岔开话题,握住岩颜的右手。她闭上眼睛,几秒后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说:“他们会保佑你的,永远。”岩颜抱住了杨墨,她闻到了一股香味,让她怀恋和安心的味道,来自能给与她安慰的亲人。她在杨墨身上靠了好一会儿。之后还是只拿了一杯水离开。

桌上还剩一半的香槟,金色的液体召唤着老板喝下去。杨墨握住冰凉的瓶身,塞上了瓶塞。多萝茜剔除她的“痛苦”之后,她回忆让她隐痛的画面,就像是看着用力过猛的煽情电影,不会掀起她心中的波澜,只有一阵微不足道的清风拂过她记忆的平面……她摇了摇瓶子,瓶身里浮起了泡沫。

今天客人不多,交给领班比尔不是问题。烈溪酒吧的老板打算小憩一会儿。

“老板!”领班比尔跑过来。

“怎么了?”

“门口来了三个人,说要找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们没说,一定要先见老板。”

“什么样子的人?”

“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很年轻。应该是第一次来,看起来还像是学生。其中一个男的自称科尔特。”

“我知道了,”杨墨握着香槟,说,“我和你一起过去。”杨墨拿着香槟往营业区走去。

店里有二十几张仿木的圆桌,都空着。

杨墨一眼就看到坐在离吧台的三个年轻人。三个来访者在东瞧西望,有些焦虑,像在找寻着什么。老板的脸上早就挂上了职业性的微笑,她大步走过去,在离他们一米的位置停下。三个客人都盯着杨墨,身体紧绷着。

“你们好。听说你们要见我?”杨墨问。她看到了秋景。去年,她参加“野生科学家”聚会时,端木森向他们介绍了自己的学生。杨墨记得秋景这张脸,这个女孩有一双漂亮的杏仁眼。而那个最年轻的男孩应该就是科尔特。另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她从未见过。

话音刚落,秋景就站了起来,她的肩膀有点僵硬,用期盼和诚恳的语音说:“是的,我是秋景,端木森老师的学生。我们有很重要的问题需要您的帮助。”

“我记得你。如果你们所求之物在我力所能及范围内,我愿意协助你们。”杨墨说完,其他两个男人也站了。

“我们需要您保管的——”秋景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说:“种子,端木森老师藏在这里的来自希尔伯特种子库的种子。”

“端木森呢?我好久没见到他了,怎么派你来拿他的宝贝。”

秋景的嘴唇抽动着,仿佛被黏住了似得难以开启,她挣扎了一会儿,才说:“老师死了。”

酒吧的主人差点把香槟掉在地上。杨墨有一股不好的预感。白涯或者是希尔伯特在暗中行动着,事态越来越糟也和她预感的越来越像。她拉紧了披肩,侧身对吧台的比尔说:“比尔,你帮我拿三个杯子来吧,不,是四个。帮我送到门口贴着叶子的包间里。谢谢。”说完,她示意让三人跟着她走。

他们转到走廊里,进了最里面的包厢。这个包厢里被装饰成了花园。假的攀岩植物植物贴在墙面上,墙上开着各种季节的花朵。角落里的矮树结着果子,房内只有一张大沙发和茶几。其他三人坐下后,比尔就送来了杯子。

凌晨两点半,杨墨把剩下的香槟平均到了四杯。她听着三位来访者讲述他们遇到的事情——为何要寻找种子,科尔特和欧甘的会面,欧甘的说辞和帕斯卡的情况。他们匆匆赶来,一路上迷路了好几次,最后终于找到坐标的位置——烈溪酒吧。端木森的种子将他们关联了起来。端木森的学生知道种子的存在,帕斯卡的学生需要种子,需要完成老师的任务,而这任务又是通过第三者欧甘传达给科尔特的。

“我确实保管着端木森的东西。”杨墨说。她早就喝完了酒。对面三个人没动过杯子。

“那你可以给我们吗?”秋景和科尔特异口同声地问。

“可以。”杨墨爽快地同意。

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脸上这才露出笑容。杨墨瞧着这三个来访者。他们能找到这儿,除了能说明他们的聪明才智外,也说明烈溪酒吧并不安全了。

“但是……”杨墨话锋一转,问道:“你们还没说端木森是怎么死的。”

“我没有亲眼看到尸体……”秋景垂下肩膀。莫林坐到秋景旁边,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以示安慰。

“我并非有意为难你们。”杨墨说:“我可以把种子给你们。我答应过端木森。但他交付我种子时也未说何时、何人来取。只凭你们的一面之词,我不能放心。这是诚信问题。”杨墨把目光转移到有点拘谨的科尔特身上,说:“你叫科尔特吧。得到种子以后,你怎么联系欧甘?还是说你自己去普塔?没有预约和权限你要如何进入普塔?”

