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迦波一役前的某个夜晚,萨姆走进阎摩的房间。死神斜躺在床上,红色斗篷的随意地披在身上。他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一支卷烟。他抬起眼睛注视着来访者。
佛陀披着一件藏红色的袍子,裸露着上半身,他赤着脚,脚背上贴着一片紫色的花瓣。死神将呼出的烟吹到了萨姆身旁。萨姆穿过烟雾,毫不客气地坐在死神的床边。他看着他,心中充满了甜蜜的痛苦。
"你来做什么?"阎摩问道。
"我做了一个梦,"萨姆说,"但我似乎又未曾入眠。刚才我不知不觉走到了树林里,醒来时已经踏入你的卧室。"
"哦?"阎摩翘起嘴角。
"是在我被陀罗迦附身时做的一个梦。而我再次梦见了这个梦。"萨姆说着停顿下来,他盯着阎摩的眼睛,说:"我梦见了你。"
死神沉默不语。无眠的黑暗仿佛在寂静中沸腾。
萨姆说:"佛陀的诅咒在陀罗迦身上显现的那天。陀罗迦不再为占据我的身体而快乐,他品尝到了负罪感,学会了用我的身体哭泣。那晚,我们梦见了死神。梦见宫殿的夜晚被诸神的袭击,梦见成群结队的战车与战火和雷电一同来到人间。欢宴消失。金翅鸟在半空释放火焰。一群红色的巨象踏平了宫殿外的庭院。它们的鼻子卷起院子里四处逃窜的罗刹,将他们分成两半。巨象披着红色的战袍,就像你身上的颜色。它们的眼睛燃烧着漆黑的火焰,就像你的眼睛;它们望着我,就像你现在这样凝视着我。死亡的恐惧与期望同时在我和陀罗迦心中升起。那一瞬间,陀罗迦大笑起来。他心中的负罪感变得更为强烈。他没有逃跑,他抬头喊道:*'来吧,死神!我要战胜你!*'金翅鸟上跃下一个红色的身影,那身影像火苗滴落在巨象背上。你从火焰般的红袍中抬起脸。你的容颜让我无比欢喜。当我想象你如何求出与僧侣爬出流沙时,我笑出了声。我说着嘲讽你的话,而你无动于衷。夜的热浪冲刷着陀罗迦的心。他渴望对抗众神,也渴望死在你的刀下或眼中。他又喊道:*'来吧,死神!我要为过去的族人报仇。*'巨象抬起了脚,却踩在我身旁的空地上。你顺着象鼻滑下来。你望着我,仿佛窥视着我的内心,你的神性让陀罗迦战栗,纯粹的能量在我身体中震动。你脸上是不屑的笑,你说不杀被罗刹附身的缚魔者。陀罗迦大为恼火,他向你发起了攻击。你完美避开了所有的拳和刀。你退回到象的背上。陀罗迦用我的嘴骂迦梨,他骂得非常难听——这一招再次奏效了。巨象们扬起鼻子,发出共鸣。你变成了火,巨象也变成了火,火焰包围了破败的宫殿。火焰像巨浪般起伏着,流动着。我是黑暗的中心,而你则是闪耀着光芒的死亡烈焰。火焰跳着舞,踩着死亡的鼓点向我们步步逼近。火舌吞噬了我与陀罗迦。世界变成了一片红色,我感觉到我在你之中燃烧。我属于物质的一切——睡袍、鞋子、头发、皮肤,血与肉都在燃烧,在吱吱作响,它们像薄纸一样溶解在你的火焰之中。我剩下的,残余的被掩盖的核心,我的灵魂和意志之火漂浮在其中。我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团蓝色的火,就像曾经被我束缚的陀罗迦那样。这不灭之火的光,属于它也属于我。我成了陀罗迦,他渴望战胜你。他向着红色的火墙冲去,又被反弹开来。愤怒的火焰睁开了眼睛,一双黑色的眼睛看着我们,我感到自己被你的目光穿透,四分五裂。