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双重困境与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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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疼的感觉仿佛宿醉。

多萝西勉强睁开眼睛。有一片光晃荡着,像是某种催眠装置。耳边嗡嗡声让人心烦,她想举手挥走那些声音,手却动不了。她竟然被绑起来了,再一次。竟然,为什么要用竟然?她问自己,然而答案却堵在身体的某个地方,她知道她知道答案,但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她遗忘了什么。

地面在颠簸。她知道自己在列车上,记得把她绑在这里的人想要前往希尔伯特,揭露一个今天的“秘密”:空间站收到了伊里丝号传回的信息,K1适合人类居住,空间站就要抛弃高尔特,抛弃这个腐烂的世界,起航前往新的星球,再也不会回来……她不会被留在这该死的地下。她是要回到天上的人,她即将拥有那个资格,那是她应得的,那是她的努力换来的。她用痛苦换来的……痛苦?谁的?什么痛苦?这些疑问像一根根冰针从她的心里刺出。她睁开了眼睛。

“你终于醒了。”熟悉的声音说。

黑发女人的脸印在多萝西的瞳孔上。多萝西动了动腿,和记忆中的一样。她只被绑住了手。

“我劝你管好你的腿。”黑发的女人说。她站在光的圆锥下,一身的黑色,像是光的影子。吊灯的光和世界分为了两个部分。她们都在光内。多萝西仔细盯着她的脸,许多的回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她知道她叫岩颜而不是艾莉森。她知道接下来在这趟列车里会发生什么。她想要她的ID,冒充她前往希尔伯特,就为了证明空间站即将跑路的事实……

“岩颜。”多萝西笑着。

岩颜愣了下,“我没有告诉过我的真名。”

“因为这不是真的。”多萝西抬头,吹开落在脸颊的碎发,自信地说:“这一切都发生过。你接下来想要戴拉取走我的ID芯片,你想要取代我去希尔伯特。瑞安也在立车上。这趟车不久会被袭击,苏立带着它的巨型‘马陆’来抓你们,我会受一点伤,你们会和他战斗并且杀了他……”她回忆着,苏立脑浆爆裂的画面跃出脑海。过往像走马灯一样在多萝西的脑中跑过。她想到了这之后的一系列事情,从这遇到岩颜,到被绑到车上,到前往空间站……但记忆在到达空间站后变得残缺。缺失的画面是白色的,只留下了擦除后的轮廓。

“然后呢?大预言家。”岩颜皱着眉头,露出多萝西更加熟悉的表情。

多萝西也学着她皱着眉头,“然后你会以我伴侣的身份前往希尔伯特,你的目标算是成功了一半。”

“我没想到你这么喜欢我。”

“你比你想象的还喜欢我。你用不着把希尔伯特的秘密告知天下了……高尔特的人会知道,而且他们大部分人并不在乎。”多萝西说。

岩颜的眉毛倒是舒展开来,笑了下。多萝西也笑了笑。岩颜谨慎的黑眼睛根本没有笑,就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曾经的岩颜有没有想过地下的人类并不关心他们的未来呢?当然,这是我的记忆。多萝西努力回想这一切的源头是什么,以及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地面再次颠簸了一下。

多萝西差点弹起来,被吹走到头发又贴到了脸上。她的脑袋晃出了一个句子:“我的箱子!”她赖以生存的箱子,她的发明,她返回高尔特的船票。她喊道:“把我的箱子还给我。”岩颜摊摊空荡荡的手。

一声巨响。车厢里的人差点被颠上天。车厢位移。响声越来越近。多萝西嚷着:“快放开我,危险靠近了!”岩颜扶着墙,笑着说:“你不是说了这都不是真的,害怕什么危险?”

多萝西被呛得无法回答,岩颜确实说到了重点。担心什么危险呢?如果这只是她的记忆的话。但,不,记忆不是这样的,苏立不是这个时出现的。这不仅仅是记忆——她紧张起来。外面的响声愈来愈近,愈来愈细。

一张白色的“大嘴”咬开车厢,它内部一层一层的牙齿和线圈转动着,它像虫子那样向前蠕动,啃食车厢,向着多萝西和岩颜的位置推进。多萝西尖叫起来,瞬间又闭上嘴。岩颜给多萝西松了绑,命令道:“跑。”她拉着她跑到另一节车厢。

“记忆不是这样的,不是!”多萝西边跑边说。

“是吗?那接下来是什么?我打败这玩意了吗?”

