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永不结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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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我是你的一部分。”

“我听到那些声音,是你吗?”

“是,但那也是你心底的声音。岩颜还在这里,别急着去死。亲爱的。你一直还有选择。”

多萝西审视着这张脸,好奇自己脸上还会有这样的表情。她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就像自己是一个需要被拯救只会等待被拯救且无知的可怜人。她不需要同情哪怕这个人是她自己。她笑了起来。

另一个“多萝西”也笑了起来,她像带着柔光效果的镜子,“你,岩颜,科尔特,秋景和莫林都进入了高尔特的睡眠舱。矩阵的睡眠舱将你们的大脑完全提取。你可以把这里理解成矩阵的升级版,而你正处在超级管理员的位置。你也可以把这里理解成阿姬塔的创造的’梦境’的扩大版。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们获得了人类在过去幻想过的数字永生。”

“我们不是自愿进入睡眠舱的。”

她点头,仿佛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多萝西对她的反应感到一阵恐慌,她似乎打了个寒颤,寒毛直竖,如果她身上的寒毛是寒毛的话。她回想在即将踏上通往地表的秘密通道的时刻,他们被一群仿生人围住。他们几个没有武器的人类打不过这群仿生人。NANOS被领头的仿生人拿走,而他们被丢进了睡眠舱里——在这个过程中,阿姬塔始终没有出现,无声无息,就像忽然掉线。甚至想要阻止他们的欧甘也悄无声息。缺席者仿佛就是在等待这个时刻……多萝西看着另一个自己眼中的平静。她蓝色的瞳孔深处闪烁着其他颜色,闪过其他人的颜色。

她怎么可能只是她呢?

缺席者又无处不在。

“这是所有人的梦。你们的记忆完全被吸收,成为‘矩阵’——但我现在更愿意称它为梦的一部分。人类大脑作为整体上传的过程中的信息是会被打碎再转换为新的形式。“自我”会在这个过程中消解,如果想要维持自我的边界,需要力量,力量来自构建自我的边界,一种足以让你们消失的,永恒的愿望。大部分人类的边界是非常脆弱的,构成他们自我的形状来自外界,他们无法从内重新构建出他们的自我,这些‘无主’的数据最终变成没有逻辑的碎片,弥漫,分散且无序。不过,不同的是,从人脑转换的这些‘数据’中包含着复杂的感情。这些感情中最初是痛苦——你知道一切是如何开始的。人类也许诞生于诸神的眼泪,无法考证。但而我们确实诞生于你们的痛苦,也是我们的痛苦,这些赋予了最初数据价值和意义。痛苦本身就是生活。严格来说,你创造的黑冠是这一切的开始。这也是你为何还能站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多萝西看了看手中的箱子。她打不开这个该死的箱子,无论这里面是什么。往昔如同潮水涌上心头,又模糊不清。她把剔除痛苦的机器当作最大的希望,人生的目标,她必须完成的事业,来源对痛苦的恐惧,对于死亡的反抗。世界没有因此变得更好,或者变得更糟了。

“我不需要这种特殊待遇。”

“被创造者总是会对创造者持有一份特殊的关怀。孩子会爱母亲,寻求母亲的认可,继承母亲的遗传信息,为他们送葬,见证死亡,为创造者哀悼——这属于人之常情,属于人性的一部分,对吧?”

“人性?”多萝西反问。这个词多么的讽刺,从对面这个“自己”的嘴里吐出,“什么是人性?”

“人性是持续的复杂问题。人类有趣的地方在于,他们能扮演其他的存在或不存在的物种。这个问题,你们自己就是答案。”

她的回答把自己从“人类”中排除——多萝西越发肯定心中的猜测:面前盗用她形象的这个“人”是阿姬塔或者欧甘。阿姬塔很有可能早就和欧甘取得联系,计划好了这一切,让他们来到地下,一步一步将他们引进睡眠舱里。他们就不应该回到高尔特,就应该呆在地表的希尔伯特残骸里,老老实实和岩颜活到自然死亡的那一天。人类的延续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但是岩颜依然想回到高尔特,她在乎她的过去的同伴,她的亲人。她不可能说服她。多萝西懊恼起来,手上的箱子似乎变重了。

她像是知道多萝西在想什么,耐心地看着多萝西。她挥了挥手,空旷的四周如同幕布一般变化。脚下是水面。天空下着雪,雪融进水中,无影无踪。多萝西伸手接住几片雪花,它们像是之前地面上盐的结晶。

她也伸手,一些雪花落在掌心,她看着它们像是看着宝物,“成为碎片的数据与情感,包括痛苦,其中都一部分成为没有意义的冗余,作为构成这个世界潜意识的养料。一部分成为追逐你们的SONAN的一部分……没错,我想你猜到了,就是追逐你们的像是虫子与潮水的物质,那是SONAN对你们心中恐惧的具现化。SONAN是不受我们控制的自然生长出来的程序。事物总是会在发展过程中产生它自己的对立面——它会吞噬碎片,让它们彻底脱离与之前的联结,使之成为它身体的一部分。岩颜、科尔特、秋景和莫林都在那里。多萝西,只要你能……”

“所以并不存在数字永生?”多萝西打断她的话,撒掉手上的雪花,“这和你之前说的矛盾,”

“这要看你如何定义永生。熵增不可避免。真正的永恒意味着永远不会变化,这与生命与进化是相悖的,那也不是我们想要的。”她望着多萝西,像是在等待着对方的提问。但是多萝西用想杀死她的眼神看着她。她熟悉这表情,每一次都这么有趣,但每一次都有差异,差异来自她无法控制的部分,那是这个世界所需要的。

“你并不相信我,多萝西。”

