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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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剂的药效褪去,岩颜睁开眼睛,一片雪白,天花板。她完成了和白涯的交易。包括最后增加了一项演出,出演自己的死刑。她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后颈,那儿有个新的伤口,未经过仔细处理留下疤痕。她的手指感觉得到不平整的边缘。

肌肉乏力,困倦。岩颜垂下头,把双手搭在大腿上,握拳,捏紧,但掌心内的手指在发抖,使不上劲。刚才她的脑中出现了“走马灯”。疾走的记忆中闪现出了许多人的脸,戴拉、瑞安、欧甘、杨墨、父亲、母亲……最后停在多萝西的脸上——她想要捧起她的头,接着岩颜醒了。

岩颜张开手,望着掌心,掌纹。她看着右手的“生命线”,在这条线旁边,还有一条同样长的细线。儿时她生病卧床心神不宁时母亲牵起她的手说:“你有的生命线很长,这预示着你有顽强的生命力。”6岁的岩颜相信了母亲,所以她相信了手掌的纹路已经写好了她的“命运”,所以她不会因为呼吸困难就死掉,那时她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笑让岩颜无比安心。岩颜始终记得母亲的微笑,但现在回忆起来,母亲充满关爱的微笑中藏着忧愁……儿时的岩颜曾经好奇地拔开母亲的手指,凑近了去看她的掌纹,母亲右手的到生命线很长,都快延伸到腕部了。现在,岩颜仿若在自己手掌上看到母亲岩叶的掌纹。

岩叶和罗卡尔从来不是相信命运的人。他们逃离在希尔伯特的“大清洗”中活了下来,怀着对未来的希望来到高尔特。再次怀着希望前往希尔伯特,第二次却是最后一次,他们死在回高尔特的路上,死得不明不白。岩颜永远也无法释怀。

从来就没有什么既定的命运,有的只有不确定性。唯一能确定的是变化和最终人人都会成为死神猎物。

“很高兴你能完成任务。”白涯愉悦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你的ID芯片已被取出。岩颜女士。你现在是一个’幽灵了……”

岩颜握住了手,说:“那现在轮到你兑现了。”她的声音沙哑但沉稳。

几秒后,墙上有出现了模糊的影子。岩颜凝神,墙面像是渐渐稀薄的迷雾,而影子越来越浓重、逼真,有了色彩。不一会儿,“迷雾”消散,岩颜看到了熟悉的人影:瑞安、戴拉。他们身后十几人站在间圆形的屋子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岩颜急忙走了过去,戴拉伸过双手,但被透明的墙壁挡住,她的手放在“无形”的屏障上,眼神急切而悲伤,她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岩颜说,“你们现在在哪儿?”

“在普塔的一间修心室。”瑞安说。他下巴的胡子像是好几天没有修剪了。

岩颜仔细看了看瑞安和戴拉身后的人,问道:“只剩下你们了吗?”

瑞安点了点头,说:“欧甘在天井失踪了。之后普塔派来了两倍的人数来破坏天井,我们溃不成军。他们了解我们的行动方式,还有天井的路线,弱点,作战方式。”瑞安说着,陷入了回忆。

戴拉几乎要哭了出来,她说:“我们都看了你的审判……”

“我不会死的。”岩颜笑了笑,说:“我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但是赤杨已经不存在了,欧甘也从未出现过……他抛弃了我们。”

“戴拉,”岩颜靠近了一些,低头望着戴拉,说:“事情很多时候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你加了赤杨,你是明白这一点的。”戴拉想说点什么,但她放下了手。岩颜给瑞安使了个眼色,瑞安点点头,一手搭在戴拉的肩膀上。