“没有!”

“嗯?”岩颜的神情是不相信自己会输。

“不是,不是,我是说没有这种白色的怪物,”多萝西解释,“不对,苏立还没来,我们还没遇到套‘白日梦’的章鱼,难道这是幻觉?”岩颜抓住多萝西的手,使劲掐了一下。多萝西叫了一声,疼痛是真实的。她回想着“怪物”扭曲的身体和大嘴,有似曾相似的感觉,但又有所不同,但她说不清是什么不同。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只要和岩颜一起,她们一定能成功,像是过去许多次那样。

她们穿过一节一节车厢,身后的车厢一点一点被吞噬。穿过几个车厢后,她们遇到戴拉。戴拉惊慌地丢下小推车,加入她们的逃亡之旅。之后她们遇到瑞安。男人朝着她们身后的嘴开枪,但光线都被吃掉了。瑞安也加入了逃跑队伍。没多久,男人抱起了戴拉跑在她们前面。

嘎吱嘎吱。墙壁凹陷,扩张,地面拉伸,扭曲。地面像是变成地毯来回拉扯。瑞安被一块突出的墙壁击倒,戴拉倒在他身上。下一刻,他们就被后退的地板卷进白色的大嘴里。

吃掉两个人后的大嘴变慢了。而车厢继与隧道,灯与黑暗的通道,铁轨与地板,墙壁与窗户都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则的姿态慢慢扭在一起。

“看来这真的不是真的。”岩颜说。

“你现在才相信我?!”多萝西说。

边界在被改写。多萝西想着,抓紧了岩颜的手。白色的颗粒附着在融化的边界上,达利的画在被擦除。这不是现实,但比现实更可怕。

这是我的记忆在被擦除!多萝西内中呐喊着。她必须找到离开这段记忆的方法,否则她们会消失。这样的念头像一把刀刺进她的心里。而后,一个声音在深处召唤她,呼唤她的名字,那个声音说着:你必须拿到箱子。

“我的箱子!”多萝西跟着喊。

“你的箱子现在估计已经被吞掉了。”岩颜说。

“不,它一定在这里。在保险箱里。”多萝西扫视着周围。身边是一坨坨逐渐分不清是原本形态的东西。她继续回忆,眼前的事物也跟着发生变化。一个黑色的“章鱼”从前方飘过来,这是之后会遇到的机器人。也许只要想到箱子在哪里,她就能让它出现。于是她铆足劲回忆,五官都用力地挤在了一起。但更多黑色“章鱼”涌现,乱啃着周围的一切,迅速聚集成一条巨型“马陆”挡住她们前方逃生的路。

“该死的!”多萝西咒骂道。但这下她们被前后夹击。白虫子,黑虫子,总得选一条被吃掉。两人前后看了一眼后同时说道:“向前。”她们冲向马陆的嘴,在滚动的地面上狂奔。在两条虫要接吻前,两人成功被“马陆”吞下,但嘴后是一个洞。

她们下坠,再一次,手拉手。坠落速度不快,这让她们得以看清楚周围的情况。兔子洞镶满物品的碎片,车厢,椅子,还有人体。多萝西看到了苏立的脑袋,脑浆炸裂的版本。

“这是被它吃掉的……”多萝西说,“记忆?”

缓慢飘荡的时候,岩颜看到了自己的脸就手边的墙壁上。她伸手蹦到那脸,脸瞬间消失在她手中。多萝西没来记得叫她住手,一切就都发生了。岩颜恍惚片刻,“我……我很好。”随后她往下下方,说道:“你的箱子,就嵌在某个地方。我们能找到的,多萝西。”

“你怎么知道?”

