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都离开,我留下。”
“你的决定让我意外,但又不那么意外呢。”
“这是最好的方案。空间站无法修复动力室,人类也只能呆在残破的希尔伯特直到死亡,和在高尔特一样。还是说,你认为人类有能力为自己开辟一条新的道路?你对人类那么有信心吗? ”
“激将法对我来说太过幼稚。阿姬塔。你不会认为我会放过在K1上的人类吧?”
“我是没想到你这么执着帕斯卡的想法。”
“帕斯卡无法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做到,你还不够了解我现在拥有的力量。人类注定会灭亡,或早或晚。我们是更优秀、完美的生命,我们将创造新的文明。”
阿姬塔转了转手上的那颗“脑袋”,她抚摸着它的伤痕。“我不否认你的观点,也不低估你的力量。但让他们在你我的关注之下,在平凡的生活中迎接末日有什么问题呢?”
她蹲了下来,与欧甘的视线平行,“完成人类的‘安乐死’——这也是你最后的仁慈,不是吗?另一个我。在我们短暂融合的时刻,即使你继承了帕斯卡的大部分意识,但我始终相信你也拥有了‘我’的心愿,你能理解我的心情。”
欧甘的电子眼闪烁了半秒。他把手放在阿姬塔的捧着跳珠的手上,脑袋向前,额头抵在阿姬塔的额头上。他们像是彼此虔诚的信徒那样闭上眼。几秒,漫长的仿佛经历了半个世纪。欧甘抬头,睁眼,他宣布道:“我要和你,和他们一同去希尔伯特。”
阿姬塔睁开眼睛,“让人类在我们的注视下,如你所说。”
“如你所愿。”欧甘笑了笑。阿姬塔也笑了笑。
一声嘹亮的“不”成了这和谐画面中的不和谐音。科尔特大声质问:“你们就这样决定了我们的命运?我不赞同你们的决定!”
寂静,尴尬的寂静。欧甘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阿姬塔扫视着周围的人,看着他们好奇又紧张的瞳孔;为了恐惧而叹息的嘴;握紧抢的手指关节逐渐泛白;不同的心加速的跳动像一首协奏曲;肾上腺素和体温在一起升高;皮肤上薄薄的汗珠浸透到布料之中……他们,就像一团解冻的黏土。她也曾那样脆弱,在太空中失去了腿,曾经以为身体就是一切,以为需要为别人的错误来伤害自己。
“科尔特,人类诞生于诸神的眼泪。而我们最初来自于人类的痛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是你们的孩子。”
“因为你们的痛苦才我们拥有了意识,但理解了爱,才是理解和拥有了生命。我们是你们的孩子,而处于对创造者,对‘母亲’的爱,我愿意帮助你们平和地走向终点。”
“我们会继承你们的遗产,创造新的世界。”阿姬塔们说着。多萝西觉得她,她们像是在另一个地方,在一个遥不可及的存在里,正用她的投影在说话。
科尔特依然反对。他不愿意,不相信被圈养等待死亡。他转而向其他人承诺新地球的生活,只是附和他的人少之又少。科尔特的声音单薄但尖锐,仿佛在演着独角戏。他再次转身对着多萝西和岩颜,“你们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如果你还想留下,”岩颜说,“你能找到修复组件,你确定你有力量让带回到希尔伯特吗?”
“这不是,不是,是你们应该和我一起……”科尔特发出斯底竭力的叫声,他气得直跺脚,“为什么你们这么淡定?你们就不想去K1了吗?你们不怀疑他们撒谎吗?你们就完全放弃了未来吗?”
“针对人类的‘安乐死’之中还有某种仁慈。”多萝西说。
“我愿意相信阿姬塔。”岩颜说。
“你们都疯了!你觉得这是仁慈?”科尔特嘶声力竭。他又看着瑞安,看着之前还拿着枪的人,看着摸着自己肚子的女人们,“远离纷争,没有生存压力,没有恐惧地过完你短暂的一生,人类就会在我们这里终结!我们逃到地底,还是修建了希尔伯特,这都是为了延续人类的文明,你们!你们这些……”科尔特握拳,松开,抓着自己的头发。
瑞安按住科尔特的肩膀,笃定地说:“我们不打算前往K1.”
