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矩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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矩阵在深处。

矩阵的名字不是矩阵,它没有名字。人们知道它是一个巨大的梦境,一个程序,一个造梦机器。传说建造矩阵的人是高尔特最早的建造者中的一个得了幽闭恐惧症的人,一个黄金时代的电影爱好者,一个自杀未遂的男人,这个有幽闭恐惧症的创造者在他的床边留下一张写着“HELLO,WORLD”的纸,然后他进入矩阵,再也没有醒来。他曾给矩阵的人起过一个名字,叫“梦游者的倒影”,但这个名字不知为何未流行起来。有一篇文章曾分析过:因为梦游者需在现实中行走,梦游者不会躺着。

躺着、睡着这是接近死亡的姿态。矩阵那是一座坟墓,一座坟墓中的坟墓。

矩阵的一角。欧甘席地而坐,左手搭在膝盖上。闭目,似冥想或睡眠。他背靠在由“盒子”组成的墙壁。这些“墙壁”是由许多大小相同装着人类的睡眠舱组成的。矩阵里干净、冰冷、一切都有条不紊,井然有序。价格不菲的睡眠舱一层一层、一列一列、整整齐齐地延伸直到消失点。这一层层“盒子”外侧三分之一的高度都有一条白色的光线,它们在黑暗中组成一条一条细长的白色长线。如果你可以将七点五环的矩阵拿在手中,你会看到一个横轴和纵轴被难以计数的白丝均分的中空环。这种形状像一种食物——涂着奶油的巧克力甜甜圈。真正的可可在地表黄金时代衰落的初期就开始消失,和在蜜蜂同一时期。高尔特的商店只有代可可,它们和人造牛肉一样供不应求。

维护整个矩阵的系统却又一个名字:“梦游者”,它掌控着这个“中空环”,“梦游者”保证所有人的“梦境”正常进行,也维护现实中硬件的稳定。偶尔,当白色的线染成了红色,白衣的塔使变从黑暗中出现,他们会将清理掉变红的睡眠舱中的人——过了最后续费时间的人。他们无论男女都骨瘦如材,人在“棺材”里“活着”只维持着最低的生存标准,他们不是用来做电磁,不要过多的营养。他们一旦离开矩阵就会被塔使送到四环——变成别的东西。在高尔特,一切资源都会被彻底利用。高尔特的蓝天上曾显示过几个云朵组合成的字:浪费可耻。大街小巷里曾播放过浪费可耻的歌曲,告诫人们:人的身体作为一种物质,有着更多的价值,需要合理利用。在根的下方,在高尔特,一切都应该被吸收,一切,都应该奉献给地球上最后这一座伟大的城市。

奉献,奉献给大地。

奉献,奉献给地球。

奉献,奉献给我们最后的家园,奉献给高尔特。

欧甘的睫毛颤抖,他正链接着其中一个“盒子”。离开天井后,他来此与“梦游者”链接,他一直游走在众人的梦境里。直到科尔特遇到危险前一刻钟。半小时前,科尔特坐的出租遭到袭击。塔使悄悄修改了无人出租的行驶路线。民用出租在塔使的攻击下毫无招架之力。欧甘派去了天井里的两尊雕像,它们毁掉了八个仿生人塔使和他们的白色摩托。当混乱的战斗结束后,欧甘开着伪装成冰淇淋车的自动售卖车带走了科尔特。

科尔特正趴欧甘的对面不远处。他睁开眼,正好看到欧甘扯下了头后的线。科尔特揉了揉眼睛,立即认出了欧甘。他环顾四周,未见秋景和莫林。种子冰箱和欧甘并排而坐。欧甘昂起下巴,目光明锐,深蓝的双瞳更深邃,更蓝,蓝得接近黑色,欧甘说:“我救了你。你们出现在六环的街道就已被人盯上。你们手上的拥有可以兑换到希尔伯特的“通行证”,七人会议的成员里有人对它虎视眈眈,你们成了众矢之的。”