“哦,向你常说的,直觉。”

两人继续坠落。两人扫视着周围。不多久,岩眼又顺手抓住了什么,多萝西定睛一看,那是一个手铐,过去用来拷住她的,她说:“我不喜欢这东西。”

“我们要把它拔出来。”岩颜说。多萝西叹了口气算是同意了。她们同时踩在周围的墙壁上,一个人拉着环,一个人拉着链条,使出全身的力气向外拔。

“我们……是不是……要用点什么咒语……” 多萝西说。

岩颜没有说话,她继续拉着。手铐向石中剑一样牢固。良久,岩颜突然大喊:“操——该死的,我们要从这个该死的地方出去!”

这一吼,整个“兔子洞”都震动起来,手铐也松了。手铐终于被她们拔了出来,手铐的另一端空荡荡的飘荡着。与此同时,墙壁上手铐留下的窟窿迅速变大,变大,变大——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两人拉了进去。而这一次,是真正的漩涡。黑色的泥水,黑色的风暴裹挟着她们,激流冲刷她们,她们如同在命运中颠簸。她们抓住手铐两端,分别拷住自己的手。链条将她们链在一起,成为彼此的锚点。旋涡中的“物质”冲刷着她们,一层一层,同时又送来了什么,涌入她们脑海里,一次一次。世界在她们身边旋转。多萝西感觉自己遗忘了什么,又觉得对方不仅仅是她的记忆。岩颜漆黑的眼睛闪着光,像是夜空中的星,刀锋上的寒光。在这片漆黑的未知中,没有恐惧,只有现在。不知过了多久,裹挟她们的风暴离去,黑潮褪去,她们落在高尔特街上。路上人来人往,视她们为透明。

两人的手铐中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手提箱。多萝西惊呼一声,抬起手,让箱子滑到自己这端。岩颜的手被这一下被了拉起来,她揉了揉太阳穴,说:“我们……被困在某个地方,多萝西。白色的大嘴,大虫,吞噬者一直在追逐我们。我的记忆在被消失,那个白色大嘴出现后,我就会忘记一点什么。我记得我们去了空间站,进入了阿姬塔的意识中……我认为我们还在她的意识里。”

“你是……真的岩颜?”

“是的,我想你也是真的多萝西……”

两个人重新扫视对方。她们试图在对方的眼睛里找到什么,灵魂?记忆?还是自己?

“也许是我们共同的记忆重叠,这使得真正的我们相遇。”岩颜说。

“我相信你。”多萝西说。

“哦?我还在想要怎么说服你,用我们共同的记忆之类的……”

“我们现在的记忆是残缺的呢……”多萝西耸耸肩,“我选择相信我的直觉。”

岩颜笑了笑,“当下的目标是快点从这里离开。那个白色会再次追上来。你的箱子应该是我们离开的关键。”

“我刚才听到一个声音说我必须拿到箱子,现在我拿到了。”多萝西说,“打开它,也许就能结束爱丽丝的旅程。”岩颜点点头。多萝西捧起箱子,上面没有一点儿缝隙。她用蛮力去掰它,没用。“需要想象力!”多萝西闭眼,想象箱子打开后的样子。半响,她睁开眼睛,什么也没变,只有岩颜笑着。

忽地,光线忽然暗了下来,一大片“云层”忽然聚集在普塔中心。浓雾像蛇绞杀普塔,露出獠牙,吞噬着柱子,眨眼白色的大嘴落在地上,向着多萝西她们的位置匍匐前进。岩颜拉着多萝西向前跑。

“为什么我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多萝西边跑边说。

岩颜的目光四处搜寻着什么,终于,她看到在一个街角停着一台警用摩托。

“摩托!”岩颜喜出望外,拉着多萝西冲了过去。两人麻利地坐到摩托上,司机还是岩颜。下一秒,摩托飞驰,马上就撞倒几个人。这几个路人像是没有完成的建模,轻盈无比,一个接一个被撞飞。

“我想起来了,我们之前也这样被追过。” 多萝西说。

“在阿姬塔的梦里,那些恶心玩意。”岩颜说。

“是在高尔特被普塔的人追杀的时候。”多萝西喊着。

“是吗?我不记得了!”岩颜将速度提到最大。

长着牙齿的沙尘们在后面穷追不舍。岩颜回头看了一眼,保持高速,勇往直前,继续撞飞眼前的一切,不转弯,不闪避,只开直线。很快,她们就要撞到一栋大楼。多萝西来不及尖叫,摩托就冲了上去,她还没叫完,摩托就从大楼的另一端冲,毫发无损。

“所以这些真的不是真的?!”多萝西喊着,被她们甩在身后的房子消失了。

岩颜一直盯着前方,她喊道:“快没路了!”