其他的人也陆陆续续走了过来,站在瑞安和戴拉身旁,洋子、辛格、陆山、查尔默斯……岩颜并不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男男女女,年轻的脸上都带着不属于他们这个年龄上有的沉重。记得赤杨每一个人名字的人是欧甘。只有欧甘做得到这点,因为欧甘强大的记忆力,岩颜曾经崇拜过欧甘过人的记忆力,确实过人,因为他的身份,因为他并不是人类。但他们这些不知道,这些加入赤杨的人们,他们曾经围绕在欧甘的身边讨论着人类的过去和未来;他们在研究着在更深的地方建造者遗留下来的建筑;他们杀过人,在矩阵里,在夜晚的七点五环,在学校、医院、工厂杀过;他们潜入议员的家窃取资料,希尔伯特掌握了所有的技术,普塔的系统在希尔伯特的控制下升级了几百次,高尔特已没有人能够理解普塔的运作方式,更别提修理这座“塔”,一旦希尔伯特放弃了高尔特,这座城市就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们试图证明矩阵里死去的人类被做成了粮食;他们试图让人们重新燃起对地表、对科技、对进步、对生活的希望,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重新审视自己生活的这个地底城市正在平静之中逐渐走向死亡;他们被瞒在鼓里,也知道自己被瞒在鼓里,正等着岩颜对他们说些什么。

鸦雀无声,气氛凝重。

“我们以为你死了。”

“是假死,我和白涯做了一笔交易。”

“白涯对我们说过交易,他说会给我们新的工作,作曲家、歌手、演员、老师、去矩阵躺尸……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前提是必须待在普塔。”

“目前为止,我也只能相信他了。我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欧甘都失踪了……当初的任务已经无需……”

“但我必须去地表。”

“怎么去?”

“交易里包括了带我去空港,去地表。”

“这像是陷阱。”

“穹顶之外很危险。”

“我知道。”

“是不是……你知道了别的什么?”

岩颜闭上嘴,她知道白涯在聆听他们的对话,她知道白涯在看好戏。岩颜捏住手指,张开,再捏住,手指不再发抖。她握拳,像以往那样,她提高声调说:“我会找到证据。”

“会面到此结束了。”白涯的声音不由分说地插了进来。

“小心。”瑞安说。

“祝你好运。”戴拉说。

“你们也一样。”岩颜说。

迷雾再次出现,墙面恢复成不透光的纯白。处刑室内也恢复了安静。岩颜站在墙壁边,环顾了四周,抬头,看着可能在天花板上的监控,说:“我还有一个要求,我要见到欧甘。”

房内安静下来。岩颜清了清嗓子,说:“我们之前的交易中包括这一点。”她知道这个要求不一定会兑现,白涯让人琢磨不透,但她必须得提出。

过了大概四五分钟,白涯才再次说话,他问道:“为什么想见欧甘?”

“他是赤杨的领导者。”岩颜回答。

“你搞错了重点。我才是赤杨真正的领导者。我想让它存在就存在,想让它灭亡就灭亡!”白涯的声音变得激动,他说:“赤杨从头至尾就是个虚伪的存在。你们做的事情都在我的计划之中,我利用你们集结了对高尔特和普塔不满的人们,我控制了这股不稳定的力量。没有我的介入,我给欧甘的信息和资源,你们这些年轻人能做什么事?就凭你们那些三脚猫的功夫,在动手杀人之前就会被塔使杀死。你们太不自量力,异想天开。”

“我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但交易就是交易,约定就是约定,契约就是契约。我答应认罪,是你之前承诺过让我见到欧甘。做为普塔七人会议的一员,欧甘的创造者,我相信你会完成约定。”

“哈哈。你可真是天真烂漫。或者说是大胆。”

岩颜默默走到床边,再次坐下。

“欧甘在普塔,但我无法让你见到欧甘。”白涯说。

“你杀了他?”

