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男毫无意外的死了。他躺进一台提供快乐水的自助贩卖机旁的白色睡眠舱里。之后，白色仿佛被他的“灵魂”染成了黑色。而当阿姬塔再次钻进随眠仓后时，发现他已经死了，不过大脑还完好。他的死也证实了阿姬塔的推测，外面的睡眠舱并没有和矩阵相连。
尘埃落地。没人感到一丁点儿喜悦，就算料到这个男人会死，死得悄无声息，微不足道。人就像这地下城市吐出的最后叹息。而人类在遥远过去就为自己砌好了墓碑，堆好了火葬堆，只为了等待一个注定会到来的时机。他们站在这崭新的黑色棺材前，在那上面看见自己的脸。一部分自我还在睡眠舱里的阿姬塔一动不动，更像一个等待着出餐的服务员。科尔特说这是屠杀。多萝西反驳他这样死至少没有痛苦。岩颜看着他们讨论睡与死，讨论人的意识是否能完全数字化，最后又变成帕斯卡是不是还活着。过了许久，黑色的小球全部回到了阿姬塔体内，阿姬塔转了个身，看着他们。科尔特和多萝西的讨论才戛然而止。他们知道是时候离开了。科尔特捡起地上裸男扔掉的遮羞布，盖在他的睡眠舱。离开前，他们说了一句安息。
他们重新回到路上，再次迈开脚步，感觉却迥然不同。路边散落着黑色与白色的睡眠舱，那像是一个个被抛弃的虫卵，越往前走，白色的越来越多，仿佛对他们发出永恒的召唤。他们仿佛走在河边，可以随时踏进那片白色。科尔特大喊自己绝对不会躺进去，以及一定要开这里。岩颜和多萝西附和他的话，声音嘹喨。天空依旧如常，破损的还破损着，仿佛一直在与他们谈论死亡。没有应景的雨。建筑变了不少，路还能大致与他们记忆中的对上，因为地下这巨大的环状结构异常稳定，它也联系着一切，束缚着一切。多萝西路过自己的店位置，那片废墟上现在摆放着睡眠舱，还有东倒西歪的裸体仿生人。他们在这儿多呆了一分钟。重新上路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声响，一片阴影由远到近。
一台摩托停在他们面前，扬起一阵风。摩托上坐着两个面熟的人。
“嗨，终于找到你们了。”驾驶员秋景说，她背后的莫林挥了挥手，爽朗地笑着。
两边的人都愣了一会儿。科尔特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你们在这里？”
“这要问问多萝西和岩颜了。”秋景说。
多萝西说：“他们带着希尔伯特那一部分种子在空间站爆炸之前就离开了。”
“这真是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呢。”岩颜说着，瞧了瞧多萝西。在动力室暴走前，她们本来可以驾驶偷来的穿梭舱也回到高尔特，和秋景、莫林一样。但那时候，多萝西一定要返回空间站，即使黑格会将她们当做引擎事故的凶手。而返回希尔伯特之后，事态的发展完全脱离了她们的计划。
“幸好我们先带着种子走了，千钧一发。”莫林说。
“这也太巧了。”科尔特说。
莫林笑而不语。秋景点头，她多瞧了一眼仿生人，说：“刚才的睡眠舱启动发射的信号被我们探测到了，就在我们前往实验室的路途中。”
“实验室？”多萝西问。
秋景从摩托上下来，摊开手，手掌上出现了一个画面，黑白灰色的颗粒聚集物在她手掌上的半空中蠕动着。她放大一块画面，这些小颗粒像是沙砾、种子，但里面的结构像是机械，又像是某种昆虫，她说：“我们在培育能恢复地表生态的植物，目前我们的进展顺利，已经达到了我想要的状态。就是这小东西我们暂时叫它们NANOS [1],我和莫林回来以后一直在做这件事。”
