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月神号的秘密](https://read.douban.com/reader/column/8016157/chapter/108669836/)
周日的晚上9点。
帕斯卡一只手撑在桌面上,一个个悬浮的数据像壳斗似的包环绕在他周围。白涯站在帕斯卡面前,让他一天内把新引擎设计好,但帕斯卡说需要更多时间,他们正在为这个问题僵持不下。科尔特紧张地看着他们,插不上话。
几个小时前,下午2点左右。科尔特和欧甘通过另一条密道来到普塔,在不知哪一层的休息室见到白涯。白涯检查了种子冰箱,然后和欧甘离开。科尔特一个人忐忑不安的等了2个小时。当白涯再次出现时,欧甘已不在。科尔特问起欧甘的行踪,白涯说欧甘有其他任务。科尔特相信了白涯,随白涯来到这间修心室,十分钟后,他终于见到了老师。帕斯卡给了科尔特一个长长拥抱,年长者热泪盈眶,亲吻自科尔特的额头。随后,白涯离开了房间。
帕斯卡告诉科尔特种子库和飞船引擎的事……科尔特认真倾听。帕斯卡滔滔不绝,一直在说如何改造引擎,计算的方法,需要科尔特协助等等,但对曾经篡改了科尔特成绩的事情只字不提。科尔特没有问,他很享受重逢的时刻以及被需要的感觉。他放下疑问,专心参与到曲率引擎研究中,和老师一起工作让他愉快。科尔特很快发现帕斯卡把曲率引擎的改造方案做的差不多了,表面上是他协助帕斯卡,但实际上是帕斯卡在为科尔特讲述曲率引擎的原理,是帕斯卡在教他:降低冷却时间,增加跳跃次数的方法,让飞船更快的达到新的地球……帕斯卡对科尔特毫无保留。
晚饭后,帕斯卡把升级方案给了白涯。白涯看了看,不但说不能用,还提出了新的要求:一个新的,更高效的曲率引擎。
“我和科尔特已经完成了。月神号的引擎——升级版的伊里丝号可以在两个月内把希尔伯特的人都带到K1。我们已经完成了。”帕斯卡说。
“是这样,所以第一批移民名单里包括你和科尔特。明天我们就先回希尔伯特。”白涯说,“但我们希望把时间压得更短,用一搜新的,比月神号更大的飞船在2周到达K1。你必须让曲率引擎更……”
“这不可能!”帕斯卡怒而打断白涯的话。
“新的修改方案要在一天内完成。”白涯仿佛没听到一样继续说,“一天对你们两个人来说足够。”
“要不你来?”帕斯卡反问,完全不掩盖怒意和嘲讽。
“我是很想帮你,但这不是我擅长的领域。你知道我的研究方向是仿生机器人。”
“你研究出了什么?”帕斯卡不耐烦地说,“我看你现在擅长当个独裁者。”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亲爱的朋友。”白涯露出幽深的微笑。
“别加上那恶心的形容词。”帕斯卡皱着眉头。
“……我纠正措辞……”白涯说,“我是来向你寻找帮助的,我的朋友,帕斯卡。”
“你这算盘打得真是好,一天重新计算、设计得到结果,你好到希尔伯特后好去找黑格邀功吗?”
“帕斯卡,这命令就来自黑格。”
“哦?”帕斯卡露出讥笑。
好几秒的沉默。白涯向着帕斯卡走进了一步,垂下头,缓缓说道:“这是我的工作。”白涯一直低头,这让本就比帕斯卡矮一个头的男人显得有些可怜。
“我更喜欢你的以前工作,白涯。”帕斯卡摇摇头。
“但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回到过去,”白涯说,“可未来就在眼前,需要我们抓住它。”
帕斯卡抓着凌乱的头发,像在捣一个鸟窝,脸上依然写着不耐烦和焦躁,但未来这个词似乎他有所触动。帕斯卡转而望着卡尔特,科尔特笑了笑。
又是沉默了几秒。
帕斯卡质问涯:“月神号呢?你从没告诉过我月神号在哪个穹顶制造?还是说你们其实是在希尔伯特修建的月神号?”