“他会碍事。我让他睡着了。”白涯轻松地说。他在休息室里观察着岩颜。岩颜极少惊慌失措,她冷静、机敏,拥有强大的战斗力,岩颜在赤杨曾经帮他做了不少事情……岩颜始终谨慎……白涯未见过岩颜踌躇满志的模样,踌躇满志是一种悲剧,但人生有另一种悲剧——万念俱灰。

白涯忽然起身、转身,从身后一排镶嵌在墙壁中的柜子上捧起欧甘的头,将头颅放在桌面上,欧甘的头悬浮着,桌面上下白色的光线照射着这颗脑袋,本就白皙的脸显得更加苍白,银白色头发也被削短,切短段头发和脖子的缺口在同一条直线上,整整齐齐。

欧甘模糊的头颅影像悬在岩颜面前一米开外的位置,漂浮,与岩颜的视线平行。一秒后,头颅变得清晰,欧甘紧闭着双目,脖子的切口不见血和线缆。岩颜抿紧嘴,竭力掩饰着内心的波动,她像一个雕塑家、一个测试员、一个观众那样凝视着这颗头。岩颜的眉毛抽动了一下,握紧着双手,一句话也没说。

“我已经毁掉赤杨。明天,周一早上我们将前往地表。但我是不会让你回到高尔特的。”白涯说。

“我明白。我们的交易里也没有让我回到高尔特这一项。”岩颜坦然地说,她身上散发的冷静和对契约的“绝对遵循”让白涯感到不适。这个人,这个女人用性命遵循着一个对她不利的交易,为的只是一个并不存在,对她毫无益处的真相。明明是白涯控制着局面,一切在他的计划之中。可胜利的快乐却不如想象中的强烈,并不纯粹的快乐转瞬即逝,就像亲手拆着欧甘那样,白涯心头夹杂着怒意、失望,还有他不愿意承认的悲伤。欧甘不是最开始的那个欧甘,但岩颜还是那个岩颜,和他招募进赤杨时一样坚定、固执——这点给白涯带来了些许宽慰。

“你其实挺像个记者,岩颜。”白涯调侃道,但语气中带着称赞。

“记者那是地表时期才有的职业……”岩颜想了想说,“你自己不就是记者吗?”

“哈,”白涯笑了一声,说:“赤杨的成员中你对真相的执着程度超过了我的想象,你异常固执,顽固不化——简直就像你的名字一样。碰巧我也常被人说是个固执的人。固执是毅力的变体,固执其实一种良质。我欣赏你这点。”

“所以?”

“我原本打算放让你在地表自生自灭。但是我改变主意了,就让多萝西带你去希尔伯特。我倒是很想看看你如何达成那不切实际的目标,做一个合格的’记者’。”

“那我该说声谢谢。”岩颜微笑道。

“不用谢。”白涯说,“好好珍惜在这牢房休息的时间吧。岩颜。”白涯的语音落下,欧甘的头颅也从房间中消散,无声无息。

岩颜慢慢张开手掌,掌心渗出了血。她抹掉了血。

白涯关闭了传送到岩颜牢房的影像。他挥了挥手,半空中出现了许多像是萤火虫的光点,但比萤火虫要大两倍。蓝色、绿色、红色的光点浮现空中,一闪一闪。白涯在空中找到了一个红点,打开这个点,半空中呈现出科尔特和帕斯卡所在的修心室。他打开另一个红点,半空中出现岩颜的牢房,再打开最上面的红点,画面里是多萝西和红罗。普塔看着一切,白涯同样。他长叹,微笑。事情有些变化,但仍在计划之内。他托腮思考,然后将几个绿色的点合在一起,合成一个更大的光点,他展开这个点,一艘飞船的图像豁然出现在眼前——月神号。