“秋景和莫林在哪儿?”科尔特像没听到似的提出了另外的问题,他继续观察四周,希望看到秋景和莫林的身影。

“他们很安全。莫林是希尔伯特的学生,普塔不会威胁他的人身安全。秋景只要和他呆在一起就不会有事。”

科尔特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帕斯卡不希望你死。”

“你不是……他。”

“我也不希望你死。”欧甘垂下手,他看上去变得虚弱,昏暗的环境把他衬得更白。惨白。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来在鬼门关门口走了一趟。科尔特想到在烈溪酒吧里多萝茜和岩颜说的话,他对欧甘产生了和初次对话时迥然不同的感觉,好奇、惧怕……这个仿生人拥有帕斯卡和其他两个人的记忆。他是不是能同时拥有更多的人的记忆?

“你看我的表情变了。科尔特。”欧甘浅笑道:“你有许多疑问。”

“我按照你说的找到了种子。但我怎么才能见到帕斯卡?”

“我会带你去普塔。”

“怎么去?”

“不要着急,科尔特。”欧甘说科尔特名字时加了重声,他说:“过来这里,科尔特。到我这身边来。”科尔特浑身一阵发凉,他声音和语气就像、就是帕斯卡,这个声音充满了魅力和魔力,科尔特心底浮出惧意。欧甘靠着棺材一般的睡眠舱,像是站在两个世界边缘的非人,像是另一个世界守门人,像是精灵、亡灵、天使,也像褪色的雕像,废墟中的,已经被人遗忘的神像。

“有一些事情你还不知道。”欧甘声音轻飘飘的。

“我知道你有帕斯卡的记忆,你是仿生人,但你不听命于任何人。”

欧甘露出早已明了,洞察一切的笑容,说道:“你从岩颜和多萝茜的口中得到我的这些信息。她们说的都是对的。而且我还想剔除我的——来自帕斯卡的痛苦,这也是我来矩阵的原因……但我要告诉你的不是这些。科尔特,我要告诉你的事情会让你失望、痛苦、愤怒、憎恨,但我有责任和义务必须告诉你,在帕斯卡本人未来也许亲口告知你之前……”

“你到底想说什么?”科尔特不知所云。欧甘依然用帕斯卡的声音解释:“我的记忆中有帕斯卡20%的记忆。你可以直接到我的脑子里来见证。”

帕斯卡的声音撩拨着科尔特的心。但科尔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而看着“种子冰箱”。

“你害怕我吗?因为我是拥有意识的仿生人?”欧甘自嘲道,“你觉得我想杀光人类,毁灭地球,发起仿生人的战争?还是因为你害怕我会告诉你帕斯卡对你隐瞒的事情?”

科尔特张着嘴,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你已觉察到帕斯卡对你藏着,秘密。”欧甘换了他自己的声音,他原本常用的声音温柔,像是竖琴在说话,他说:“你22岁时考上了希尔伯特都研究生,但帕斯卡为了把你留在高尔特,留在他的身边,他悄悄删掉了你的名字。你本可以成为宇航员,科尔特,你本来现在就站在希尔伯特,但现在却被困在这儿。”

科尔特他愣在原地,像一个木桩。

他不觉得欧甘说的是真的,但又不相信这是假的。欧甘说帕斯卡欺骗了他。3年前,4年前,或是5年前?宇航员的梦想太遥远。在成为帕斯卡的学生后,那个十岁的孩童渐渐远去,隐于过去的时光,他内心深处觉得已放弃了这个梦,或是这种梦在帕斯卡指引下变成了另一种形式。他一头扎进物理的世界,在高尔特渺小的一隅看到了宇宙,远比一个宇航员看得更多、更远、更深。

“你错了。我没有被困在这儿。”科尔特说。

“如果帕斯卡亲口要求你留在高尔特,你会拒绝吗?科尔特。”欧甘问。

“帕斯卡建造了伊里丝号的引擎,他教给我的事情远比只做一个宇航员重要。”科尔特说,“我不会拒绝的。”