在场的人们没有强烈反应。他们凝视着这些小家伙，就像看着某份沉闷的报告。但秋景脸上闪着希望的光，神采飞扬地介绍这些小东西的强大。两分钟后她才在莫林的提醒下停住了话题。显然，其他人的心思并不在她手上的新发明里。多萝西问：“那些睡眠舱呢？刚才进入睡眠舱的人死了。睡眠舱真的可以提取人类的意识吗？”
“是真的，我们见过……开始的过程就是不怎么好看，”莫林摸了摸下巴，“至于你们遇到的死在睡眠舱的人，那是因为刚才普塔的事故，欧甘切断了矩阵与外面的网络，并且他现在还消失中。”
听到欧甘的名字，科尔特脸色一沉。莫林见状，又说：“我们和欧甘是合作关系，他给我们提供了我们需要的实验资源。当然主要是秋景主导实验，我只是助手。”
科尔特转而望着秋景，“你忘记了你的老师的死吗？欧甘刚才在普塔，想要对人类实行安乐死。欧甘并不值得信任。”
“我当然记得，”秋景毫不退让地说：“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在继承我老师的遗志。让地球环境恢复，让树木花草重新在地表生长，让过去被人类毁灭的物种重新活在这个星球上。这比人类会不会灭亡更重要。你知道，科尔特，作为幸存者，我们每个人都罪孽深重。”秋景挥手，关掉了画面。“如果我们成功了，是为人类赎罪。”科尔特愣住了，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类似的想法。
秋景眺望城市中心天空的普塔的残骸，“矩阵除了存储着人的意识，也是我们实验用的系统。在你们来之前，欧甘就说过你们可能会回来，他支撑着整个矩阵的运转，而且他不会一直休眠。”她审视着仿生人。
阿姬塔迎上她的目光，“我们打算离开这里。回到地表的空间站。你们知道旧通道的位置吗？”
秋景和莫林对视了几秒，对这直白的问题感到意外。但秋景还是说：“在矩阵，需要穿过矩阵找走到旧通道的入口。”
话音一落，多萝西，岩颜和科尔特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同时他们也更加警惕地瞧着他们。秋景和莫林神态自若，不像在说谎。但为什么他们知道，以及为什么要说出来？
“旧通道是欧甘告诉我们的，采集机器就是走的这条路去地表采集样本。”莫林说。
“我们不会阻止你们离开。相反，你们需要我们的帮助。没有我们的帮助你们很难找到旧通道，甚至可能没法进入矩阵。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打算将最新的NANOS投放到地表，我们的目的地是一致的。”秋景说。
三人面面相觑，各自分辨起这话的真假。阿姬塔却爽快抢先说道：“我们会和你们一起离开，但在这之前我们先要去拿到NANOS.”
莫林打了两个响指。两台摩托从某个角落里开了过来，直冲过来，精准地停在他们面前。崭新的摩托闪着光，邀请者四位客人。岩颜哇了一声，“我很久没见到摩托了。”她弯腰端详起摩托来。多萝西问道：“NANOS在哪里？”
“天井。”莫林说。
岩颜抬起头，看到和她一样表情的多萝西，一些回忆被激活，那些回忆仿佛来自另一个自己。
“那是很好的实验基地。”秋景说。
多萝西和岩颜望着对方，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意愿。多萝西说：“去。你们拿到东西后要带我们去矩阵，找到旧通道。但回到地表后我们互不干涉。”
“很好，我们的想法一致。”秋景微笑，伸出手。
多萝西握住了这只的手。
科尔特按着多萝西的肩膀，“你们真的相信他们？NANOS是什么都不知道，万一那其实是欧甘准备好的消灭希尔伯特的武器呢？”多萝西转头对上科尔特焦虑的视线，说：“因为我们目的地相同。”
“如果他们打算杀死我们，我们早就死了。”岩颜说，“你说是吧，阿姬塔。”阿姬塔点点头，“他们没有带武器。”
