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魔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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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九祸早床上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感到了异常。

过于安静。

来汇报事务的魔没有来。她出门查看,门外的守卫倒在一旁睡着了。她警觉地拿上了赤火,向第二殿大殿走去。一路上的守卫都东倒西歪地睡在地上,呼噜声此起彼伏。九祸没去唤醒他们,他们必定不会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而躺在工作岗位上,一定有其他原因。她来到大殿,坐在王座上,打量着眼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切。红色的布垂在一旁仿若也睡去。看得太久,以致于产生了陌生感。她离开自己的王座,去了第一殿、第三殿,一路上遇到的魔也都睡着了。她这才去找戒神老者老者还醒着,但老者失去了人形,变成了一团光。

“发生了什么事情?老者。”九祸问。

“魔龙在陷入沉睡……”戒神老者说,“可能是魔龙能源不足,也可能是间接性的休眠。过去魔龙也沉睡过,只是没有让这么多魔睡着。”

“但为何你我还醒着?”

“还有一人。”

“袭灭天来?”

“是的。他的体质特殊。”

九祸稍加思索,谢过老者后转身。

“应是断层的原因。”老者补充道,随后没入书中。

九祸向断层走去。

六欲天地安静如常。黑衣的魔坐在断层的柱子,许久未梳理的长发随心所欲地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他闭着眼睛。九祸慢慢走着,鞋跟踩在地面上嗒嗒作响。

“魔者。”九祸喊道。

袭灭天来没有应声。九祸又喊了两声,一声魔者,一声袭灭天来。声音掷向断层上的魔,后者彩色的眉毛动了动,终于抬起了仿若千斤重的眼皮。他并未望向来访者,眼神似穿过了封印。

“袭灭天来,你还醒着吗?”九祸问。

铁链轻晃,将周围弥漫的困意惊醒了几分。

“女后……”袭灭天来的声音干涩,沙哑,比平时低沉。

“你在断层感觉到了什么吗?”九祸问。

袭灭天来没有回答。他晃了晃上半身,像是刚从深睡中醒来。锁链荡了起来,金属的碰撞声响彻整个六欲天地。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九祸身上。在他眼中,九祸像一团红色的火焰,周围飘动着的气流,空气,魔气围绕着她。

“你还好吗?魔者。”九祸向断层边缘走进了几步。她仔细观察起袭灭天来。他的状态变差了,魔气混乱。他颤颤巍巍,背后的锁链晃动时不像是由他的动作带起的,更像是锁链的另一端在扯动。

袭灭天来默不作声地把头发撩到耳后,他平静地说:“无妨。”

九祸眯了眯眼。袭灭天来脸上的法印发着幽幽紫光。

“魔龙出了什么问题?”九祸问。

袭灭天来握住了几根锁链,望向断层的下方。睡意顺着锁链再次袭来,他再次望向九祸,抵抗着这股漩涡般的困意。“能量不足……魔能……”袭灭天来没说完,铁链动了起来。一股紫色的能量像闪电顺着铁链攀爬向上,钻进袭灭天来的背部。他浑身僵直。这样的情况最近发过多次,每一次都让他更接近无意识,更接近睡眠。锁链仿若神经,他能感觉许多沉睡的魔,他看到了整个异度魔界——魔龙低鸣,岁月看不见的火焰也在低吟。魔能在他和魔龙之间来回。拉起断层,但无法真正修复断层。修炼七邪荼黎,却总是还差火候。在封印之中,似乎一切都止步不前……疼痛从后颈顺着脊柱延伸到尾椎,这次似乎不大一样。疼痛和力量也顺着神经进入到他体内,在他体内乱窜。他趴在了地上。

“袭灭天来!?”九祸跨步向前,在断层边缘一跃而起,跳到了袭灭天来身边。她的手穿过锁链扶住起袭灭天来,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袭灭天来双目紧闭。九祸把手指放在他鼻下,有呼吸。九祸暂时舒了口气,心中不由感叹道:

袭灭天来啊,袭灭天来,你可太轻了啊。

她整理了下搭在袭灭天来脸上的长发,又掐了掐他的人中,没醒。她摸了摸他的脸,顺着还未成形的法印,思绪陷入短暂的回忆。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好奇这张脸下否有一个崭新的灵魂。现在,她庆幸自己留下了他。没有第二个魔能以身拉住断层。此时,怀中的魔体温攀升,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魔龙脉动的节奏就像是袭灭天来此刻的呼吸。奇怪的同步。

