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Never Ending Way

Summary:

耶稣/犹大。基督最后的诱惑 × 耶稣基督万世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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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辱骂这个人。

我冲进屋子时他背对着我,他背上被鞭打的伤痕迹落入我的眼中。空气里弥漫着云杉、柏木的味道,打着卷的刨花和碎木散落在地上。他回避我的问题和视线,不愿意加入我的行动中。

“懦夫。”我朝着他大声喊叫,骂他,砸烂了他刚做的那根十字架,愤恨地踩着那些木头。他毫无反应。我走到门外,停住脚步转身质问他:“你要用什么来偿还你自己?!”

他蹲在地上,蹲在一堆刨花里,望着我,说:“用我的生命,犹大,我只有这个。”他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却并没有在看我。

“那是什么意思?”我走过去捧起他的脸,他又用痛苦的眼神望着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抓着我的手,亲吻着,然后用脸摩挲它们。我不明白,他依然要背着那根木头,带着十字架和罗马士兵走在一起去残杀我们的同胞。想到这里我开始打他,他用双手举在脑袋前挡住我乱打一气的毫无威胁的拳头,我气急败坏地把他推在墙上,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我在挣扎。”他回答。

“和谁?”

“我不知道……我在挣扎。”他显得茫然而无助。

我不知道他在挣扎什么。他似乎离我越来越远。我走出门,决定以后再也不要来找他。我去劫狱,但同伴死了,行动失败。我逃过一命,杀了一个罗马人。监狱里的同伴被罗马士兵钉在了他做的十字架上,我离开了这里。

接着,我去奉命刺杀这个人。

我乘着夜色去找他。他从房间里出来,知道我的来意后把衣服扯开,露出脖子让我动手。我的刀尖就挨着他的喉头,他闭着眼。深夜,月光特别青睐他,将他等死的脸照得那么柔和而明亮……我无法移开我的视线。

“你是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挣扎着。刀逼近着他,我假装划开他的喉咙。他一动不动等我动手。这个软弱的人,他真的打算死在我的刀下。我不明白,越来越不明白。这个人让我心神不宁,让我无法理解却又想了解。“我是来杀你的。”我对他说,我又重复了一遍对我自己说,这不管用,我呆呆地望了他几秒后放开了他。

片刻,他睁开眼说,“你要的就是我要的。”

我转身走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这是神的旨意,因为他才使得我们相识。”他说。

“那是神的声音?只有你了解?”我问,我不相信这些。“那些法力,魔法?告诉我你的秘密。”

“怜惜。”他回答。

“谁?你自己?”

“人,我对一切事物都感到怜惜。”他说,他被月光照亮的双眼仿佛看见了世间万物。而在这双眼前,我是唯一一个人。他的眼神唤醒了我,我好像通过那双眼也看到了世间万物——他眼中的我。他脸的脸上写着坚毅、平和与安详。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挣扎,这个奇怪的男人似乎在这荒野的破屋里找到了他的使命。而我,好像也找到了自己的使命。

“那么……你怜惜我吗?”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心跳声在荒野里格外响亮,我怀疑他是不是听得到我加速跳动的心跳声。

“是的,我的兄弟。”他答道并抚摸我的脸接着说:“我怜惜每一个人。”

噢,不,犹大,这不是你想听的答案。

“这是神的旨意,犹大。”他说着,亲吻的我右脸颊。

然后,我跟着他,形影不离。

他说着我从未听过的话,那些理念,那些思想,那些怜惜,那些爱……我爱他描述真理时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神情。他和我交流最多,这让我暗自窃喜。和现在的他在一起,我之前的生活仿佛都有了意义。他关爱着那些被遗忘的人:病人、妓女、残疾人。他甚至把收让人讨厌的收税者做了门徒。我在一旁看着他,观察着他。我把带着疑问和仰慕的目光投射在他的身上,试图感受他的思想和下一步的行动目标。虽然他只是在布道,和心中充满不满和痛苦的人在一起,没有触犯法律也未说过想要做更多,但是我感到这个穿着白色背心的男人只是在等待。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有一天傍晚,晚霞照亮了西边的云彩时我问他。

“是神,”他回答道,“犹大,你要相信神。”

我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我从未见过神,我望着那火烧般的云心想着。

他摇了摇头,好像看透了我的想法又说:“你选择了你相信的。”他抱住了我的脑袋低语着什么,或许是在用着另外一种语言祈祷。这声音让我安心,让我满足。我不相信神,但我可以相信这个人。

弥赛亚,弥赛亚。

越来越多的传言说他就是弥赛亚,相信他的人从四面八方来到加利利,包括之前嘲笑和唾弃他的那些人。他的事业如日中天。每当他布道时,他就像是在开一场大型演唱会超级明星,开始还很正常,表演越到后面就没人在听他唱什么。狂热席卷了每一个人。信徒包围了他,他成了那唯一发光的存在。人们举起了双手在欢呼。