月神号的全息图像几乎要把整个房间撑满。她是伊里丝号的姐妹,酷似伊利丝号。线条圆润,底部和尾部的动力装置融进船身。用于星级航行的飞船没有翅膀,他们更像是以前的潜艇、像是鲸鱼。用来进行空间跳跃的装置在两端。引擎在内部。白涯或收拢或伸开手指,飞船随之放大或缩小。他选择持续放大某一个区域,最大可见内部机构,芯片、线路,如同看见飞船的骨骼和血脉。白涯右手像捏一颗苹果那样捏住“控制室”,握在手中,再扔至空中,“控制室”的图像瞬间伸展附着到现实的这个房间。四壁变幻,呈现出漂亮的银灰色,四周出现了操作台和椅子。他走到中间舰长的位置。前方是一片黑色的,弯曲的屏幕,黑色上浮现着一串白色的字符——坐标;一个星系——NGC1097;一个目标星球——K1。 白涯点开了K1的坐标,坐标变化,屏幕上开始播放伊里丝号传回的视频:

三个人站在草地上,克拉拉在最前方,另外两个人在她身后采集样本。克拉拉手上拿着轻便型空气探测器。克拉拉念着大气成分,K1的大气成分接近地球,其中氮气77.564%,氧气22.021%,甲烷含量仅0.000097%,克拉拉念完后立刻摘掉了宇航服的帽子,其他的队员也陆续摘掉了帽子。

“伊里丝号经过一次曲率跳跃后,今早10点31分54秒成功在K1着陆。我亲爱的,在地球和希尔伯特的同伴们,我非常激动地告诉你们…”克拉拉深呼吸,一只手放在胸口按耐住激动,郑重地说道:“K1大气适合人类居住。”镜头立即转向天空——正蓝,像一面镜子,比地球黄金时代的记录资料中的天空还要蓝。远处,一小块如绸缎的白云飘浮着。不一会儿,似乎有谁把“绸缎”吹散了,阳光从云层的间隙透出,光柱投射到绿色的草原上,仿若油画浓厚而圣洁,这景色让人想起只存在于高尔特的白日梦和希尔伯特数据库中的地球——一个神话般的黄金时代的地球。而在这个“地球”上,克拉拉深棕色的短发长到了肩膀。其他的两个人,生物学家宋莲博士和地质学家罗克博士看起来依然年轻,和十五年前一样,这对夫妻的容貌几乎没有变化。旅途漫漫,冬眠与唯一一次的曲率跳跃让他们跨越了时间。克拉拉摘了一片叶子,伸到在镜头前。浅绿色的叶片,中间有一道紫红色的条纹,从叶片底部到叶尖,如同是叶片的血管。

“地球上可没有这个颜色的叶子。”宋莲博士走到镜头前,她也拿着一片相同的叶子,说:“我们会带回飞船上分析。不过我现在还没看到昆虫……”

克拉拉看着宋莲点点头,再对着镜头说,“我们刚刚着陆,还有许多工作需要完成。宋博士已经在采集动植物的样本。罗克已经放出了三台无人机探测地形绘制地图,这些数据我们都回送到希尔伯特。只是现在有一个问题,我们还不知道K1和希尔伯特之间的数据传送需要多长时间。所以这个视频我们也不知你们回何时收到,存在的问题……”

话未说话,画面就切掉了。镜头晃动,带着一些杂音,画面左侧出现了伊里丝号,银色的飞船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无人机加速向着太阳飞去,升高,越过草地,转弯,出现了几棵紫色的树。再转弯,低洼处有积水,水边有一片灌木丛,挂满了像是金雀花的金色小花。周遭的环境拍摄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之后飞行速度变慢了,持续减速,高度降低,离地面上的三个人影越来越近。就在无人机要回到罗克博士身边时,忽然镜头飞快下坠,极速降低,拍摄的无人机似乎失去动力。2秒后,一声夹杂碎裂的声响,绿色的叶子挡在镜头前。

“罗克!你是不是没给’史密斯’充电?”

