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的“树根”旁,两个女人坐在地上。
黑冠的传送变快了,多萝西积累了大半年的“痛苦”就要全部传会给希尔伯特。地板冰凉,周围似乎越来越冷。多萝西的脑袋里各种想法正“热闹”着。痛苦也是一种“能量”,大脑中释放出来伊普西龙。她很难想象希尔伯特有一群人像“吸毒”一样“吸收”它们。如果回到希尔伯特,她一定要去亲眼看看那些人吸收“痛苦”的人们脸上的表情,多萝西想着,余光看了一眼红罗,这个自称她姐姐的人正在她耳边循循诱导:让她用黑冠剔除自己的痛苦,不确定的痛苦,确定的痛苦;已失去所爱的痛苦,即将失去所爱的痛苦……红罗说着,像是比她自己还了解她。这真是一件莫名其妙,而又让多萝西有些恼火的事情。但多萝西并未反驳红罗,反而在她的“淳淳教导”下越来越沉默,但她也并未在聆听,红罗说的越多,多萝西听进去的越少……她不记得自己是否使用过黑冠。
人会体会到各种痛苦,来找多萝西剔除痛苦的人,大多是因为求不得与失去,求不得的人在追寻、付出、创造,却始终无法达到真正完成的时刻,无法结果,在追寻的道路上失去了希望,从而绝望;失去者,失去自我或失去了他人、他物,他们无法接受“消亡”,无法接受所爱与创造之果在自己面回归虚无而陷入绝望。每个人都知道死亡必然会到来:植物、动物、人都会死亡,文明也同样。但人依然对存在无法延续,对死亡抗拒。多萝西明白自己正在抗拒——对必然会失去岩颜这件事产生了恐惧。但这不是痛苦,不是。多萝西叹气。她呼出的白气在她周围环绕。寒冷和头疼一个在外,一个在内消磨着她的体力和精神。她看着打开的箱子的进度,看着进度条,回想着构成这些“血液”里的客人,他们的脸和他们的故事:
曾经有一个姓周的客人得了肝癌,但打印新的肝脏将会用掉他所有的积蓄,他原本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就干脆数着日子等待着死亡。周先生在等待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找到了多萝西,他希望她能剔除他的痛苦,让他在平静的幸福中等待死亡。多萝西同意了。但结果,黑冠在这个人的脑袋里找到的“痛苦”微乎其微。多萝西剔除了那些等级最低的“痛苦”,给了姓周先生可以买1个苹果的钱。她其实是亏本的,这一个苹果的钱并不能以两倍价格从希尔伯特那里赚回来,也没法让她的箱子盛满提早返回希尔伯特。偶尔,她也会做一些这样的亏本买卖。可过了几天,周先生又来找多萝西,声称自己还是感到痛苦,他激动而绝望地说:“我原本觉得活着没有意义,又没有决心去寻死,没想到得了癌症,正好可以等死。我以为自己会在平静幸福中等待。身体的痛苦总在提醒,我会死,一个月内,两个月内……或者更久!或者更短!在以前,我知道死亡总有一天会来临,我总是非常安心地认定死亡不会是在今天,也不会是明天。但现在,必然的死亡像是迷雾中一只黑色的手,它模糊不清又神形俱备,它会带我离开,我可能现在会死,可能一个小时后会死,今天不死,可能明天早上会死,可能后天晚上会死,它折磨着我……我坐在家中每时每刻都在担忧,每时每刻!我不害怕死亡和死亡以后的世界。但是等待死亡,疼痛、恐惧、混合在一起,它们让我痛苦!”多萝西摇头,拒绝对周先生再次使用黑冠,建议他去治疗肝癌。被拒绝的周先生破口大骂,再也没有来找过多萝西。在那之后,多萝西听说他卖掉了苹果,花钱找了别的“剔除者”。就在得知这消息的一天后,多萝西听说周先生自杀了,她不惊讶周先生的死,第二次见到周先生后她就预想过这个结局:周先生会先死于恐惧,而不是肝癌,只有确定的死亡才能消除周先生等待的恐惧、不确定性的恐惧。
