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颜骑上摩托,手里拿着和机身同色的蓝黑相间的头盔,对还在观望天空的多萝茜说:“坐上来。”她把另一个同款的头盔丢给多萝茜。多萝茜手忙脚乱,差一点没接到头盔,她拿稳头盔后说:“你怎么确定我不会骑摩托?”
“这是赤杨生产的轻量摩托。我设计的。”岩颜答非所问,她用威胁的口吻说:“如果你打算带着你的箱子马上逃走,我能马上追上你。”
“天啊,我可没这样想过啊。”多萝茜笑着坐到后座。她右手把箱子抱在怀里,左手搂住岩颜的腰,说:“司机你好,我住在三环。”岩颜也笑了一声,她双手握住把套,瞬间,一道蓝色的光从车头到车尾,在蓝色的花纹上一闪而过。
摩托在并不宽敞的道路上飞驰。头盔里听不见风声,能清楚听见呼吸声。从六环到三环,坐轻轨要2小时,坐快速滑道要1小时,无人出租1.5个小时。岩颜的摩托骑得飞快,车轮脱离地面,高于地面,接近地面。一切都在迅速后退,她们正围绕着一个圆形行驶。旋转。仿佛处于星系的尾巴,向着银河的中心飞去。大概只要45分钟就能回到店里吧,多萝茜想着。她时不时隔着头盔向左望去,头盔阻挡了一部分阳光,这使得普塔没有刚才看的那般闪亮。永远低于普塔的高楼们也蒙上了一层深褐色,蓝天变成了深灰,阴天,像是地表时代暴雨来临之前的天气。多萝茜第一次在这样的情况下观察自己的出生地,如果高尔特真的能下一场雨就好了。让古老的神话和预言之中洗刷一切的雨带来末日的洪水,洗去一切快乐和痛苦。快乐和痛苦,它们永远是不对等的……多萝茜想把脸靠在岩颜背上,碍事的头盔让她没法着力,于是她放弃了,然后问道:“你还记得我住在哪儿吗?”
“记得。”岩颜说,“你之前和红罗都是几点碰头?”
“9点。”多萝茜说,“还早。”
“不早了。”
“现在才7点。”岩颜说。多萝茜从头盔的通讯器里听到了一丝紧张。
“你的ID芯片在心脏。在天井我们的位置暴露,不一定是欧甘的原因,有可能是你的芯片暴露了位置。”
“你是担心我的安全,还是在责怪我?”多萝茜说。
岩颜没有回答。车头猛地朝左侧转了一个弯,摩托车离开了正常的车道。多萝茜的屁股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摩托开到了小路上,不再走大路。岩颜选择了一条隐藏在楼宇中的直线小路。车在狭窄的道路中行驶,速度不减反增,灵巧地绕过偶尔出现的行人,当道路被三个慢悠悠的行人挡住时,岩颜说:“抓稳了。”她转了转把套,向右边楼房的墙壁冲去。迎面而来的墙壁让多萝茜叫了一声,她的叫声还没停止,车轮已经稳稳地“吸附”在墙面上,速度和在地面上一样快。车在墙上,在高于地面5米的地方画出一道弧线,轻松地绕过了挡在她们面前的行人们。避开碍事的行人后,摩托“跳”回了地面,平稳着陆,继续前进。
“怎么下来了?”多萝茜问。
“攀爬模式费电。”岩颜说。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多萝茜说,“你把天井的位置暴露的原因归在我身上了?
“我是担心你。”岩颜说,“你成了这个计划成败的关键。”
“是吗?”多萝茜在头盔里咧开嘴笑了,陶醉了几秒后,她说:“红罗可以信任。多年前,是她告诉我可以用’痛苦’换回到希尔伯特的资格。你的杨墨阿姨也认识她。”
“杨墨告诉过我红罗的信息。但真正想要你回到希尔伯特的人不会是她,她只是个中间人。”岩颜说,“你知道到底是谁买走了你提取的痛苦吗?”
“我……”多萝茜迟疑。她未对岩颜说过离开希尔伯特的真正理由。希尔伯特认为她精神不稳定而开除她,这不是莫须有的“理由”,她丢失记忆,头疼是在准备“黑冠”论文时候开始的。而后,而后她忘记了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我离开已久。”多萝茜仰头长叹,说:“如果有谁想要我回去,也许是阿姬塔……但她没有这样的权力,也许是奥利维娅老师,但她当初都没有权力留下我。谁知道呢?想要我回去的不会是她们,而是对我收集的’痛苦’感兴趣的人。在希尔伯特管理层喜欢那些光耀者的人并不少,谁知道到底是谁呢?”