“所以你可以忍受他对你撒谎?”欧甘抬了抬眉毛,显露出了不解和好奇。他的计算和分析得出3种预测里,科尔特情绪失控的可能性59%,但科尔特安静下来,仿佛这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你可以进入我的意识,亲眼看看这段记忆,也许你会新的感受。”欧甘再次发出邀请,用帕斯卡的声音。欧甘笑着,在他期待的注视下,科尔特的右脚向前迈了一小步。左脚刚离开地面,科尔特瞅见欧甘右手边地上的线,线的另一端连着欧甘头顶一个睡眠舱的底部。他退了回去,说:“不,不对,我是人类,不能和你的系统连接起来。”科尔特摸了摸后脑勺,那儿可没有接口,他喃喃道:“我不会上当的,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我不会上当的……就算帕斯卡这样做了,他想要我留下,我没有不满,我愿意留在他的身边,他需要我。而且希尔伯特不一定会有他那样的老师,他是最好的……你不能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只是有他的记忆,你不是他。”

欧甘终于站了起来,走到科尔特的面前。科尔特这才发觉欧甘身上有伤,衣服有许多被撕裂的痕迹,上身的马甲几乎成了破布衫,还沾着血迹。科尔特的视线被猩红所吸引。那些做苦力或性玩具的机器人有各种颜色的体液,但绝不会是红色。人类把猩红当做了自己的专有色,仿佛是为了保持某种优越感。凝固的猩红却在欧甘身上展现了某种美感。如果不是有人告诉科尔特欧甘是仿生人,他是绝对不会往这方面联想。欧甘的举手投足像极了人类,红色的“血液”,伤痕,他的外貌和神态像是故事中的“圣者”与“先知”,深如古井的蓝色瞳孔时不时流露出的悲伤和怜惜。科尔特看着他,差点忘记了呼吸。

欧甘右手搭在科尔特的肩膀上,拍了三下,力道不轻不重,他说:“你正闭着眼睛,像这里躺着的其他人类一样。最糟的事不是人们不自由,而是人们忘却了他们的自由。人类清醒着也在做梦,渴望做梦。科尔特,你得知道真相——到我的脑中去看。你会了解许多事情,帕斯卡没法对你说事情,还有我的心愿。我不那种想要带领机器人反抗人类暴政的仿生人,我的愿望和阿尔维达计划有关……你可以借助矩阵分了解这些。科尔特,疗愈者——不过不管你是否选择进入我的记忆中,我会遵守承诺带你去普塔,帕斯卡还在等着你。”

或许是欧甘的眼睛说服了科尔特,或许是欧甘身上的血让影响了科尔特,或许是科尔特想到曾站在普塔的门口渴望一扇门能对他敞开,或许是他科尔特和其他人一样有着窥探的欲望。科尔特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你需要借助睡眠舱和我的意识链接。”欧甘笑着说。

一分钟后,科尔特躺进了一个空着的睡眠舱。科尔特被一片奶油色的光芒包围,背部是温热的,反复这里刚还有人躺过,他有些担忧。

“你有五分钟的时间。你也可以提前选择退出,只要说三次’我需要睡眠’。”欧甘诚恳地看着科尔特。睡眠舱慢慢合上。科尔特有些紧张的脸消失在白色的舱盖后。欧甘依然笑着,将刚才拔下来的线重新插回脑后。

 一片绿色。

科尔特站在森林中,阳光从叶缝间洒下。他抬起头,斑驳的树影在他脸上颤动。阳光在树林嬉戏,鸟叫和落叶被不小心踩中的声音在科尔特周围响起。空气湿润,弥漫着他从未闻过的清新味道。科尔特转过身,一只公鹿的影子迅速跃入树丛中。周围不见任何人影。