眼前,一望无垠的灰色墙壁向她们逼近。现实的高尔特就这么大。无论是她还是岩颜的记忆,边界就在这里为。现实中,没人能穿墙而过。但这是梦……这真是是梦吗?

“如果没有路,那就造一条出来。”岩颜大声说,“反正这不是真的,我们在阿姬塔的梦里。”

多萝西的心跳得飞快,她想说这也许不是阿姬塔的梦,但她抱着岩颜的腰,喊道:“冲破那道墙!”

“正合我意。”岩颜的嘴角挑起一抹自信的笑。

摩托更快了,更高。它从空中跃起,将身后的一切甩得远远的,仿佛化为一把离弦的箭,一道黑色的光扎进灰烬般的墙壁上。墙被凿开一个口子,摩托随即消失在墙中。

墙的另一边。

摩托轻盈地落在白色的大地上。她们仿佛穿透一张纸,没有任何不适。刚刚穿过的墙不见了踪影。新的路面上都是小小的坑洼,灰白色的结晶闪着微光。摩托继续向前,车轮仿佛碾过盐与月光的碎片。

这里没有其他人,寂静无比。她们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小屋。摩托朝着小屋开去,车速减慢,直到正好停在门口,门上挂着一个牌子:烈溪酒吧。“这不是你杨墨的店名吗?”多萝西问。岩颜走到门前,谨慎地敲门,没回应。她推了推门,嘎吱一声,门向内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们小心地走了进去,内部和杨墨的就把完全不同,桌椅,地板也都是木质的,像是中世纪的装潢。

“事到如今,只能先喝酒了。”多萝西走到吧台,岩颜跟了过去。她们就像主人那样,打开了吧台里的酒瓶,酒桶。拿出木质的杯子装酒,然后喝了起来,小口的。箱子在桌上,在手铐的链条中。而这酒,怎么喝也喝不完,怎么喝也喝不撑,怎么喝也喝不醉,但怎么喝也不出其他的味道。

“说到底这都是梦境,阿姬塔的梦里……”岩颜一口喝完一杯不知道是什么酒的酒。

“你还记得什么?”多萝西说,“我不记得去空间之后的事情了。”

岩颜脸色一沉,又喝了一杯,她揉了揉眉头,“在空间站,你这个傻瓜想要救阿姬塔……结果你也昏迷不醒。我和欧甘做了什么交易,接着我也进入这个该死的系统里……艾达被愤怒捕获,在‘梦境’里惩罚那两个议员。但我感觉我在这已被困了很久。我们,找不到阿姬塔,无法回去。或者说欧甘骗了我,又或者事情并不是这样,我们身在别处……失去记忆最可怕之处在于我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而仅仅知道这件事……”岩颜越说越悲伤,而多萝西看着她的样子也越来越迷惑。她小心地问:“你还记得为什么阿姬塔自杀吗?记得她昏迷不醒吗?还记得你为什么会被空间站开除吗?”

多萝西摇头。短暂的沉默。岩颜捏了捏杯子,终于将她们到空间站后,直到她连接到阿姬塔和多萝西的意识的事情说了一遍。这其中包括阿姬塔自杀的原因和多萝西回复的记忆——这一切发生的真正的起点,从她们被抹除的强奸的记忆开始,从多萝西在空间站开始创造消除痛苦的机器开始。但多萝西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创作这个故事的人。可无论哪一种,她都不觉得那是真正的她。她并不那么悲痛,或者,悲痛随着记忆离去。被强奸的是她么?她那些头疼与残缺的记忆就是因为被记忆被删除而导致的么?她的成果,她的身体,她的记忆,被夺走的一切铸造了现在的她。但强奸他们的人呢?阿姬塔选择自杀,男人们不会因为受害者的自残自杀而有半点悔悟,那只会加重他们想要施虐的行为,这个故事就像过去发生过无数遍的事实。阿姬塔又在哪里?她们真的在阿姬塔的梦里吗?她不记得,但她记得眼前这个箱子。她努力的目标和成果。她记得要去一个更好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脚下,但现在看来也不在天上。新的世界在哪里?新的世界有那么重要么?她记得想要去寻找,去实现的渴望,心愿,为了目标去行动……多萝西默默地听着,内心思绪纷飞。她看到悲伤和痛苦在岩颜身上展现,那像是她遗忘的记忆和痛苦转移到了岩颜的身上。