“你被魔龙影响了吗?还是魔龙控制了你?”九祸问。回答她的只有沉默。也许整个异度魔界只有自己还醒着。她想着,如果所有的魔和魔龙一起沉睡,将消耗降到最低,也能更快熬过封印中的漫长时光。“但沉睡是最好的选择吗?”九祸自言自语。脑中浮现了一些不得不沉睡的魔。而她不得不一直醒着,醒着收拾残局,醒着维持生活。

袭灭天来的眉毛动了动,仿若听到了九祸所问。但他的身体似变得透明,九祸的手像是穿透了他的脸。袭灭天来的身体滚烫。一股力量在他体内游走,危险而熟悉打气息。她还没来得及分辨这股力量的来源,袭灭天来就猛地睁开眼,盯着九祸,抓住她的手腕。混乱的情感和记忆顺着手掌传递到了九祸心中,柔和的困意和不断变化的魔能随之而来。她的意识顺着铁链与神经进入到虚空之中。巨大的魔龙和飘忽不定的黑影出现在她眼前——他们之间由无数条锁链连接着。烟雾聚集成人形。

“女后。”袭灭天来唤道。

“为何你我还醒着?”九祸又问。她知晓这里知识意识之境,他们并未睡着。

袭灭天来沉默片刻,说道:“我要平复它的情绪和痛苦。这样它就不会陷入沉睡。”

锁链抖动,魔龙发出吼声,仿佛在回应魔者的话。

“魔龙并不会痛苦。魔龙是祂亲手创造。它与我们我不同,虽然是生物,但不会像普通动物那样受生理性的情绪支配。”

“但我确实感受到了它的疼痛。”

“也许……那只是你个人的疼痛呢?魔者。”

“嗯?”袭灭天来露出了一丝怀疑,但怀疑的不是九祸。

九祸瞧着袭灭天来,他脸上的法印变得更复杂和精妙了。她能看到魔气,能量的走向,这一切无比清晰的呈现在她面前,她看到了它们最终汇聚的地方——袭灭天来体内。她推测事情原由:背负断层的袭灭天来与魔龙在互相影响。为了获得能量,魔龙和袭灭天来共同让其他的魔沉睡。而这些能量流向锁链的两端:一部分用来维持断层;一部分涌向在袭灭天来,在内形成了另一种“东西”,而他自己还未发现。想到这里,九祸笑了笑。现在更多的力量导向了袭灭天来,也许是他的意志力,或是潜意识的欲望更胜一筹。力量会涌向渴求力量的意志。力量会涌向强者。

“你与断层连接得太久了。袭灭天来。魔龙确确实实影响到了你,让你忽略了你自身。”九祸说。

袭灭天来沉吟不语。

“七邪荼黎修炼得如何了,魔者。”九祸问。袭灭天来没有回答,他撩了撩头发。九祸挥动起赤火,向着袭灭天来刺去。袭灭天来抬手甩出佛珠,挡下了攻击。他纹丝不动,镇定地问道:“女后此举为何?”

“来,战斗吧,魔者,我们会在战斗中找到答案。”九祸说。

女后是来真的。招式并非点到为止。她用上了破天邪印、天之祸。袭灭天来有些吃力,他也并未也不会用全力攻击九祸。他思索片刻,抬手,起式,甩起佛珠,在半空中划出未完成的法阵。攻击碰撞,火花四射。流动的火,扰动的魔气包围着他们。战斗让他们的情绪高昂。虽然是在互相攻击,但却有一种在并肩作战的感觉。他接下九祸的攻击,能量顺着与身体,与佛珠的接触进入到他的体内。九祸又攻击锁链,能量也回到了袭灭天来体内。疼痛加剧了,从背后传导到胸前、四肢,最后停在腹中。他并非不能忍受疼痛,如果痛苦一成不变……他的额头布满汗珠,仿佛怀着一团火焰。他忽然想到刚才九祸的问题:为何只有他们还醒着?

