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姆摔倒在地上,弯刀刺进他脸旁的泥土里。土腥味和青草的味道飘了出来,他深吸口,呼出的气模糊了刀身。
“起来。”阎摩说。
萨姆转头,仰面朝天。阎摩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休息。”萨姆说。他的视线越过死神的肩头,投向了天空,向着天庭的位置。他们为与诸神的战争做准备,如此这般切磋,肉搏,练习好几天了,萨姆一次都没赢过。风吹起死神优质的防水斗篷。血色占据了萨姆大部分视野。他看着阎摩的眼睛。他的死亡在关心他们的命运。他笑了起来,就像已经获得了胜利。
“起来。”阎摩又说。
萨姆一动不动。死神俯身,拔出了他的弯刀。刀身两面隐射着两双不同的眼睛,死亡的目光被反射到了无限的天空之中。
“你要是死在战场上,我可没空去帮你收尸。”阎摩说。
萨姆加大了笑容。他不是没想过自己的死亡,真正的死亡——尤其是死亡在他身边,天天要与他肉搏,他是字面意义上的与死神共舞。当死亡被赋予了一个具体的形象时,祂的神秘与可怖在变成了一种让人着迷的存在。但死亡从来不是他憎恨的对象,其实毁灭也同样。他想着,望着阎摩的刀,还有他的手。他希望这样的时间可以短暂停留。
阎摩抓住萨姆的僧袍,把他拎了起来。
死神的弯刀架在被被世人称作无量萨姆大神、迦尔基、文殊师利、悉达多、如来、缚魔者、弥勒、觉者、佛陀和萨姆的人脖子上,再推进一点,血就会从这具肉体中喷出。
萨姆仰着头,有些享受似的看着阎摩,“我赢不了你。死神大人。在一对一的战斗上,我只能耍些小聪明,一些诡计才能……赢你……不,是从你的手里逃走。”
“你毫无斗志的原因是什么?”
“我斗志满满。我对天庭的憎恨一如既往。但你有只有你能做到事情,我也同样。”萨姆像捏着一张薄纸那样捏住冰冷的刀身,缓缓向旁边移去。
刀的主人展现了他的仁慈。阎摩等待着一个答案。
“要知道,”萨姆笑了笑,“人类最强健的肌肉是舌头。我的嘴,我的舌头,以佛陀的‘灵魂’所说的那些话——是力量,它能到达人们心灵的深处,播下种子。所以我,不需要在肉搏上赢过你,我只需要保留着这最强的武器,最强健的舌……”
“油嘴滑舌的舌。”
萨姆笑了一声,说:“人们就这样听到僧侣的嗓音,在世界之顶和堡垒一样的庙宇深处,站在不知名的风经过的地方,风的号角聚集着暴力。僧侣的锣雷鸣,或者像一块冰裂开。僧侣们自己也用最有力的嗓音唱着,那从未听到过的最低音[1]……”
阎摩捂住了萨姆的嘴。佛陀的眼神未曾改变。有什么变了,但那不是最重要的。他放下了手。
“我需要你在我身边,为我驾驭战车。我很庆幸你不再是我的敌人,这样我才能享受与你并肩作战的时刻,而不是思考如何杀死你。”
“你无法杀死我。”
“我完全同意这一点……你想再赢我一次吗?阎摩大人。”
阎摩扣住他的脑袋。
他们的嘴撞到一起。
亲吻,是舌头的较量。
舌锋像刀锋,像匕首!
