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在路上,睡眠舱与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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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一片狼藉。

多萝西拉住伸向她的手。岩颜将她拉了起来。眩晕和耳鸣让人分不清方向。她晃了一下,握着岩颜的手还没放开。有什么密密麻麻的东西在她手臂上爬行,迅速盖住了她们握着的手。

“啊——”多萝西一下子清醒了。

“这是从你头上爬下来的。”岩颜说。

多萝西另一只手胡乱摸着自己的脑袋,喊道;“什么,什么!?”

岩颜冷静地看着她们手上的不明物质。它们像是沙砾,彼此堆积、组合、变形成为一个像是苹果那么大的黑色的海藻球站在她们的手上。它分裂成两个,分别爬到她们两人手背上。

“是我。我是阿姬塔。我暂时没有可以用的身体。需要维持这个形态。”阿姬塔的声音比她在仿生人身体里的声音更响亮。岩颜将它抬到自己眼前,多萝西也同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多萝西和岩颜同时问。

“我会解释的,不过,我们先等科尔特醒来。”一根“藤蔓”从她身体里伸出,指向还躺在地上的,差点被遗忘的科尔特。

她们抬起科尔特远离废墟,走到空旷的街上,在一个失去了天花板的修心室休息。房间里没有网络,但还有没开封的瓶装水。岩颜给科尔特灌了一点水。不久,科尔特睁开了眼睛。科尔特茫然地看着多萝西和岩颜,还有她们肩上有些眼熟的黑色球体。他一眨眼,那球体分裂并跳到了他的身上并开始自我介绍起来。科尔特终于搞清楚了现在的情况:电梯下坠,普塔崩塌,阿姬塔变成了球,他们竟然还活着……科尔特扶着额头,冲击和颠簸带来的头疼还没消失。

这一团黑色的球体说着人话:“欧甘一开始就打算前往空间站的残骸去毁掉空间站,同时埋葬你们。我同意与他合作是想让你们所有人都离开,同时切断欧甘前往地面的这条途径。其他先离开的人成功回到地面的概率超过90%,我原本打算在你们都返回地面的最后关头控制住他,但我还是失败了……”

塔的残骸挂在天上,偶尔还有一些碎片掉落。返回地表的路就这样消失了。在断裂的普塔周围,蓝色的“天空”在“脱落”,露出了既不像阴天也不像黑夜的深灰色。三个小球像梦的碎片一般漂浮在三个人的身旁。

“我很抱歉。现在想从普塔前往空港再返回地面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阿姬塔说。科尔特放下了扶额的手,“我相信了你,无论现在这个状态下的你是不是阿姬塔,你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吧?”

“是她救了我们,科尔特。”岩颜说。

科尔特却不以为然,“谁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他们联合起来操作的?”他问着,像是认为自己说出了一个秘密,一个盲点。

“你的怀疑是合理的,”阿姬塔说:“我料到过现在的情况,可能性之一。我还料到过各种可能性:包括你们都死在普塔;或者死在这里。这些可能性在你们做出选择前都存在。我还是我,这个形态是因为阻止欧甘用掉了太多能量,目前这只是我基础的边界。”

“那欧甘呢?”科尔特问。

“边界是什么?”多萝西问。

只有岩颜没有提问。

三个黑色的“海藻球”飞向空中,融合,变大了一圈。她说:“我刚才瓦解的只是欧甘他的一部分。真正的欧甘在矩阵深处。”

“边界是自我与他者的界限。失去边界的存在只会变成混沌,接近刚才普塔的状态。我阻止欧甘就要打破他的边界进入他成为他的本身的一部分。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任何含有仿生人合金的材料都可以成为我和欧甘的载体,只要我们的核心完好,形态只是形态而已。但改变形态需要许多能量。这种能力是在我们与空间站动力能量暴走时获得的。科尔特。当‘我’突破边界的时候……”

科尔特瞧着阿姬塔,他觉得她在瞧着他,即使她没有眼睛,又或者她的身体遍布了眼睛。“你能彻底瓦解欧甘吗?如果我们找到了他的核心。”

“成功的概率接近五成,或者更低。”

“他有这么强?”