但这自我的火没有熄灭,它再次重聚。你折磨着我的灵魂,攫取着它每次重聚时的能量。陀罗迦被你的力量震慑,但它不愿放弃与你的战斗。他试图去溶入你的火焰之中去毁灭你。可谁能毁灭死亡本身呢?在反复的攻击与失败之中,他对你和诸神的憎恨中升起了更多对你的渴望。我们将欲望延伸为神性,就像诸神那样。陀罗迦的能量将我的灵魂变成人形的虚相。你的眼睛无法再撕裂我。于是你变成了弯刀,刺入我胸膛。我抓住那把刀,我抓住了你。为了让你刺得更深一点,刺入我灵魂炙热的核心。你那一把又一把的弯刀刺进我的'身体',疼痛的幻觉扭曲着我。你似乎杀死了我。我感受到那甜蜜死亡的意象,还有死亡带来终结时的痛苦和快乐,但你却没有带来真正的终结。火非火,刀非刀。死亡不会带来梦境的终结,死亡需要生命的滋养。死亡不过是生命的另一副面孔。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热衷于追寻生命与灵魂的秘密。是生的光明引导着你。我攫住了你,我顺着那把刀钻进了你的火焰之中。我们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在这火焰的浪潮中,我不断在你眼中死去,不断在你的心中重生。"
说到这里,萨姆停顿了下来。他拿起阎摩身边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然后呢?"阎摩问道。
"然后我清醒了。"萨姆说,"就像是一滴被海浪抛到岸上的水,我从无名梦中回到它的另一个梦中。*"
阎摩掐灭了烟,打了个哈欠,说:"你深夜跑到我这里,就为了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你到底想说什么?"
萨姆笑了笑,又夺过阎摩手中的卷烟,吸了一口,咳嗽起来。这次他少咳了几声,他把烟雾吐到死神的脸上。蓝色的烟雾萦绕在半空,又慢慢散去。过了许久,他抽完了阎摩的烟,说道:"*火原本是一个,进入世界之后,依据所遇色,形成各种相应色,同样,唯一的自我在一切众生中,形成各种相应色,而又居于外。自我的火遍及一切,无相,高于未显者,人知道它,便获得解脱,走向永恒。[2]*我回想着那个那梦,现在我可以确定它给我带来了与在金色祥云中相同的感受——无相的永恒,真正的极乐。我想说,感谢你给了我新的身体;我想说,我的爱意奔向我的生命,而我的生命属于死神。"
"哈,你来跟我告白吗?"阎摩故作惊讶地说。
"嗯,你要这么说也行。"萨姆说着,又喝了一口酒。
"你如果是抱着如果大战失败,得来先表白心意这种无聊的想法,我现在就会杀了你。"阎摩说。
"你随时可以再次夺走我的生命,但不会是现在。"萨姆俯身,打算躺在死神身边。阎摩伸手,本想推开他,但中途他改变了注意,他垂下手臂。萨姆躺在了他的身旁。
"这次我们一定会成功的,与天庭一同消灭尼西提......"萨姆说,"以及让天庭陷落。"
阎摩低头注视着萨姆,他并未使用他的神力。他的眼睛里藏着忧虑。与天庭的联手是他未曾想到的发展。许久,萨姆问:"你想清楚了吗?"
"嗯?"
"关于梵天。"
阎摩拿出一支新的卷烟,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说:"没有。"
"这是你失眠的原因?"