西蒙的眼神也日渐疯狂,一日我看到他和其他人一起在搬运枪支。我去问西蒙,西蒙兴奋地对我说了两个字:战争!我皱紧了眉头,一言不发地离开。

我奔跑着,在废弃的巷子里,在布满涂鸦的街道上,在拥挤不堪的贫民区中。我奔跑着,我要将危险告诉他。

我找到了他,看到他在玛利亚的身边休息时我愣住了,差点忘记自己要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我才说:“你不能再这样下去。”我的声音变了。当我说出这句话,我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不是因他对西蒙的做法不闻不问而不满,而是在反对此刻眼前的状况——他躺在一个女人的温柔乡里。对,这个女人亲吻他的脚,他宽恕了这个女人。他觉得他能宽恕所有人!他觉得他能拯救所有人!?半躺着的他睁开眼望着我,玛利亚给他抹着香膏。

噢,不,犹大,这不是你想看的景象。

愤怒接管了我的理智。我强行把玛利亚拉开,把她推倒在一边。我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争吵声引来了其他的门徒,他们将我拉扯开来。我的手被安德烈和约翰钳住了。

“你为何要针对她?如果你们有谁想伤害她,在动手之前想想你们之中有谁没有罪?”他在信徒的拥簇下走到我的面前,他瞪着我,说道:“……你们中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我的去留。没有,一个也没有。”他从未用这样的神情对我说话,冷酷而悲哀的眼神刺痛我的眼和心。他久久地凝视着我,他知道我总在一边看着他,用别人没有的眼神注视着他。此刻,他的视线仿佛进入我的内心。而我终于意识到了之前没有察觉的东西——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所以,我答应了他的请求。

他说他必须死。

寺庙里,他头戴橄榄枝站在高处,人们举着火把拿着武器等他发号施令发起暴动。到这时候了他却一言不发,双手掌心开始流血。他呼唤我:“犹大,帮助我,和我呆在一起,别离开我。”我走上前搀扶他从人群中逃离。刚才的混乱让他变得虚弱,他靠在墙边坐在地上,还像前天夜晚在火堆旁那样对我说:“我必须心甘情愿的去死。”我拉起他的手,他的手上没有伤口,血干在他的手上。

“我不相信你。”我催下脑袋,不想面对他期望赴死的眼神。

“你必须相信。”他说:“你曾杀了我,你记得吗?”

“是的。”

“你必需保持你的承诺,你必须杀死我。”

“若这是神想要的,让神去做他想做的。他曾做的,经由你。”我问他:“如果是你,你会背叛你的老师吗?”

噢,不,犹大,这不是你想做的事情。

“不,所以神给了我较为简单的工作,被顶死在十字架上。”他答道。

我依然低着头,内心的挣扎几乎要将我撕碎。他的左手放在我的右脸颊上,他别过我的脸让我看着他。“你不能离开我。”他轻轻地抚摸我的脸颊低声道:“犹大,我的朋友,不要害怕。我会带着胜利回来的。”他说着,我终于哭了出来。

我是如此的爱他,我必须助他跨过那道门。

于是,我必须离开他。

他和玛利亚还有其他门徒们离开后,我并未和他们一起回去。那之后,我找到一处远离他们的房屋住下。夜晚,我有意远离他们,然而白天我还是会加入他们的活动。我和没有和他说话,却经常与他四目相对。我们在伯法其住了几天。到了逾越节,他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前往大神殿。这些人举着许多的他的海报和横幅还有棕榈树枝。我紧随在疯狂欢呼的人群之后,看着他坐在信徒们肩上的背影内心翻涌不止。彼拉多的士兵在周围走动着。这是一场危险的闹剧。我死死得盯着他的背影,感到四面八方有成百上千的枪口正对着他。我大叫他的名字,声音被淹没在队伍之中。我努力向前挤过,想要把他从那个位置拉下来。但我无法更向前一步,我继续喊着他的名字,期望他能听见,期望他从离开那个位置,期望他停止这一切。

这时,他回头看到了我。

声音消失了。周围的一切好似都冻结住了。他在不远处回头望着我,张开嘴说,“不要过来,犹大。”他的声音清晰无比,像是从我心底响起。

“你不能呆在那里,你在危险之中。”我说,“这么多人都因为你而疯狂了,彼拉多不会放过你的!你会死的!”

“是的,这些人会让我死的。”他说,“犹大,我会死的,你知道。”

“不!你不能!”我吼叫着:“他们想要救赎,就让别人去救他们,你不是弥赛亚!”

“这是神的旨意,犹大。”他说,无奈的笑容掠过嘴角。他慢慢地转过头去,静止的一切重新运动起来。“神要我怎么做,你要我怎么做!?”我朝他大喊着。

噢,不,犹大,这不是你想问的问题。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无人听见我的哭喊,甚至我自己都没有听见。我停住脚步,任人群从我身边走过。人们在歌唱,人们在质问他:

“你能为我们去死吗?”