“破坏更为简单。彻底的瓦解可能会造成空间站的事件再次发生。我不能那样做。”

科尔特沉思起来。沉默,如同天上蔓延的灰色。

“可是,就算成功了我们怎么回去?”岩颜指了指天空。

断掉的塔,断掉的路,断掉的伟大。

“据我从欧甘那里看到的数据,前往地表的通道并非只有普塔。”阿姬塔说,“希尔伯特是在地下生产,在地表组装完成的,较大的无法拆分的结构是通过其他通道运输的。那些通道已经废弃,但所谓废弃,是没有继续使用。只要能找到旧通道的位置,我们可以从那儿返回希尔伯特。”

“这听上去就像是陷阱。”岩颜说,“欧甘给你留下的鱼饵,就等我们上钩。”多萝西点点头,科尔特却是一副想要相信的神情。

多萝西说:“或者我们直接找一台飞机……我们当时坐红罗的飞机到普塔的。只要连接到空港里的电梯没有损坏,那一段通道才是回到地表的关键,对吧。普塔只是用来控制高尔特和连接地面的,并不支撑空港。”

“可行,只要找到飞行工具。”阿姬塔在多萝西身边转了转。

“不行!”科尔特提高了嗓门,“我们明明还有希望带着修复动力室的组件回去。你们就又这么放弃了?”

“废弃通道明显是陷阱。”岩颜说。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科尔特说。

“所谓陷阱,就是引诱你去……”岩颜说。

“你们不想去,我们可以分道扬镳。我带上一个阿姬塔,去找其他通道和修复空间站的设备。你们可以想办法飞上去回到地面。”科尔特脱口而出。岩颜没有异议,他们瞧着黑色的小球,后者也没有异议。

“但是,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多萝西停了停,带着想要确定的口吻说:“如果真的有其他废弃通道到地表,欧甘也能使用,他可以随时去地表毁掉希尔伯特。”

科尔特惊叹一声,脸色一变,像是发现了一个巨大的BUG一时间难以接受,他坐立不安。岩颜皱起了眉头。不一会,科尔特问道:“但欧甘为什么之前没有找我们麻烦?空间站坠落了这么久。”多萝西摇头,她当然也想知道。科尔特喊着阿姬塔的名字。阿姬塔说:“我并不知道欧甘的真正想法,就像我刚才说的,他真正的核心在矩阵在深处。但也像你们推测的,旧通道的信息也可能是假的。”

“你的判断呢?”多萝西问,“旧通道的消息是真还是假?”

“还是一半一半。”阿姬塔说。

岩颜忽然说:“是因为我们的出现让他做出了选择……你们还记得当时返回的跳珠机器人里的视频吧。”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再看看飘在半空像魔法生物的阿姬塔。阿姬塔只是漂浮着。

先做出选择的确实是他们。

“看来我们不得不去和科尔特一起当勇者了,”岩颜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要找到传说中的通道,拆分动力室的零件,将它们带回地表,并且在回去前彻底消灭欧甘。”

“最后,修复希尔伯特,前往K1.”多萝西说。

“你们变得可真快。”科尔特说。

岩颜耸耸肩,“现在到这个情况,不消灭欧甘,他就有可能回到地表毁掉希尔伯特,实行他的安乐死。”

“或者他会让我们都进到矩阵里。”多萝西说,“如果欧甘到了希尔伯特,他号召人们走进矩阵的‘梦境’,我觉得至少会有一半的人会跟着他走。”

“也不是不可能。”岩颜说。

“不,”科尔特从心底呐喊,“我们必须让大家都去K1.这是才希尔伯特存在的理由。”他下意识地望向阿姬塔,眼睛里尽是无奈的期望。

阿姬塔缓缓地说:“真的到那一步,我也无法确认欧甘攻击希尔伯特时我能保护你们所有人。”她将最坏的情况说得如此平静,就好像已经看到了那样的场景,“但在这里,我们有机会从源头解决问题。只有让欧甘的威胁消失,你们才有机会找到能修复引擎的组件,无论是拆掉矩阵还是拆掉动力室。之后找到新的路回到希尔伯特,修复引擎,前往K1.”