“你在吗?欧甘?”科尔特问。

回答他的是风。树叶沙沙作响,窃窃私语。风掠过科尔特的头发、手指、裸露在外的皮肤,温暖、温柔。这比在外面的“白日梦”更加真实,科尔特知道矩阵接管了他的所有感官。他知道自己正在现实和梦的边缘。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森林,置身在“森林”之中。没有人,现在地球上活着的人类中没有人真正看过森林。在树叶的间隙中跳跃的阳光充满了不确定感,科尔特感觉自己在呼吸,周围的叶子和他一同呼吸。他慢慢在原地打转,仰头,出神地看着这些树,云杉,冷杉,松树,柳树,冬青……他不能认出所有的树,但他感到一股原始的力量,蓬勃的生命力,扎根在土壤里,迎向阳光。

一只白色的鸟从他头顶飞过,落在他前方的一棵树上,眼睛两侧有着长长的白色翎羽,这只鸟说:“科尔特。登录矩阵的初始世界从森林开始。矩阵里的’现实’是由所有链接这个系统的人类共同创造的,这片森林应该是人类集体的无意识愿望。”

“你?欧甘?”

“是的。”

“为什么你是一只……鸟,白色的极乐鸟?”

“你在我的登录状态中,科尔特,这样的姿态是为了让你进入我的记忆里。这片森林的设计者不允许两个人类同时在登录状态,所有的人都必须独自进入新的世界,就像所有的人必须独自来到尘世一样。人类在初始森林中一定会呈现他身体原本的状态。但好在,我并不是人类。”

科尔特听到了鸟的笑声,或者是歌声。

“向前走吧。”

科尔特小心地向前走去,抬起脚,脚下便出现了一条花园小径,这条小路随着他的速度向前延伸,他加快步伐,小路也加速出现。科尔特跑了起来,大概跑了50米,前方路的中间悬浮着门帘,科尔特停在门前,掀开帘子,跨了过去。

一阵极短的眩晕过后。科尔特看到了帕斯卡的桌子。他正在查看资料,半空中投射出来的是一串名单。有许多张的头像卡片。他看到了自己的照片。他的右手“拿起”自己的照片,放大,接着其照片都消失不见,而他的头像下显示出了更多的文字,详细的考试分数。这是一张研究生的考试成绩单,科尔特见过这份邮件,但不同的是,这个上面的印章是通过,而不是落榜。他看了好久,他听到了帕斯卡的一声叹气。科尔特意识到这是帕斯卡的视角。随后帕斯卡坐了下来,空中依然浮现着科尔特的脸,还有希尔伯特给他的评语:期待科尔特成为希尔伯特应用物理专业研究生,收到通知的三日内回复,无论是否正式接受入学通知,若收到通知书24小时内未做回复,则自动视为放弃。科尔特从未见过这些。

“不。”科尔特再次听到帕斯卡的声音,“科尔特应该去希尔伯特。”他举起右手,撑着额头,然后又松开,科尔特看到帕斯卡的右手掌。

“他得留下来陪你。”依然是帕斯卡的声音。

“你太自私了。”

“这也是你的希望。”

“不,我不会像你这样自私,这是不公平的。”

他站了起来。手伸向科尔特的照片。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帕斯卡又坐下,这次捏住了鼻梁。

“我不能,不能这样做,科尔特有才华,他的物理天赋,他可以…… ”

“如果不是你,科尔特甚至都不会和物理有任何关系。你本就改变了他的命运,你之前的行为就是这个不公平世界的一部分。别来考虑哪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了,那都是借口。你需要这个孩子陪在你身边,用憧憬、关切、信任的眼神望着你,让你我感觉良好,不是吗?”

