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颜是第一次成为阶下囚。
牢房的一面墙壁上显示着时间,精确到毫秒,温度在24-27℃之间。她没见到戴拉,戴拉似乎在她隔壁。她无法看到房间之外,门关上之后就融入墙壁之中,只余手掌大小的一块透明“窗户”。从这块“窗户”望出去,外面仿若一片迷雾。她被很好的隔离了。牢房里有一张床,一个马桶,一台跑步机、床头有一个苹果。炎炎惊讶地拿起红色苹果,思考再三后咬了一口。咯嘣一声,甜味在口腔中扩散。
“看到你喜欢,我很荣幸。”白涯突然出现在牢房里,用响亮的声音说道。到访的是他的影像。岩颜不露声色地看着白涯,又吃了一口苹果,说:“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们?”
“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啊。”白涯笑笑,挥挥手,手上还拿着一串佛珠。
岩颜咬了第三口,哂笑。
“根据法律——我会把你,剩下的赤杨成员一同送上法庭。”白涯说,“罪名是扰乱公共秩序、谋杀、破坏社会团结。”
“你是法官?”岩颜问。
“当然——”白涯故意停顿两秒,“——不是。法官早就就不存在了,你忘记了吗?或许是你不怎么看法庭的直播。法官是普塔的正义程序。”
岩颜继续吃苹果。她当然记得“正义程序”。普塔系统中的一套庭审软件,检方是人或者监控系统。“法官”是“正义程序”,没有陪审团。而律师依然是人,律师来自普塔,免费服务,佣金来自普塔。七人议员虽无法凌驾在“正义程序”之上,无法肆意更改判决。但程序皆有漏洞,人为的漏洞。
“据我的计算和分析,你们被判死刑的概率是99.9%.”白涯说着,把玩着手上的佛珠。
“我不相信你。”岩颜冷漠地说。
“你觉得我在撒谎?奇怪,我从未对高尔特的居民说过K1不存在也未说过月神号不存在。我什么时候说过谎呢?我甚至没有说过。你把我想象成一个恶棍、一个满口谎言的政治家。让我为未做之事,未说之言承担责任,你这样很是残忍。”
“你的沉默是在掩盖真相,你让真相禁止说话。”
“可我没有说谎哦。”
“那月神号在哪儿?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逃走?”
白涯摇摇头,说,“你身上可以没有录音设备。岩颜女士。你虽然不相信我说的,但我会让你看到你想看的。为了证明我是一个诚实的好人。”
岩颜冷笑道:“你只要打开牢门就可以证明这点了。”
“那可不行。”白涯大笑一声,说:“如果你同意我接下来要说的方案,你能亲眼看到你要的真相。但,如果你执拗的认为我是个骗子而拒绝合作,我就只能杀死你的同伴了。对高尔特来说,他们早就是死人了。他们本该在天井就被埋葬。但我呢,并不忍心让欧甘的心血,我的心血这样惨淡收场。所以,我想,一场公开的、久违的审判能给赤杨这场闹剧画上句号。你们的行为和死亡值得被人们记住。你们的付出值得被肯定。”
岩颜置若罔闻,还在吃苹果。
白涯说:“我很敬佩你的毅力、决心、天真、行动力以及理想主义,欧甘告诉你了他的身份,赤杨的性质,你还是想继续寻找‘真相’。难道你天真的认为‘真相’可以带来一场战争或者一次革命,‘真相’会把人们从昏睡中唤醒?你就能成为真正的救世主?”
“我不在乎真相能带来什么。也不想成为救世主。”岩颜冷淡地说。救世主这个词着实叫她一阵恶心。特别是从白涯的嘴里说出来。
“那你想活下去吗?”白涯问。岩颜缄默。吃完苹果,她把苹果核立在桌上。
“你可以不必死。不必死在普塔。” 白涯瞥一眼岩颜,眼带笑意,似乎在等着岩颜开口祈求。
但岩颜喟然。她目光锐利,像刀刃。这如刀剑的目光越过眼前白涯虚幻的影子,这目光想要划破一座飞船,一块巨大的面纱,一片笼罩在城市的迷雾。让光明进来。岩颜想着。
“接受审判和死刑,公开承认自己的罪行,揭露赤杨的罪行。当然你不能说出欧甘和我。如果你做到了,我会给你们一次机会,让你假死。我会顺便带你去地表,如果你能在地表活下来,这就是你在地表去寻找月神号证据的最佳机会。”白涯说。
“其他人呢?”岩颜抬了抬头,问道。
“重新评估,适合者可以得到一份工作,或者让他们躺进矩阵里,但是能躺多久,这要看我的心情了。”
“欧甘在哪儿?”