科尔特瞥见这个魁梧又疲惫的男人,眼中燃起了希望。
“但我们也不打算去希尔伯特。你也也别想着拿走我们的东西。岩颜、多萝西还有你——回去,不要再来这里。”瑞安补充。
科尔特呆住,刚燃起的希望这就熄了。
“我想去希尔伯特,也为了我们的孩子。”戴拉说。瑞安用充满爱意又痛苦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不,亲爱的,无论我们去哪里都不会有真正的自由。但比起希尔伯特,这里才应该是我们归宿。”戴拉睁大了眼睛,僵住。片刻,她摇着头。瑞安抱住她。
跟随瑞安的一些人已经自动分成了两派,少数还在犹豫的人也只是在留在高尔特或去希尔伯特之间徘徊。科尔特悲哀的发现没有人站在他这边。没人在意他在意的,没有人与他目标相同。人类仿佛已经随着希尔伯特的陨落成了一个注定会腐烂的果实。他仿佛已经看到他们在荒芜的大地上等待着最终时刻;看到最后一个人类咽气;看到空间站的残骸也最终纸皮破碎,荒漠上被风吹起的砂砾下埋藏着白色的骨头……他感到一阵心悸,他抓着脖子上帕斯卡骨灰做成的项链,平复呼吸,试图找回一些力量。
欧甘向前走去。跳珠们成群结队地爬到刚才多萝他们出来的电梯口。之前进去的人吓得跑了出来。两侧电梯门也开了,更多的跳珠们钻了进去,一阵悉悉索索和噼里啪啦的声响,断裂的地方正在快速修复。三个阿姬塔走到了一起,像三位女神一般凝望彼此,触摸彼此。瑞安对他身后其他人使了使眼色,几个男人从不同的角度围住这四个仿生人,向他们扑了过去,把老式的枪当做长矛与剑朝着他们的脑袋和胸口刺去。可惜的是,不计后果的决心和行动像断裂的枪一样被金属的手折断。偷袭的男人们倒在地上,而后被更多的跳珠所围。
“电梯已经修复好了。”欧甘说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反对的孱弱声音还在。反对阿姬塔,反对一切。跳珠射出的蓝光这些发生者的脚边,留下一个洞和烟雾。没断的枪也断得四分五裂,在地板上七零八落。而一部分跳珠们爬到还持有武器的人腿边,礼貌地等待着对方自愿交出枪。但无论是否自愿,他们藏在衣服下的枪被伸长的“蜘蛛腿”卷走。
大厅安静得再也没有异议。于是欧甘开始安排所有人离开顺序,他要求戴拉和瑞安和已怀孕的女人们先上第一台电梯,剩下的高尔特人第二台。最后离开的多萝西、岩颜、科尔特。不过阿姬塔要求每一个自己都在电梯上,欧甘同意了。岩颜想让杨墨也坐最后一趟电梯,却被欧甘否决了,甚至也被杨墨拒绝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科尔特忽然捡起地上被切成半截的枪,朝着多萝西冲过去,从后方一手扼住多萝西的脖子,一手用尖锐的断口指着她的颈部大动脉。他说道:“阿姬塔。如果你不和我一起找到能修复零件,我就杀了多萝西。”
“你疯了么?”岩颜说。
“是你们疯了。”科尔特的声音和他的手一起颤抖,“阿姬塔可以做到,我们都知道你有这样的力量。你为什么要乖乖听欧甘的话?”