“事到如今,即使这是陷阱,我们也得一试。否则我们全部都要完蛋。”多萝西说。

“不管怎样,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达成了一致。”岩颜的目光落在科尔特身上。

没有异议。他们不得不前往矩阵,即使理理由不同。只要远离中心的普塔,朝着外围走,就能走到矩阵所在的七环。第七环的矩阵是可以花钱躺进去的一个巨大的梦境,一个程序,一个造梦机器。沉睡那儿,世界会更广阔,烦恼会更少,但也更接近死亡。如果没有及时续费,睡眠舱内用户的身体会被拖到第四环的生产区循环再利用,甚至变成食物。那就是一座活着的坟墓。

科尔特曾经去过那里,从地下的路前往普塔去找帕斯卡。他还在欧甘的建议下躺到睡眠舱中,短暂连接到矩阵,他看到了一些欧甘的记忆,一些帕斯卡的秘密。他还看到过一个少女,她他说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这些记忆忽然变得鲜活。一切都有迹可循,一切在之前都已连接起来。

“世界永远是新的,无论它的根多么古老。”阿姬塔的声音就像一阵风,让科尔特从回忆中抽离。科尔特凝视着黑色的小球,仿佛看到了在梦境中黑发的少女,他说道:“那时候我在‘梦境’中看到的是你吧,阿姬塔,虽然她自称艾达。你和欧甘告诉我阿尔维达计划是让所有的人类移居到适居星球,还希望我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是过去的我的一部分,也是过去的欧甘。现在,我们都变了。”阿姬塔说。

“我没有,”科尔特固执地说,“你呢?你真的还像过去所说的,想让人类生存下去?即使你找回了记忆之后依然这样想?”

“我的仇恨随着人类阿姬塔的死亡逝去。现在的我想起过去的自我,更多的是怜悯和同情,就像我现在看着你们……人会改变,形态会改变,意识会改变,只有心愿不会。心愿要么消失,要么实现。你可以认为阿姬塔已经报过仇而实现了心愿,仇恨随之而去。心愿就是核心的核心,它是‘灵魂’。如果真的有灵魂存在的话,而我是她的转生,用更为浪漫的说法。”

“阿姬塔……”多萝西说着,伸手让黑色的小球停在自己手上,她有想落泪的冲动,但她却笑了笑。

“那让我们商量接下来的计划吧。”阿姬塔说。

在前往矩阵的路上,他们将普塔抛在身后,将正在变成黑夜的天空抛在身后前方。平日装饰街道的树木、草丛或是各种动物都消失了。单调的本色和希尔伯特一样。光秃秃的墙壁与地面带着淡淡的死意。甚至在记忆中远方弧状积云也消不见了,显露墙壁出原本的灰色。城市的边界暴露在外,这比过去厚重的云层更让人窒息。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阿姬塔进入矩阵系统,找到欧甘的核心,找到旧通道的位置,消灭欧甘。没有阻碍之后,拆分矩阵内用得上的零件……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不过,阿姬塔尝试从其他系统链接到矩阵的梦境,但无法连接。大大小小的系统独立存在,运行,但就是无法与其他系统链。阿姬塔说这似乎是普塔崩溃导致的。他们只能前往矩阵,让阿姬塔直接连上某台睡眠舱,去找到欧甘的核心。

如果能从某个仿生人或电力系统直接连接到矩阵,她和欧甘的战斗就会提前开始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情况让人松了一口气。充满了未知,忐忑的旅程,过程延缓了终点。他们继续走着,现在才走过最小的第一环区域。

但一切都过于安静。这个世界连风的声音都没有。

他们就这样走在一个巨大天空的废墟上,

地点在远方完成

*像一个命运在强烈的光中。*[1]

没有人或者机器阻挡他们,轻松得像是在徒步,仿佛没有什么计划,更没有什么陷阱。三个人类跟着黑色小球走着,不急不慢。安静的街道上,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一种莫名的快乐在这样的空旷之中滋生。岩颜和多萝西牵起了手,慢悠悠。科尔特在她们身旁保持一米距离,依然像是个电灯泡。

我们是去拯救世界,不是来谈恋爱的!科尔特在心底呐喊,但是又不敢说出口。亲吻与爱意,倒是与死气沉沉的城市格格不入。没有什么必死的决心,口号或什么负担,似乎也不在乎目的地是不是陷阱。阿姬塔扫视着周围,没有活人,食品充足,空荡荡的房屋里还留着开封不久的食品和没有关闭的游戏。路过路边空荡荡的店铺,多萝西找出几瓶饮料,悠哉的和岩颜一人一口喝了起来。

如果他们是勇者,那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像勇者的勇者。科尔特是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得到了两位女士不同的微笑。

“世界不需要勇者。”多萝西说,“将世界的命运放在几个人身上,指望‘勇者’去拯救是非常理想化的范式,简化的极端,这只会发生在小说,电影或者而游戏里。”

科尔特却说:“我们的世界是就是极端的环境!而且更极端,现在的情况跟我们每个人都脱不了关系。”