白涯却说:“我建议你把注意力放在引擎的新任务上,这样对大家都好。”
“咚”的一声,帕斯卡一拳砸在木桌上,低吼道:“一天不够!我说了一天不够!就算有科尔特在也不够!”帕斯卡的拳头死死的抵在桌子上,他竭力控制情绪。
科尔特见状,想缓解气氛,连忙说:“我们已经……”
“我有和你说话吗?”白涯瞟了一眼科尔特。科尔特闭上了嘴。
白涯收回视线,特地看着帕斯卡说:“如果宁青在的话,说不定只要一……”话音未落,帕斯卡一把抓住白涯的领子,目露凶光,咆哮道:“你这个家伙!不要说这个名字!”白涯还是挂着笑。帕斯卡忍住想把白涯摔出去的冲动,说:“你给的需求变了!之前我的计算都是以伊里丝号的模型为基准去考虑的,在她的基础。你说的……更大的质量进行空间跳跃,需要的能量更多。计算必须具备严密的数学形式结构。这不是电影,拉下一个操纵杆,什么奇形怪状的飞船都能跳跃。折叠的空间,跳跃得更快稍有不慎,出来的时候就是一滩烂泥!引擎要在更快的跳跃过程中保护船体!这样的体量建造的……”
突然,帕斯卡像是被雷电击中,他松开白涯的衣领,瞪大了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白涯,但同时这双眼睛又越过了白涯。白涯理了理衣服,扣好松开的第一颗,不慌不忙,抚平褶皱。
空气里静悄悄。帕斯卡一动不动。
“老师?”科尔特小心地问,好像担心自己的声音会打碎某些重要的、神圣的时刻。
帕斯卡沉默着。他两手撑着额头,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他又挠起头发,缓慢地从某种恍惚之中回过神来,慢慢说道:“这真是,我没想到,你们……如果将整个……”帕斯卡抬起头,铅灰色的双眼里有了光,但他的眼中没有任何人,只有那奇妙的、揭露一切秘密的数字。他的视线越过了白涯,越过眼前一个个浮动的数据包,越过这个房间。他的思绪离开普塔,来到了荒芜的地面,飞向太空中的希尔伯特……
静默之中,秘密在低语。
“这样吧,时间你们自己定。”白涯忽然改变注意,拍拍科尔特的肩膀,说:“希望你好好协助你的老师,帕斯卡可是为了让你能去希尔伯特煞费苦心,像你这么聪明的孩子其实是不需要用种子换取到希尔伯特的资格的呢。”白涯特地看了帕斯卡一眼。卷发的男人沉浸在思考中,未注意到白涯的视线。
“可不要辜负你老师的期望啊。”白涯对科尔特说完,笑着离开了。
一分钟后,帕斯卡把自己摔到椅子里。他一会儿叹气,像是心灰意冷、失望透顶;一会儿咯咯直笑,好像才理解几分钟前某个笑话的笑点;一会儿又捏着下巴,仿若在思考难题。两分钟后,他安静下来,脸上只余严肃和坚定。他再次起身,对科尔特说:“之前我说的引擎需要安装在月神号上。月神号和伊里丝号的基本结构相同。伊里丝号只能乘坐14人,月神号的人数是42人。新的引擎升级成功后,月神号在两个月内可以将所有希尔伯特的人送往K1。”
科尔特点点头。
“你看看白涯给新的数据。”帕斯卡把面前的一个闪光的圆球朝科尔特那边滑过去。科尔特接过了数据包,五指放在球体上,房间内悬浮的其他数据包收敛了光芒,隐藏起身影。月神号的模型从中跳出,周围围绕着各个数据说明。科尔特点了顶部一个红色的标题文字,白涯给的新需求说明一跃而出,浮现在月神号的模型之上。科尔特第一次看到这些,他仔细阅读起来:一次性将573个人全部带到K1的“船”,要在两周内完工,包括新的反应堆、曲率引擎、一整套维生装置——这根本不可能。科尔特咬着右手大拇指,不对,有什么不对,但又有什么呼之欲出…这紧急的需求,虽然是现在才给到他们,但说明详细,不像是临时做的修改,更像是经过谨慎思考早就计划好的。
“这是要建造一首‘诺亚方舟’,月神号只是一艘小飞船……”科尔特说。帕斯卡点头,用眼神鼓励科尔特继续说下去。
“可593这个数字有什么含义?”科尔特却问,他隐约觉得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个数字。
“这个数字接近现在希尔伯特的总人口。希尔伯特的出生率和死亡率一直保持在0.7:1,低出生率和时有发生的自杀事件,导致希尔伯特的人口总数在降低。不过,高尔特的移民流入和他们制造的光耀者,使得希尔伯特总人口有所上升……”帕斯卡解释,之后他又问到:“你知道高尔特有多少人口吗?”