锁链传递着另一端的声音,古老、深沉,仿若无形的神秘发出的低语。刚才他感受到的那些沉睡的魔都在渐渐远离。另一个愈渐清晰的声音占据了他的耳朵,在告诉他答案。身体内蠢蠢欲动的东西有着另一种旋律,是不属于他的另一种“心跳”。腹中的“火焰”发出了声音,像是呜咽,像是恳求——它就在那里,一直都在。从他离开万圣岩开始,不,甚至在那之前,与他躯体灵魂一起生长的……他盘腿坐下,一动不动,仿若坐化。

九祸停止了攻击。她走到袭灭天来面前,说:“你自告奋勇来拉断层,也确实利用了这特殊的地方玩命修炼。”她也蹲在地上,没有拿武器的手伸向袭灭天来的手。她的手冒起了烟。

“并不是七邪荼黎,对吧?”九祸说。

袭灭天来垂着头,皱着眉头,汗水打湿了的头发。九祸将放下了赤火,将另一只手也盖在袭灭天来手上。他们的双手都冒着烟。他们与魔龙相连。魔龙低吼一声,黑色的火焰出现在袭灭天来周围,火焰幻化为一条黑色的幼龙,它像是锁链与烟雾的聚合体,长长的尾部像一根脐带连着袭灭天来的身体。它吸收着力量,等待着。袭灭天来抬起头,注视着九祸,“狱龙乃意外。”

“令人惊喜的意外。”

“吾曾修炼过狱龙,但未至如今程度。因它非吾最强之招,吾便将它搁置一旁。”

“但汝在不知不觉中将力量用来修炼狱龙,而非七邪荼黎。”

“吾将为此次事件担责。请女后将汝之狱龙与魔龙,与汝之直接联系切断,其他的魔将会苏醒。”

“汝无需为此自责。异度魔界除0了你我,除了在睡眠的魔们,其余一切依旧安然。”

“女后……”

“此乃魔龙之意。魔者。”九祸说着,谛视着那条快要诞生的黑龙。她在它身上感受到了魔龙的气息,熟悉而亲切,是属于异度魔界的气息。

九祸抓住袭灭天来的双手,催动功体,引导着能量的走向。她的内力如同一道炎流在袭灭天来的体内游走。袭灭天来嗯了一声,下巴的汗珠低落在他们手上,即刻化为白雾。九祸引导着狱龙。黑龙转向,缠绕着袭灭天来的尾部逐渐松开,但它转头,张开嘴朝着袭灭天来冲去。黑龙吞噬了袭灭天来的脑袋。它透明的身体没入袭灭天来体内,转而继续向下,向地面,向断层冲去。地面浮现法阵,闪着光。袭灭天来额头的逆反佛印也发出了同样的光。

他们紧握的双手冒出黑烟,烟雾一点一点从袭灭天来身体中溢出,漂浮在上空,像是滴入空气中的墨汁。这些“墨汁”再一点一点重新凝聚,从头到尾,从躯干到利爪。整个过程缓慢而精准。黑龙慢慢成型,袭灭天来体温也随之下降。当黑龙盘旋在他们的头顶时,袭灭天来体内的疼痛亦随消散。他们抬头看着那条有龙,同时松开了紧握的手。

袭灭天来出神地凝视着刚诞生黑龙,那像是黑色的旋涡。他回想自己“诞生”的时刻,他想起过去自己是如何从一片混沌强大的恶念与质疑的泥淖中挣脱;如何一丝不挂地来到世间;如何在一步莲华的杀伐中离开万圣岩。

“与吾身体一同生存的‘存在’并非吾。”袭灭天来喃喃道。

“它更像是你的孩子。”九祸说。袭灭天来想说点什么,但未说出口。九祸笑了笑。

黑龙钻回地面。法阵与意识的幻境一同消失。

袭灭天来从九祸怀里醒来。

“袭灭天来。”九祸淡定地喊道。袭灭天来放开了抓着九祸的手,有些惊慌地起身,他拉开了与九祸的距离。

“再往外挪动你就要掉下去了。魔者。”