“等你们看到NANOS就知道了，相信我。”秋景始终诚恳而坦荡。
科尔特有一大段想要反驳她们的话。他想一个人前往矩阵，把能修复希尔伯特引擎的零件带回去，但理智告诉他一个人很难完成这项任务。多萝西拍拍他的肩膀，说：“会好起来的。”
于是三台摩托，两人一台，一对异性恋，一对同性恋，还有一对人和硅基的组合就这样在路上飞驰。风在耳边呼啸，吹散了语言。摩托在低空飞驰，拥有翅膀的错觉让人想要唱歌。他们仿佛在一片广阔的土地上奔驰，而不是在盒子里，人造的边界似乎消失了。剩下的，是快乐和自由的感觉。摩托播放起了古老的音乐。笑容浮现在人类脸上，眼神不约而同交汇，欢乐和喜悦比痛苦更容易相通。即使是在这走向死一般的睡眠的城市里，即使一切看上去都像是陷阱，多萝西紧紧抱住岩颜，她贴在她背后，闭眼。有一瞬间，她完全不在乎前方到底是去哪里，是否能回到地表，是否能阻止欧甘。也有一刹那间，她像是回到了阿姬塔的“梦”中，她们骑着神奇的摩托躲避着那大量痛苦与记忆混杂的“黑泥”，随后坠入一片星空……她低声，用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着我爱你，确信对方听见了自己的话。现在，不比那时更真实，也不比那时更幸福。她在风中，希望着这段路没有尽头……
“很快就到了。”秋景却说。
他们确实很快就到了，站在天井的边缘。井内光线充足，但中间多了一根从底部衍生到顶部的银色的柱子。柱子上一圈一圈的纹路将它等分成了许多份，环形纹路对应着每一层的天井环廊。
秋景和莫林先踏入这片深井，他们浮在空中。两个人靠着柱子，秋景说：“井内保留着悬浮力，这个是控制柱调节参数用的。我们在这里创造了许多实验的封闭的小环境。”她拉着莫林飘到环廊边上，远离控制柱，秋景仰头对着还站在天井边缘的人们说：“有浮力，很安全。”
阿姬塔跳了下去，她浮在空中，接触到柱子后说对在观望的三人点头。随后，三个人手拉着手踏进天井。一股浮力伴随凉意将他们轻轻托起，感觉像是空间站的低重力，但又比那更自由。一声小小的惊叹，来自风，他们转了半圈。
周围的天井环廊除了结构，其他已经和多萝西、岩颜记忆中大相庭径。曾经被作为赤杨的根据地，藏着各种体系神像的遗弃之地。一些神像被移走了，一些还在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世界。现在每一层都装着各种叶子，花，果实，细胞和无法看出形状的物种，有的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培养皿；有的则是单一物种，一层绿色，一层红色或者一层黄色，都是不同的植物和菌种。每一层环廊都有透明的遮罩，环境数据印在透明的遮罩层上，数字时刻变化着。多萝西的手贴在那层透明的“膜”上，留下一层涟漪，像是来自过去的回响。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充满活力又死气沉沉。恍惚间，多萝西看到瞥见了拉克西斯的神像，绿色的叶子挡住了她的眼睛。她抓住岩颜的手。他们继续在秋景的带领下向下。越到下面，周围的环境越接近荒凉，越接近现在的地表。紫红色的积水，灰黄的沙土，红色的冰原或黑色的沼泽分布在不同的区域。这些环境里都有一些蠕动的像是花粉，沙砾的小点在里面时隐时现，那很像画面崩坏后的像素点，比刚才秋景掌中的投影更像。
“那些就是NANOS，”秋景深情地看着它们，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在这些模拟的地表环境里都能很好的分解毒物。识别出‘有害’成分后会主动‘吃掉’它们，可以吞噬大于自己百倍的物质，随后启动自噬程序。”