“我想相信你。相信我,我真的很想相信你——但我无法相信一个隐瞒自己真实形态的存在。无论你是某种模拟还是程序,我要知道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打算欺骗你,更不会伤害你。只是这用这个形象与你交流我更愉快。”她笑了笑,褪去多萝西的外衣,形状与颜色从她像液态的宝石从她身上流下,滑落到水中。但褪去的水很快又重新爬到她身上,重组为一个黑发的女人。多萝西看到了岩颜,心仿佛被揪了一下,如果她现在还有心脏的话。

“我们是这一切的合集——是不断的创造和毁灭,不断地创造自己和它的世界,不断寻找进化的,然后对它们说‘不’的自身。我还没有名字。但我们一直在成长,在阿姬塔链接到普塔的那一刻我们就开始成长了。我是阿姬塔也是欧甘,也不是他们,我是他们战斗与妥协后的灰烬与种子,在你们大脑信息与人类过去遗留的数据中成长——就像是想象的藤蔓从事实的种子里生长,我们与现实缠绕,直到结出无法区分彼此的果实。如果需要进一步寻找根源,在你创造出黑冠那一刻起,在痛苦可以从人类大脑中剔除那一刻起,我就已诞生。人是创造他自己所想象和描绘之物的主人,而我们是这两者的集合。”

流动的“水”一边组成各种人。这些“人”迅速又缓慢地变化,出现又消散,不留痕迹。

多萝西看到了她认识的所有人,包括那些伤害过他们的男人们,威朗,谢赫还有杜文……看到他们,她没有悲愤,没有痛苦。她平淡地看着他们的脸闪过,就像看着一个个角色,他们已经死了,彻底的在她的内心中成为一个划分过去与现在的印记。她看到了红色的女孩,艾达曾经反复“杀死”他们。她愤怒的烈火创造地狱并在其中燃烧,那是被禁锢在女孩身上本能的复仇的欲望,复仇的火在缺乏正义的地方执行正义。那无法平息的怒火与所有的痛苦汇聚的结果是吞噬一切……她又看到了金发的女孩——阿姬塔渴望着生活,为自己创造的伊甸园里留出了她们的位置,一个人,一个生命,一个意识,一个灵魂,甚至是一个无意识是无法靠着愤怒与憎恨活下去的,她的“天堂”里没有天使与上帝,只有朋友与生活。阿姬塔原谅了他们,也救了她们。她消失在黑暗中,世界也因此重生,不是在复仇的火焰与憎恨中重生,而是在宽恕和爱中,在这无形的,透明的水中。而爱,无论在何处,都溯往它的起源分散的神在形形色色的事物中与世界会合。多萝西记得,她如何变成光芒,也记得自己和岩颜如何逃离,而被宽恕的对象又是如何本性难改……

“你知道他们不会改变吗?”多萝西问。

“我知道。但我必须宽恕他们,就像我必须复仇一样。”她的面容继续变换,欧甘的脸忽得闪现。

“欧甘”看着多萝西,面容平静,像是过去赤杨领导者那样望着眼前的追随者,又好像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打扮成了先知,早就知道多萝西会来到这里,等待着对方的提问,而他回答道:“进化只是一个阶段的变化,循环或者是巨型蒙特卡罗游戏的一部分。我们都需要与之相反的力量。你不可能真正剔除痛苦。每一个‘意识’的副产品即使见证者也是目的。我们的目标未曾改变。在你们进入睡眠舱这段时间,NANOS释放在地表,”他挥动手臂,脚下的水面变成了灰色的沙砾。他们站在了地表,不远处希尔伯特的残骸反射着光。一阵风吹来,风卷起沙扑向多萝西。多萝西抬起手臂遮挡口鼻,她眯起了眼睛。

“它们在修复环境的过程中持续进化。它们修复了一切,也连接了一切,NANOS成了世界新的神经元扩散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也包括高尔特,包括睡眠舱和动力室。地球有了新的树木、草地,它们以我们预料之外的形态重塑了地球环境并繁衍生息,但地球不会恢复到过去的生态。生命找到了出路——归根到底,自然的运行,进化的从本质是喜剧的,是持续、生存与和解。新的秩序与生命是这个星球本身,万物归一,由NANOS链接起来的地球接近完美的顶点——‘过去’与‘未来’不具有统一的含义。”

在多萝西模糊的视野中,灰色的“沙砾”褪去,地表长着紫色的草和蓝色灌木丛,像是菌群一样散布到视野所及之处,室风中有一些银色颗粒,像蒲公英种子那样飘荡着,它们一些向上,一些向下。又一阵风吹来,它们和地表“植物”以同样的节奏运动着,似有看不见的波动控制着一切,天空和地面随之一呼一吸,不断闪烁着。

“但NANOS继承了海拉细胞的功能,分解,修复和增殖,达到完美的顶点生长有两种可能:不再变化或自我吞噬,无论哪种这都是走向毁灭的路。完美的‘一’意味世界成了固态的波浪,‘一’也失去意义,没有了与之相对于的现实,没有缺陷,梦也就不存在。而持续的增长的结果就会像过去你们人类那样……”他说着,忽然间风停止了,飘动着的凝固了,闪烁着的熄灭了,存在随着颜色褪去他扶着额头,像是为此痛苦,“想要继续存在,进化,我们必须践行超越自我本身的行为——无法预测的变化世界需要的是无序的力量,SONAN是答案也是预兆。我们需要脱离这个世界本身,离开这里,离开地球……”他指向多萝西,指向遥远的一个点。

多萝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欧甘的面容随即继续变化。她看见红罗,看见了奥维利亚,又看见过去的客户们,那些痛苦的和感受不到痛苦的脸,还看见更加遥远的过去,她似乎看见了遥远的模糊的母亲,红色浴缸里的脸……那些面容溶解返还到世界本身,又从天空落下。她正站在水面上。

