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颗南欧紫荆，耶稣的叛徒正式吊死在这树上，然而，从它身上看不出那名誉不好的出生。哦，不，它仍是这园中最美的一棵树……它们从未羡慕别人的死亡。[1]
他将绳索系在南欧荆棘上。树枝轻颤。刺目的阳光炙烤着耶路撒冷。他跪在地上，尖锐的砂石刺破了腿，但他好毫无知觉。他哭嚎着，脸因哭泣而扭曲。泪水滴落在干涸地面的灰尘上。大地拒绝了他的眼泪。
无风，绳子在他面前像晃来晃去。“来吧，犹大。”绳索对他说。
“我看到他被在十字架上。”荆棘说。
“我听到他死前的呻吟。”黄沙说。
“来吧，犹大。”绳索说。
他颤抖着站起来，眼中依然擒满泪水，他抬头望着天边，而后终于将脖子伸进绳索。双脚腾空，树枝猛颤。荆棘吸干了水珠。
犹大在黑暗之中行走，兜着圈子。他本以为会看到地狱的烈火或是魔鬼的獠牙。然而他什么也没看到。走着走着，他撞到了什么。黑暗中，犹大摸索着挡在他前面的东西，很快他明白这正是他用来结束生命的那棵树。
“你为何要挡住我的去路？”犹大问。
“你要去哪里？”荆棘反问道。
犹大张口想要回答，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片刻后，他才说：“地狱。我应该去那里，我犯了无法被饶恕的罪。”荆棘似乎晃动了它的某一根树枝，说：“你不是刚刚从那里离开吗？”
犹大退后一步，说：“你到底是谁？你是撒旦派来的魔鬼吗？”
“不，”荆棘说：“我只是我。我居住在这里，我的根深深扎在大地之中，我的枝叶向着无限天空。我只见过你们人类，从未见过你口中说的撒旦或是魔鬼，你知道他们的模样吗？”犹大咬着嘴唇，身陷黑暗，可他却“看”到这一棵树的轮廓——远比他刚才自杀时巨大。
“我为什么还没有死？我想死去，我应该死去。”犹大痛苦地抱着脑袋，蹲了下来。
“或许你还有未了的心愿。”荆棘说。它垂下一根树枝轻轻触摸犹大的头发，“我见过很多死去的人彷徨的灵魂。”
“他们最后去了地狱还是天堂？”
“我不知，孩子，我从未见过你口中的地狱或者天堂。”荆棘说，“离开这里，去完成你的心愿，回到世界吧。”这个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威严和冷静的温柔，好像从天上传来，又好像从他心底发出。荆棘的语音落下，犹大就感到它巨大的轮廓消失了。他站了起来，朝着前方冒出点点亮光的地方走去。
小羔羊，谁创造了你？
你知道吗？谁创造了你，
给你生命，叫你去寻找
河边和草地的食料？[2]
一只羊羔睁开了眼。
羔羊躺在一颗香柏树下，浑身颤抖地站立起来。风中传来橄榄的味道。他在客西马尼，他围着这棵香柏树走了一圈，逐渐适应了这个身体。他惊恐而好奇地看到又回到他眼中的新世界，蓝天白云、绿草微风、阳光和煦，他陶醉在这景色之中，然后开始吃草，咀嚼，吞咽。青草的味道让他忘记了曾吃过一个人的给他的无酵饼。无酵饼？谁给他递过一块无酵饼？
太阳落下，月亮升起，他在客西马尼睡着又醒来。一只小小的，好似被世界遗忘的羔羊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他茫然地看着月亮落下，太阳升起。他不知道天空中那些发光的球体如此交替了多少次，直到有一晚他望见漫天繁星，忆起曾在这里发生的事，在这样的天空下，举着火把的人们来到了这里。他忆起一个吻，月亮与星辰注视那个短暂而痛苦的吻，他忆起一个人的名字，他用吻代替那个名字。如今羔羊想呼唤那人，张开嘴，却只发出羊的叫声。犹大终从睡梦中清醒，在月亮和星辰同样的注视下迈开腿奔跑。夜色笼罩，空气有一种熟悉的味道牵引着他，他跑到了一处从未涉足的地方，一座坟墓。月光照耀着那里，大地晃动，坟墓打开了入口，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边上，看到的空无一人的墓穴。但他看到荆棘之冠，他低头去瞧那带着血的荆棘。
