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很挤。红罗开了隐形装置。她们伪装成移动的背景飞向普塔。多萝西从前方的窗户望过去,普塔像是在走进她们。多萝西去过普塔好几次,离开高尔特,前往希尔伯特;离开希尔伯特,回到高尔特。离开,返回,如此循环。她不曾仔细观察过普塔。被迫回到高尔特后,每一次看到普塔,就意味再次提醒自己的回到希尔伯特的目标遥遥无期。离开之后必须有返回。
普塔不是一座塔。塔能看到顶部,但你无法看到普塔的顶。普塔是一根柱子,一根管子,一个链接着地下与地表的通道,唯一的通道。它外表的色彩像流水一样变动着。白天,它反射着“天空”,蓝色和白云。夜晚,它折射着“夜空”,月亮和星星。节日,它播放着舞蹈,有时候变成舞蹈本身,“外壳”仿若在“转动”,发出光芒,投射出错综复杂而绮丽的光。若是在节日,高尔特白天没有太阳,晚上也没有月亮,一切光明都来自普塔。有人会向着普塔的光明屈膝,有人会向着它绚烂的光欢呼,吟唱赞美之歌……赞美它的技术、力量;赞美它给这座城市生机;赞美它带给高尔特空气、食物、水、“天空”、“阳光”,赞美它给予的生存资料。但从没有哪一座城市中的居民这样彻底的被他所在的城市控制。普塔知道你的一切,从出生到死亡,每一次呼吸消耗的氧气。即使是非法的ID芯片,一旦植入人类内,也依然能被采集到人体基本数据。靠着这些数据,普塔维持着高尔特的运作,氧气、水、食物……高尔特是一个严密的机器,一个被埋在根下的盒子、坟墓。大地自转向阳,创造白昼与黑夜,但在大地内却无真正的白昼与黑夜。[3]坟墓里也许有光,但永远不会是阳光。
“我听说普塔是可以隐藏来的。”多萝西说。
“它需要被看见。”岩颜说完,嘴巴抿成一条线,忧虑而焦灼。仿佛是在担心飞机会撞上去,仿佛担心自己真的成了一个不惜毁灭一切来追求心中正义的“反抗分子”。
飞机继续自己开着。控制系统藏在四周的“墙壁”里。岩颜坐在多萝西的左边,红罗坐在多萝西的右边。多萝西抱着盛满“痛苦”的箱子,挤在中间,却感觉自己像是要被拉到刑场的人。
“这是最后一次了,多萝西。”红罗说:“你的‘货’运送到希尔伯特,一旦普塔收到指令,你就可以返回希尔伯特。一切顺利的话,需要一天。”
“一切顺利的话。”多萝西琢磨着这句话。而岩颜对红罗投去了质疑的目光。
“我会帮助你回到希尔伯特,这是你应得的。”红罗把手慎重地放在多萝西的箱子上,她瞧了一眼岩颜,又说:“但是,你得……”她停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紧绷。半晌,她说道:“希尔伯特现在有一些问题。我希望月神号和K1的事情你不要参与太多。”
“这么说普塔的议员是都计划着逃跑了。”岩颜开口问道,语气平稳,并未流露不满或讽刺。
红罗朗笑起来,倒也没有生气。她对多萝西说:“时间紧迫,我现在得说说这场交易——贩卖‘痛苦’,来自希尔伯特买家。买走你提取出来的‘痛苦’的人,也许是杜文。”
多萝西愣着,瞪着眼睛。
“还有,”红罗补充道,“你回到希尔伯特之后,去看看阿姬塔,她一直在昏迷的状态。”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多萝西重新看着红罗。她未和红罗说过这杜文和阿姬塔。她和红罗之间的交流仅限于黑冠,工作。红罗是个专业而谨慎的中间人,对方也乐于帮助她,但她们之间还没未亲密到谈论过去。多萝西在高尔特发明了黑冠后,她向希尔伯特提出的技术移居申请被回绝,希尔伯特评估黑冠的价值没有到达移居申请的标准,他们认为这不是什么突破性质的发明,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创造,这只是麻痹人心的东西。回绝文件的行文中透着冷淡和嘲笑,多萝西甚至在最后署名的那一堆认证专家的名字中看到了杜文充满了讽刺的签名。她将黑冠用在了别的地方,开始一边免费助人剔除痛苦,一边根据数据继续改进黑冠的设计。