接着是可怕的沉默。

他的,帕斯卡的手肘撑在膝盖,双手交叉撑着额头,眼前是一片黑暗。这是帕斯卡闭上了眼睛。几秒,也许是几分钟的黑暗后,科尔特无法确定时间。等他的视野出现光明,他看到帕斯卡的掌心中悬浮着自己的入取通知书,他的照片,那张稚嫩的入学照,他的出生日期、身高、体重、在凯特之家的学习成绩,他的数据,全部的数据,都在帕斯卡的掌心中。科尔特通过帕斯卡的眼睛看着这些,看着自己。随后,帕斯卡进入了底层的数据里,修改了科尔特的分数,将通知书改为不合格。科尔特记得这天下午2点他会见到的这张不合格的通知书。帕斯卡做完这些,陷在椅子里仿佛耗尽了精力。他睁着眼睛,帕斯卡看到了一个黑发的女人。这个女人伸出手抚摸他的脸,而帕斯卡也伸出手,想去握住她的手腕。但是,他的,帕斯卡的手穿过了她的手腕。

“我知道你不想这样做。亲爱的。但你这样做也是为了科尔特。”

“我需要他。”

“我知道。”

“我很想你。宁青……”

“我也想你,帕斯卡。我会一直在你们身边。”

这都是帕斯卡在自言自语,房间里只有帕斯卡一个人。科尔特心里一阵惊悸,他捂住胸口,不,是帕斯卡捂住了胸口。宁青消失了。突然,墙上出现了缺口一样的门,科尔特看见了白涯和欧甘。他们打了一声招呼,走了过来。

“帕斯卡,你考虑的怎样了?”白涯问。他穿着一套浅栗色的长袍,依然束着头发。

“我要继续留在高尔特。”帕斯卡说。

“我明白了。白涯露出满意的笑容。而欧甘安静地站在白涯身边,像个人偶,和科尔特在矩阵外看到的欧甘迥然不同。白涯又问:“你今天觉得怎样?帕斯卡。“

“我需回家休息。”

“当然,你想什么时候回你的小公寓都可以。”白涯脸上挂着随和但不够真诚的笑容,他说:“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欢迎来普塔找我。”帕斯卡起身,想离开。

“不说声谢吗?我可是冒着风险让你修改成绩单。”

帕斯卡回头看了一眼白涯,但什么也没说。当帕斯卡出房间的一刻,科尔特感到天旋地转,仿佛拍摄镜头被人粗鲁地甩到地上,眼前一黑,但不一会儿“镜头”就重新开启。画面再次出现,科尔特依然站在屋内,眼前是白涯的身影,他切换到了欧甘的视角,正在欧甘的记忆里。白涯悠哉地在房间内晃了两圈,然后坐到帕斯卡刚坐热的椅子上,他靠在椅背上,怡然自得,春风满面。欧甘一动不动,视线一追随着白涯。白涯随意晃动着椅子,一会儿抬头,一会儿晃着手指,他打开了刚才帕斯卡关闭的数据,调出了大量的数据,许多的头像环绕在他的周围,他轻而易举地抓取到了一张照片,那是科尔特的资料。白涯放大了“照片”,在科尔特头像的右上角,一个红色的巨大的不合格图标醒目而突兀。白涯哈哈笑了两声,他转头对欧甘说:“他还需要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欧甘。”

“你希望帕斯卡教授留在高尔特。而他还也决定留下普塔。”欧甘立刻回答。白涯又笑了一声,说:“帕斯卡病了。我得好好照顾他。以后也许还得你协助我做这件事情。”

“我不明白。”

“帮助我,帮助他。你会明白的。”

欧甘没有回话。

白涯关掉了数据库,问:“你的工作进行得如何了?”

“赤杨的成员数已经突破了300人,一切如你所愿。我的主人。”欧甘说。

“很好。”

科尔特眼前再次漆黑一片,这次像是“镜头”断了电。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欧甘精致美丽但却木讷缺少灵魂的脸。科尔特依然在某个人的记忆里。

“阿尔维达计划,那是你使命。欧甘。”