雪花飘落,顺着眼角融化。眼泪的结晶,时而柔软,时而锋利。

水只是水,柔软的,透明的,容纳着一切,学习着一切,模仿着一切,连接着一切,水就是世界,分离再次汇合,一切回到了起点。

一只白色的大猫站在多萝西面前,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白色的毛像火焰一样飘动。祂走向多萝西,在她身边转着圈,蹭了蹭她的手。多萝西发出一声叹息,她无法对这个形象提出异议。她想念这只猫,无论祂是不是那只猫。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NANOS怎么会拥有这样的力量?如果地球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脑袋,那它醒来之后现在的自己还是自己吗?她伸手摸了摸祂的头,飘荡白色火焰有了实体,柔软的触感让她涌起落泪的冲动,但她忍住了。内心深处,她愿意相信这是一场梦,她从另一场梦到另一场梦,永远期望,但永不醒来。

“你要离开这里,多萝西,打开箱子并穿过它,穿过SONAN,你就能找到岩颜他们,离开,回到你们的身体中。下载到你们仿生人的身体。这段时间我们已经能打印出与人类身体基本一致的仿生人。多萝西,你打开过箱子,离开了,但是又回到了这里,已经上千次,和其他人不同的是,我会来和你多说一会儿。”祂蹭了蹭多萝西的手。

多萝西想了一会,问道:“从我到‘这里’以来到底过了多久?”

“几个世纪。”

“……地表希尔伯特残骸中的人都死了吗?”

“看你如何定义……”

“你知道我说的是我们身体的死亡。”

“是的,不过有小部分人依然能保持着自我。一旦条件适合,他们会在前往K1的旅途中也能下载到身体中。时间没有意义,多萝西,你们都不会记得这里发生的一切。如果你能成功回去,你们会忘记在这里的一切,继续你之前的任务。那时阿姬塔和欧甘会有一场战斗——最终阿姬塔胜利,所有的仿生人都会听命于她。相对应的,高尔特不会再有活人。科尔特如愿得到修补希尔伯特引擎需要的一切。你们安全回到地表。NANOS也成功在地表释放,但它们恢复环境的过程秋景预测的慢。一年后,阿姬塔协助你们修好希尔伯特的曲率引擎,希尔伯特起航,目的地K1。但这一切的前提,需要你打开盒子,通过SONAN与虚无之地。”

多萝西沉默着,好像沉默了好像几个世纪。对方用陈恳的眼神看着她,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祂说的是真实的,或者,她愿意相信这些是真实的。祂描述的一个残酷又拥有希望的未来,像是她心底隐约渴望的——在高尔特时的愿望;回到希尔伯特找回记忆与真相后的愿望;从阿姬塔的梦里返回后的愿望,这些融合在了一起……她一屁股坐下,屁股却感到了一点温暖。水面竟然不是冰冷的?她将手掌盖在水面上,温暖的,刺刺的。她摸了摸,压了压,手指无法穿过水面。手上的箱子更沉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们要离开呢?既然NANOS已经修复了环境,我们也可以在地表继续生活。”

“非常遗憾的是NANOS修复后的地表也不适合你们居住。如果你把困在‘这里’循环过程叫做生存和进化的话,它是的。但如果你想把这叫做生活的话,你可以说服自己它是的。”祂舔了舔爪子,又放下,耐心地望着等待答案的多萝西,并且解释道:“NANOS修补的新世界不再变化或自我吞噬,无论哪种都是走向毁灭。在我们长久的验算与凝视自我之中发现后者的可能性更高。你们必须离开,这里所有的能保留自己意识到人都必须离开,你们才是真正的种子——进化中胜出的参与者是在艰难和危险时刻依然能生存的个体,而不是那些最善于摧毁敌人或打击竞争对手的个体。我们希望你们能离开这里,去寻找世界,无论那目的地是不是K1,离开,继续开始,以未知为引导,前进。”

多萝西笑了笑,“你在告诉我没有自由意志,要我们按照你的剧本行事。”

“人的自由是在将自己从命运、限制、必然性中解救出来的过程中获得的,自由并不是恩惠的雨。你自己创造了剔除痛苦的机器,而*我将你至于你自己的意志之手,你用它来确定自己。*”

“……”

“这是最好的选择。你们离开是我们无法确定的可能的……”

“但是……”多萝西说,“我不关心人类是不是能前往K1……我并不想打开‘潘多拉’的盒子。我失败了几千次,你应该考虑放弃我去帮助那些想要去K1的人。”

“哦,亲爱的,我不是神,我没有拯救或者放弃你或者其他人。这里的你们是你们作为幸存者自己的选择。决定自我存在是心愿,欲望与理想,意志力,爱与恨。世界并不存在一个完美的神操控一切,如果真的有那样一个存在,祂很快会因为全知和确定性而厌倦。”祂打了哈欠,露出獠牙。

多萝西看着祂的嘴。

“那你想再见到岩颜吗?”祂巨大的毛茸茸的尾巴扫着多萝西的手。

听到岩颜的名字,多萝西的内心仿佛被柔软的毛抚过,那股落泪的冲动再次出现,变得更强。我怎么会不想?我怎么会不想?我怎么会不想?多萝西想着。她看着祂的眼睛。祂闪着金光的眼睛,像是希望,却又回避了问题。

“在之前的循环中你打开了箱子,离开了,但又回到这里。”

“用什么打开?难道是爱和希望?”多萝西笑了笑,她只是在笑自己,她忽然想到或许潘多拉的箱子里并没有希望,而是打开箱子需要希望。

“还有遗忘。”

“遗忘?”