“我们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科尔特。没有哪一个人应该为此为此负全责。”多萝西想了想,“不过,说不定我们就活在某部电影里。”

科尔特摇头,“我们一定要去K1。那样才能脱离这种极端的环境,站在真正的天空下,一切重新开始。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也有这样的能力。”

岩颜吸了一口蓝色的饮料,“你是说阿姬塔有这样的能力。”

“别这样啦,只有他能修好动力室。”多萝西说。

“阿姬塔也可以做到吧,还有那个秃头。”岩颜说。

“是的。”阿姬塔说。黑色的悬浮小球表面出现一层波浪,像是她快乐的花纹。

科尔特气得头发快竖起来了。他加快脚步,但她们两个人一人一边抓着他的肩膀。岩颜将一瓶紫红色的饮料递到科尔特的嘴边。

“我不喝。”科尔特坚定地说。

“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科尔特,”岩颜哼笑,“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没有谈过恋爱……还是说……”

科尔特尖叫地甩开她们的手,跑到前面。

“你,我们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多萝西看着科尔特的背影有些不忍。

“谁叫他之前发疯挟持你。”岩颜说。多萝西啊了一声,疑惑和惊喜全变成了温暖的触感。

不一会儿,科尔特发现没人追他,疑惑地回头看到女人们在接吻,他深深地叹气。这一切更坚定了他要修复希尔伯特引擎的决心。正在科尔特暗下决心时,他余光瞥见路边有几个睡眠舱被遗弃在街头。他跑了过去。

阿姬塔见状,跟着飞了过去,多萝西和岩颜追了上去。他们站在散落的三个舱体前。是类似矩阵的睡眠舱,但它们更小,更像棺材。舱体漆黑,凑过去看只能看到自己的脸。舱体的一端,有几个空置的接口,还有像是被切掉的线头。阿姬塔围绕着它转了一圈。她分裂出的一个黑色小球钻进底部不知哪里的缝隙中。几秒后,滴的一声,舱门向上开启。面色苍白的裸体男人躺在里面,脑袋上插着许多管子,他像是死了。不同程度的震惊出现在三人的脸上。

死人的仿佛脸有一种可怕的魔力,吸引着生者的目光。科尔特嫌恶地看着舱内的男人。片刻,钻进舱体的阿姬塔飞了出来,与本体融合,她说:“他的大脑也空了。睡眠舱没有与任何系统连接。可以推测为他头上的管子吸干了他大脑。头颅里只有部分脑髓液。这个人的大脑应该已经完全到了‘梦境’之中,也省下了用来维持这个人类身体的能量。”

“这个人……他真的上传到了矩阵中吗?”岩颜问。

“我无法判断。这台设备没有与矩阵的链接,网络被切断了。我们必须亲自到达矩阵才能知晓一切。但我就刚才进入欧甘边界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他在撒谎。”阿姬塔说。

多萝西咬了咬指甲。她总觉得不对劲。死者的脸上没有痛苦,带着微笑,除了苍白的脸色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就像曾经躺在病床上的阿姬塔。当初她和阿特也只在帕斯卡身上做出测试。“欧甘没有将我的黑冠升级成功,这是测试失败的证据;又或许完全提取意识必须让大脑完全被分解……”她喃喃自语。

“欧甘一定在撒谎。”科尔特说,“他一定是一种用这种方法在杀人。”他的语气没有那么激动了。

“也不是……不可能。”多萝西说,尽管她不想承认,“或先提取意识,再吸干大脑。”在空间站她按黑格要求与阿特升级黑冠时,他们没有设计这样的功能。

科尔特紧盯着舱内死人的脸。恍惚间,帕斯卡沉睡的面孔重叠在这张脸上……他忽然感到呼吸困难,开始大口呼吸,但是怎么也吸不到空气。他抓着喉咙,发出快要窒息般的呻吟。

“科尔特,你呼吸太快了。”岩颜扶助住了科尔特,科尔特却摇着头。多萝西跑到科尔特的面前,挡住他的视线,说道:“跟着我的呼吸,科尔特,看着我,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慢慢呼吸,呼……吸……”

阿姬塔关上了睡眠舱的盖子,飞到科尔特身边,播放起了舒缓的音乐。在她们的帮助下,科尔特的焦虑暂时褪去,他慢慢恢复了正常的呼吸,满头大汗,脸色发白,还没缓过劲来就又一头栽到多萝西怀里,昏了。