“去加利利吧，犹大。”荆棘之冠对他说。羔羊低叫了一声，转身离开，朝着加利利奔去。
太阳再次升起。一路奔走他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饿。不知道为何他变成了一只真正的羔羊，他相信不久就能够见到耶稣，荆棘曾对他说去完成未了的心愿。羔羊的心愿只想再次看到那个人。羔羊终来到加利利，见到约翰家门口的两位玛利亚还在向约翰诉说所见之事，她们说那人的尸首不见了，彼得已前往查看，现在这些往日熟悉的人都在等待着彼得回来。羔羊在门口徘徊，他知道耶稣并不在这里，然而耶稣也不在墓穴中。不一会儿，彼得回来了，他告诉众人看到了空空如也的墓穴和复活的耶稣。
“他单独出现在我面前。”彼得说，“熟悉的面孔，还有熟悉的声音，他有血有肉，他命我回到这里将这些告诉你们。这是神迹。”
“他看起来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吗？”约翰问。
“他还是他，”彼得对约翰的提问有些不悦地说，“等你看到他就会立刻知晓，他现在不仅是我们的拉比，他是真正的弥赛亚。”众门徒议论纷纷。人们围绕着彼得，听着他描述所见的奇迹。不一会儿，又有两位门徒来到约翰家，他们万分激动，说他们也遇到了复活的耶稣。
羔羊认真地听着这些人谈论。他不明白为何自己没有在路上看到耶稣，他也去看过坟墓，然而却只见着了荆棘之冠。众人的议论越来越激动，相信耶稣即将回到他们中间，而羔羊却越来越低落。倾听这些往昔同伴所说的话，他感到自己来错了的地方。他相信那个人还存在着，但他并不相信这里绘声绘色的描述。他想问他们，于是他叫了起来，只发出咩咩的叫声。兴奋的门徒们停止了讨论，这才注意到这只瘦弱而不起眼的羔羊。他们都望着这只羊。
“这是哪里来的羊？”彼得问，在他离开约翰家之前还没有看到这只动物。
“不是这里的羊，”约翰说，“它似乎迷路了。”
“也许有在山坡放牧的牧羊人丢了羊。”有人说。
“在找到他的主人之前，就把它留在这里。”彼得做出决定。众人同意了，彼得想去抱起来他，羔羊看着彼得的眼睛，像是受到惊吓一般立刻跑开了。羔羊向着城外跑去，其他门徒想去抓它，彼得制止住了他们，说道：“让它去吧，我们要在这里静候我主降临。”
他向着旷野奔去，跑了好久。因许久未进食，终于累到在地。太阳火辣辣照在他的身上。
死亡向他走来，但这次他不想这么快就离开，他想见到那个人。
“犹大，犹大。”有声音在叫他，像之前听到的荆棘的声音又像耶稣的声音。呼唤他的声音一直在旷野回响着，这让他保持着清醒。一位路过的牧羊人看到了这只奄奄一息的羊，将它捡了回去。它被安置在牧羊人的羊圈里和其他的羊一起生活。它混在羊群里，牧羊人带着他的羊群去山下的旷野觅食。在灌木丛中，羊儿们悠然自得地吃着草。它也吃着草，其他的羊叫着，它也叫着。他想见到那个人，但是他不知道他在何处。