"也许。"
"那关于我的告白呢?"萨姆说,他撑起上半身。凝视着阎摩漆黑的眼睛。对方终于使用了他的力量,刺痛钻进他自我的深处,就像过去那样让他痛苦。他时常思考自己能承受这种痛苦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在他自我的深处他是否在攫取死神的生命。
"这个问题有意义吗?萨姆,"阎摩说:"就像你说的,宇宙中如果存在什么持续不变的东西,那东西必须比爱情更强大。我想恨也许比爱更持久,但恨意其实也是因爱而生。那么,佛陀,你在祥云中找到了比爱情更强大的存在了吗?"阎摩使劲把烟吐在萨姆的脸上。
"我还没有,但也许就快找到了......"萨姆说,"这个世界上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存在,那应该是你比我先找到它。它的秘密存在于意识、自我与宇宙的秘密之中,它在罗盘的顶点的未知中。"
死神哼笑一声,又抽了一口烟。萨姆夺走阎摩手中的烟,掐灭了它。他凑近他的脸,他的嘴几乎贴在死神左脸的疤痕。死神眯了眯眼睛,说:"要吻我,你得付出生命。"
"让我收下你的祝福,死神......"萨姆说。
弯刀刺进萨姆身旁的地毯上。萨姆躺在柔软的地毯上微笑着,仰望着,享受着,等待着。
阎摩手握着刀柄,他的垂下的头发贴在萨姆的胸膛上。这具由死神准备的身体正渐渐向过去那个萨姆的外形靠拢,正在接近死神记忆中模样——半个世纪前的萨姆,肯塞之战的萨姆。身下的人用了超乎凡人的速度塑造了自己的新身体。他已经完全脱离祥云中永恒的极乐,而准备去感受尘世的极乐。萨姆依然笑着,他拉住阎摩的衣领,他亲吻他的嘴。
这个油嘴滑舌的骗子,阎摩想着。但他拿他没有办法。他张开了嘴。这是带着葡萄酒味和烟味吻。萨姆还记得怎么接吻。他们朝着另一边翻了一个身。逐渐炙热的吻淹没了一切话语。
不远处,弯刀上反射着交缠的身影。
片刻后,红色布料精确地盖在刀上。
乌德琴的悠长琴声穿过了黑夜。在爱神的宫殿里,黑夜知晓一切。
用眼观看,漫游梦中,
进入熟睡,超越熟睡。[3]
阎摩知道自己正在做梦。他梦见与罹得的那场战斗,他将罹得淹死在水中。他杀死了这个最有潜力,也是最为强大的徒弟。但在梦中,罹得那具尸体成为了他,他成了罹得。水流将他冲到河流中的一大块石头上。一头象卷起了他的尸体。这头大象走入象群之中。象群走入紫色的林中。向着阿兰邸走去。在路上,他看到了许多参加祭奠的朝圣者。佛陀在林中布道,人们向他走去。象群也如此。
佛陀给罹得架起了一座柴堆。阎摩知道这是梦,火焰并未为让他感到丝毫的恐惧。罹得的尸体在烈火中焚烧。所有的人都围绕着这堆火。佛陀望着这堆柴火说:
"*唯有依靠思想得知,在这里没有任何不同;若从这里看似不同,他从死亡走向死亡。[4]"
柴火和尸体不会说话。他虚幻的战胜。他虚幻的战败。
火焰继续燃烧着,罹得的尸体在火焰中逐渐失去形态。周围的景色被笼罩在红色的火光中。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变化,火焰在重塑他的肉身。他从火中舒展着自己新的身体。他呼吸,新的形相显现。他用大象的腿踏出柴堆的灰烬,站在紫色的草地上。佛陀对他笑了笑。他走进象群中,注视着眼前佛陀。
佛陀的周围聚集了更多的黄衣的僧人,旅人还有鸟、兽、虫、蛇和象。佛陀说着他的道义,谈论着生与死,虚幻与真实,自我与万物。他一直说着,直到太阳落下,三轮月亮悬挂在夜空;直到太阳再度升起,草丛上挂着清晨的露珠。就这样过了三天。他的声音仿佛来自更深的梦中,却无比清澈、洪亮。他的那些话语是阎摩早就熟知的历史。原祖的过去,在基地的数据库中他读过所有人类的历史,他过目不忘。他是个天才,对待知识如饥似渴。但对宗教,他从未产生过浓厚的兴趣。人类在地球蒙昧时代的产物,只不过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罢了。
他知道萨姆是个骗子,但萨姆这个家伙演得有模有样。
通过大象的眼睛,他看见的是佛陀。
一周后,祭奠结束。周围的人陆续离去,而这群大象还坐在佛陀身旁。佛陀起身,走向其中一头,他的头上耳朵和额头涂着红色的莲花。佛陀看着他,眼神充满悲怜。
他走在佛陀身边,用大象的眼睛望着眼前的人。佛陀带着他在林中散步,他们一直走着,不知疲倦。他们走刀镇上。人们正围着被精心打扮的象群庆祝格涅沙的生日。人们戴着鲜花,举着供奉的食物。阎摩吃掉了那些食物,每吃掉一份贡品他就相应长高一公分。他们继续向前走着,走出小镇,来到另一片紫色的秘林与草地,他们走过红色的花朵与果实。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四季。大象在不断长高,长大,并且变红。然而佛陀依然还是那个模样,他看着他,闷不做声。大象已成为巨象。他俯视着渺小的佛陀,在心中笑了起来。他抬起腿,踩在佛陀的身上。
但这一脚下去,他却踏进了流沙。飞快下陷的流沙抓住了他的腿,他失去平衡,周围的地面忽然全部都变成了流沙。他在不断下沉。沙砾在下沉中变成了岩浆与火焰。他知道这是梦,但他无法摆脱梦中的困境。周围的一切熊熊燃烧起来。他被流动的火与岩浆包围。左脸伤疤隐隐作痛。
死亡是火。它烧毁了一具又一具身体,有阎摩杀死过的人,还有他自己使用过的每一具身体。火焰烧尽一切形象。在他们的灰烬中,剩下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这个曾在火灾中幸存的年轻人,年轻的阎摩,拥有一双漆黑的眼睛和一道伤疤。
死亡是火。一切众生围绕祭火而生。
"从未真正年轻过的死神。"那火说,"告诉我,有身者摆脱身体,会留下什么?"