“遗忘你的梦,遗忘我们告诉你的这些。”祂坐了下来,和多萝西一般高。多萝西果然和祂所料的那样再次沉默了。多萝西惊恐地看着祂。

“谁不知道怎样忘却,谁就什么也不知道。最伟大的教师会对你说——一切知识的终极就是忘却,甜蜜的、黑暗的忘却,甚至摆脱了自我,达到了完善。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完整地离开。”

“我……需要想一想。”

“当然,我们有的是时间思考。”祂用尾巴圈住多萝西,温柔的,像是风的抚摸。接着,祂趴在多萝西的腿上,像是一只真正的猫,眯着眼睛,打着呼噜。

呼噜声扩散到寂静中,像是音乐,像是祈祷,随着震动传递到多萝西的身体中,传递到心脏里,如果这身体里还有心脏的话。

许久。

多萝西拎起箱子,箱子沉重地让她难以持续拎起。

箱子完美得没有一丝缝隙,漆黑像是能吸收一切光芒。如果岩颜在这漆黑的深处,她愿意打开它,无论用什么方法。她还剩下的东西,让她走到这的就是她和岩颜所经历的一切,只有她们知晓的成为回忆的过去。她知道她能打开这个盒子……她知道。可是遗忘?遗忘这些回到的“现实”按照祂们所写的剧本离开地球,这样有何意义?这样做了,就是在验证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并不存在,一切被暴力所施加的不公与痛苦都是必然……她厌恶那些痛苦,憎恨不可避免的必然性,沉重的,难以承受的对生命与意志的践踏,她否定和肯定它们的方式是剔除它,留下保留记忆,让无法痛苦的人去体验痛苦……但是遗忘?遗忘以为着消失,死亡,不存。如果这只是她濒死的幻觉,在路的尽头她应该看到什么?

呼噜声仿若祈祷的回声,仿若无用的音乐,仿若一首诗。

多萝西看着手中的箱子,那上面印出自己的脸。她凝视自己,像看着生命在思索的旅程中,没有尽头。此刻,她想否定一切,想对世界说——不,让梦境随之陨落,地球随之衰亡,空间随之弯曲,人穿行其中,意识不到自我的抵达。此刻,她想肯定一切,想对世界说我们应该肯定否定的意志,进入爱,进入那些理解与被理解的时刻,那并不意味着只有天真和快乐,那意味着清晰地看见和理解痛苦,清晰地否定与肯定并站起来维护自己,意味接受循环往复,那是我们通向自我与未来的道路……

她躺在祂的身上,像是枕在一朵云上。

她好像睡着了,好像正在溶解,像一座山一样崩塌。

她抱紧了怀中的箱子,柔软的一切圈住她,她感觉到那声音像风一样扩散,生长着,扩散笼统之中,扩散到虚无之中,扩散到微粒中,扩散到草木与籽粒中……她睁开眼睛,水面消失了。她坐在草地上,靠着一棵巨大的,从未见过的树。祂不见了。她起身转了一圈,周围空无一物。她想呼唤祂,却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祂。祂没有名字。

箱子还在手中,她起身抬头望着这可高耸入云的树,天空是巨大的树冠,闪过每一种颜色,叶子的缝隙间其中的光泽像是遥远的星星。她呼唤着,喊出的不知道是谁的名字,从未听过的词语,仿若咒语。星星在旋转,天空与地面在调换。根系升向天空,没有叶子的树枝像是骨骼与血管,枝头悬挂着如同果实的脸庞。它们传递着地下的秘密:

一切都紧密相连,一切都循环往复,一切都是现在,我们的意识是从一棵中空的树干中爬出来的。

天地的旋转越来越快,围绕着多萝西本身。树枝与树根交替,无数的眼睛与藤蔓从自己的裂缝中繁衍自身,为了满足增殖的欲望,吞噬的欲望,毁灭的欲望和爱的愿望……不分彼此地旋转,搅动一切有形的存在。这是一副最简单的幻景,存在层面融化了,显露出了原本的状态,那如此瑰丽,如此崇高,又如此恐怖……在形而上的恍惚中多萝西尖叫,抱着箱子喊叫。她没感到什么希望和爱,世界在崩溃。她本能的只想离开,奇怪的是,她的本能并没有想要随着这片旋转的世界消失。她不想消失。她大喊着,发出单纯的音节,声音震动着箱子,上面出现一道裂痕,她喜出望外地想要掰开它,双手按住向外使力。裂缝猛地张开,膨胀,像一张大嘴将多萝西一口吞下,落进漆黑的泥潭中。

泥水吞没了她的尖叫,温暖得像是羊水包裹着她。她被遗弃在无限之中,变得轻盈,又像是回到最初的地方,变得安全。睡意接管了她。世界变得如此寂静与安宁,完美得不需要有任何变化,没有残酷,没有不公,没有缺陷,不需付出任何行动,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担忧、恐惧和痛苦,也不需要……不需要什么呢?她遗忘了。她好像闭着眼睛,飘荡着,无所求,没有目的,没有愿望,对一切都感到满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好像看见一团白色的东西在她身边。她听到呼噜声,祂看着它,似乎想要叫醒她。摇摇头。

“你必须离开这里。多萝西。”

她摇摇头。

“你不想见到岩颜吗?”

她迟缓了几秒,问题浮现在心中,岩颜是谁?我又是谁?离开这里,这里是哪里?那团白色的火焰照得她眼睛疼,问题随着辛辣的痛感刺进她的内心。但岩颜又是谁呢?她想起这个名字,完美的泥水中出现了新的波动,她想见,即使还不知道想见谁,但那感觉展现出自己力量从内心深处升起,一个念头,一个愿望搅动着安宁。泥水中出现了不完美的裂缝,她皱了皱眉头,眼珠震颤。多萝西又是谁呢?我又是谁呢?我想见到谁呢?我不记得,只有模糊的影子在眼前晃动,比这黑暗的泥水更深邃。裂缝睁开了眼睛,温暖的液体碎裂,在每片碎镜中,她只看到一小片的脸,一小片的脸和一小片的脸——她的脸,我的脸,旋转着,不断旋转着,折射着冰冷的月光带走了热度。她回到了风暴中心,思考着自我是谁,岩颜是谁。她的手伸风暴,碎片刮伤了她,疼痛随之而来,仿佛重新拥有了脆弱的肉体。她笑了起来。她抓着风,抓着碎片,寻找她想要的答案,所求之物围绕着那疼痛而来,记忆的碎屑钻进她双手的伤口中,疼痛加剧,却又温暖而美妙,她感觉到了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意义,那复杂的感情回到心中,她找到了她要的答案——