“你被希尔伯特开除的原因是什么?”岩颜说。
“一定要我现在告诉你吗?”多路西反问。
“是的。”
“让我考虑考虑。”多萝茜说。她无法释怀,难以说出自己是被开除的真相。真相?真相是她是被开除的——但这也只是一种表象。她的脑袋、神经出现的“问题”不是她被驱逐的真正原因。她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也不知道谁知道真正的原因。直觉,或者是残存的记忆告诉她真相与黑冠有关。但在高尔特过了这些年,黑冠已经成为了捧在手里的实物,按她的设计正常地工作。她相信黑冠会让人成为真正的“光耀者”,渐渐的,已不那么在乎自己被开除的真相为何。从被赶出希尔伯特的那天开始,多萝茜就为回到希尔伯特的目标而活。回去比知道真相更重要,也许她知道只有回去才能找到真相。
车速猛地加快了,掠过身体的风变得严厉而冰冷。
多萝茜感到不对劲,抓紧了箱子和岩颜的腰,问:“怎么了?”
“有人在跟踪我们。”岩颜说。多萝茜立即回头,看见几辆白色的摩托在她们身后10米左右的位置穷追不舍,车上的人身着相同的白色制服,戴着相同的白色头盔。多萝茜认得那制服,她喊道:“这是普塔的警察!”
“前面的摩托车请停下,前面的摩托请停下,你们违反了交通规则。”身后追逐的警察们喊话了。标准的塔使系统音,还是男声。
“你是不是超速了!?”多萝茜问。
“他们不是警察。”岩颜说。摩托像进入暴走状态快得多萝茜想要闭上眼睛。多萝茜不知道是该担心岩颜会翻车,还是该担心身后的追逐者。左右两侧的摩托穷追不舍,每个驾驶员的身形和姿势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岩颜提速,但与白色摩托的距离并未缩短。黑色的摩托不断沿着弧线,快速绕开行人。半分钟后,黑色的摩托再次跳上墙壁,白色的摩托沿着同样的轨迹也上了墙,像甩不掉的尾巴似的紧随其后。多萝茜吐了句脏话,她以为只有岩颜的车才有这个功能。追逐还在继续。岩颜在一栋大楼的墙壁上转了个弯,跃入摩托看不到的死角,跳回地面,开到另一条小路上,但几秒后,白色的摩托们还是追了上来。
“前面的摩托车请停下,重复一遍,前面的摩托车请停下。如果你们不配合执法,我们将会采取武力行动。”最前面的一辆摩托车上的人喊话了,这次换了女声。岩颜哼了一声,嗤之以鼻。多萝茜觉得她是在冷笑。追逐者没再喊话,他们直接开枪。岩颜将车身向右侧倾斜了几度,冷光从多萝茜左侧掠过。
“把手铐铐在车上。等下我会开得更快。”岩颜从上衣外套里掏出之前铐住多萝茜的手铐,伸向背后递给多萝茜。多萝茜顾不上复杂的心情,马上将铐住右手腕上,然后她将左侧手铐绕过岩颜的腰后铐住自己的左手腕上,把箱子夹在她们两人身体之间。身后更多的冷光射向她们。岩颜低下腰,降低重心,蓝黑色的车身时而向左倾斜,时而向右摇摆,岩颜灵活地避开了袭击。躲避中,车身几乎要贴在地面,摩托车像个不倒翁在红色的光线中摇曳,但始终屹立不倒。岩颜的头盔里显示着身后追逐者的行动数据,这些白衣警察隶属普塔的安全中心防暴部队,他们是仿生人。之前,岩颜和和欧甘与他们交战过。仿生人战斗力强大,完美的身体即是完美的工具,他们的背后有像苏立那样的“编制者”操纵着战局。之前,岩颜与仿生人的战斗是在与瑞安、欧甘的紧密配合下才取得胜利。仿生人损坏可回炉重造,他们没有死亡的概念。想到这点,岩颜眼前闪过欧甘的脸庞,她好奇欧甘射杀这些仿生人时心中是何感受?但她没有更多时间去思考这些。前方一栋柠檬黄色的大楼越来越近,那是四环最高的一栋加工厂,越过它就会到达三环。岩颜按下打开了摩托车的后档板,车后露出了一排“球”,5个黑色的“球”从档板后出,飞到与白色摩托到附近,立刻展开圆孔,像是迪斯科舞厅里的灯光一样转动,但射出的是拥有杀伤力的冷光。5个球体攻击同时不停变换位置,许多冷光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密集流动着的红网,两辆车的悬浮装置被“绊倒”在地,很快消失在视野中。观看这一切的多萝茜发出了赞美的惊叹。蓝黑相间的摩托已跃上亮黄色的大楼,螺旋向上。离地面愈远,多萝茜的心脏跳得愈快。脚下是悬空的,她的重量落在岩颜的身上,岩颜挺直了腰杆,目光向上,向前。开放出去的“球体”干掉了四辆白色摩托,但也被击落了三个。依然有四台摩托在岩颜她们身后紧咬不放。岩颜继续往上开,多萝茜往下瞅了一眼,头晕目眩,她闭上眼睛,喊道:“岩颜!”