完善设计后,她把生意做到了在黑市上,开始收费服务。多萝西一开始也未会想到在高尔特有那么多人想要通过摆脱“痛苦”来获得幸福。三个月后,这桩生意渐渐有了起。半年后,高尔特出现了其他的剔除者,山寨竞争者用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黑冠”和更低的价格与他竞争。她还没搞清楚是谁制造的那些山寨货,这时,红罗在黑市上联系到了多萝西。红罗给了多萝西新的选择:将“痛苦”交给希尔伯特,以换取移居希尔伯特的资格。多萝西起初并不相信红罗,她多疑,直到红罗亮出了普塔七人议员的身份,她意识到这个红发的女人手中握有一些权力。权力可助他一臂之力。而红罗乐于利用这种权利,她直截了当地告诉多萝西交易来自更高的所在——希尔伯特,有人对她的黑冠感兴趣,光耀者。在天上,那些双脚从未触碰过大地的人们渴求啜饮一份纯碎的“痛苦”,山寨的“黑冠”做不到,山寨货只能让人忘记生理痛苦,阻断一把刀划开皮肤的痛苦,但多萝西的“黑冠”能攫取生活的利刃刺破灵魂时的哀嚎和眼泪。
“我知道所有的剔除者的名字和信息。你的名字始终排在第一个,多萝西。”红罗说。
多萝西皱起眉头,同时露出得意的笑容。
红罗又说:“七人会议中,只有我是‘特使’的角色,在希尔伯特和高尔特之间来回,但我不仅仅是处理你的交易。希尔伯特和高尔特之间的关系复杂,高尔特孕育了希尔伯特,希尔伯特稳定壮大后给高尔特提供了技术支持。他们不再是互相帮助和支持的关系,从大清洗开始,但现在希尔伯特的许多人已不认为自己是‘地球人’了。我见过‘光耀者’浸润在‘痛苦’中还笑得像孩童那样灿烂无邪的模样。”她稍作停顿,眺望不远处的普塔。三分钟后,飞机就要在普塔的第270层降落。时间总是匮乏,事情总是紧急,她得长话短说。
“但你刚才说是杜文买走了我提取的‘痛苦’。”多萝西说。
“这是你的老师奥利维娅告诉我的,她是我的好友。”红罗解释。
“她……”多萝西都不大记得老师的模样。
“她现在是我的伴侣。”红罗说。
多萝西尴尬地笑了笑,偷偷看了看岩颜,微笑里带着一丝忧郁。
“你和希尔伯特的交易之间一直有着其他人的帮助。你是属于希尔伯特,属于未来。多萝西,希尔伯特开除你是一个错误,你的老师和朋友在帮助你回家,否则你也不会在岩颜的任务名单上。所以,我需要给你一个忠告,不要过多参与和K1相关的事情,月神号也好,种子库也好,你知道得再多,参与得再多,也难以改变什么。普塔或许有诸多的问题,但它依然供养着这座城市, 以卵击石无异于自我毁灭。你们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在说些什么。”红罗说最后一句话时,看了看岩颜。后者神情严峻,不语。
“多萝西,我帮你完成交易。白涯虽然并不喜欢剔除者,但到达普塔之后他无法随意杀人。他的权力来自希尔伯特,所以他无法在台面上直接干涉和希尔伯特的直接交易。某些情况下,其他议员也可以牵制他的行动。只要你按流程走完这次交易的最后一道程序,你就能离开高尔特,回到希尔伯特。”
“你属于其他可以牵制他行动的其他议员吗?”发问的是岩颜。
红罗用嘹亮的声音回答:“是的。”
“为什么?”岩颜问道,提高的音调里携带着她自己都未发现的期望。
“我不喜欢白涯。”红罗说。
“他是一个独裁者。”岩颜说,脸上有某种神情。
“他在扮演一个独裁者。他关心的可不是统治高尔特,他做的只是维持高尔特的稳定。七人议员里始终有一个位置留给希尔伯特的人。在他之前,他的位置也有不少人坐过。”红罗没有说的是,她曾也是希尔伯特的特派议员。在希尔伯特学习,获得居住权后,同样被派到普塔担任议员。
七人会议里设置了三名高尔特居民的席位,三名希尔伯特居民的席位。第七名议员,监视者是轮流水由高尔特或希尔伯特的人来补充,两年一换。但白涯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五年。岩颜想到了欧甘、赤杨,想到了死因不明的特瑞普和拉曼,普塔把他们的死算在“赤杨”上,他们不是白涯杀的还会是谁杀的?