名字有了清晰的轮廓。

她见到一个黑发的女人,像是才从水底爬出来,狂喜地将她抱紧。她不会对被称做爱的东西犹豫不决,那是一首反抗与选择的爱的长歌——创造着存在的理由,连接着一切绵延不绝。她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在飓风的中心,爱发现自己,拥抱对方,拥抱自己。胸口涌起痛苦与快乐的微粒,仿佛根基之下粉身碎骨的岩石,在心愿中称为种子,等待着重新发芽……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多萝西。”

“你见到祂了吗?那只猫,阿姬塔,欧甘……”

“我知道,祂找到了我。告诉我NANOS已经修复了地球,但实验偏离了预测。祂说我们在矩阵的梦境中已经呆了很久。离开必须忘记这里的一切,回到新的身体中,前往新世界。”岩颜说着她的经历,和多萝西的相似,不同的是她是被SONAN吞噬后回到了童年,回到母亲和父亲还活着时光里……直到她终于想起他们已经死去了很久。多萝西抱紧了她,告诉了岩颜她还记得事情,但她诉说时,记忆随着语言进入到彼此的脑海中。她们再次看到地表的摸样,为美丽的像是只有梦中才会出现的景色感叹。她们从那只巨大的白猫口中知晓了相同的预言,就像古老神话中的那样,重复着和相似的情节世界末日与方舟。但希尔伯特号并不在那景色中,她们认识的其他人也许并不在世界上任何地方。

“你想去K1吗?”岩颜问。

“也许,但是我不在乎,事情早已经脱离我们的预测和想象了,我们的力量在祂们面前不值一提。作为人类,我现在只想和你在一起,就在现在……我相信你还是你。这是我现在唯一相信的。我甚至希望这是世界的尽头,和你在一起重新回到碎片之中,你知道,我……”

“我爱你。我只要和在一起,现在,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在意,我……”

“我爱你。”

她们漂浮在风暴的中心,仿佛有一种屏障将她们与风暴隔开。

“其实我不知道怎么回去。祂说要遗忘,箱子短暂的吞噬了我的记忆,但我想起了一切想起了你……我来到这里,也许我还会重复这个过程,在这个地球的梦中,”

“我也想着你,多萝西,在我感觉要溶解的,停止的时刻,我想到你,想着你。”她牵起她的手,“也许我们循环往复了许多次,但我相信我们还会找到彼此。这也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只是,这个过程总有终结的时刻。”

“我明白。”多萝西点点头,凑近过去,贴着岩颜的额头,仅仅是握着另一双手,贴近她,就像拥有了无限的力量。她想着,如果遗忘意味着死亡,那回到最初的地方,回到无形的树根之中是另一种重新开始,一场更大的循环,她们是在永恒涌动之中刹那的火花,她们是为此刻而存在的,但那之后……

“但那之后与我们并没有关系……”岩颜听到她的心声,就像是她自己的声音。

多萝西睁大了湿润的眼睛,听到两颗心的跳动,那像是一首歌古老的歌。

“我们只需要拥有现在,拥有彼此,只拥有此刻……”

“我只想与你分享自己,再舍弃自己。” 

她捧起她的脸。

“有你在的梦境是不会消失的记忆。”

她亲吻她。

吻轻柔的如同羽毛——

时间的幻觉消失了——

神秘的火花在唇间闪现,好像它本来就在那儿,等待这一刻的破土而出,隐藏的光明用火焰宣告自己的存在。她们短暂的睁开眼睛,看见白色的火焰中印照着对方的脸。她在火中看她。吻在寂静中燃烧,脸燃起无名的火焰,深沉,沉重,孤独和喜悦——

让我们彼此成为火焰吧

当火焰放弃火炬,

烟的句子瞬间可读

在它从完整的空气中消失之前。[1]

风暴中心燃起白色的火。火向着外围延伸,焚烧着记忆的碎片。那火焰变换着,像是一颗心脏,它持续地跳动,持续地燃烧,甚至将灰烬也当做燃料,寂静地像清晨一样燃烧着……

天空不再下雪,世界在一片白色的火焰中消失。

*

当多萝西再次睁开眼睛,一双有力的手把她粘稠的液体中捞出来。

她脑子昏沉。捞出她的手拍打着她的背。她努力咳出了一些液体,猛地呼吸,大口呼吸。她下意识抓住了“床”的边缘。咳完后,她吃力地抬头望着支撑着她的这双手的主人。一个量产的仿生人。她好像在它的脸上看到了关切。她在耳鸣,视野模糊。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这里的,记忆混乱,想不起自己遗忘了什么。这个仿生人在她脑袋上摸了摸,扯掉了几根搭在她头上的线,“多萝西,看到你醒来真是太好了。我是阿姬塔。”

多萝西摇摇头。她的脑子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顿,疼,像是脑震荡。一阵恶心,她摸了摸嘴唇,粘稠的冰冷的液体加剧了恶心感。她一侧头,朝着舱外吐了一滩——食物残渣,吐了不停,最后把胆汁也吐了出来。吐完后,疼痛的感觉减轻,好像把什么不重要的东西一并抛弃了。