一天，他听到牧羊人与他的妻子讨论，在橄榄山上有一位复活者升天，他的门徒之中有人掌握着天堂的钥匙。他嚼着草想，那会是耶稣吗？天国是什么样的呢？想着想着，他睡着了。犹大开始做梦，梦见自己在一个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他一边走一边吃着草，接着撞上了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用好奇而温柔的目光打量着他。孩童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他见过那双眼睛，他高兴地叫了起来。对方抱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羊毛里，小孩唱着：
小羔羊，谁创造了你？
你知道吗，谁创造了你？
小羔羊，我来告诉你，
小羔羊，我来告诉你：
他的名字跟你一样。[3]
他和这个小男孩他一起在草原上走着，直到繁星布满天空。孩童亲吻着他。他和他在梦里睡着了，犹大却羊群中醒来。为了再次做这个梦，他总是在睡觉，减少觅食。时间一久，它变得无精打采。牧羊人觉得它病了，牧羊人记得这只羊是从旷野里捡来的，然而它还是奄奄一息，牧羊人甚至看到这只羊像人一样哭泣，他感到害怕，或许这是撒旦的圈套，为了让他所有的羊都患病。
赎罪日将近，牧羊人决定将他作为替罪羊。
大祭司将手按在它的头上，宣称过去一年的罪愆已经转移到这只羊的身上。他们将牧羊人献出的羊放逐到旷野上。
这一切都变得滑稽。犹大想，不管人们将耶稣钉在十字架上还杀死羊或将羊被驱赶到无人之境中。另一只羊已经被杀死了，而他现在要前往荒芜之地。他不需要驱赶，自觉而欢悦地向着祭祀想要他去的方向前进。犹大走着，从未回头。他走了很久，太阳落下又升起。前方一个身影向他走来，那个男孩过来与他结伴而行，他认识这双眼睛。
他管自己叫羔羊；
他又温柔，又和蔼，
他变成一个小孩；
我是小孩，你是羔羊。[4]
“犹大。”男孩叫他的名字。
“耶稣……”犹大说，对方叫了他的名字后他能说话了。他们并排走着，跟随在他们身后的影子逐渐变化，孩童在慢慢长大，羔羊也在慢慢变成人形。很快，肩并肩走着的是身高差不多的两个人：一位留着过肩长的金棕色卷发，一位留着黑色短发。
月亮挂在天幕。这样的独处让犹大想起了过去的一个夜晚，耶稣拉着犹大离开房间，对他吐露心肠，他告诉他必须做什么，为此他将获得什么。他去做了。耶稣也知道他会去做，但犹大并不是为了耶稣对说的那些东西，他不需要如繁星永恒闪耀荣誉。
“我应该死去，但我依然行走在以色列的土地上。”犹大说，“有一棵树，说我要完成未了的心愿。而我只想见到你。”
“而我也不在天国，我依然行走在以色列的土地上。”耶稣说，“有一个声音说我必须去和我的门徒们告别，我就去见了彼得他们。我不知道你已死去，我以为你还在门徒之中。但即使得知你已死去，我也未放弃过寻找你。没有找到你的踪迹，我就去了那颗荆棘树旁，看到树上的绳索，我内心无比痛苦，这远比皮肉之苦还让我难过……我心灰意冷，去了橄榄山，我想要离开这里，去你在的地方。但我却变成孩童的模样。最后，我在睡梦中找到了你，犹大。”
“我罪孽深重。”犹大他凝视对方的眼睛，说：“即使是为了你的意愿，我……”
“羔羊去了无人之境，犹大……”耶稣说，“你没有罪。希望你明白，我从未怀疑过你，我一直爱着你。”耶稣揽过犹大的头说，亲吻他的额头，而后将他抱在怀里，他的头发垂在犹大的眼睛上。在耶稣的怀里，他终于感觉自己回到了真正的世界之中。他的心愿，他的目的全在此，在眼前。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就这样站在旷野里，犹大似乎望见远处的十字架轰然倒塌，而一只羔羊朝着那颗巨大的荆棘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