多萝西对政治缺乏热情,她岔开话题,问道:“然后呢?我离开高尔特然后呢?乘坐月神号前往K1吗?”
“我不否认也不肯定。”红罗的语气变得十分深沉,“记住我说的话,不要做无谓的事情。特别是岩颜女士。”岩颜闭上嘴,不想评论。
“你们的打算我清楚。利用伴侣制的前提是多萝西要能顺利难道移居权。”
“你怎么知道……”多萝西问道。
“你的芯片,多萝西。你的芯片依然属于希尔伯特。”
“什么?!难道你一直在监听我?”多萝西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砰地一声撞到了脑袋,飞机里空间有限。她弯着腰重新坐到椅子里,气愤地问道,“我和谁睡觉你们都知道?”
“床上的声音会自动消音。”红罗面不改色,望着前方。
普塔近在咫尺,折射着蓝天,上午的阳光和流云,但边缘依然能看到几何的轮廓。
“到了。”红罗说。岩颜和多萝西也向前望去,在飞机近到快要撞上去时,“流云”自动打开了一个缺口。飞机顺利的驶入塔内。飞机进入塔内的部分显现了形状,渐渐的,这架白色的飞机停在了普塔的270层。这一层还停靠着其他的飞机,形状各异,排成一列。
两分钟后,三个女人下了飞机。已有两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门外等着她们了。男性体格,健壮,高达,同样刚硬俊俏的脸,同样的不苟言笑。在十几米外,还有第三个和第四个顶着这张脸的工作人员在走动。他们是仿生人。多萝西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像是在某个地表时代遗留下来的电影里看到过。
“我是红罗。”
“欢迎回来。”右边的制服男说,“白涯大人需要知道您的工作进展。”
“一切顺利。”红罗说。
沉默。危险的沉默。两个仿生人的眼珠打着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们。红罗朝着左边走去,绕过两个仿生人。多萝西和岩颜跟在她后面。走了七八步。
“稍等,红罗女士。白涯大人有话对你说。”
红罗停住了脚步,但未转身。多萝西有不详的预感,她抓着箱子,偷偷瞄着岩颜。
“你有义务将叛乱分子绳之以法,”身后的声音沙哑低沉,是另一个人的声音,白涯的声音。红罗缓缓转身,左边的仿生人张开嘴继续说:“我们不是达成了一致吗?红罗。”
多萝西紧张地看着岩颜,“叛乱分子”身体紧绷,高度警惕,蓄势待发。
“是的,白涯大人。”红罗说。
“赤杨的……”
嘣的一声。
正在说话的仿生人脑袋被击中,像烟花一样炸开了花,蓝色的血液溅到红罗的衣服上和脸上。剩下的躯体像一块烂泥倒在地上。岩颜双手拿着枪,枪口正指着右边的仿生人和红罗的脑袋。红罗不动声色。周围其他的仿生人同一时间停住动作,全部转头看着岩颜。多萝西不知所措站在原地,蓝色的血液缓慢地流淌过来,就要触碰到她的鞋子。那血液像蛇,像软体动物,多萝西在微微颤抖,挪动了步子,靠近了岩颜,多萝西低头小声问:“你在做什么?”岩颜没有回答。岩颜看起来既愤怒又冷静,同时也很可怕。
“岩颜女士。”还站立着的仿生人说话了,“我想请你看一样东西。”
说完,在他们的中间地面上出现了影像。走廊,缩小的房间。墙角监视器的视角。镜头拉近,岩颜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戴拉、瑞安还有其他赤杨的成员。岩颜瞠目而视。