“这种机制……听起来很耳熟。”多萝西说。
“它们的初始基因来自种子库，我们几乎用上了种子库的每一种基因。”秋景说。
听者们若有所思，过去他们接触到种子库时没人仔细看过里面到底存着哪些物种的种子或者基因。保存种子的“蛋”是一个完整的整体，在他们手中流转，最后回到了这里。
秋景说：“我们把种子库内全部的基因数据都存进了系统之中。先用计算机来生成可能有效的巧嵌合体，在放进模拟的地表环境中。这需要大量的算力，不过欧甘给了我们很大的权限和帮助。模拟进化结果符合预期，我们才会将它们创造培育出来放进你们看到的环境中——虽然这也是模拟。起初是只有植物的，毕竟植物才是我擅长的部分，但是想要达到目标我专业的只是储备远远不够。后来我们加入菌类的基因，也失败了。再接着引入昆虫的基因，两次蜕变，分解的强酸与放射性物质还是会跑到空气中……我们失败了许多次……多到我们想要放弃了……”她闭上眼睛，陷入短暂的会议，“直到后来，系统加入了海拉细胞的数据，系统中的模拟才演化有了突破。”
“种子库里应该没有海拉细胞。”科尔特说。
“癌细胞很好找。”秋景叹了口气，“但现在我们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带NANOS去地表‘放生’是最后一步验证。不过，实验环境不等于真实，让地球恢复到第六次大灭绝前，最理想的情况也需要五个世纪。”
“那时候我们死得连渣都不剩了。”岩颜说。
秋景笑了笑。莫林说：“如果你们愿意，随时是可以进入矩阵的。”
“可惜我们并不想活那么久，也不想那么快死。”岩颜耸耸肩。
秋景却说：“没有百分之百成功的实验。我们要为失败做好准备，必要的时候进入矩阵，重新开始。”
“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多萝西说。
“但愿我们一次就能成功，”秋景看着那些小小的微粒，哀伤而又充满了期待，“但愿幸运女神眷顾我们。”
科尔特努力地克制自己，嘴唇上新鲜的齿痕都要渗出血了，他终于忍不住说道：“你们都太依赖，太相信欧甘了。你们的计划，想法，行动能够顺利实现的前提是——欧甘是真的想要帮助你们，睡眠舱真的能提取意识。但凡欧甘在哪一个做环节做了手脚或者反悔，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人类的未来就会终结在你们的手中！”
“科尔特，你说得太过了。”多萝西说。
但是科尔特并不这样想。寂静。但能听到风的声音，像是呼应着谁的激情，传递着谁的不安。
“科尔特，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我们与欧甘合作是唯一的选择。”秋景说，她并没有为此动怒，“我不反对你们满足在地表希尔伯特残骸中的安逸生活，你也没有权力阻碍我们的行动。”
“我们没有安逸的……”科尔特说，多萝西突然抬手挡在他面前，打断对方，她严肃地盯着秋景，问道：“你们用来模拟的系统是什么……”
“在矩阵里。”秋景说。
多萝西灵光一现，忽然之间一切都说得通了。这也许是欧甘这段时间并没有去地表找希尔伯特麻烦的原因，也是为何在普塔的欧甘能被阿姬塔阻止的原因。欧甘将大部分的资源用在了矩阵中，无论是人类还是种子库的数据——那一定庞大到超乎她的想象。她瞧了瞧同伴们，在岩颜和阿姬塔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理解。可是科尔特还沉浸在他自己的情绪里。