“不足一万,但我不知具体的数字。”
“12498。这个数字在下降。高尔特经过发展、扩建已能满足2万人的生存需求。而且矩阵的存在,降低食品的消耗,增加了空间的利用率。如果高尔特所有的人都去矩阵做大梦,整个高尔特变成全是‘小棺材’的‘大棺材’,3万人也可容纳。”帕斯卡说。科尔特点头,但是他还未明白这和593人还有飞船之间的关系。
“我有对你讲过阿尔维达计划吗?”帕斯卡问。
“学校历史课有提过,但未仔细阐述,我也未和你谈论过这个。我记得阿尔维达计划是寻找适居星球。希尔伯特都是为此而诞生的。”
“不完全是……阿尔维达计划确保人类文明的延续、发展、进化……高尔特是为延续而存在,希尔伯特是为发展而存在,进化则是……”帕斯卡用低沉、忧虑的嗓音说着,声音渐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他捂住额头,靠在椅背上,休息了片刻,喘了口气,说:“593就是希尔伯特现在的人口数,可能还包括在高尔特的希尔伯特成员。”
科尔特迟疑着,他心中有一个答案,但却害怕这个答案。
过了许久,科尔特才说:“地表根本就没有修建月神号。”
帕斯卡微笑,再咧开嘴笑,然后哈哈大笑,像个在圣诞节得到了心仪已久礼物的孩子。“希尔伯特就是月神号!希尔伯特才是真正要前往K1的飞船!”他举起双手大声宣布道,双颊因激动染上了红色。他跑到门口,停住脚步,嘴里碎碎念着什么;他又转身,踱步,步伐轻盈,向回走;他停步,低头,注意到了右脚赤裸着,左脚穿着一双有着圣诞树树袜子,他动了动右脚的脚趾,从大拇指到小指依次抬起,反过来再来一次。帕斯卡笑嘻嘻,抬起左脚,单足站立,左腿向内弯曲,脚掌靠在右腿膝盖的位置,他摇摇晃晃得脱掉了左脚的袜子,一把扔到角落。他满意地动动脚趾,左右脚同时抬起大拇指,同时放下,动作一致,对称、完美。他赤脚走到书桌前,打开了书桌上另一个数据包,希尔伯特的模型出现书桌上:环状的空间站自旋着,两端的环转结构中都有一个小环,圆心一个六边形的结构连接着两个圆。
“成功改造引擎,希尔伯特将是最好的星际飞船!”帕斯卡提高了嗓门,说:“我们会创造这一切,我们将见证历史!这才是阿尔维达计划——保存人类文明,让其延续、发展——进化。希尔伯特是最好的,希尔伯特才能实现我的目标!”帕斯卡猛地抓住科尔特的肩膀,仿佛想把喜悦分享给科尔特。
但科尔特对帕斯卡投去担忧的目光。他不明白老师因何喜悦,又为何如此喜悦。刚才白涯海站在这张桌子前方时,帕斯卡还在抗拒这个任务。科尔特第一次看到这样激动、神经质的帕斯卡,双目炯炯,神采奕奕,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扫曾经深重的忧虑、心事重重和郁郁寡欢。科尔特忽然害怕起来,想起在矩阵里看到的欧甘的“记忆”:帕斯卡修改了他的成绩,将他从希尔伯特的入学名单上删除。他不了解的帕斯卡,陌生的,如同眼前这个帕斯卡。
“但是……这样……这样,是不对的。”科尔特吞吞吐吐地说。
“什么不对?”帕斯卡问。
年轻人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说:“希尔伯特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高尔特还有这么多人,他们有移民到K1的权利。我们不能抛下他们——这是重蹈覆辙,像最初的建造者抛弃地表的人类那样。也许2个世纪前的建造者没有别的办法,如果过去他们为了整个人类的延续不得牺牲其他的人,如果当时只有这一条路,那……那这残忍、邪恶是万不得已……”科尔特痛苦地咬住嘴唇,停顿了几秒,说:“但是现在并不是这样!希尔伯特和高尔特不是只有一条路。希尔伯特不是只有一个选择,高尔特也不是不能选择,人类不是只有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K1是属于所有人类的新家园。”