最后,我只有一个选择。

我一遍遍的喝着葡萄酒,吃着他递给我的无酵饼。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穿着不同的服装,一次次的中途离席,拿走三十枚银币,再一次次的亲吻他。然后一次次看见他被带走。是神,是他,还是我将这出戏推向高潮?我一次次扮演这个角色,完成我的使命,看到他承受痛苦,这痛苦在我身上加倍折磨我。我一次次自杀,吊死在不同的树上,不同的舞台上。只有一次,有一个我没有死在这个故事的时间里。我吊死之后在他处瞧见了了一个粗狂的有着红色卷发男人,他即是我。他的头发很快花白,拄着拐杖手上沾着鲜血责备一个躺在床上快死的平凡老人。我知道那个濒死的老人,我如此爱他。

“当你面对死亡,你竟然害怕,竟然逃命。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事,而你没有!你竟然藏起来做一个平凡的人,你是个懦夫!”我大声斥责他。

“你不明白……”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你还记得吗?你要我出卖你。你说你得被钉在十字架上,死而复活,这样才能拯救世界。死亡就是那扇门。”

他的伤口开始流血。我的眼里喊着泪水。

“你为何不愿被钉在十字架上?如今以色列已经不存在了!”我说。

“不,你不明白……”他颤抖着说,“守护天使……”

“天使?”我指着他床边那团火焰说:“只有撒旦。”

火焰对他说话,他终于清醒了眼中满是恐惧和悔恨,他挣扎着趴出了屋子,匍匐着前进,他将跪在地上祈求神让他重新回到十字架上。他将回去,而我将我留在了这座将被毁灭的城市里。这个平凡老人和我经历的一切都不曾存在过。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才刚刚开始。

“犹大。”我对屋中的另一位旁观者说话,他即是我。他比我年轻,黑色的短发,穿着我未见过的衣服,鲜红的外套发着微光就和外面的天空一样。他绝望地看着我,我曾也有这样的眼神,我绝望地在客西马尼望着我深爱的人被带走,绝望地想死,我确实也这样做了。

“为什么?”他问,“你还要他回去送死?”

“这是他的计划。”我说,“他无法一个人完成。”

“计划?”他苦笑着,笑起来像哭。“如果他做事有计划,他不会走到这一步,是他让事态失控!他救不了任何人,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我慢慢走到他身边,抓着他的手臂离开房间。耶路撒冷被火焰包围着,城市在渐渐消失。我对这个年轻的犹大说:“假如他不在十字架上死去,他就会像你刚才看到的,如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最后老死在这里。你只会在他快死的时候再见他一面。他无法给予你想要的。”我说完,他打结的眉头并未舒展。

噢,不,犹大,你到底想要什么?

“离开这里吧,”我说。城市消失得只剩下我们脚下的这一块土地。“回去看他死在十字架。他死在那里,但他从未死去过。犹大,我们也同样。”当最后一片土地崩溃,我们一同坠入了深渊。

我一直在爱

我可以向你证明

知道我开始爱

我从未活得充分——

我将永远爱下去——

也可以向你论证

爱就是生命

生命有不朽的特性——

如果,亲爱的,

对此也抱怀疑,

我便无从举证,

除了,骷髅地——[1]

我听到见铁钉被钉在木板上的声音,掌心传来钻心的剧痛。死亡渐渐来临。头顶刺目的阳光、灯光灼烧着我。我感到一次次经历这死刑,钉子一次次穿透我的手和脚,红色的液体一次次顺着我的伤口涌出。我听到掌声,欢呼声,谈话声,之后光线暗淡,围观者离去,这里现在只有我。我不过是被罗马人杀死的又一个反抗者,像约翰一样。为什么,他们却一遍又遍让我重复这个痛苦的过程。

我的眼前出现了幻觉。

我的神,你让我看到了在我之前被杀死的同胞,也看到了在我之后将死的同胞。在我死后有人把我却被当做另一个权威。数不清的尸体,战争,千年都无法停止。我不过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符号……我的神,你为何让我看到这些?我的死有什么意义?那些膜拜我的人没有一个人真的在意我的去留。

放我下去……我说不出话来。

曾经有一个人真的在意我的去留,我是死在他手里。我的神,我的死或许是你的旨意,但我并非死在你的手中。是我选择了犹大,从一开始我就希望是他,我了解他眼中的感情,我也爱他眼中的感情……犹大,犹大。你在哪里?

许久许久后,在许多幻觉消失后我真的看到了犹大,他有许多个影子,正如许多个死去的我。他喊着我的名字,吃力地将我从十字架上救了下来。他亲吻我的伤口,吻去了伤痛。

“够了,够了。”他抱住我说。我低声说他的名字,他抽泣起来。

“离开这里,”他说。

“我会死在这里……我无法离开……”我迷糊地说。他亲吻我的手,说:“一切都结束了,一切才刚刚开始……”他搀扶着我起来,我背后的十字架被一扇门取代了。他带我向前走去。那扇门打开了,门那边白色的光芒照射到我们身上。我们停住了脚步互相对视了一阵,接着我回头看到在那个炫目的舞台上,在骷髅地的山丘上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和吊死在树上的人,他们忽然离我们非常遥远,似乎那是另外两个陌生人。

“犹大,”我说,“我……”

他摇着头,示意我不要再说下去。这次,我亲吻他的嘴唇。我们朝着那扇门走去。

(完)

[1]狄金森. 我一直在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