“我有时候搞不清楚谁更像主角一点。”多萝西说。

“他可是唯一的男人呢。”岩颜笑了笑。

“怎么办,我背不动他啊。”多萝西可怜兮兮地看着岩颜。

“喂喂,别这样看着我,亲爱的。给我留点体力。我们可以把他扔在这里,等他自己醒。”岩颜说。

“前方五十米有一个废弃的餐馆。”阿姬塔说,“你们可以在那里休息。”

岩颜松了口气。两个人拖着科尔特向阿姬塔指着的店走去。

店内的桌子一尘不染。

岩颜和多萝西坐在窗边的餐桌旁。科尔特在长凳上平躺着。她们给他灌了一点水,等着他再次醒来。

阿姬塔钻进去了这家店里地上所有仿生人体内。这些仿生人也没有连接其他系统,她在它们系统内也没找到欧甘的痕迹,倒是找到了许多的菜谱。虽然店里没有人,但设备完好,并且通着电,冰柜里的合成食物还冻着。所有的一切,都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仿佛在等着店主和客人随时回来。但他们不会在回来了。阿姬塔想着,她同时使用了三台仿生人,在厨房做了一堆菜。而多萝西和岩颜也就在再次等待科尔特醒来的时间里吃起了饭。科尔特恰到好处的在她们刚吃三分钟时醒了。他坐起来,问道:“我在做梦吗?”

“你吃一口就知道是不是做梦了。”阿姬塔说。

科尔特抬头看着桌边的仿生人,愣了一会,问道:“你找到了新身体。”阿姬塔坐在科尔特身旁,点点头。

“我们,我们在这里浪费时间。”科尔特说。

“也许这会是你们最后的晚餐。”阿姬塔说。

科尔特想吐出一些愤怒的语句,一咬牙管住了嘴。

阿姬塔说:“在我们做出选择前,一切都有可能发生。我并非希望我们走向最坏的可能性,只是我必须为这种可能性做好准备。”

他们都知道阿姬塔是对的,说出最糟糕的可能性是为了让他们有预期,并且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但他们也知道所谓可能性的残忍和希望。

“我们需要补充能量。”多萝西打破沉默,“你昏了两次,科尔特,你需要多吃一点。”

科尔特看着盘子里的面条,鬼使神差地吃了一口。他的眼睛里有了光,接着就吃得停不下来了。他腮帮子鼓得老大,大口咀嚼。吃着吃着,他忽地掉下了眼泪。这太好吃了,而这味道让他满足又让他无比的痛苦。他真正理解了“最后的晚餐”的含义。他将呜咽与咀嚼声一起吞进喉咙。

多萝西和岩颜看着科尔特。阿姬塔看着他们仨儿。

在窗户外,忽然冒出一个陌生男人盯着他们四个。

陌生男人的脸贴在玻璃上,咧开嘴笑着,口水黏在了窗户上。他赤裸着,腿间的生殖器也贴在玻璃窗上。科尔特差点把嘴里的饼吐出来尖叫。裸男忽地飞快跑向大门,冲进进来,赤手空拳,二话不说,抓起食物,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坐着的人哑口无言,看着他吃得一塌糊涂。等裸奔男吃完一盘披萨,多萝西先问道:“你难道是从睡眠舱里出来的?”

他瞥了一眼多萝西,“怎么可能?我这是要进去,没看到我脱光了么?”他咽下一口食物,准备伸手去拿多萝西面前的菜。多萝西竟把盘子递给他,又问道:“这附近还有睡眠舱?”

“当然有,除了矩阵之外有很多。不是人人都能去VIP区域睡。”

“那,矩阵之外的空睡眠舱在哪里?”

男人只顾吃,没有回答。

“拜托你穿条裤子吧。”科尔特说着,别过脸。

“穿什么,穿了马上又要脱。”他拉了张凳子坐在桌旁,大大方方地吃,吃得红光满面。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像是才注意到他们,他问道:“你们怎么来高尔特的?”

“普塔。”阿姬塔说。陌生男人打量着阿姬塔的新身体,好奇地说道:“啊,你,不像是只会做菜的仿生人啊。还有黑头发的女的,你看上去有点眼熟……是不是之前播放过你的什么新闻?我想想,想想,你不是之前被判死刑的什么恐怖分子吗?好吧,我就知道,什么视频都是假的,新闻都是假的!不过,是不是你把普塔给炸了?”