科尔特拍开多萝西的手，继续说：“我们要是真的满足现在希尔比特的生活，我们就不会回来！选择安逸的是你们，你们把希望寄托在欧甘身上。但我没有，我能修好引擎，前往K1，而这些种子原本应该在K1生根发芽的。”
秋景有些为难地看着科尔特，“我想还是告诉你们比较好，K1传回来的视频可能是假的，”
“怎么可能？”科尔特脱口而出。一旁的莫林环住他的肩膀，说道：“你们应该很清楚视频作假有多么简单。”
岩颜哦了一声，多萝西闭上了眼睛。假视频假证据的受害者们对此已不想发表什么言论。但科尔特恐慌地，求助似地看着阿姬塔。
阿姬塔说：“在希尔伯特的数据库里我没有找到是视频假的证据。没有修改记录，同样，没有人能绕过认证。”
“也就是没有证据证明K1的视频是真的证据，你瞧，我们也没法证明上帝是真的存在，而且伊里丝号失踪这么多年后才发回消息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奇怪。这个期间的空白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莫林说。
“不，K1是真的存在！”科尔特说，但怀疑的种子已经落在心底。他搜刮着记忆力能够用来说服自己的信息，“如果K1的事情是假的，黑格不可能兴师动众，让帕斯卡回去，又收集全部的种子，他做的这一切……”他又沉默了下去。黑格已经死了，就在他的面前。他相信黑格过去的话中有真实的部分，黑格为了人类的延续和进化的决心。但现在想来，如果新的曲率引擎成功，跳跃的限制不存在了。那时哪怕K1是假的，希尔伯特也有条件继续跳跃寻找新的适居星球。而这个想法，更坚定了他的决心。他缓慢而沉稳地说：“我能修好旧引擎前往K1，那就是证明。”
“我知道你有这个的能力。”莫林像兄长使劲拍拍科尔特的肩膀，“如果K1真的存在。将所有希望押在一个无法证实的信息上，这本身就是不理智的。”
“K1是存在的，你们没有证据证明上帝并不存在。”科尔特扯出一个报复似的冷笑。
“为何非要孤注一掷呢？”莫林问，语气并不强硬。
“你们不也孤注一掷吗？！”科尔特反问，“我能修好旧引擎！这里有零件，希尔伯特就是在高尔特建造的，一定有，绝对有！”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躁。
“重新打印缺少的零件倒是可以，”秋景认真地思考着，自动无视科尔特的情绪，“但是，我们没看到过希尔伯特的设计资料……介于过去地下天上的关系，原本的设计数据可能被销毁了。”
“我不相信，就算是被删除的数据也能找到蛛丝马迹。”
“我们说的都是实话。”
“你们都被欧甘洗脑了！”科尔特甩开莫林的手，带着敌意盯着秋景和莫林，“你们怎么能这样相信我们的敌人呢？”他又瞪着阿姬塔，“你就不准备说点什么吗？我们也有别的方法获得……”
科尔特闷哼一声，话没说完，整个人向前倒去，一头倒进莫林的怀里岩颜不知何时飘到他身后，在他后脑勺来一个手刀。莫林抱着科尔特，一脸不解地质问岩颜：“你做什么？！”
岩颜毫无愧色地拍了拍手，“他的PTSD马上就要犯了。我这是在给接下来的旅程减少障碍和不必要的变数。”她冷酷而不屑，像是对此蓄谋已久。
“那你也不能这样把他打昏啊。”莫林摸了摸科尔特的后脑勺，那儿鼓起了一个大包，“你下手太重，他说不定都脑震荡了。”
“哦，放心，他死不了。你们不知道，顺着他耍性子，等下他也会激动得昏倒。”岩颜说。
多萝西惊讶地张了张嘴，她也想问和莫林一样话，但又隐约感到有什么不对，岩颜不会这么冲动又不计后果。