“你丢失了你的记忆吗?” 岩颜却问。
“什么?”多萝茜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声反问。
“你还没告诉我你被希尔伯特开除的原因,真正的原因。”
“等你解决掉后面那些警察再说行吗?”
“成交。”
摩托继续向上,所在的高度已能看到三环最外侧和四环这栋工厂同样高的大楼。到达另一环需要通过关口。在这个高度,岩颜已无须地面的关口和繁文缛节了,她转动把套将车速提到了最高,她们即将到达这栋黄色大楼的顶端。就在车轮即将落在楼顶上时,多罗西看到三环最外侧一栋和这个黄色的工厂一样高的大楼,多萝茜立即意识到岩颜要做什么,她蓝色的瞳孔紧缩。
“你疯了吗?!”多萝茜惊恐地喊道。岩颜的嘴角却得意地扬起,她胸有成竹,说道:“你可不要闭上眼睛。”摩托像是失去了一切限制,无视一切限制,朝着半空中,朝着对面三环的另一栋大楼驶去,从一个悬崖奔向另一个悬崖。当车一跃而出,轮下空无一物时,多萝茜的眼睛瞪得更大,她忍不住往下看去,街道一圈一圈色彩分明像是彩虹。半空中,时间慢了下来,似乎在慢慢凝固。多萝茜觉得她们仿若在僵硬的布景里:云朵失去活力,无法变化,停在原地,像缝在蓝天上一块块白色纱布,更像是从天空的伤口;大楼像是白日梦中的模型,过于明亮,缺少影子,而边缘过于清晰,就像是未细化的模型……摩托来到了这条飞跃的抛物线的顶端,速度若是不够她们会坠落。不知为何,多萝茜并不害怕,风声和呼吸声在她耳边和心中合奏着……时间仿佛渐向着近似永恒的凝固中迈进。人为了,也应该为了某种可以成为永恒的瞬间而活着——跌进一团透明的树脂里,无论最后形成的是地狱还是天堂。多萝茜抓紧了岩颜的腰,几乎要忘记怀中盛满痛苦的箱子。
红色的冷光再次从身边掠过。楼顶边缘,一辆白色的摩托也纵身一跃,跟在岩颜她们身后。岩颜放出的“球”没有跟过来。这辆白色的漏网之鱼还在开枪。岩颜突然转身,手中已握着一把枪。多萝茜弯下腰,岩颜中了身后的驾驶员,白色的仿生人从摩托上掉了下去,那人头盔掉落,多萝茜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同一时刻,岩颜转身再次握住方向盘。三环外,绿色的大楼楼顶近在眼前。一秒后,车轮准确无误地落在绿色的天台上。着陆时的冲击力,差点让多萝茜差吐出来。车轮一刻不停,向下开去。三环街道上的人多了。为了节省时间,岩颜依然让摩托各个大楼上攀爬。没有新的白衣追逐者,她们暂时安全了。
“还有2个街区。”多萝茜说。
“你还未回答之前的问题。”岩颜说。
一分钟后,多萝茜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淡的口吻缓缓说道:“希尔伯特的管理者们认为我有精神病。精神不稳定啊,神经病不适合继续学习。”
“哈哈哈。”岩颜笑了起来,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她的肩膀都抖动起来。多萝茜环抱着她的手臂也跟着在抖,她说:“现在车稳了,帮我把手铐解开。”
“他们认为你疯了。”
“我没有。”
“那真正的原因是?”