“他很好。”
“我想见他。”岩颜提出了要求。她看到白涯眉间的不快。
白涯抬起了眉毛,既怀疑岩颜的动机又为这个要求感到有趣。欧甘,走了一条密道,已带着科尔特来到他和帕斯卡的面前。他收下了种子,让科尔特和帕斯卡一起工作,继续研究引擎。帕斯卡和科尔特必须好好活着。欧甘脸上和身上有不少伤口,可伤口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圣人。欧甘用这样的模样和帕斯卡说话时,白涯突然萌发了毁掉欧甘的念头,毁掉这个人工智能,这个畸形的、奇妙的、非凡的产物,他的心血,他和帕斯卡的延续,他的见证。欧甘安慰帕斯卡,引导科尔特,他们三个人说话时,周围弥漫着和谐的气氛,这样欧甘越来越像人,白涯觉得欧甘想要超越人。之后,白涯把欧甘叫到单独的谈话室,他在背后突断了欧甘的能量供给。欧甘的身体有一个弱点,他在制造欧甘时留下的:如果欧甘一直没有更换躯体,白涯能用指令让欧甘陷入休眠状态。触发的条件是一首诗,白涯念道:
你将要看见。
你将要听见。
你也不为曾经聋聩而背悔。
因为在那时,你要知道万物潜隐的目的。
你要祝福黑暗,就如同祝福光明一样。
诗句如同咒语一般落下。欧甘本身体僵硬,像是木偶一样停止动作,站在原地,白涯就把欧甘胸口里那块电池给挖了出来。然后,他把欧甘拆了,花了半天时间。没有四肢,没有能量,没法联网的欧甘也和一介凡人一样普通、无助,只有一个头颅,美丽的头颅,和赛斯的人类头颅不同,欧甘的头颅永远不会腐烂……白涯想着,只有一个脑袋的欧甘可不能让岩颜见着。
“我以为你喜欢多萝西更多一点。”白涯调侃道。
“这不关你的事。”
“如果你认罪,我可以让你见见欧甘。怎么样,追加这条,我们达成协议了吗?”
“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工作职责。”白涯耸耸肩,说:“你有2个小时的时间考虑。”
黑发的囚犯蹙眉,陷入深思。
多萝西等待着,在“树”下继续传送向着希尔伯特传送“痛苦”。两个半小时后,红罗室收到消息,接了一通语音电话,之后,她在室内放起了审判的直播。
是岩颜的审判。她还是身着黑色的上衣。双手被铐在身前。她坐在被告席上。原告的位置坐着一个圆润的男人。多萝西不认识这个人。
“那是凯。”红罗说,“可是非常会巴结人的家伙。”
岩颜还出现在普塔“外壳”上;在街道上的墙壁上;在自动贩卖机的小窗上。一些行人停下脚步,注意力被这场审判吸引,还有许多人,抬头看了片刻,打了个哈欠,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他们分不清楚一场真人秀和审判的区别,因为审判就像另一场一场真人秀。身着白色长袍的法官凭空出现在原告和被告前的桌子后。全息影像,男性的法官有一头暗金色的卷发,还有同样色泽的长而卷的胡子,面容慈爱,他说:“我是A,普塔的法官。”他的声音带着几个世纪前电子产品发出的僵硬的、平稳的、冷森森的调子,不似人类,还有点搞笑。法官念出了检方指控岩颜的三个罪名,第一个是谋杀,被害人有拉曼、特瑞普、苏立还有其他2个岩颜没有听过的名字;第二个罪名是武装叛乱罪。
“法官大人,”法庭右边男人说,“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岩颜女士杀害了拉曼医院和特瑞普议员和普塔的成员苏立。苏立原本是反叛组织赤杨的成员,后向普塔坦白了罪行,他交给七人会议一份资料,里面是赤杨近三年来的活动数据。岩颜在发现了苏立背叛后,杀害了苏立。我们有一份影像记录,法官大人,我请求展示证据。”
“允许。”
在三人之间的空间,出现了一块“灰布”,凯将掌心里红色的数据点甩到了“灰布”上。
镜头已完全切换到了“灰布”上。在隧道里,苏立控制的“马陆”被岩颜瑞安击垮,而岩颜站在苏立身后一枪击爆了苏立的脑袋,鲜血四溅,摄影的镜头上也被溅到了血。画面黑了一秒钟,重新亮起后,画面变成了摩天轮,特瑞普瑟瑟发抖站在停在顶部的游览车门旁,门开着,岩颜用枪指着他的脑袋,接着,男人闭着眼睛跳了下去。画面再次变黑,切换到了拉曼的家,这次是岩颜深夜潜入拉曼卧室,朝着他的脖子上扎了一针。而后,画面和“灰布”一同消失,红色的数据点回到了凯的手中。
“被告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法官A说。
岩颜独自一人,身边没有辩护律师。镜头给了她脸部特写,她脸上的肌肉一动不动,镇定异常,好像毫不在乎。她一声不响,似乎不打算辩解。
“这是假的!”多萝西却喊叫起来,冲到了画面前,站到了画面里,直播的影响投射到了她的身上。多萝西怒气冲冲,她大声说:“岩颜只杀了苏立!特瑞普是欧甘杀的,白涯派欧甘杀的特瑞普!”