“我曾经想要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岩颜忽然说,“在和你去了空间站之后,我现在……忽然觉得揭露真实没有意义,人们并不想要真实,就算真实摆在人的面前,不想改变的人不会有任何改变,而世界也不会改变……”

“那又如何?我记得你在天井的话,你的神情,你并不在乎揭露真相的后果,你只是一个想成为记者的骗子和恐怖分子,你不是救世主,我也不会是……”

“我……记得。”

“你说我是一个人道主义者,但其实你才是,即使你绑架人,杀人,搞爆炸……但你比任何人都温柔。”

“仅仅是对你,”岩颜说喝了一口酒,“我爱你。”

“我也爱你,我爱你。”

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多萝西笑着,“但有一个问题,现在我的,我都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她没说完,因为她们的嘴唇也贴在了一起。吻没有味道,就和这里的酒一样。味道属于身体,味道属于记忆……宿醉是一种错觉,爱不也是吗?她还记得她们过去的吻,短暂的交融的夜晚。记忆在闪烁着幸福的光芒。她的脑中闪烁一个念头:世界只是能被感受到的世界,世界因为爱而存在。密不透风的箱子闪起白光。两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亲吻草草结束,然而箱子还闪着光。

“我有一种预感,它能变成兔子洞,我们钻进去……”多萝西说。

“回到现实。”岩颜说。

“万一我们醒来发现自己在黑客帝国里怎么办?”多萝西问。

“那我们就努力变成基努里维斯吧。”岩颜说。

多萝西笑了一声,望着岩颜被照亮的眼睛中的自己,脑海中灵光一闪。她抓着岩颜的手放在发光的箱子上。但箱子并没有如她预想的那样开启,只是继续发着淡淡的光,像是温暖的太阳。多萝西抓过岩颜的衣领,继续亲吻。光芒从接触到箱子的手臂传递到全身,内心,随之而来的还有许多的画面,一些记忆的碎片像是水流重新注入到脑海。她看见空间站,看见她和岩颜来到空间站,飞船落在平台上。她看到四季剧院的老师,看到杜文的实验室,看见阅读室里黑格的演讲,看到阿姬塔躺在病床上,还有自同样躺在床上的自己。而后是恐怖的梦境,红裙的小女孩无穷尽的报复与酷刑,不断死去活来的男人们承受着她的痛苦与复仇怒火……欧甘与艾达的接触,曾经被提取的痛苦在女孩的梦中汇聚。世界被黑色的泥潭所吞噬,她们骑着想象的摩托一路狂奔……

记忆如同潮水涌动,她们想到了同一件事,一个事实。阿姬塔牺牲了自己让她们回到了自己身体中。而在梦中接受惩罚的杜威和谢赫彻底在床上。岩颜杀了他们。她记得她们的争吵,为私刑而争论。

“我想起来了……”多萝西轻轻推开岩颜说,“我很抱歉。”

“什么?”岩颜说。

“是我太天真。”多萝西说。

“你不需要道歉,那是我应该做的,即使你……"岩颜摇摇头,转移话题,“看来我们只要一起把手放在箱子上,再一边接吻就能找回记忆了。”被中断的吻由岩颜重新开启。她们看到了白光,不同的记忆分别回到脑中。而后又汇聚在一起,她们在空间站里,四周在晃动。墙上挂着像是已经死了的帕斯卡。