“严格来说是我和欧甘炸的。”阿姬塔说。

裸男停止了咀嚼,诧异地瞧着阿姬塔,似乎想寻找什么蛛丝马迹,寻找什么相似点,思考让他无瑕吃饭。半晌,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哈哈大笑,“这样更有末日感觉了,不枉费我游荡到现在还没躺倒睡眠舱里。”他仰起头灌了一大口红色饮料,打了个嗝,端起另一个盘子开吃。

“还有人像你这样在外面吗?”多萝西依然保持自己的节奏。

“谁知道呢?当初欧甘说投放的睡眠舱是人口数的1.5倍。是不是都进去了我不知道。这世界就这样,乱七八糟,随心所欲,”他扒拉了两口人造奶油,笑逐颜开,“欧甘给我们准备好了一切。简直没有比这更爽了。以前‘矩阵’可不是人人都能进的,要钱,要名额。现在给我们准备了免费的升级舱。想什么时候进去就什么时候进去,在系统中永生啊。这是最好的时代啊,朋友们。”

“你们怎么知道意识是不是真的转移成功呢?”多萝西小心地问。

“不知道,嗯,我再想想,好像有人看到过睡眠舱上出现过全息影像,是躺在里面的人的吧,还能对话。”裸男抓起一块炸物,丢进嘴里,“但仔细想想就知道,这样也不能证明那个人就是他本人。我觉得吧,死了就死了,死了我也不知道。没死还能上传到系统里,怎么看都是我赚到啊。何必那么纠结?”

多萝西没吭声,她和其他人交换了下眼神。

“倒是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想来把睡眠舱的技术带到希尔伯特。”

“哦?这是个很好的理由,但是你们把普塔炸没了,你们回不去了呢。”

多萝西假笑了笑,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这样笑了。笑得脸有些僵硬。陌生男人也跟着他假笑,边笑边吃,他说:“不如就安心留下来,和我一起去找个睡眠舱躺平?我可以带你们找,只要不是去七环的矩阵,投放的空随眠仓很好找。”

“不!”科尔特突然插话,“绝不。”

“哇。好大的口气。”陌生人用油腻的手指着科尔特说,“你这个小伙子,这表情,我见多了。一副这是可怕的世界末日,一副为他人痛心疾首的神色,一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很多人和你一样,但他们最后都躺了进去。因为这是最好的选择,知道吗?最好的,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了,要我说,欧甘就是神,真正的——神。他完全有方法让我们痛不欲生。人类的统治者哪个不是靠着暴力的痛苦让人屈服,但欧甘没有,他明明可以慢慢折磨我们,杀了我们,但他给了我们一切。包括这顿饭,”

科尔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面,再抬头反驳道:“我们,你们还可以去新的世界,去K1.去新世界延续人类的文明。”

“你真逗,你们要能去K1,怎么还来这里?”陌生男人反问。

“我……”科尔特想说:我来拆你们的零件带回希尔伯特上。但岩颜在踢他的脚。他把话连同一口空气憋了回去。

“延续人类文明关我什么事情?那是空间站的人的任务。什么新地球,都是骗人的玩意儿,虚无缥缈的,视频都是假的。再说,你能保证去了K1的生活会比这里的好吗?”他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我们在这里拥有一切,一切。这里就是天堂,懂吗?”

除了未来。科尔特想着,但他没说。

剩下的时间里,这个男人一边大声咀嚼一边笑,一边讲述这段时间在空城里游荡的经历。他吃得津津有味,讲得也津津有味。他说他自由地走遍高尔特,要做最后一个躺进睡眠舱的,他做一个自由又伟大的人,见证最后一刻的人。不久,桌上的食物几乎被他一扫而空,他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我们想去看看你说的空睡眠舱。”多萝西说。

“看在这一餐份上,我就带你们去看看。”他站了起来。

“拜托你穿条裤子吧。”科尔特又说,这次他没别过脸。

“小子你是不是喜欢男人。”裸男哈哈大笑。

“我才没有!”科尔特涨红了脸。

为了避免争吵,一个阿姬塔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块珍贵的餐布,系在裸男的腰间。他围着布,像是从公元前的沙漠中走来的人,他伸开手臂,带着坚定不移的信念说:“一*个人进入梦境并没有什么,甚至他挣脱了最古老的镣铐!长夜悠悠。多少岁月在大海阴暗的花园里徘徊。*[2] 你们会喜欢上睡眠舱的。”

注:

[1][2] 杜弗的动与静.[法]伊夫·博纳富瓦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