红罗并不惊讶,她的一部分注意力依然在黑冠的传输进度上。她想了想,说:“你怎么知道特瑞普是欧甘杀的?”
多萝西转身,走出画面,说:“是欧甘对我们说的。欧甘是白涯创造的仿生人,之前一直受控于白涯,直到他杀了特瑞普。欧甘有自主意识的仿生人。”
红罗这次感到了惊讶,她知道欧甘和赤杨其实都是白涯在幕后操作,但她这是第一次听到欧甘是仿生人——这意味着很多东西都改变了,红罗想到了很多,但她没说什么。
“这是假的证据。”多萝西气愤地说,“岩颜只杀了苏立。”
“就算这些证据是假的,岩颜也会被判有罪。你明白我的意思。”
多萝西的肩膀因怒意在发抖。
审判还在继续。
凯说:“我还有武装叛乱罪和造谣罪的证据。法官大人。”
接着,凯播放了更多的映像:天井里的战斗;文件,计划方案,论文,通讯记录,如何让摆普塔的掌控,获得真正的自由和真相等等。这些资料里,从头至尾都是岩颜,没有欧甘影子。欧甘仿若不存在。在凯的证据中,赤杨的领导人是岩颜。赤杨是一个极端自由主义的团体。
站在被告席的岩颜不语,她像一块岩石那样沉默。她一直在聆听,在等待,等待着荒谬的时间从她身边离去。
“被告。”法官A说,“你是否要为自己辩护?”
镜头切到了岩颜身上。岩颜还是一张扑克脸,她一字一句地说:“不需要,法官大人,这都是我做的。”
“被告岩颜。你承认谋杀拉曼、特瑞普、苏立、丹和杰定以及武装叛乱的罪名吗?”
“是的。”
“那么——”法官A的声音提高了,扫视着原告和被告,然后微笑着闭上嘴。他在正在计算审判的结果,越复杂的案例需要的时间越长,被告认罪时,他只需要——1秒,其中一半的时间花在记录被备份以及通知相关人。他伸出右手,拿起了法官锤,说:“由七人会议提出的第GAL3541号案件,被告岩颜——有罪,死刑,剥夺政治权力。”话毕,锤子落下,一锤定音,声音来自桌面上的声道。
直播并未结束。镜头锁定着岩颜,她很快走下被告席,似乎急不可耐地去赴死。
倏然间,多萝西的脑袋一片空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画面中的岩颜,呢喃着:“为什么?”她无法理解。她以为岩颜会据理力争,会说出真相,这审判不是说出真相的最好机会吗?在这个时候说出月神号和K1,就算没有证据,也能让高尔特的居民知道这件事。多萝西想着各种原因,想着岩颜之前说的话,也许是因为岩颜非要找到证据后才说出这个消息。一定是这个原因,多萝西焦急地思索着、推论着,除了这个原因她想不出来其他的合理推断。岩颜太傻了,指认她罪行的证据都可以作假,她找回来的真相证据也会被普塔说成是假的。这么执着于真相,有什么意义?如果人都死了,真相还有什么意义?多萝西不明白,思考让她的头疼复发,思考岩颜的死亡让她感到痛苦。她从没思考过岩颜的死亡,从某种意义上说,多萝西认为岩颜不会死。这种想法很奇怪,生命最终都会迈向死亡,认为岩颜不会死,是不希望她死,这是一种心愿而不是推理。
红罗关闭了直播。多萝西警惕地回头盯着红罗,红罗冷酷的脸上似乎带着笑容。越来越多的怀疑累计在多萝西的胸口:这是白涯和红罗计划好的吗?白涯特地让红罗把岩颜来到普塔,然后将她推向死亡的深渊,让她成为替罪羊。她们的所有行动都在普塔的监视之下?