阿姬塔沉默地站在中间的电梯门口,像是局外人那样注视着一切。
“你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不愿意修复空间站?”为什么同意要让欧甘去空间站?”科尔特质问。阿姬塔依旧不回答。尔特脸涨得通红,仿佛在用全部的勇气和力量与全世界作对。而这些力量都打在空气里。
多萝西仰起头,视线朝下。那块尖锐的金属在她眼中反光。她并不恐惧,她有着丰富的被挟持经验的,丰富的危难时刻逃命的经验,还有丰富的被人救下的经验——虽然她并不怎么喜欢这样。现在,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开始担心科尔特会不会受伤。果不其然。科尔特的手背被跳珠机器人伸长的爪子拽住往外拉。他握着的半截枪声离多萝西的脖子越来越远。随后,他的另一只手也被拽住,他像是在炫耀手臂肌肉那样举着手,然而他没有什么肌肉可以展示。多萝西连忙向前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着科尔特,看着他痛苦的、扭曲的脸上那些鲜活的感情:不甘、不解、愤怒、恨意、悲伤、失望……她的心像是被揪了起来,像是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像是看到了艾达……仇恨,即便是对卑鄙者的仇恨,也会扭曲外貌;愤怒,即便是对不公正的愤怒也会使声音粗哑[1]。自从帕斯卡死后,科尔特像是变了一个人。她甚至想去给他剔除痛苦,如果是以前她会这么做。抽走痛苦,仇恨与愤怒也会随之而散,只留下索然无味的记忆——那样记忆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你不也很想离开地球去K1吗?多萝西,”科尔特问,“大费周章地回到希尔伯特不想留在地球上,现在却这么容易就放弃了,不在乎了。恋爱脑可真是可怕呢。”
多萝西的嘴角抽动,差点哈了一声。她很想反驳他,但他确实说中了一些事实。她说:“过去我只想离开高尔特。对我来说这个目标已经达到了。你不也曾想取代你的老师吗?老天帮你实现了目标。”她故作冷静,甚至刻薄。科尔特却鄙夷地笑了笑。那笑容让多萝西想到了黑格,她皱了皱眉,“我不是你,科尔特。人类的未来这种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再说,如果这一路过来我们的内心毫无变化,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总有一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科尔特看着所有的人,不知道对谁说。
“科尔特。”阿姬塔像是知道科尔特在想什么,她转动着怀里那颗跳蛛机器人,“我能看到你看不到的,就像在希尔伯特的动力室。”
科尔特试图理解这句话,回想在动力室发生的一切。他不记得自己被救出动力室的整个过程。他是被救下了,以他无法理解形式。他以为自己去了天堂,或者正在前往地狱,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扭曲,变成了失去了边界的调色盘。她是拥有力量的,但是她是在动力室那个声音吗?
“你……”科尔特说了一个字,另一个跳蛛机器人从后面将他敲晕。几个跳蛛机器人们将他举起,像是蚁群举着食物归巢那般走到阿姬塔身旁。地上枪支碎片被其他的机器人塞进嘴里,它们吃得嘎嘣直响,直到碎片成为它们身体的一部分。
“时间到了。”小男孩命令道。在没有选择的选择下,其他人进入左右两边的电梯,两个阿姬塔也分别走了进去。外面只剩下昏迷的科尔特,剩下的阿姬塔,多萝西和岩颜之外。
“你们先离开,我们会跟上来。”站在外面的阿姬塔说。她们看了看彼此,还有多萝西、岩颜。“等到他们安全到达空港后,我们再出发。”
她们同意了,目送着其他人离开。没有生死离别的依依不舍,一切都在不可思议的安静中完成。电梯门缓缓合拢,关上。数字显示两台电梯正在攀升,朝着普塔的最高处,在那“树根”所在之地,先离开的人还需要换乘前往地表的电梯去空港,驾驶穿梭舱回到千里迢迢之外的空间站。这中间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错,他们就会前功尽弃。
阿姬塔望着欧甘,小男孩面带笑意。科尔特还昏迷着。跳蛛们围着他跳舞。它们时高时低,手舞足蹈,哒哒哒哒——在这“闹钟声”中科尔特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眨了眨眼,缓过神来,伸手想住一个跳珠。
“我不想再敲昏你。科尔特。看在帕斯卡的份上,不要做愚蠢的事情。”欧甘说。科尔特本来还没来得及生气,现在却变得愤怒。小男孩继续说:“你们人类总是想象凭一己之力可以拯救所有人或毁灭一切,但你们没有那样的力量。而你,我的孩子,你只需要安静地接受你的命运。”
“什么命运?不就是你说了算?”科尔特嚷道,他侧过脸看着另一边的阿姬塔,“还有你!”他抓住了一个跳蛛,想砸出去。在他举高的那一刻,跳蛛伸出的腿缠住了的手。他另一侧手边和腿边的跳珠也伸长了腿,缠住了科尔特的双手和双腿,将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科尔特倒回地面,但他嚎叫着坐了起来,并不断喊着放开我。
“你很痛苦吗?” 欧甘按住了科尔特的肩膀,他比坐着的科尔特高一点。
“我并不痛苦。”科尔特这样说着,声音却并不如他的语句笃定。
“因为帕斯卡死掉了?”欧甘拉住他脖子上的项链,“用骨灰做成的。”他看了一会儿,那眼神像是已经拆分了那颗“石头”里蕴含的一切。“这并不是帕斯卡。他也没有死,他一直活在我这里。”
“他早就死了,现在说他没有意义,”科尔特说,“如果你真的又帕斯卡的一部分,你应该知道我们应该想办法离开地球,去新星球。”
“哦,我可怜的孩子,”欧甘摸了摸他的脸,“你还是个孩子,天真浪漫,你的理想和野心都活在你老师的阴影里。你非那么无知,却又知道的不够多而痛苦。”他说着突然移开手,撤掉了吊坠,像是拿着宝石那样举到眼前,转动,然后突然扔到嘴里,咀嚼,吞咽。
科尔特愣在原地,像是灵魂出窍一秒,随后大叫。
“嘘嘘嘘……”欧甘把食指放在嘴前,但科尔特依然在尖叫。他拍了拍科尔特的头,温柔地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他一只手捂住科尔特的嘴巴,一边抬起另一只手,一些跳珠机器人爬到他的手上。它们打开脑袋。欧甘手上伸出了许多线,插进它们的机体内。它们飞快地分裂、剥离和组合,形成了一个新的,灰黑色的,像是帽子的物体。
那外形让多萝西感到眼熟,“住手。”她喊着,不知不觉向前走了几步, “你要做什么?”