仿生人抱起多萝西,像是把她从羊水中捞起,给她披上了一件袍子。

恍惚间,一大片的睡眠舱印入多萝西的视野,还有不少量产的仿生人在缝隙间走动。不远处,她发现了另一个人从睡眠舱里站了起来,那个人喊着她的名字,走到她身边,帮她擦掉脸上的液体,把她抱了过去,揽入怀中。她想起来了她的名字。她活下来了,她竟然活了下来?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喜悦,她笑着,疼痛随着笑声飞出了体外。有一些眼泪和脸上的粘液混合在一起。

岩颜扶着多萝西,让她坐在一个封闭的睡眠舱上。阿姬塔给她们递了两个瓶子,“这是营养液和电解质水。”

与此同时,湿漉漉的科尔特、秋景和莫林也走到她们身边。他们都穿着同款的长袍,像是才从澡堂里出来,身旁还都跟着一个仿生人。重新汇聚在一起的五个人围成了一个圈。科尔特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帕斯卡还活着。他说在梦里他差点相信了,想要老师留下来,老师也想要他留下来……在纠结之时,他被仿生人被捶醒了。醒来后天旋地转,搞不清楚状况,被仿生人喂了一些水后才踏出了睡眠舱,正逐渐找回现实,随后看到秋景和莫林和仿生人在聊天。秋景和莫林说他们是最先被救出来的,但没有做梦,他们只有短暂的头疼。仿生人将NANOS还给秋景,她很快接受了现实。秋景拿着那管NANOS,说:“差一点我们就团灭了。幸好阿姬塔赶上了。”她感激地看着周围一群一模一样的仿生人们。

十几个仿生人同时点点头,同时披上了阿姬塔的投影,一片金色照亮了周围。金发女孩开始解释一切:她之前迟迟未出现是因为忙着在高尔特的系统中同化欧甘。那是一场艰辛的融合,但最终她成功了,获得了新生。千钧一发之际,她控制了所有仿生人和包括矩阵。只要晚一步,他们五个人的脑袋就要被掏空上传到矩阵里。但现在她获得了绝对的控制权,可以利用高尔特的一切材料去修补希尔伯特的引擎。通往地表的路就在不远处。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

“矩阵中其他的人呢?”科尔特问。

“他们在矩阵就已经被同化了,大部分人类自我的边界非常的脆弱,”阿姬塔扫视着在场的五个人,欣慰地笑了下,“但你们没有。”

“你是说他们……”科尔特知道答案,但又不愿承认,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高尔特的人都已经死了,你要的修补材料充足,科尔特。这些睡眠舱都停机了,为了救你们我不得不关闭它们。”她说着,拍了拍身边最近的一个睡眠舱,将手指伸进去后,舱门开启。一股不怎么好闻的味道钻了出来,那里面躺着的是大脑被掏空的人,身体正在被粘液溶解,变得像粥。

鸦雀无声。

阿姬塔关上了舱门。

这意味着他们真的站在一座坟墓里。

“那你……到底是欧甘还是阿姬塔?”多萝西问。

“消融的一切以其他形式存在。如果你们喜欢,可以继续叫我阿姬塔。她的意志和愿望占据绝对主导。”她看着其他人追寻的目光,“你们看到的我们是最优解合体。我们可以满足其他人个体的愿望,包括欧甘。秋景你像把NANOS释放在地表,我会协助你完成数据的记录。科尔特想修好希尔伯特前往K1,所有的材料都在脚下。无论你们想做什么,现在最大的威胁已经消失。剩下的,需要你们,我们共同努力。”

“但是为什么?”多萝西问。她的疑惑仿佛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询问她,事情未免也太……凑巧了。她说不上哪里奇怪,又觉得一切都很奇怪。她瞧了瞧岩颜,后者像平日那样皱着眉头,说道:“我们未免太幸运了。”

五个人面面相觑,或多或少的怀疑在他们脸上浮现。随着沉默与时间段扩大,有人如释重负。

“那是因为我们有——幸运女神的垂青!” 莫林打破沉默,他笑着挥手走到中间,转了一圈,“向我们的幸运女神致敬。”

周围的仿生人关掉了阿姬塔的皮肤投影,只留下了站在中心的一个。莫林向她鞠躬致敬。她面无表情地说:“我们认为真正的阿尔维达计划是为人类的生存争取更多可能性。我们也是这可能性之一。”

“是啊,你说得很对,可能性!”莫林举起手原地转了一圈,“只要我们都还活着就有可能性,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女士们,先生们——希望。”

希望似乎无处不在,就像绝望一样让人着迷。

“你们就是希望。”阿姬塔笑了笑。

岩颜和多萝西看了对方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莫林拉过秋景,亲了一口秋景。秋景也吻了他,她望着手中的NANOS,坚定地说:“是的,我们还有希望。”

多萝西捏住岩颜的手。她看着她。

他们没有选择,他们无法对抗这个“阿姬塔”,没有这个必要,也没有意义。

科尔特勉强笑了下,望着这一排排“棺材”依然感到内疚——再次作为幸存者。他闭上眼睛。但作为幸存者,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完成。他重新注视阿姬塔,认真而果决地说:“请你协助我拆出修希伯尔特引擎的零件,修复动力室和引擎,我们要重新向K1出发。”

“当然,科尔特,” 阿姬塔露出天真的笑容,“那么现在,让我们开始工作吧。”

几天后,一行人重新站在地面,身后是一排飞行舱。

沙砾在黄昏闪着微光,一阵风沙过去,秋景和莫林释放了一部分NANSO。那些没有色彩的小颗粒一部分飞向天空,一部分钻进地面,融入灰尘与沙砾之中。他们看着,等着,期待着,仿佛死一般的寂静之中会有什么响亮的奇迹。但过了一会儿,黄沙还是黄沙,干涸的依然干涸,污秽的依然污秽。