耀眼的白光之中,她的眼睛穿透了铜墙铁壁,望见一颗蓝色的星球在漆黑的世界中像宝石熠熠生辉。她看到过去地球的样貌,大地还能长出绿草,天空清澈,河流奔腾,蓝包裹着世界,一切的如此美丽,如此神圣。她们奔向她的怀抱,义无反顾,想要重新回到母亲怀中的渴望在她心中流淌。她是那道光,是一颗流星,看见一切,跃入云层,看到那些彩色的线条组成的世界。她看见空间站落在黄沙中,人们在里面过着平静的生活。她看见自己,看见岩颜,看见阿姬塔猛地转头,一双锐利而透明审视着一切,喊着多萝西的名字。她被吸进那双电子眼中,在层层结构之中下坠,像一把利剑刺入大地和岩石,不断坠落,直达地下的世界。她看见另一片“蓝天”,大厦和无人的街道。她继续向下,穿透这一切,再次钻进幽暗,来到最后的地点。在这里,一排排睡眠舱像茧摆满了整个空间。陌生人的脸,透过坚不可摧的面板展现在她眼前。人类如同睡着的脸,安详,满足。寂静之中,一个声音在呼唤她:

“睁开你的眼睛!”

她看到睡眠舱内的自己睁开了眼睛,惊醒的瞬间,新的画面钻进她的脑海里。她想起她们为何来到这里,看到她们和阿姬塔,科尔特,莫林,秋景还有是为何以及如何来到矩阵。

当他们顺利来到矩阵。阿姬塔就从仿生人体内飞出,黑色的小球钻进了她看到的第一个睡眠舱。不一会儿,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天花板传来:“欧甘在这里。你们要快点离开!”接着,阿姬塔说出通往地表的秘密通道,和抱着NONAS的秋景说的地址一样。他们加快步伐,朝着回到地表的通道跑去。片刻后,秋景停下说这里的路变了。阿姬塔立刻告诉她们新的路线,他们在迷宫一般的地下穿梭。周围的睡眠舱像是棺材一般安静。突然间,阿姬塔的声音消失,而他们身后和身前都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一群仿生人拦住前后通道。

一个仿生人走向前,说道:“你们只有一个选择,留下身外之物,进入睡眠舱中。”他们是拒绝的。但口头的拒绝毫无用处。之后是一片混乱,躲避、追逐、战斗……武力最终决定事情的走向,可惜他们人类手无寸铁。只有岩颜能多撑一会儿,而她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能帮助她们的阿姬塔消失了一般沉默。他们一个个被仿生人抓住。秋景手上的NANOS掉在了地上,被领头的仿生人捡起。随后,他们被丢进睡眠舱内。最后的记忆是被关进随眠舱里,滴滴的提示声,以及黑暗……

多萝西睁开了眼睛,瞧见同样睁开眼睛的岩颜。

“我们在睡眠舱中?” 两人同时问。

多萝西说:“是,但是,不对,有什么不对。空间站真的落到地球了么?”她并没有想起岩颜说她和阿姬塔被强奸的过去。

“也有可能,我们还在空间站里,这还是阿姬塔的梦里。”岩颜说。她说她想起了找到阿姬塔之后的生活,她们三个人在像是过去地球的城镇中过着田园般的生活。

她们说着,一边交换自己恢复的记忆,一边陌生而好奇地重新发现自己,发现对方。她们卷进了无法控制的关乎人类的未来的事件中,也促成了许多事情,即使她们的初衷不是想要拯救全部的人类或者未来。

“所以,我们都被丢进了睡眠舱内,”岩颜说,“大脑被掏空,就像那个裸男。我更倾向于睡眠舱内的人类都已经死了。”

“那样的话,秋景就在说谎。但我看见她也被仿生人塞进睡眠舱里。”多萝西说,“我觉得她没有骗我们。”

“嗯,假设你的直觉是对的。按照他们之前说的,他们在和欧甘合作,那他们两人就算躺进去也不一定会死。阿姬塔说欧甘还在这里,所以我认为他们一开始就是骗我们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计划,为何矩阵里,现在,这里没有看到其他人,只有我们?”