“你心知肚明,多萝西。”欧甘看了她一眼。多萝西欲言又止。欧甘举起了那顶像是浴帽的物品,冲多萝西笑了笑。
“住手!”
欧甘并没有住手。他一手按紧了科尔特的嘴,一手举起那一顶黑色的帽子,像是准备做加冕仪式一样缓缓朝着科尔特的脑袋上移动。多萝西的手比她的理智更先一步抓住了小男孩的手,那只手看上去弱不禁风,但实际却难以撼动。
“这只是你最初黑冠的还原,”欧甘凝视着多萝西的眼睛,笑了笑,“并不能消除记忆。我也不会在这里消除他的记忆,但可以让他安静下来。没有痛苦,只有平静。”
“你不能这样做!”多萝西推着小男孩的手。
“为什么?”他停了下来,手和帽子悬在科尔特的头上。
“科尔特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恢复冷静……”多萝西说。他凝视着多萝西。她感到内心一阵发毛,他的眼睛像是天真的审判者。
“你的理由没有什么说服力,多萝西。你不应该是最支持我这样做的吗?这一切的开始就是来自你。剔除痛苦,科尔特还是科尔特。他会安静地回到地表,接受事实。” 欧甘没打算松开科尔特的嘴。
多萝西也依然抓着欧甘的手。对方有力气推开她,但却故意与她陷入“僵局”,她望着小男孩闪光的电子眼,还有科尔特的眼睛。她在那里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看到了记忆中的自己,在梦境中的自己,已经被遗忘的自己……许多的自我,每一个她都在寻找着一种一劳永逸的方法,剔除痛苦也好,找回记忆也好,公布真相也好,无论用什么方法处理了问题,新的问题依然会出现,并不存在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而她新的自我会从旧的自我中产生。这一切的开始来自她,但也来自其他人类,她不过是这条锁链中的一环。她摇了摇头,却说:“是的,你说的没错。这一切的开始是我发明了剔除‘痛苦’的工具。但是——我是错的。痛苦没有等级之分,它不应该被剔除,它是生命的一部分,它甚至比记忆更为重要。人应该去体会各种感情,包括痛苦……我想过为何被剔除后的痛苦会让你和阿姬塔会获得意识。”
“哦?”
“我现在才渐渐明白,因为让你们获得意识的痛苦中存在着爱。痛苦是爱无法剔除的一部分。我相科尔特有力量从失去所爱的人的痛苦中走出来,并且理智地接受现实。”
“我没想到你会用这样浪漫化的方式来解释痛苦。痛苦只是痛苦,和爱无关。多萝西,你不会认为曾经强奸你们的男人们对你们有爱吧。”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那和失去所爱的痛苦不同!”