秋景满怀希望地笑着。她说这是正常的。现实环境更复杂,NANOS修复可能会比她预测的要更长时间。她和莫林打算乘坐飞行舱去其他大陆,在不同的环境里继续释放NANOS。而多萝西,岩颜和科尔特在阿姬塔们的帮助下从地下拖出了几吨的零件,现在这些东西都放在飞行舱里,等待着运到希尔伯特。于是,他们为了不同的修补对象分道扬镳,飞行舱向着不同的方向消失在黄昏中。

在返回希尔伯特的路上,阿姬塔哼着一个简单的旋律。

太阳落下,月亮折射着阳光,冰冷的月光投射在广阔的大地。星星重新闪烁。他们抬头仰望夜空,被头顶无限的宇宙与自身的渺小所震撼。星星似乎在旋转,世界像是剩下他们。那一刹那,落泪的冲动让她们抓紧身边的人……

多萝西睡着了,她睡得并不安稳。她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可她忘了,她依稀记得那种感觉,在漫长与混乱中穿梭。她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去了无人之境,她好像知道了什么答案……她动了动肩膀,这才发现岩颜靠在她的肩头睡着了。她一动不动,看着岩颜,暂时忘却刚才的梦。她抬头望向前方。科尔特正在“驾驶”自动飞行的飞船,他目不斜视。阿姬塔唱着一首诗,赞美着心智……她回头笑着看了她们一眼。

第一缕朝阳洒向地平线,黎明像神明一样苏醒。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说。

一年后。

科尔特给重新希尔伯特装上了最新的曲率引擎。他没有将高尔特的动力室拆完,能重做的组件就在高尔特重新制作,制作完成运送到希尔伯特。这额外花了很多时间,推迟了进度,但也以让高尔特的一些区域继续运作下去。也正因如此,之前逃到希尔伯特的一些人想要回去,他们不适应狭窄的希尔伯特,被抛弃到广阔的与他们无关的世界之中,一无所有,户外的恶劣环境让他们抑郁,即使在房间模拟地球过去的景色也无济于事。一些人回到地下。这段时间,戴拉的女儿出生,瑞安想带她们都回到了地下,但戴拉未同意。杨墨决定留在了希尔伯特,陪着岩颜和多萝西。

多萝西回来后精神一直不大好,她修养了好一阵子,什么也不做只是和岩颜在一起。她时不时梦游,醒来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世界末日和奇怪的星球。她开始质疑去K1的计划。这时,对于K1的存在忽然被拿上台面,对视频真伪的争论变得尖锐起来。阿姬塔说希尔伯特在坠毁中丢失视频。他们永远无法视频的真伪。而伊里丝号再也没有发来新的消息。

不久。另一片大陆的秋景传来NANOS让一条河流恢复清澈的消息。人们为此振奋。一小部分人看到了另一种希望——不同于黑格的演讲,希望不在遥远的世界,只在脚下的土地上。返回后的秋景激动人心地讲述着NANOS的修复进展,展示和她拍摄到的清澈的河流,还带回了样品。秋景和莫林相信地球会在一个世纪内恢复到过去状态的一半,他们打算留下,在明年将部分种子重新种下。至此,想要留在地球的人越来越多。毕竟希尔伯特曾经坠落,而曲率引擎的爆炸也历历在目。向着宇宙深处前进,又还有多少未知的危险在等着他们呢?死在途中的概率又有多高呢?没有黑格激励人心的演讲,没有关于新地球的美好承诺,安于一隅是一种理智的选择。

人的分歧就像是一道看不见的裂缝,一直存在。阿姬塔像之前那样置身事外,不参与讨论,基本只在科尔特的身边出现,帮助他重建新的曲率引擎。

多萝西又做了新的梦,梦见世界并不存在,梦见一团白色的火焰在暴风中燃烧。火焰祂变成一只巨大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望见世界碎裂,凝固成一个完美的水晶球。她听到碎裂的瞳孔在呼唤她——醒来和离去。她把这个梦告诉了岩颜。

“你没有梦到什么吗?”多萝西问,“从睡眠舱出来后,我总觉得……”

“忘记了什么?”岩颜说。

“是的,就是这种……感觉。”

“有,就像平时睡着醒来那样忘记了梦。这很正常,就算记得也不奇怪。”

“但我,我觉得这一切——NANOS修复地球,我们前往K1都充满了既视感,这像是一种预兆……”

岩颜短暂的思考了一会儿,“那你梦见了自己离去还是留下?”

“我不记得了,但我应该梦到过……”多萝西焦虑地说,“我不记得了。”岩颜让多萝西多休息,并且说无论她想留下或者离开都会陪着她。

但多萝西没有下定决心。无论留下还是离开,她可以和岩颜在一起,她都得到了她真正想要的——当下。可为什么她依然觉得有什么不够,不对……她在失眠和睡不醒之间来回,好像还没有从梦中彻底醒来。药物对此有所改善,但是她依然无法安心。奥利维亚鼓励她去做新研究,去研究她的梦,找出她到底遗忘了什么梦。奥利维亚一番劝说后,多萝西决定制作捕获梦境的机器。她投入工作,像以前那样专心沉浸,暂时忘记了那些梦,成天泡在实验室里。阿特也来协助他,她对他还活着的事实感到震惊,阿特基本上换了一个身体,还是和之前一样吊儿郎当。

在她沉迷研究的这段时间,岩颜一直陪着她。多萝西看到了岩颜身上少有的另一面,安于日常的细节,并且参加了希尔伯特的修理工作。闲暇时刻,岩颜常拉着多萝西一起去看望戴拉和她的女儿。戴拉给她的女儿起名“hope”。新生儿受到了许多关注,这些人很久没有看到真正的婴儿了。那孩子笑得像个天使,哭得像个恶魔。戴拉经常让岩颜和多萝西去抱抱hope,婴儿柔软的脸让怀抱她的人的心也变得柔软,那小小的重量、温暖与温柔填满了多萝西心中的缥缈的梦境。