“你应该见见你的同伴,他们很想念你。放下你的枪,我们好好谈谈。欧甘一直对你赞赏有加。”
“你是白涯?”岩颜问。
“是我,用这个保安的身体里和你聊天。如果想让你的同伴活命的话,最好放下枪。”白涯的声音充满笑意,声调也高了半阶。
其他的安保仿生人不知不觉聚集在她们周围,将她们围在一个圆里,同一张脸上的双眼都泛着红色的死光。
“你最好按白涯说的做。”红罗劝说道。
“你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做吧,红罗。”岩颜反问。
“我一开始就说过,我是来帮助多萝西的。”红罗说。岩颜嗤笑道:“我知道你一开始就打算把我交出去。”红罗闷哼两声,听不出是赞美还是讽刺,是肯定还是否定。
她们面前的监控影像还在变化,镜头特地给戴拉的脸部来了个特写,红肿的眼睛,像是才哭过。瑞安的右手断了。岩颜心有愧疚。在天井遭到袭击时,为了真相和证据,她带着多萝西逃跑,她没有和他们并肩作战。在一天多前,在天井底部,她的认知,她追求的事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追求真相,却发现自己活在一个谎言里。赤杨、欧甘是一个虚假的壳。但她也想明白了一点,即便赤杨只是个傀儡“反抗”组织,曾经的欧甘也只是白涯的棋子,但她要做的事情以及她的追求是真实的,她为此付出的心血和时间都是真实的。她必须这样告诉自己,否则她会无法走下去。谎言不全是谎言。为此,她来到了这里。离找到证据或许只差一步之遥。只要她能在普塔内部找到在地表的月神号的证据,或是关于K1的视频,在普塔用播放天气的系统将它们公布于众,她甚至不用和多萝西一同到希尔伯特就能达成目标。岩颜侧目看着多萝西,微微蹙眉,内心有诸多思绪。多萝西在震惊之中,迷惑,同时也在思索,她的脑袋在飞快地运转着,她执拗、多疑,给自己贴上唯利是图的标签,似乎这样就能掩盖她真正想法和她天真的一面。即使岩颜的不愿承认,但她明白多萝西确实是属于希尔伯特的。但她不是。
“女士们,亲爱的女士们。”白涯的声音有些刺耳,“我不能让你们继续站在这儿阻碍交通。”
包围圈缩小了。
一阵沉默之后,岩颜叹了口气,扔掉了枪。
“让我们黑发的女士去见见她的伙伴。”白涯对红罗说。红罗点头,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副手铐拷在岩颜手上。红罗搜身,岩颜也没有抵抗,红罗找出了另外两把枪、军刀、小刀、绳子还有其他的武器,全部都扔在地上,扔到那摊蓝绿色的仿生人血液里。多萝西呆在一边,仿佛被雷电击中了,全身僵直。
“多萝西。”岩颜喊道,语调冷静,“去把你要完成的事情做了。”
好一会儿,多萝西才点点头,说:“我会来找你的。”
岩颜点头。微笑。
她们互相凝望着对方,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关切与担忧,也看到了坚定的意志,或许还有爱意。
五个安保仿生人带走了岩颜。多萝西和红罗还在飞机旁,她怒视着红罗,咬着牙齿,没有让怒意变成言语。蓝绿色的粘稠液体还是粘到了多萝西的鞋子。她抱着箱子,站在血液里,对红罗说:“带我完成交易吧。”
红罗和多萝西站在一闪白色的门外,中间有一条极细的缝隙,一条浅灰色的线,线的左右的图案组合成了希尔伯特的标志,银色的。多萝西总能从希尔伯特的标志中看到桂冠、十字架和希格斯玻色子的结构图。
“顶层。”红罗说。门射出一道蓝光,从上到下扫描红罗。