这个声音像是白涯的。这个记忆的主人凝视着欧甘,长久的凝视。欧甘紧闭着双眼,脸上缺少血色,他的脸像是白色大理石雕刻而出的,像是属于神庙或者博物馆。科尔特在某个人的眼睛背后,窥视着这段记忆,但在这长时间的凝睇中,他感受到了强烈的感情,不属于他的感情:期待、爱意,因为爱意而催生的期盼与希望,还有喜悦。科尔特自己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情感,他仿佛听到自己血液中的心跳。欧甘睁开眼睛,科尔特看到了白涯的脸,但白涯的脸在模糊,扭曲,变形,几秒后变成了帕斯卡,而帕斯卡的脸保持了2秒后继续变幻着,变成了宁青,之后又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这张脸在不停变幻,速度越来越来,最后,当变化停止,科尔特看到了一张陌生少女的脸,一张质朴无华的脸庞,少女拥有黝黑的皮肤和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一双黑色的眼睛大而亮,她穿着一件红色袍子,说道:“世界永远是新的,无论它的根多么古老。[2]”

科尔特再次站在森林之中。这次是夜晚的森林。白色的极乐鸟落在少女的肩头,星星在他们的头顶闪烁。极乐扇动翅膀,离开少女的肩头,在半空中幻化为人形。欧甘站在科特的面前。这个欧甘微笑着,科尔特心底忽涌起怒意,他质问道:“为什么给我看这些?如果这都是真的,如果你真的有白涯、帕斯卡他们的记忆,你可以号召赤杨的人去攻占普塔,你可以给其他的人看这些,你可以找岩颜。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帕斯卡骗了我?”

“因为我,”欧甘心平气和地说:“我们希望你能在白涯或者帕斯卡亲口告诉你这件事情之前,看到’真相’,让你能做出真正的选择。帕斯卡需要你的帮助,他目前设计的曲率引擎需要改进,需要减少跳跃的时间,更快到达K1。必须更快,时间不多了。”

“你不能计算出来吗?你不是人,你是——仿生人。”

“我不能,”欧甘却说,“我比你想象的更像人类,我可以更换身体,理论上能比人类拥有更长的寿命,处理已有的数据,模拟,演算得出结论,但让我构想一个新的模型需要时间。曲率引擎相关的理论提出者是帕斯卡,我知道的比你少。自从我获得了真正的意识,我的世界中充满了不确定性,我可以协助你们计算,但我无法代替帕斯卡。”

科尔特摇头,将信将疑。他的怒意变成了疑惑。即便刚刚他感到愤怒,也没有到怒不可遏的程度,更不是因为帕斯卡让他“不合格”而愤怒。他放下了孩童时期的梦想,帕斯卡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他愿意留在他身边。

“你们需要新的森林。”少女说,她的声音清亮,又像少年。

“你是谁?”科尔特问。

“我谁也不是。但你可以叫我艾达。”少女说,“我,我们想帮助你们——让人类生存下去。”

欧甘点了点头,说:“不仅仅是梦里的森林,阿尔维达计划是让所有的人类移居到适居星球,而这个星球现在已经被找到——K1.高尔特和希尔伯特都不只是这个计划都过渡阶段。我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科尔特发出短促的自嘲般的笑声。他感到自己告别了学生这个身份,真正的毕业了。就在这笑声从喉咙里发出的瞬间。正确的选择?什么是正确的选择?他想见到帕斯卡。但他看到的就是真相,还是欧甘特意给他看的镜子里的错觉?欧甘说的话,他自称的目标始终让科尔特感到疑惑。还有这个叫做的艾达女孩到底是谁?问题,矛盾,眼前他无法解决,也无暇解决。他说:“我必须见到帕斯卡。”

“你会的。”欧甘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要离开矩阵,前往普塔。”

欧甘说完。周围的森林开始缩小,像是幕布被拉起,夜空也变成了灰色。科尔特的手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欧甘亦如此,但艾达却依然站在草地上,不受影响,她笑着,像个孩子,像个天使一样说:“你们会再见到我的。”

科尔特从睡眠舱里坐了起来。他拒绝了一旁欧甘伸出的手,自己爬出了睡眠舱。他走到种子冰箱旁边,拉着箱子,走了两步,停下,转身对欧甘说:“带路吧。”

欧甘安静地走到科尔特的前面。他们的两边,睡眠舱上的白色光线连成一条,笔直的线描绘出一条弯曲的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