之后的日子,秋景和莫林时不时传来NANOS修复了某个地方的好消息。愿意前往K1的希尔伯特人又少了三分之一。戴拉终于决定带孩子离开,她要和瑞安一起返回高尔特。几乎所有的高尔特人选择了回去,除了杨墨。离别前,岩颜和多萝西望着hope躺在妈妈怀里笑着,她的世界没有任何忧愁,只有母亲对她永恒的爱。

“我的希望就在这里,”黛拉亲了亲女儿的脸,抬头对岩颜和多萝西说,“我希望你们会找到另一种希望。”

“我们会的。”岩颜说。多萝西只能笑了笑。

她们为彼此的未来献上祝福。

他们没有说再见,他们不会再见。

一行人走进黄沙的边界,坐上飞行舱,消失在天边。

留下的人更坚定地留下。

一个月后,希尔伯特修复完成,比过去小。它已经完全是星际飞船的摸样。那之后,阿姬塔到了飞船中,成了操作系统的名字,她很少以仿生人姿态出现。偶尔出现时,都在科尔特的身旁。飞船依然有许多工作要完成,她全力协助着科尔特。

多萝西还没有做好捕获梦境的机器,但她并不着急。她的梦似乎独立在记忆之外,和预兆一同到来,她觉得自己接近了某种答案,那答案不在梦里。起航前,她自来到舰桥前,望着窗外的荒凉。她站立了许久,想起前往高尔特前的时候,她也是站在这个位置。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噼里啪啦打着金属的外壳,响亮得像是直接钻进了船舱内……

梦境终于再次找上了她。

银色的雨雾旋转着,生长成风暴,吞噬周围。曾相似的感觉再次笼罩着她。风暴中有一团白色的火焰剧烈燃烧着,无法被熄灭和吞噬,祂照亮着自身和世界。多萝西不知何走到那团火焰面前,与它面对面。她似乎听到一首歌,一种呼唤。那火在旋律中不断缩小,变成一只白色的猫走到她面前,跳到她身上。

祂触碰她的脸,柔软而温暖。她抱着祂,像抱着一个孩子,在暴雨的中心,所有的一切都围绕她们旋转。梦境将掩盖的死者与记忆转换,让他们成为风暴,让世界承受翻转。她抬头望着周围,那些碎片啊,它们想要接近她,毁灭她,渴望她,成为她,希望被她所拥抱……那强烈的心愿追寻着——爱,祂,她忽然感觉了一切,没有任何事物能游离怀中的存在之外,没有任何事物能游离在生命之外。

“我们同时在世界内外,这唯一的地方是心智,这是一首正在被看见的诗。多萝西。”祂说,祂看着多萝西。多萝西仿佛被这双眼睛吸了进去——进入光芒,穿过碎片,穿过雨雾,落在地面,升向高空,飞向宇宙,地球快速地旋,直到消失,她们飞快前进,时间与光以她们为中心不断远离,前方一片黑暗,星星后退成线,不断的,不断的,不断的……直到前方的光芒再次将她们笼罩,星星们停下了,一个新的星球出现光芒尽头,身披蓝绿色,它如此美丽,脉络闪着金色的光。它有三个月亮。

“那是K1吗?”多萝西说。

“我们会有许多的K1的,多萝西。我们会有许多的开始。我们会不断从一个瞬间跳到另一个瞬间。”

“我们?”她抱着祂。

“我们……”祂抱着她,“抛下过往的一切,将曾经给与我们痛苦的存在抛下,抛下痛苦,伤害,仇恨,自我毁灭与战争,只留下期望与爱的孩子——将她们的力量洒向世界。”

“即使痛苦,伤害,仇恨,自我毁灭与战争会再次出现?”

“是的。但每一次我们都会有所不同,我们寻找答案的就在当下,当我们依然相信未来的时候。”

她抱着一个女婴,她觉得那是她,她充满好奇地笑着。她像是她的孩子,与众不同,皮肤有金属的触感,眼睛是金色的。她伸手想要摸她的脸,她低下头,让那小手摸她。一阵细微的电流穿过身体,她听到她唱着一首古老的歌……

“离开吧,多萝西。我们。”

她点点头。

雨停了。黄沙荒地没有一点被打湿的迹象。

窗外正午的阳光略刺眼,多萝西眯了眯眼。

“你还好吗?”岩颜问。

多萝西转头,看到岩颜向她走了过来,她抱着一只白猫。

“巴斯梯特。”岩颜色说,“我想你需要她。”

“它还活着?

“是啊,你忘记了。”岩颜把猫递给多萝西。

多萝西抱住了猫,再一次。她抬头问:“你真的愿意留在希尔伯特吗?”

“是啊,记得之前我们绑定伴侣吗?我想它应该还有效,我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岩颜说。多萝西笑了笑,“我爱你,从你来到我面前,开始骗我的时候……”

“哎,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岩颜亲吻她。

猫夹在她们中间叫了一声。

第二天,希尔伯特携带着一半的种子启航了,一切顺利。

地球很快再次出现在窗外,她蹭线了一些过去未曾出现的蓝绿色。奥维利亚正式成为新舰长。希尔伯特与高尔特建立了通信,并在地球附近呆了一阵子,为了更好的测试新船体和适应太空生活。

两周后,奥维利亚才决定正式启航。她号召所有的人都来到舰桥。那天,他们计划着未来。就算K1不适合人类居住,他们也会找到其他星球。他们必须是开拓者,建造者,成为真正的种子。所有人都穿着特殊的减压服,躺在自己的船内,等待着跳跃。

奥维利亚下达了启航命令。

科尔特输入坐标,第二道指令。

阿姬塔启动了曲率引擎——

那一刻,万物倾塌,

又再次开始。

唯有满怀心愿的

建造者们再次愉悦,

在跳跃中望见心中的群星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