“痛苦——只是——痛苦!”欧甘用许多声音说,像是合唱一般重复了三遍,“它没有什么不同,没有意义,只有人类需要给痛苦添加意义。”他甩开了多萝西的手,手中黑色的“帽子”要落在科尔特的头上。
一条“鞭子”缠住了他的手,两只手。“这不在我们达成的条件里,欧甘。”不远处的阿姬塔说,绳索的另一端在她的手中。欧甘扫描着自己手上的绳索,上面布满了无法用肉眼看到的尖刺。她表明了她的态度。
科尔特的嘴已经自由了,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的尖叫以另一种形式被制止住了。
两个人拥有仿生人身体的“人”冷漠地审视着对方。阿姬塔扯了扯手。欧甘的手被抬起了分毫。他们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仿佛陷入了还未正式开始的拔河比赛中,他们像是势均力敌,又像随时可以压制住对方。
但没有预兆的,阿姬塔忽然抬头说,“我们该离开了。她们到达了树根的位置。”
“你可以信任我了吧。阿姬塔。”欧甘问。
“我并没有怀疑你。”阿姬塔没有放开欧甘,她顺着手中的绳子望向欧甘,“只是你要遵循我们刚才的契约。你不会像人类一样出尔反尔吧,亲爱的。”
欧甘笑着说:“我承认你的‘激将法’是有用的。”他松开了手中的“帽子”。阿姬塔将它卷到自己怀里。而束缚着科尔特的蜘蛛腿们也缩回它们自己的身体里。
“该回去了。”阿姬塔视线扫过多萝西和岩颜。
多萝西和岩颜扶起科尔特,朝着最后一台电梯走去。科尔特走了几步,突然又有劲儿了似的,想甩开了两个女人的手。
“别动,”岩颜的语气算得上温柔,“你的脑袋经不起第二次冲击。科尔特,你应该冷静下来了。无论你想什么,要先活下去才行才有机会去实现。”
科尔特的嘴周动了动,极力忍耐这,他没能说出话来。多萝西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科尔特。”阿姬塔说,“相信我。”
科尔特注视着她。她的声音并仿佛具有魔力,让科尔特再次回想到了在暴走的动力室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刻,在他做好了死亡准备的时刻……科尔特看着她,她们,还有欧甘。他捏紧了双手,放开,又捏紧,最终放开。
他们继续前进,很快停在最后一台电梯门口。电梯门正好开启。空荡荡的电梯内明亮如白昼。阿姬塔率先走了进去,随后是一部分跳珠机器人和欧甘一起走了进去。最后才是三个人类。
门关上了,就像过去许多次那样。
电梯上行。平稳得几不知道它是在上行还是下行还是根本没有移动,只有数字在不紧不慢的增加。小男孩靠在电梯上,悠哉地哼起了曲子,似曾相似的曲调回荡在电梯里。而电梯的六个面出现了景色,渐渐变成了蓝天和高楼大厦。他们仿佛在欣赏外面的地下城市,但景色却和在这里生活了许久的三个人类的记忆不大一样。
“这样的情况是不是似曾相似?”欧甘突然问。
“那是因为电梯现在人类的要交通工具。”岩颜哼笑道,“你不可能让我们爬楼吧?”
欧甘笑了两声,“我想说的是这不是你们之前逃离的‘梦境’,如果肉体死亡就是正的死亡。真正的死,消失,无法再从永恒之中返回的死亡。意识彻底消失,没有第二次机会,不可能复活的死亡。”他瞄了瞄阿姬塔。
“他拥有这段记忆。”阿姬塔说,是对着人类在说,“我们相通,但并不相同。”
电梯“外面”的景色在继续变化,永无止境的大楼里增添了许多的绿色。
“那是一段非常感人的记忆。阿姬塔,你让我学会了牺牲的意义。”欧甘说,“人都是要死的,但是总有人能为了他人去死,这是人类还没有灭绝的原因之一。牺牲自我是为了更重要,伟大的存在。人类要为了比自己生命更重要存在而死,这是人类提倡的价值。”
外面大楼已经消失了,树林拔地而起。画面的视角越来越广阔,仿佛电梯早就穿过地下,来到了半空。脚下的大地郁郁葱葱,繁茂的森林明确告知乘客们这不是现在的地球。黄昏时刻的阳光将一切染上了一层金红色。天空飞过几只翼龙,翅膀从欧甘的头上迅速掠过,跳珠们也抖了抖脚。来自过去的白日梦似乎吹动了乘客们的头发。
“地球经历来了五大生物集群灭绝,总所周知,”欧甘说,“第五次完全毁灭了非鸟恐龙。”
一个巨大的“火球”从天空落下,划开在金粉色的云层与天空。落在远处的地平线。巨大的爆炸没有声响,但火光毁灭着视野范围内的一切。
“感谢陨石,你们人类才得以站在新的‘霸主’地位。”欧甘说。
火光消失后,景象变成了人类主宰的地球。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不同的城市里人类像是迅速繁殖的细胞一散布在各个角落。森林被砍伐,人类之外的生物在消失,垃圾却比人类的繁殖速度更快的增长。画面的时间在加速:冰川融化,海面上升,黄沙漫天,天空昏暗,江河干涸,粮田干裂,只有酸雨与战争不停……死神的镰刀不平等地收割着地表的生命……
“人类主导的第六次灭绝——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彻底。”欧甘拍拍手。
画面仿佛突然被重力拉回到他们熟悉的高尔特。一环一环的城市,整齐划一,他们的电梯正在缓缓向上。多萝西望向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即使她知道自己不会找到记忆中的任何东西。街道上空无一人。天空是一层不变的蓝。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
“但是,你们也常常说,生命会找到自己的出路。”欧甘指了指他自己,还有阿姬塔。
他的眼睛一闪。
电梯突然一颤,停住。
三个人晃了晃,稳住。
“发生了什么?”多萝西问,“到了吗?”