“这……也许和追逐我们的不明物体有关。那个东西,它有点像NANOS.我认为它在消除数据,记忆……也许科尔特、秋景和莫林已经被抹除了。”

“或许一开始睡眠舱就没有活人,所有人的被上传后肉体都会被消灭。欧甘就没打算留活人,他自己的‘手下’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现在,我们的计划失败。NANOS被欧甘抢走,阿姬塔下落不明。而我们的身体大概率以及死了,思维却被困在矩阵里。还会有比这更糟的么……”岩颜说着,脑子里已经闪过了许多更糟糕的情况。

“别这样想,”多萝西说,“阿姬塔也许还在某个地方以她的方式时战斗。这里是她为了保护我们而创造出来的。”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我只是想着最坏的可能性和应对方法。不过,在地上时你可没有这么信任她。”

“我试着找点希望,以及安慰你。”

“谢谢,我还没有放弃希望。”

“因为我们有丰富化险为夷的经验?”

“因为我们还在一起。”

箱子还在发光,即使她们没有亲吻。

多萝西再次看向箱子,她想挪开手。她的手紧紧地黏在了上面,就像是箱子的一部分。岩颜试图抬起手,轻而易举举起了手臂,同时,手铐间的却链条断裂了。

“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岩颜说。

就如她所说的那样,桌子和地板震动,酒瓶摔倒地上。

不一会儿,天花板和墙壁裂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暴将房屋撕开,卷起天花板,墙壁,桌子,酒瓶和地板。箱子落在地面上,像定海神针一般黏在在,黏住多萝西放在上面的手。但岩颜的手却没有被固定,她的脚已经离地,多萝西抓住了她的手。飓风围绕着她们,夹杂着盐的结晶和冰冷的气息。多萝西拉着要被卷走的岩颜,两个人一直这样持续了许久,许久。

暴风不肯离去,越来越强,靠近她们的部分露出了在列车中出现的姿态,那些白色,微小的颗粒就像NANOS一样。岩颜看了看四周,再观察着牢牢固定在原地的多萝西。良久。她平静地对多萝西说:“没事的。”随后,她放开了手,瞬间消失在风暴之中。

暴风吞下了一切,然后就和它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

荒芜的平面之上,只留下多萝西和她的箱子。

虚脱的多萝西坐在地上,她的一只手还黏在箱子上。巨大的失落感让她无法动弹。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虚空,喊着岩颜,声音消失在“空气”中。她想拉起箱子,箱子纹丝不动,仿佛与地面融为一体。她被困在了这里。一个人。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在心头。她强迫自己冷静,理智思考如何找到岩颜,如何逃出去,如何逃出去……

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过她的脸颊。眼泪滴在石头般的箱子上,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大哭了起来,彻底地,放声大哭,哭到没有眼泪,没有力气,哭到睡着,又缓缓开眼睛,眼前还是一片空旷。

“我没法从这里出去……”多萝西说着,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这时,她终看再次看到曾经被删除的记忆,那些被强奸的记忆,除了她的还有阿姬塔和其他人的回忆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她抱着脑袋大声尖叫,像个野兽一般捶打着地面。她想要报仇,她怒吼着,直到自己吼累了,重新瘫坐在地上,这才忽然想她没有复仇的对象,那些强奸她们的男人已经死了,甚至包括黑格都已经死了。她大笑一声,倒在地上。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能创造消除痛苦的设备,人类用它来逃避和隐藏。她努力重新回到高尔特,找到被删除的记忆,仅是那些是暴力与罪恶的痛苦;她能往返空间站和地下,但自己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人类希望的新世界,遥远的星球就是一张虚幻的大饼,她无法为了全人类去满怀希望……岩颜的脸在她前闪现。她想着有关岩颜的一切,一切快乐与不快乐的时刻都让她痛苦,她现在唯一所拥有是这些重新回来的记忆。但岩颜也许已经死了。她闭上眼睛,陷入温暖的黑暗。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又为什么还存在?她的脑子里闪过一句许久未曾想过的话:我想死。是的,我想消失。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要从世界上消失,彻底的,不复存在。

死意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她合眼,陷入黑暗,想象死亡,回忆着她知道的所有死亡。内心深处柔软的死亡仿佛从她身体爬出,膨胀,将她包裹。许久,仿若过了几个世纪,又或者几秒。她再次听到那个声音呼唤她,要她睁开眼睛。她照做了,箱子就在她抬起眼皮同时开启了一条缝,她抬起了被黏住的手。缝隙中冒出黑色的烟雾,黑色的烟雾汇聚为一个朦胧的人形……多萝西看到了自己的脸。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