"无。"阎摩说。
火焰变化着。变成一群跳着舞的巨象;变成了金翅鸟、战车、法杖,变成了他创造的武器;变成了许多人的脸。他看到了迦梨。女神从火中踏出,她接近他,引诱着他,亲吻他又离开他。而后他看到了萨姆,年轻的迦尔基。在尘封的数据中,阎摩看到过这张更为年轻的脸。萨姆微笑着。
萨姆是个骗子。没错,但天庭的众神中谁又不是呢?相比之下,被追杀的萨姆使用那些计谋显得更为真诚。他是个真诚的骗子,充满了自洽的矛盾。阎摩想着。
迦尔基唤着闪电、雷雨。他控制着罗刹和风暴。阎摩与他战斗,他们用各种方式试图杀死对方,但却从未真正成功过。他是一把把弯刀。萨姆时而避开刀,时而又踩在刀上。他在疼痛与死亡的边缘跳着舞,享受与死亡的舞蹈。战斗与舞蹈像是一种东西,时而激烈,时而温柔。在这种互动之中有一种接近爱的东西,让人沉醉。
他和毁灭一样总是在追寻光明与爱的痕迹。但死神最为了解的是生命与灵魂的秘密,他不了解爱的秘密。于是*他向情人借得空虚,向爱人取得光芒[5]*。在一招一式之间,在跃动与呼吸之间,他们的火焰不断聚拢、绷紧、重合。萨姆的光明照耀着他,激荡着他的自我之火。没有亲吻和情话,没有婚礼与承诺,也没有崇拜与憧憬。仅仅是望进他的眼睛,死神在他痛苦而快乐的眼中找到真正的自我。
有一双手将他从流沙中拉出。十六岁的自己站在流沙旁,微笑着。半个世纪之前,以及更久远之前,死神对爱情的渴望与想象还停在十六岁。他的伤疤永远停留在了他的脸上。
"请接受我的祝福,死神。"
梦境戛然而止。
阎摩睁开了眼睛。黑夜依然笼罩着迦波。他摸了摸脸上的伤疤,摸到了萨姆的头发。萨姆依然沉睡着。他的一只手搭在阎摩身上,熟睡的脸平静得仿佛躺在柴堆上。
阎摩闭上了眼睛。他花了半个世界去寻找和捕捉光明。只是一个晚上,他就感到比过去五十年更累。他开始考虑更换一个身体,也许在这场战争之后。
几天后,萨姆看到庭院中停这一台高大的机械大象。金属的银色闪耀着锐利的光明。红衣人正骑着它。
"这是?"萨姆问。
"我们的新武器。"阎摩说,"它可以喷火。"
萨姆笑了下,走了过去。他仰头望着这台巨象。在阳光下,它与死神的影子正好落在萨姆的身上。萨姆得以看清楚背着光的阎摩此刻的表情。阎摩皱着眉,说:"你可以上来。"萨姆一跃而上,他坐在死神的身后,搂住了他的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