袭灭天来定在了原地。

“其他魔要多久才醒来?”九祸问。

“半日或一个时辰,不定。看个体的体质。”袭灭天来说。

九祸嗯了一声,她不问也知道答案。她没有动。袭灭天来默默看着她。而她望向断层深处,望着那些锁链,不知在思索着谁。

“感谢女后相助。”袭灭天来凝视着她的侧脸,几乎屏住了呼吸。偌大的异度魔界,只有他们还醒着。九祸转过脸,他们的眼神交汇。四目相对,一刹那的感同身受,理解,信任将身上的担子变得轻盈。

“吾之职责。”九祸说。

沉默。脉搏在凝寂中跳动。他们并肩而坐,无人打搅。在深渊之上,繁忙暂时消失。时间放缓了脚步。此刻整个异度魔界只有他们还醒着,无法真正休息的魔偷得了半日闲。偶尔有锁链撞到一起,碰撞声平息了血液里的躁动。一股平静的释然感涌上了两人心头。

袭灭天来重新画出法印,狱龙从法阵中钻出。黑龙欢喜地在他们身边游动,身体虚实之间转换。它自己缩小了身体,飞到两人之中填补了那儿的一小块缝隙。它将爪子分别搭在红衣和黑衣的魔身上。九祸握着狱龙半透明的爪子,看着幼龙,一些遥远的记忆与此刻重合。

“如果所有的魔沉都继续沉睡,在睡眠中等待封印开启那天……”九祸停顿了片刻,移开了目光,问道:“这样会不会更好?”

“非也。”袭灭天来依然注视着九祸,“漫长的睡眠会让人变得孱弱,会成为逃避自我的手段。魔有永恒的追求,应清醒着用才智和行动来创造自己的世界。”

九祸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们坐了很久,开始聊天。聊起魔生的目的,魔的由来,魔佛的区别,但九祸实在不喜欢佛法相关的内容,这话题很快结束。随后他们聊着更普通的内容:赦生的成绩;吞佛的心机;育儿和教育的经验;头发的保养,以及该给狱龙起一个什么名字好。谈话间,偶尔响起一两声无拘无束的笑飘出,与魔龙的呼吸声回荡在六欲天地。黑龙伸了伸爪子,挠着魔的掌心。

这一切直到戒神老者飘着走过来才嘎然而止。老者一番寒暄,汇报起了异度魔界的状况。

九祸跳回了地面,与袭灭天来告别。她的鞋子踩着来时的路,在地面嗒嗒作响。

袭灭天来目送她离去。那抹红色消失后,他缓缓闭上眼睛,重新拉住了身后的锁链,感受着时间在另一个维度中慢慢流逝,古老的秘密在深处中低语。

他也依旧无法沉睡。

几日后,九祸悄悄前往了鬼族禁地,探望某个冰封沉睡的魔。

而戒神老者则去探望了袭灭天来。

“魔龙并非魔能不足,是你利用了魔龙的部分力量创造了狱龙。”戒神老者单刀直入。

“狱龙是魔龙与吾之力孕育而生,非吾利用,”袭灭天来抬眼俯视着老者,缓慢地说:“老者,你可别写错了。”

“哎呀呀,吾怎么会写错,”戒神老者在断层边缘踱着欢快的小碎步。他扔给袭灭天来一个袋子,“这是女后要我带给你的。”

袭灭天来接过袋子,打开绳结。茶香扑面而来。他闻了闻,又重新系好。他并不需要茶叶的功效。他对老者说谢。老者挠了挠后脑勺,继续审视着袭灭天来。袭灭天来在他好奇的目光下唤出了狱龙。黑龙飞向戒神老者,在他身边转了几圈。老者认真地端详,手舞足蹈,他说道:“这是咒术,术式,但又有点不同啊,嗯嗯……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它有部分的实体呢,这可真是有趣。”

“我会继续修炼狱龙……没午,”袭灭天来说,“魔龙不会再沉睡了。请放心,戒神老者。”

戒神老者的视线未离开狱龙没午。不一会儿,他仿佛发现了什么,笑嘻嘻地说:“吾想也是呐。袭灭天来,汝可真是让人惊喜的异端。”

“哈。”袭灭天来注视着远处的黑暗,嘴角上扬。

“静待封印开启之日吧。”

他说出唯一离开的魔说过的这句话。

远处,路过的九祸观望着一切。

“静待断层接合之日吧,袭灭天来。”

她带着笑意转身离去。

在封闭的时光里,

我们相信承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