“我不知道。我确实丢失过一部分记忆,可我没有忘记知识。我忘记的……是一些生活的片段,一些无关紧要,吃喝拉撒的事情,一些……”
“你怎么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如果你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那么你并没有完全遗失这些记忆。”
“无所谓。他们认为我有精神问题,我却独自创造了黑冠。我会回去证明他们错了,对不幸记忆的回忆不再会构成新的不幸,我会回去完成未完的研究。顺便找回我的记忆。”
岩颜没再回应,尽管她有许多疑问。多萝茜那么在乎人们记忆的完整性,却对找回自己残缺的记忆并不上心。这不符合常理。
十分钟后,摩托停在一栋墙壁上播放着各种植物画面的大楼前。一楼,本是多萝茜的店的位置,却变成了一个大窟窿。多萝茜的店被炸了。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多萝茜扔掉头盔,跳下车,跑了过去。
“不要去,你这个笨蛋。”岩颜扔掉头盔喊着,但多萝茜的身影已莫入窟窿里。
店里墙壁以外的东西都变成了碎片。一片狼藉。多萝茜踩在治疗椅的尸体上,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墙壁里的保险柜也被炸开,她的数据盘不见踪影,这里被翻了个底朝天。
岩颜跟了进来,鞋踩在碎片上咔嚓作响,她拉住多萝茜的手臂,说:“我们不能呆在这儿。”多萝茜一声不吭,低着头。
“多萝茜。”一个女性的声音从上方传出。天花板上也有一个窟窿,一个女人跳下,落地时声音没有声音。多萝茜抬头看到了熟悉的面孔,说:“红罗?”
红罗点头。她看上去比多萝茜年长,红发,但发色比多萝茜的红发更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不过耳。穿着普塔的白色制服,衣服上绣着金色的暗花。衣领上别着金色的桫椤叶子——普塔其人会议成员身份的象征。红罗翠绿的眼睛扫视着岩颜,但表情和善,她说:“你正在被通缉,岩颜女士。”
“你想说那些白色仿生人的目的是我吗?”岩颜的语气透着怀疑。红罗的名字曾在赤杨的黑名单上。欧甘,或白涯曾经想要她消失。
“从你们站在街道上,脸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刻起,普塔就知道了你们的位置。你们回到街面时应该打印一套面具。”红罗的语气里倒没有责怪的意味,她注意到多萝茜手上的箱子,又说:“我们的约定依旧,多萝茜。我带你从另外的地方到普塔。但是岩颜不能跟着你一起。否则去普塔这段路,会遇上一大堆的追兵。”
“为什么?”多萝茜问,岩颜还抓着她的手。
“普塔在通缉赤杨的余党,白涯要毁掉赤杨。你们离开后,天井被攻破了。”
“欧甘在哪儿?”岩颜问。
“失踪。”红罗解释,“塞斯已确认死亡。白涯之后派去了大批塔使和仿生战斗用机器人,天井一战后还活着的赤杨成员大部分都被抓进了普塔的监狱。”
岩颜咬着嘴唇。瑞安、戴拉,还有许多同伴的脸都在她想象的袭击中化成了粉末。她依然抓着多萝茜,但手已有些松。
“不,”多萝茜摇头,“我要带岩颜一起到希尔伯特。”
“喔?为什么?”红罗问。
“因为……”多萝茜回头看着岩颜,停顿了几秒,说:“因为我,不,不,不,是因为人们需要真到真相。”
红罗观察这两个人,低声问道:“你们都知道些什么?”
“月神号,K1,还有欧甘和白涯……”多萝茜说。
“好了,我明白了。”红罗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
“你会帮助我们吗?”多萝茜问。
“这样有求于人的样子可不像平时的你啊,多萝茜。”红罗皱起红色的眉毛。
多萝茜挤出一个寿命只有半秒的假笑。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愿意帮助你达成,多萝茜。”红罗说。
咔嚓。岩颜踩碎一块碎掉的显示屏,她直言不讳地问:“你是七人会议的成员,为什么这么简单就答应多萝茜帮助我?你怎么和希尔伯特的买家联系的?你的目的是什么?”红罗脸上对多萝西展现的温柔消失殆尽,她冷静而近乎无情地对岩颜说:“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岩颜。你的信任对我并不重要。我选择帮助你,而不是把你交给白涯,是因为多萝茜很在乎你。”
“你……”岩颜放开了多萝茜的手,她的嘴唇抖动,想说什么,看到多萝茜紧张地望着她后,岩颜硬是把话吞回心中。她克制自己的冲动,紧闭双唇,站在原地,黑色的眼睛怒意正在升腾。
破烂的房子里陷入尴尬和紧张的安静。
房间的主人转移话题,说:“是谁把我的店给炸了?”
“凯或加纳手下的人,但也都是白涯的意思。”红罗说着抬起手腕,腕带闪烁,她看了一眼,说:“再聊下去白涯的追兵就来了。我们去楼顶,你们坐我的飞机到普塔。飞机只有两人位,你们得挤挤了。”红罗伸手朝着天花板上的窟窿射出一个爪钩,借力一跃而上。随后,一根绳索掉下,悬于多萝茜和岩颜的面前。多萝西和岩颜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又一起看向这根绳子。她们总是要一路向上的——不管有没有翅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