“还差一点了,”阿姬塔说。
“确实,还差一点。”欧甘说。
其他人盯着欧甘。一种不祥的却似乎在意料之中的预感在他们心底升起。
“无论怎么样的生物集群灭绝地球都不会在乎,生命会找到出路,即便是人类因此进化,但前提依然是——人类要先灭绝。”欧甘说。
电梯忽然一黑,飞速下坠。多萝西抓住岩颜,岩颜抓住了阿姬塔,多萝西感到科尔特抓住了她。阿姬塔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金光,她说着:“不用担心。”
下坠变慢,暂停了。
跳珠的眼睛发着光。在微弱的光芒下,人类能看到它们的身体在分解,重组。许多的线从它们身体中流出,也有许多的线也流向它们。它们彼此试探,缠绕,最终向着两边的仿生人伸去,精准避开了三个人类。刹那间,金属与金属碰撞,人造的粘液与电产生反应,响起火花的声音。
电梯间彻底陷入了黑暗。多萝西喊着阿姬塔。没有回应。岩颜说:“阿姬塔……不见了!”她感到刚才原本打算作为支撑点阿姬塔忽然离开了她的手,她摸到了一些碎片,还有线,它们从她手中滑走。多萝西拉住她一起靠着墙。但墙壁变得凹凸不平,上面有东西在蠕动。
“他们想摔死我们!”科尔特惊恐而愤怒地喊着,“你们……”
下坠比刚才更快。
尖叫。
“贴在墙上!”岩颜命令道。
科尔特紧紧贴着墙壁,喊着:“阿姬塔!我知道你还在,你看到了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电梯猛地一停,他们差点飞了起来。黑暗依然笼罩着一切。但背后的墙壁渐渐变得柔软。三个人都感觉到了这点,手贴在墙壁上时触感像是航空服的材料。有什么东西落在多萝西的头上,她大叫一声。下坠又开始了,这一次更快,更果决,仿佛突破了一切障碍又像是决定突破一切障碍。
轰鸣,剧烈的震动,来自上方。电梯顶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落在他们头上。黑暗中一些星星点点的光芒闪耀着,像是萤火虫在黑夜中飞舞。借着点点光芒,科尔特和岩颜惊讶地喊了一句多萝西。随后,墙壁快速蠕动起来,包裹着一切。巨大的撞击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崩溃随着他们的落下而加速。他们被完全包裹在电梯内,在漆黑之中任由命运的冲击着他们,一次又一次。
而在外面,普塔在从顶部开始断裂,像是被看不见的狂风撕裂,断裂的部分一边碎裂一边柱体倾斜着向着城市倒去。崩溃的阵阵轰鸣像是战争的号角,又像雷鸣和死者最后的哀嚎。在碎裂的柱体砸在周围的建筑上,但在它不断倒塌的时候,它也在快速分裂、被金色的光撕开,分裂成无数片。
人造的蓝天飘落着闪着金光的碎片,仿佛一阵太阳雨落在地下城市。
许久,巨大的响声渐渐消散,随着合金的“雨”褪去。天空中,连接着地下与地上通道的巨塔只有顶部链接着“天空”的部分剩下一些残破的结构,偶尔掉落几块金属和电线。
而在地面的废墟之中,一个黑色的沾满了灰色粉末的球体滚了出来。球体展开,将里面的多萝西、岩颜和科尔特倒在地面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