“你在想什么?”红罗问道。
“我想见岩颜。”多萝西不悦地皱起眉头。
“这得获得白涯的批准。”
但多萝西径直往门口走去,顶层的大门紧锁着。
“停下。”红罗喊道。多萝西面朝着门,停下了,但未转过身,她仰头,注视着门上希尔伯特的标志,说:“我要现在去见岩颜,去找白涯。”她用拳头砸了一下门,大门纹丝未动。
“你失去了理智。”红罗还在原地,她一边看着多萝西,一边注视着箱子上的传送进度:50%。
“你们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多萝西嘲讽地反问。红罗不语。传送数字跳到了55%,她再抬头看看多萝西,多萝西像是一只困惑的红色的鸟,一只伸出爪子的猞狸。
片刻,多萝西听到奇怪的声音,她回头。在她刚才站着的地方,红罗再次打开了全息画面:岩颜坐在被绑在一张床上,睁着眼睛。墙上显示着她的心跳,80。接着,两个人戴着白色的面具走进房间,像幽灵一样站在她的床边。其中一人拿出一个针筒,一个人卷起岩颜的袖子,岩颜挣扎了一下,徒劳无用,拿着针筒的人朝着她的胳膊上扎了一针,她渐渐闭上眼睛。显示心跳的数字还在墙上,70。
“她会死。”红罗说,“下一针。”
“这是假的。”多萝西说,她多疑、谨慎的性格在此时变本加厉起来。
“这不是。”
“是的。这是为了让我放弃找她给我看的。”
“那你想继续看下去吗?还有两针。巴夫龙和氯化钾。老派而便宜的注射死刑。”
多萝西因无法分辨真假而闭上了嘴,因为努力分辨真假而头疼,她靠在门上,说服自己这些画面都是假的,审判不存在,死刑也不存在。全息影像中的岩颜不存在。岩颜要和她一同前往希尔伯特,做出这个决定还不到两天,但多萝西已经把这个决定深深地刻在了心中,仿佛这个决定是她离开希尔伯特那天起就做下的。普塔可以伪造一个人有罪的证据,也可以伪造一个人的死亡。然而夹杂着真实的谎言却是最难以被发觉的谎言,多萝西知道这点,她竭力在刚才的审判和现在注射死刑的画面中寻找漏洞。
“不,岩颜会想到办法离开普塔,她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地表……”多萝西嘟囔着,跟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投影的画面中,另一个白衣的行刑者给岩颜打了第二针,接着是第三针,接着是床边那面白墙上的数字继续下降,最终归零。多萝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画面中,站在岩颜的床边。岩颜紧闭着双眼,她弯腰,伸手,手掌穿过了画面中岩颜安静而倔强的脸,画面边缘出现了波纹。多萝西依旧难以分辨眼前影像的真假。她感到害怕和痛苦,不知是头疼还是心疼,但无论哪一种痛疼和痛苦都在消弱她的判断力——这是让她害怕的、也是她一直想极力避免的状态。
影像消失了,躺在床上的岩颜消失了。多萝西站在原地,也像一块石头一样。红罗走到她身边,拉起多萝西的手,温柔地说:“我会帮助你的,我亲爱的妹妹。”多萝西似乎没听到。半响,她才抬起头,像是才从午睡中清醒,她满脸疑惑,眼珠子转动着,紧闭着嘴,腮帮子鼓了起来,她打量着红罗,那一头红发,深红、猩红,她终于张口问道:“你说什么?”