“身份识别通过。”门说。它从中间开启,向两侧打开。
多萝西跟着红罗走了进去。
“顶层。”红罗说。
“好的。达到顶层需要五分钟。”门关上了。
又是电梯。
电梯里播放着贝多芬室内乐。多萝西站在电梯的角落。乳白色的墙壁让人窒息。整整五分钟,她们一句话未说。
五分钟后,多萝西跟着红罗迈进了同样雪白的顶层。她像是走进了溜冰场,地面滑溜溜的。多萝西差点摔倒。红罗唤来了一辆悬浮代步车,她们站了上去。代步车绕了一个圈,转了一个弯,又转了一个弯。之后再次停在一扇门前。
又是门。多萝西想着。顶层很冷,她看着自己吐出的白气,压制着厌烦和担忧的情绪。在接近目标的时刻,心中没有狂喜和雀跃,却漂浮着烦躁和忧愁。门上也有希尔伯特的标志,因为门更大,而标志也等比放大了。红罗打开了门。冷冻室的味道扑面而来。车飘进了室内。多萝西跳下了车。这是一个非常宽敞的房间。地面泛着蓝光的银灰色。四周是“窗户”上显现着黑夜、真空、星空,让室内看起来像是是室外。一瞬间,多萝西以为自己回到了希尔伯特的教室。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授课用的座椅。正中间矗立着一座白色的雕像,双手向上扬起,像是打哈欠的姿势,随意、慵懒,雕像身体上延伸出许多的“枝干”,“枝干”延伸到了天花板。多萝西顺着枝干的走向抬头,她惊叹一声。在雕像的上方,盘根错节,层层叠叠,仿佛在此之上有一棵巨大的树。多萝西小跑了过去。她在门口看到的雕像,只是一个抽象的人体,是草稿、半成品。五官是些线条,看不出喜怒哀乐。没有头发和衣服,也看不出性别。
“你的黑冠。”红罗打破了半个小时的沉默,向多萝西伸出手。
“这是哪儿?”多萝西问。
“顶层,这里的系统与空港联结,你收集来的痛苦就是从这里传输到希尔伯特。只有这一间可以直接与希尔伯特的系统连接着。”
“我还以为希尔伯特和高尔特是完全连接的。”多萝西把箱子放在红罗手上。
“以前是。”红罗没有看多萝西,她打开了箱子,把箱子搁在一根“树枝”上。箱子分成四片展开,露出里面黑色的“帽子”,黑色的环。红罗从箱子底部抽出一根线,把线插进了无脸的雕像的耳朵里。黑冠被点亮了,片刻,它像某种动物似得抖动起来,像是在高兴得颤抖,也像是的紧张得颤抖。多萝西摸了摸它,黑冠变得温暖,它正在工作的温度给多萝西带来喜悦和满足。
“开始了吗?”多萝西问。
“是的。但我们得在这儿花上半天时间。”
“和七年比较起来不算久。”
红罗笑了笑,称赞的笑。
灯光冷若冰霜,头顶的虬根阴森。时间在流逝,多萝西焦躁不安。她不再感到自己在希尔伯特。空间站里的温度控制在27℃,如果想感受以前地球上的四季,得自己去专门的房间,申请、排队。春、夏、秋、冬不同的房间模拟着四季的温度、风、雨声、雷鸣、太阳、云彩、闪电……风和温度是真实的,皮肤能感觉到的真实。现在,这儿,她像是穿着秋天的衣服走进了初冬的房间。红罗和她都吐出了白色的气体,但红罗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冷。
红罗专心致志地看着黑冠的数据,进展顺利,她的脸部线条柔和了许多。她发现多萝西有些心不在焉,于是说起来希尔伯特的事,她说光耀者都是一群毛头小鬼,躺在春天的房间里吸着“痛苦”,留着眼泪,一脸高潮,然后笑眯眯地喝上一口咖啡或者茶。她还说,植物园里的花开得很好,杜文当上了黑格的助教……红罗这样说了好几分钟,多萝西却问:“白涯会杀了岩颜吗?”