这时，岩颜对多萝西摇摇头，又说道：“科尔特一直想要修复希尔伯特的旧引擎，飞去K1。新修的那台差点把空间站炸了，但旧的引擎还在，而且坠到地球后也没被彻底摔坏，托了阿姬塔的福……帕斯卡死后，科尔特从此把前往K1当做人生目标，他像是陷入了弥赛亚情节，精神不稳定。刚才他在普塔把碎片架在多萝西脖子上要挟我们。他这精神状况，如果我不这样做，等下不知道他要到矩阵做出什么事。”
多萝西突然明白了岩颜这样做的原因：他们越快进入矩阵越好。进入后，阿姬塔办法钻进矩阵内的睡眠舱，她会去处理欧甘，也能在系统里找到旧通道，无论秋景说的是不是真的。仔细想想，按照秋景的逻辑和目标，让地球生态恢复投放新发明的NANOS，需要另一个条件——地球上没有人类。多萝西不怀疑秋景的能力，也不怀疑NANOS在真实地表环境中的性能。但是，影响地表环境是否能恢复的一个最大的变量，也是最大危险因素是—人类。多萝西思忖着，想到秋景刚才说并不在意人类是不是灭绝……她差点打一个寒颤。而他们的希望全在阿姬塔身上……她不打算再问岩颜同样的问题。岩颜对她点了点头。
“你这算是公报私仇吗？”莫林笑了笑。
“我们都是在一条船上蚂蚱。”岩颜说。
“但是你也不能……”多萝西顺势说。
岩颜挑了下眉毛，“我只是希望万无一失。把科尔特捆起来，背回希伯特要安全得多。”她再次望向多萝西和阿姬塔，“在空间站的时候我们就应该把他敲昏的。”
“那样也改变不了什么，帕斯卡依然会死在空间站。”阿姬塔笃定地说。她说得如此笃定，让人一时忘记了质疑，“帕斯卡肉体的真正死亡是我造成的。即使科尔特当时没有去动力室，事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我们知道空间站发生的事情，欧甘告诉过我们。但……”秋景寻思着，“帕斯卡的人格并不在了吧？”
“他就像冰、血液、墨汁融进水中，以另一种方式存在。”阿姬塔说，“但我并不是他们，我不知道你们是否能理解或者尝试理解这种状态。”
“欧甘也这样说过。”秋景说，“虽然他还是自称欧甘，但我总觉得他并不像，有时候我还觉得他像是端木森。有时候我想，欧甘或许把老师的脑子给上传到矩阵了，有时候我又觉得欧甘只是在模仿老师，有时候我还感到欧甘并不存在，甚至过去的也不存在……”
“你不怀疑我，怀疑我想毁掉高尔特，毁掉你们的成果？”阿姬塔问。
“不，欧甘说过你回来……我知道你如何成为现在的你的，阿姬塔，我相信你，大概是因为我们都身为女性。即使你现在身体是仿生人，我相信过去女性的身体你创造了你的灵魂，你有毁灭和复仇的决心，也同样有想要延续生命的心愿。孕育、延续的欲望就在我们身体里，灵魂里。这是身为女性的能力，这是大自然的能力，也是‘神’的能力。”秋景说。
阿姬塔笑了笑，像是在痛苦和希望之外笑着，那像是人类，又不仅仅是人类，仿佛在所有的脸庞之外还颤动着一只自古以来就存在的歌。
一旁的多萝西在心事重重，岩颜一脸警觉。莫林还抱着不知何时会醒来的科尔特。秋景飘到最下一层，她几乎站在地面上。最下一层的遮罩是一片漆黑。她飘到中心的柱子旁，对着柱子一阵操作。漫长的安全认证完成后，黑色的遮罩上出现了一个白色缺口，她转身，把伸手进去。不一会儿，她掏出手一根和手臂差不多粗的透明管子，里面是白色粉末与蓝光的聚合物。她的脸被照亮了。她抬头说：“其实回来后这段时间，越是投入到实验里，我越是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和使命——我是为创造NANOS而活到现在的，而和你们再次相遇更是命运使然。我必须让它们在地表释放。”
“我理解你的心情。”阿姬塔笑着说：“带上你的NANOS，我们一起去矩阵吧。”
注[1] “nanos”是希腊语中的“矮小”一词，也指“Nana”是纳米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