帕斯卡放开了科尔特的肩,稍微抬头。科尔特已经比他高一个头,已不需再仰视他,年轻人的清澈的双眼闪耀着勇气和希望。年长者不由自主微笑,微笑从心头爬上嘴角,表演出的狂喜随着退去。但他的狂喜是他;他的欣慰是他;他脑海中的另一个恶魔般的声音也是他。他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是源自内心真实的希望,无论这决定是否正确,是否合理。
“最初的建造者踩着地表其他人类尸体活下来。他们抛弃了同胞,苟延残喘;他们邪恶而残忍;正是’邪恶’的人们成就了今天的我们。为什么?是因为’邪恶’充满了力量吗?”帕斯卡问,“还是因为善良太过无力?”
“不,都不是。”科尔特说。
帕斯卡靠在桌旁,拿起桌上墨绿色的2B铅笔,在手指间飞快地转起了起来,他说:“科尔特,你一直是个有进取心、善良的孩子……噢,不,我的失误,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但缺乏的能力善良会带来危险,害己害人——甚至比你口中的邪恶更可怕。无论你想帮助谁,想改变什么,首先你要认清自己的能力,拥有的和欠缺的一样重要。感谢上帝,你善良、富有同情心,有天资和能力。”
帕斯卡没有说出口的是:感谢上帝,你并不像我。
2B铅笔停在帕斯卡的中指和食指之间。帕斯卡把笔转到掌心,握住宁青的遗物。他剔除过痛苦后,不再为失去宁青感到撕心裂肺的悲痛,宁青永远活在他的心中。可他脑海中“邪恶”的声音却变得更响亮、危险——他在他低语:科尔特不会原谅你的;他在他耳边拷问:人类的文明是否值得延续下去?地球已经“烂”掉了?那是人类的看法,地球并不需要人类,是人类躲到在腐朽的根之下,当人类前往新的星球,发生在地球的一切就不会再次发生吗?如果一切都是循环,过程又有什么意义?他对他耳旁感叹:你知道希尔伯特飞船意味着什么吗?一个机会,千载难逢;他对他建议:或者你应该告诉科尔特真正的你,你真正的目标……帕斯卡用铅笔尾部橡皮擦擦着自己的太阳穴,他想删掉这些念噪音;他甚至想把笔头插进太阳穴,刺穿他的脑袋,这样一切都结束了……当帕斯卡这样想的时候,脑海中那个声音随机对他说:你这是自欺欺人,帕斯卡,你现在自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缺少什么呢?”科尔特问。
“等时刻来临,你会知道的。”帕斯卡拉起科尔特的右手,将铅笔放在科尔特的右手掌心。他说:“虽然白涯那个混蛋让人讨厌,但这个任务不是为他做的。如果你想施展你的善良,首要的是改造希尔伯特的反应堆,让它从空间站变为星际飞船,一天时间不够,我们要先回到希尔伯特。明天……我会带你去好好参观希尔伯特,它的动力反应堆是这个世界上第二美的存在……科尔特,你是属于希尔伯特的,科尔特。等到了希尔伯特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所有的。”
科尔特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瞪大眼睛,帕斯卡身上刚才奇怪的狂喜像风一样消失了。帕斯卡脸上只有科尔特熟悉的笑,欣慰、严厉、温柔,还有一丝帕斯卡自己都难以觉察的歉意。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