“我是你姐姐。”红罗的语气变得十分轻柔,十分深沉,她说:“我们有血缘关系的姐妹。”
“你在逗我玩吗?!”多萝西嚷嚷着,使劲把手从红罗手中抽出。红罗脸上带着愠怒和一丝笑意,她说:“如果你不是我妹妹,我是不会在你的事情上耗费这么多的精力,耗费了6年多的时间,暗中关注你,帮助你。我可没那么清闲,更没那么好心。我从塔特之家考到希尔伯特,再被派到普塔,成为七人会议的议员,成为这里权力的一部分,普塔的权力和力量都属于希尔伯特,我最终都是为了再次回到希尔伯特。我对濒死的地球没有爱,我只追寻希望和未来。我和你一样,多萝西,自私、忠于自己。如果少了这份自私,我们也无法站在这里。我很欣慰,我们如此相似。五年前,当我发现你的基因检测报告中血型一项写着DEIGO稀有血型时,我更深入的调查了你的资料。你的母亲,我们的母亲在罗拉,在你出生前冻过两颗卵子。那是低出生率和自杀潮时期,希尔伯特还没有发明人造子宫普塔’号召’女性捐卵。卵子珍贵,所以罗拉那颗有可能诞生出稀有血型婴儿的’缺陷’卵子也被留了下来。而这个卵子最后在普塔的医院和和一颗精子结合——成了我。另一个卵子就没那么好运了。”说到这儿,红罗停了下来。但多萝西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
“你看起来还是不相信我。”红罗并不意外。多萝西确实是她的妹妹,即便对方不相信。她一直等着一个将这件事告诉多萝西的最佳时机。
“你刚还说证据可以伪造。所以你给我看的,对我说的,我都无法轻易相信。”
“法庭上的证据可以伪造。但现场验证血缘关系只需要5分钟。你应该尝试,选择相信。”
多萝西大笑一声,笑声嘹亮,她大声说道:“我不想知道。血缘对我没有意义。要是人们仅仅因有相同、相似的DNA就能互相了解和相爱,那人类历史上就不会有战争,我们也不会躲进这个地洞。执着于血缘的人就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你告诉我这些废话,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我不会上当的。我一定要去见岩颜,无论她是生是死。”
“我现在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必须会带你回到希尔伯特,前往K1.”红罗说,“我不能让你步入歧途。你在希尔伯特已经吃过一次亏了,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开除吗?因为你一意孤行,你……”
“够了!!”多萝西勃然大怒,然后她像猫一样嘶吼起来:“你并不了解我!你知道什么叫一意孤行吗?!希尔伯特、杜文、黑格他们想要消除人的记忆。消除一个人的记忆就等于抹杀这个人的存在,他们才是一意孤行,他以为他能像神一样操控人的记忆……”多萝西说着说着,大半个脑袋剧痛起来。残缺的记忆深处,一个男人向她伸出双手。男人的脸模糊不清,是一个黑影,这个影子朝着她压了过来,多萝西浑身因恐惧而颤抖。她想起了什么,脑子里回想起她和一个男人的对话:
“多萝西。我明白你的观念:对于过去不幸的记忆,会产生新的不幸。”
“不,你根本就不明白。你们不能用消除他们的记忆防止人们自杀。记忆就像是迷宫,记忆散布在大脑的各个区域。记忆是自我存在的基础。没有记忆,自我意识就不会产生。记忆是每个人最宝贵的财富,正是每一个‘我’的独特之处。”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说的那样,愿意成为独特的自我。你对人对判断过于天真和乐观。我们的研究方向应该是记忆,而不是情感。你认为人的宝贵记忆,但这些记忆的价值仅对于个体。随着时间消失的记忆更无价值。人脑中的记忆如不借助外界但某种形式加以保存就不能抵抗时间。人类迄今为止所有的记录形式:文字、绘画、雕塑、电影、音乐……所有这些都是在与时间进行抗争,这是人类对时间进行的复仇,但这些记录方式都太老旧了。地表黄金时代的辉煌遗迹,化为了尘土,遗留给我们的可能都不到十分之一。无论人类创造的哪种媒介,都没有人脑的记忆更有效。只要人类还存在,人类会一直存在,直到这个宇宙的尽头,直到下一个宇宙的诞生。”
“你在说些什么玩意儿?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还是没有真正理解我,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不是想消除记忆,而是想复制记忆。但技术上,杜文的研究结果来看,消除比复制简单,更容易实现。而我们时间不多了……至于你一直关注人类的感情,痛苦和爱我毫不关心。多萝西。但你这个样子,我能明白杜文为什么会爱上你,而迟迟不愿完成我给他的任务。”
黑影扑了过来,而后的记忆是空白的。多萝西依然能从“空白”但记忆中感受到怒火、恐惧、怵惕、不可名状的苦楚,悲愤交加,她跑到“树根”下,抓起黑冠,里面的“痛苦”已经传送了82%,她举起黑冠,想砸了它,又想戴上它。
“就像现在,你控制不你的感情。”红罗步走到多萝西身后,一手搭在多萝西的肩膀上,说道:“我知道你并非全然是为了帮助不幸的人创造了黑冠,但它确实拯救过一些人,这些年来……有人忘记了过去的不幸,迈进新的生活。但你为什么你自己不试一试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