红罗有些恼怒。多萝西不懂得聆听。
“我想知道。”多萝西继续说,她忽视了红罗的微怒。
“这取决于岩颜的选择。你想和她一起离开高尔特。但她只是想利用你找到月神号的证据。”
“但是,”多萝西呢喃着,“可能是这样,但是,我……”
“你不能接受?”红罗脸上掠过笑,衣领上金色的叶子闪着光,她淡然地说:“所以,你爱上她了?现在为此苦恼、痛苦。但这也许不是爱,多萝西,更有可能是斯德哥尔摩效应,吊桥反应。”
多萝西涨红了脸,像是被戳中了痛楚,更像是被人发现了秘密。
“我和你的老师是真正关心你,帮助你。说起来,你还是我在塔特之家的学妹。”红罗说。
多萝西抬头仔细打量红罗,在记忆中寻找这张脸,半晌,她无奈地摇摇头,说道:“抱歉,但我不记得了,我有一些记忆缺失了。希尔伯特就是用这个理由开除了我。可我从未遗忘所学,一刻也未遗忘。”
“你会回去的。”红罗右手搭在多萝西的肩膀上,安慰她。
多萝西笑了笑,笑得并不自然,笑得简直恐怖。
红罗摇头,她用严厉的嗓音说道:“岩颜不会拿到证据的。赤杨已经失败了,白涯抓住了剩下的十几个人,他就等着岩颜来,凑齐人数,送他们上法庭。白涯会想办法以谋杀罪判他们死刑,或者无期徒刑,而且他还会公开审判。满怀热情、热血的理想主义的青年们最容易被利用,成为炮灰,他们难以改变什么。岩颜如果找到了她希望的’真相’,就算她想办法将K1和月神号的消息公布于众,高尔特的居民也无法前往K1,他们没有这个能力。我有时候真的无法理解她到底为何这么执着,这种对真相的执着会带来灾难。仅仅知道’真相’并不能让事情好转。月神号是承载不了高尔特所有的居民的,这儿的人想不出解决方法。而掌握着技术、知识的人不属于高尔特,他们会离开。如果岩颜期待’真相’带来愤怒,让高尔特发生暴乱,她就低估了普塔的力量,在高尔特呼吸的人都要受制于普塔。我现在就能想到三种应对’暴乱’的方法。还有一点,关键的一点,你可能不知道,高尔特仿生人和普通机器人的数量已经超过人类,而我们人类中还有三分之一的家伙选择了’蓝色药丸’,睡在矩阵,逃避现实。高尔特营造的现实都无法承受,岩颜希望的’真相’说不定会剩下三分之二的人也躺进梦境。‘真相’太过痛苦,不如相信谎言活得轻松。你以为人类在地表时代犯的错不会在如今的高尔特重演一遍吗?多萝西,我认识的你,不会为了目标之外的事情动摇决心,也不会为了其他人改变自己。你以前还对我说过并不在意人类的命运,只你想用你的黑冠去消除阻扰理性选择的痛苦,但只要人类活着就会有痛苦,我想你自己也知道这点,一个人想一生摆脱苦难,那就得是神或者死尸,你可能给出了第三种选择。希尔伯特是认可你的,相信我,你的老师和朋友都想见你。有什么比你到回希尔伯特更重要?岩颜的理想和目标?那不是你的。岩颜是一个不切实际的人,但你不是。”
静默。
多萝西想帮助岩颜,不想看到岩颜被判死刑。但如果因为帮助岩颜而失去了回到希尔伯特的机会,她会更加痛苦。选择会让她痛苦,不选择会更加痛苦。无论怎么选择,她都要面临失去的痛苦。不用如此纠结就好了,如果感情不会影响到理性的判断就好了,如果她只是个理性的人……多萝西瞥了一眼正在传送伊普西龙的黑冠。灵光一现。
“我可以让她成为我的伴侣。”多萝西说。
“这是一项特权,得等到你真的成为希尔伯特的人才能有这项特权。”红罗说。
“只要等传送完成,半天。我可以救她。”
“审判会在那儿之前。”
多萝西有些眩晕,她背靠着“树干”。
“面对现实,多萝西。”红罗说,声音高亢,“或许你可以让黑冠帮助你作出正确的选择。你纠结的‘爱’的选择,9成是等级为一的痛苦。因为这并不是爱。”
“那什么是爱呢?”多萝西问。
“我难以回答这个问题,”红罗略微迟疑,说道:“但至少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爱不会让你背叛自己。爱会让你更接近自己。”多萝西紧紧皱着眉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