“下飞船前我才检查了的……”

画面和声音彻底断了。月神号控制室的“模型”还附着在房间里。

白涯时不时看这段视频,再次感叹K1那如同第二个地球的美丽景色。谁都没有想到伊里丝号失联后,在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伊里丝号已迷失在太空中时还能收到伊里丝号传回的视频。

伊里丝号离开之前,希尔伯特还未做到与飞船实时通讯,距离越远,信息传递需要的时间越长。克拉拉说的着陆时间缺少年和月,不知是不是她过于激动而忘记了,伊里丝号离开地球时是2407年1月7号。十五年过去。希尔伯特在量子计算机、量子纠缠的技术上有了重大突破,希尔伯特也已制造出用于星级航行的即时通讯设备——“光鸟”。“光鸟”就像星系间的互联网。虽然星际之间的消息传递步由“中世纪”步入到了“现代”,但十七年前的伊里丝号上没有“光鸟”,他们也无法升级软硬件。希尔伯特还是无法立刻得知更多K1的信息,而伊里丝号也未发回更多的消息。

关于“光鸟”,希尔伯特曾经做过测试,在距地球40光年Trappist-1星系的一颗类地行星上的探测机器人能在一秒内回复希尔伯特的消息。Trappist-1星系的飞船是一年前发射的。伊里丝号失联之后,希尔伯特没有放弃移民,希尔伯特管理层决定一边继续寻找“第二个地球”,一边计划在并不适合的星球上继续进行改造,五人会议选中了Trappist-1星系中的类地行星T1,T1有稀薄的大气层,但氧气含量仅为4.3090%……白涯记得,当初希尔伯特管理层在到底派伊里丝号去T1还是K1的问题上探讨了很久,K1的数据是最好的,但是距离地球太遥远,黑格所在的五人会议最后让全体希尔伯特投票——结果是K1以2票胜出。这些事情白涯都没有直接参与,他的工作重心早就在高尔特。

伊里丝第一个视频传回希尔伯特那天,白涯接到黑格的命令:立刻回到希尔伯特,重要任务。白涯立刻独自前往空港,乘坐小型飞船回到希尔伯特。4个半小时后,他踏进了希尔伯特的大门,而黑格已在等着他,脸上破天荒的浮现着笑意。白涯跟着黑格走五人会议的会议室,单独看起克拉拉的视频。视频播完后,白涯说不出话来,胸口的震惊和喜悦让他语塞。之后,黑格对他谈了许多关于未来的计划,谈了一个晚上,那天晚上黑格就决定对高尔特的居民隐瞒视频的存在……

白涯陷入回忆。最初,他是为了帕斯卡而来高尔特。他的工作做得很好,监视、保护帕斯卡。他爱他,他必须防止这个聪明的、不可缺少的、天才的脑袋自杀。帕斯卡成天呆在有了一个学生后逐渐好转。白涯还给他剔除了失去恋人的痛苦。那之后,帕斯卡“神游”发呆的次数少了,甚至还多出了几次门,去看一场演出或者去找其他的女人。这是他想要的,白涯想着。帕斯卡如论怎么都不能死,帕斯卡必须在他的精心照看和计划下和科尔特完成引擎的设计。这样,希尔伯特就会有一艘船,比伊里丝号更快、更大的船,一艘真正的“诺亚方舟”载着最优秀的人类,载着地球黄金时期的种子库,飞向一个新的家园。希尔伯特的人类是拓荒者,真正的建造者的后裔。历史会重演,就像最初的建造者抛弃地表的“废物”人类,躲进了这个地下堡垒一样。这次,高尔特的人要留在地底,地下适合这些习惯了让别人替他们做决定的人群——高尔特居民的未来与拓荒者无关。真正的建造者后裔会飞向新的星系,新的星球。人类会在这个宇宙散开,在更远的未来,更多的星系和星球生存、繁衍、发展文明。人类也会有各种分支和进化……白涯想了很多,他曾和和宁青、帕斯卡的研究。他对高尔特的人们没有恶意,只觉得他们无足轻重。而黑格和白涯的想法不谋而合。