敌人们懂得如何将一片刀碾碎在彼此的齿间。
毒蛇的后裔喷出它的毒液,唤醒佛陀体内的迦尔基。一声闷哼不知道从谁的喉咙里发出,不一会儿,血从两人的嘴角流了下来。舌蜂融化在温暖与血的味道中,它就只是一块最强健的肌肉,一块精巧的想要追逐另一个强大同类的肌肉,你追我赶,纠缠不清,总想确认谁最先投降。萨姆摸了摸死神脸上的刀疤,指腹滑过疤痕,在粗糙的沟壑上来回。年轻的灵魂先泄露了呻吟。阎摩不死心地将对方推在地上,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但最强战士的吻技与他天才的头脑与格斗技巧相比略显拙劣。萨姆任由阎摩压在自己胸口,任由他奋力地堵住自己的嘴,吸走他嘴里的空气和伤口渗出的血。
死神仿佛在用亲吻夺走人的生命。
萨姆一手勾着阎摩的脖子,抚摸着他的黑发,一手伸进了他红色的斗篷里,带着安抚与引诱。阎摩抓住他的手,把萨姆压得更实,吻得更深。
但实际上,两个人都无法换气。
在有人要窒息前,阎摩松开了嘴。
两个人坐在草地上,望着对方。中场休息。输家依然笑着,赢家也依然眉头紧锁。萨姆喘着气,“论肺活量还是武术大师更胜一筹。但论吻技却相反,所以这次是平手。”
“我……不这么认为。”
“我们可以再试试。”
阎摩没有反对,但也没有行动。
他们只是互相注视,不是为了鲜血和杀戮。
萨姆从袍子里套出一支316不锈钢筒状小酒壶,打开。葡萄酒的香味飘了出来。萨姆喝了一口,递给阎摩,“肯塞的佳酿,非常像过去的味道。”
阎摩接过,喝了一口,还剩下一半,他递给萨姆。萨姆小酌一口,再递给阎摩。两个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喝起了小酒。一点血残留在嘴唇接触过的地方,随后被酒的味道所掩盖。萨姆说起地球,说起世界各地的葡萄酒如何在原祖漫长的星际旅途中带来慰藉。他说起那些他忘记的过去。
一口酒,一段话。一阵来自过去的风抚过这个新世界。那些故事如此熟悉,相同的事情总以不同的姿态反复上演,过去以未来的模样重新来到这个世界。
在漫长的岁月中似乎被刻意遗忘的部分——旧日的缩影与感情,从小小的酒壶中飘了出来,在舌尖停留。
葡萄酒里多了一些新的味道,但喝起来似乎又没有什么不同。
“看来人类未曾改变,如论是在哪个世界。”
“也许这才是比爱更持久的存在,是宇宙中存在的持续不变的东西。”
“并没有什么是持续不变的,包括死亡。”
“但死亡并非毁灭。”
“我要敬你的乐观,萨姆,祝你长寿。”
“谢谢。祝你好运!”
“祝我们好运。”
萨姆喝掉壶里最后一口,含在嘴里,然后吻住阎摩。做为原祖,他吻过数不清的人,更乐于享受身体的愉悦。过去很多时刻,他在战斗时才能点燃激情,用铁与血。而他理解迦梨,他过于的一部分与迦梨相同,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他就不再是过去的迦尔基。阎摩回应他的吻,以同样的动作缠住那最强健的肌肉,分享着美酒,分享彼此。
战争的号角即将吹响。他们会奔向战场,共赴命运。战斗与动情的时刻相似,又同样循环。人类未曾改变。人们还是会在分享命运时产生爱的感觉。
情人们懂得如何将一朵花揉进彼此的唇舌间。胜负消失在舌尖。
最强健的舌头融化吻里。
吻融化在风中。
傍晚。俱毗罗带着两瓶葡萄酒走进了萨姆的帐篷,他看到了他们的领袖与死神在接吻。桌上还放着没喝完的两杯葡萄酒。他没想着马上离开,而是愣了一会儿。他本就对诸神里最强战士、武器大师、科学巨攀——死神阎摩会出现在这里感到疑惑。毕竟大家都知道,死神的加入大大增加了他们的胜算,他为此高兴了好一阵子。但现在,他对这不可思议的“好运”有了新的想法。
接吻的两个人分开了。萨姆微笑着对俱毗罗摇头,仿佛在否认他的想法。阎摩的刀藏在斗篷下,他皱着眉,一言不发。
俱毗罗点头。他留下了酒,在心中感谢着所有的酒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