“欧甘说他到时候会出现。”科尔特说。

“到时候?”

“没说是什么时候。”科尔特补充。

“他总是这样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杨墨不屑地笑笑。她对欧甘的仅存的一丁点好感,现在是彻底蒸发了。

科尔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还背着双肩膀,像个在课堂上担忧被点名的学生,他说:“我希望您能把种子给我们。”

“帮助你去普塔,去希尔伯特吗?”。

“帮助我去找帕斯卡老师,他需要我。”

“看来你很信任欧甘。为何你如此信任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欧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杨墨放下了酒杯。

玻璃杯底轻轻碰撞到桌面,清脆但细微的响声吸引了科尔特,他的视线转移到了杯子上。透过那杯水,他回忆着欧甘在他宿舍里的一举一动,欧甘没有喝他倒给他的水。

“我,”科尔特有点局促。特别是面对年长的女性。他回避着杨墨的视线,说:“因为,目前我只能选择相信他。”

那个神棍。杨墨在心里想:欧甘那张美丽的脸就让多少人放下了戒备?杨墨看着这三个可爱的年轻人,想到答应端木森要去替他保管种子的那个星期一,同样的房间,同样被这些虚假的植物环绕,却是完全不同的状况。端木森很喜欢这个包房,这是杨墨至今仍然感到诧异的一点:一个植物学家,会发自内心的欣赏和称赞打印出来的“树木”和“花朵”。端木森一头白发,但他的脸充满活力,眼睛里透着睿智。杨墨记得端木森托给她种子那天,他的话特别多。那天,头发灰白的教授追忆起往昔,还讲了当初怎么和帕斯卡离开希尔伯特。端木森的逃离计划本来只有他自己和种子,但帕斯卡突然在飞船要起飞时闯入,那艘小型逃生船正好是两人座。端木森就莫名其妙和帕斯卡一同到了高尔特,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对他们这些因为各种原因回到地下的人来说,高尔特和希尔伯特的生活就像是两个世界。杨墨不禁在心中嗟叹,一转眼,端木森的学生都这么大了,而岩颜已完全能独当一面……杨墨陷入了和端木森最后一次见面的回忆:

“假的也好过一无所有。”端木森那天笑嘻嘻地说,眼角的皱纹带着与实际年龄不符的稚气。杨墨记忆中的端木森总是像个孩童那样笑呵呵,始终保持着希望。

“坠入地狱,并不意味着我们无法回到天堂。”端木森说。

“希尔伯特不是天堂。高尔特也不是地狱。”杨墨摇头反驳。

“高尔特不是地狱,地表才是——人造的地狱。种子需要土壤,需要滋养它的环境。在这个地下能让它们暂时萌芽,但那无法持续。一切无法持续,无法循环的方法都是死路一条。当初我被招募到希尔伯特时,最大的心愿和动力是恢复地表的生态。”

“这很难,几乎是不可能的,老端。”

“你知道为我什么要回到高尔特吗?”

“你在黑格开始大清洗之前就发现了端倪……黑格痛恨掌控技术的希尔伯特和技术人员……”

“噢,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当初我去希尔伯特时,委员会对我们承诺的种子用途有两种方案:用来恢复地球生态和新的类地行星重建地球。虽然我更希望让这个濒死的地球恢复生机,但如果K1真的适合居住,我也希望能种子在另一个星球扎根。但其实地球的种子不一定能适应K1的环境,执意让K1改造成另一个地球是人类的自以为是、完全的自我中心、傲慢,正是这种自大和狂妄毁掉了地球的生态,才让我们逃进根之下……伊里丝号失踪后,我发现他们更喜欢冰冷的虚拟现实,希尔伯特的植物园差点被关闭。他们并不在乎种子是在地球还是在k1上生根。他们选择k1的原因,那些光耀者更喜欢k1,那些孩子们无法理解让花朵绽放需要时间,需要土壤,阳光,水份,需要爱和耐心……”

杨墨记得端木森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个下午。那是个非常美好的下午。店里没有什么人,谈话时,他们时不时笑一笑,叹叹气。端木森离开前,用“种子是希望”结束整个谈话。那时杨墨就有预感,她会把种子交给别的人,而不是端木森。只是她没料再也见不到端木森。

她终于起身,拉了拉裙子,对三位来访者说:“这样,我需要你们先见两个人。”

“谁?”秋景抬起头。

“将会和科尔特一起去普塔的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