回忆往事的白涯没有发现一个黑色的人影慢慢在这片黑色与数据之前成形,一个男人,接近190厘米,高大,魁梧,脸上的线条刚毅,鹰钩鼻,黑色短发,夹杂着灰白,右边的白发较多,但鬓角已全白。一身黑色,穿着像是牧师。脖子上挂着银色的项链,吊坠则是是希尔伯特曲线。男人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白涯,但又像是看着白涯的身后仿佛在确定着什么,他张开薄薄的嘴唇,说:“白涯。”

这声呼唤呼唤中带着庄严。白涯回过神,惊讶地叫出对方的名字:“黑格。”

“明天要登船的人员名单你没有提交给我。”黑格平静地说,他的语气随和,并没有那种高高在上姿态,也听不出责备的意思。

“我正准备向你说明,有点小事耽搁了。”白涯说。

“哦?”

“是赤杨的小事,我想在离开之前带一些人回去。”白涯说:“但请放心,回去的总人数未变,不会给希尔伯特增加负担。”

黑格不做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事情。白涯略显紧张。他等着黑格说话。黑格一动不动站在月神号的船长位置旁,却像一个牧师站在教堂里,他说:“重要的是引擎。”

“帕斯卡会完成任务的。”白涯说,“他的学生科尔特会协助他。”

“科尔特?是你说过的帕斯卡是修改了考试成绩的那个学生?”

“是的。科尔特有资质,而且他带回了端木森藏起来的种子,他是有资格去k1的。之前你给端木森开的条件,交出种子让他多带一个人回希尔伯特,但他个老顽固拒绝了……”

“种子做交换的承诺依然有效。你多带几个人回来我不介意。只要你觉得有这个必要,我相信你的判断。”黑格说。

白涯点点头,黑格总能让他感到感激和安心。虽然黑格曾给希尔伯特带来过腥风血雨,但黑格给希尔伯特带来了应有的自治权、地位和稳定。是黑格让希尔伯特真正脱离了高尔特。第一次,希尔伯特让高尔特的人真切的了解到他们是靠着谁才能活下来的。白涯打从心底厌恶高尔特派来的官员,一群连微积分都不会的人什么都不懂却总是指手画脚,还装模作样的审查希尔伯特的研究。仿佛他们才是真正创造了希尔伯特的人。尤其让白涯厌恶的是高尔特的官员甚至还能在希尔伯特的会议上投否定票,那些官员以为自己有权力指挥希尔伯特,却没想过高尔特建立在伟大但也脆弱的系统之上,那座地下之城的运维全依赖着希尔伯特的工程师和科学家。

十五年前,在希尔伯特有一半的人和白涯一样厌恶高尔特的越来越专横跋扈的官员们。在和高尔特官员的例会上,积累许久的矛盾爆发了:高尔特的官员要求在伊里丝号上增加更多的高尔特成员,而当时伊里丝号的生命维持系统只能承载14个人类。双方争吵了一个小时,最终争吵变成了争斗,其中一个愤怒高尔特的人哈桑跳上会议桌,一拳揍在候选舰长王一段脸上……王义没有还手,他唾了一口带血唾沫,吐了一颗牙齿,彬彬有礼的让对方冷静,但接下来落在王毅身上的却是刀锋。哈桑用他的地表藏品s大马士革匕首刺中王义的胸口……王义没死,可他的身体不再适合做星际旅行。白涯当时不在场,但黑格当时在场。那之后,“大清洗”悄无声息地开始了,席卷了希尔伯特。黑格处理了高尔特的“寄生虫”,但他处置了希尔伯特的成员,一些人死了,一些人则选择离开高尔特。

黑格曾对白涯说:为了希尔伯特,为了人类更好的未来,需要做出改变,需要一些牺牲。白涯赞同黑格的观念和做法,他也相信黑格知道正确的方向,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明早我们就动身。”白涯说。

“我期待见到你们。期待着升级完成的那天。”黑格浅笑道。

“我也是。”

“未来属于希尔伯特。”黑格摸了摸胸前的银色的希尔伯特曲线吊坠。

“是的,未来属于希尔伯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