红色的进度条到达95%,进度条像一个调皮的软糖一样弯曲;到达96%,弯曲的两端连接成为一个红色的球,像是盛着血液的水晶球,球体中的“液体”持续上升,97%,98%,99%,100%——迷你烟花在半空中盛开,小小的,比拳头还小一点。红色的、紫色的、橙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烟花,拼成了几个字:“希尔伯特欢迎你。”烟花的色彩照亮了多萝西的脸和红色的头发。躺在箱子底部的黑冠漆黑的印射着这一切。
“以前可没有这些。”红罗发出了一声赞叹,说:“这是对你的肯定,多萝西。”多萝西不予置评,紧绷着脸,露出了在此种情境下相反的郁郁不乐。庆祝的字迹消散,烟花像是溶解的颜料模糊起来。一个半米高,绿衣,绿帽的“小人”从彩色的雾状“颜料”中一跃而起,它摘下帽子,彬彬有礼地说:“您好,多萝西女士。我是希尔伯特的信使,非常荣幸通知您,您与希尔伯特达成的协议已完成,我们已将你的芯片ID列入升级名单,您即将成为希尔伯特的一员。稍后我会给您相关文件,详细说明您在希尔伯特您享有的权利和应改履行的义务等,请务必仔细阅读。同时,您必须在3天内到达希尔伯特并办理相关的手续,逾期视为自动放弃资格。”信使转了一个圈,重新戴上帽子,用如歌唱一般语调说道:“祝您在希尔伯特生活愉快。”随后,它与烟花的遗迹一同消失。
多萝西拿起了黑冠。这朝思暮想的时刻,日夜期盼的场景,就在手中,就在当下,她的内心却无期待已久的狂喜。事实是,她不但没有感到快乐,相反,她忧心匆匆。压在心头依旧的“重石”在此刻碎裂,但“碎石”没有消失,它们变换了形态,重新组合、融合,以另一种形态悬在也压在她心头:她担忧接下来在希尔伯特的生活;担忧希尔伯特和高尔特的矛盾;担忧K1、地球和人类……这些都在她脑子里闪过。她诧异,自己也像岩颜担心起“人类的命运”“真理和真相”这类问题,她计划中的成功本只有她自己,仅为她自己。但岩颜冷静的面容在她脑海中如同一个明亮的影子,再也无法从她的脑海中离去。与岩颜有关的担忧冲刷掉了“成功的喜悦”,如果岩颜不能和她一同去希尔伯特,如果岩颜死于各种意外,她会痛苦,就像为爱而痛苦,甚至这种想象都让她难受。多萝西摇头,告诫自己这是被“爱”冲昏了头脑,因为不确定性,因为恐惧,就像那位自杀的周先生……她紧捧着黑冠,低头,手背轻震,仿佛在忏悔。她呆站了三分钟。这三分钟里,希尔伯特发来了文件,她未打开;红罗三次唤她的名字,她不回答。
多萝西双手举起黑冠,视线与黑冠平行。她像凝望黑冠,像凝视一颗头颅。
良久的宁静。
她举高黑冠,悬在自己头顶,说:“这可不像我。”话毕,她如同为自己加冕一般将黑冠重重扣在头上。黑冠展开自身,慢慢包裹住了它“主人”的脑袋。多萝西闭上了眼睛,她应该回忆和痛苦的时刻,但不可思议的,和岩颜在一起回忆让她感到愉悦。多萝西回想岩颜的死刑,想象起岩颜在空港上没登上月神号,在穹顶外面被一群丧尸吃掉;想象岩颜到了希尔伯特后被抓起来扔到了太空,冻成冰棍;想象岩颜坐着飞船逃离希尔伯特,却死在返程的路上,飞船被击中、爆炸,在地球大气中化成一颗流星……多萝西打了个寒颤。那位客人周先生的话回响在她耳旁,那个客人并不害怕死亡,他害怕的是不确定性。多萝西深呼吸,想着她的目标,心愿,让人保全部记忆的同时做到真正的理性,她的执念。各个时间段的记忆纷涌而至:被希尔伯特录取的时刻;与杜文的争论、分歧;被开除的那天,她的痛苦和愤怒到达了顶点,那一天她丢失了许多记忆……就在多萝西试图触碰记忆的“黑洞”时,黑冠捕捉到了伊普西龙。多萝西大叫一声,她的头上像被人钻开了一洞,她直冒冷汗,记忆开始错乱。记忆回溯到某一个晚上时,惊慌掠过多萝西心头,她抬手想阻挡什么,但手臂停在半空中。在一片黑暗之中,在残缺的“空白”之中,她仿佛想起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不会被真正消除的情感激活了她的记忆:
一个人男人对她吼叫。他的脸上像是被高斯模糊过,无法识别。这个男人双手抱着一个黑色的像是黑冠雏形的“帽子”。多萝西上前去争夺,对方踢了她一脚,踢在肚子上。多萝西摔倒在地。他举起了黑冠雏形的“帽子”重重地砸在地面上,但黑冠的测试机没有粉碎。她伸手去拿。对方蹲下来,抢在在她前一步捡起黑冠,使劲朝地上砸,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他”像是有着深仇大恨一般用力地砸,每一下都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多萝西跑过去拉住他的手,但腕力不够,男人依然挥动手臂,多萝西的手也被带着向下挥动,她像是和他一同在砸样机,但她不愿放手。几秒后,黑冠测试机碎裂,他把碎裂的黑冠扔到了几米之外,然后立刻钳制住多萝西的手,将她推倒在地面,压在她身上。他的脸依然模糊,裸露在外的身体模糊而扭曲,整个人都如同某种褪去外衣的动物,似乎覆盖着鳞片,带着令人作呕的粘稠。他抓住多萝西的双手聚过头顶,用皮带绑住了她的手腕,用一块手帕堵住她的嘴巴。他脱掉了上衣,褪下裤子,进入多萝西的身体,强暴了多萝西。他的动作急躁、粗暴,他说:“你还想做出什么成就?你只不过是个女人,还是被我享用。”这声音像是被处理后变了调,机械、滑稽、刺耳,洋洋得意里透着怒意。多萝西像任人宰割的鱼肉一样躺在地面。施暴者高高在上,控制着一切,沉醉在巨大的快乐之中,快速进出,撕裂着多萝西的身体。男人模糊的脸似乎更加扭曲,他甚至掐住了多萝西的脖子。强暴持续了一段时间,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多萝西扬起头,无法呼吸,疼痛让她渐渐失去了力量。他大笑了一声,换了一个姿势,笑声尖锐、得意,那变调的、古怪的笑声让人作呕。
多萝西胃部一阵痉挛。这段在黑冠刺激下出现的记忆是残缺的,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她认识这个人。梦魇般的记忆让她如同再一次经历被强暴,她失去对身体的控制的,无力反抗,耻辱带来的痛苦无比清晰。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女人——物品,不需要自由意志,只需要默默承受恶意与伤害的物品,一个可以被扭曲成各种形状的“性爱”仿生人,一块有着人类外形的“肉”——承受着施暴者的恶意、侵犯与伤害。多萝西闭上眼睛,仍由这段记忆带来的痛苦折磨她。黑冠发着白色的光。而在多萝西脑中,黑冠正像海绵一般吸收着“伊普西龙”。渐渐的,多萝西的“身体”也从这个房间里消失。再次睁开眼时,她仰面躺在不知何处的走廊中。半空中,一股白色的线,发着柔和光,如一股水波在空中缓缓飘动。她伸手触碰它们,瞬间,如同心悸,她立刻明白这是黑冠的“捕手”。与此同时,这股水波分裂成不计其数的丝线,它们像触手伸展着,黏在走廊里的一扇扇门上。有十几根“蛛丝”发出强烈的光,颤抖,嗡鸣,而其他的丝线收回,分别聚集在那些震动着的丝线上。多萝西向着被选中的这些房间走去。她打开一扇又一扇门,在各个房间里来回。每一个房间都是一段被“清空”的记忆的尸骸,是她记忆的窟窿。她想起了更多,原本不知为何,不知被谁删除的记忆,在黑冠挖掘和刺激下重现:她被强暴,在希尔伯特的实验室里,她的寝室、图书馆、修心室,博物馆和植物园……多萝西每忆起一些,黑冠就会吸收由此产生的伊普西龙,“蛛丝”染上了不同深浅的红色。但有一根“蛛丝”却是黑色。多萝西顺着黑色的丝线走过去,踏进了另一个噩梦。她看到了阿姬塔。瘦小的阿姬塔被绑在床上,赤裸着身体,泪流满面。一个男人压在她的身上,重复着一个动作,床上的男人面目同样模糊,但多萝西知道这个强暴者是另一个人。
“多萝西……”阿姬塔微弱的声音颤抖着。
“阿姬塔!”记忆中怒不可遏的多萝西冲过去,她喊叫着:“滚开,放开她,你这个……”她想推开床上的男人。另一个人从角落冲出来抓住她胳膊,把她往后扯。手臂被抓住时,一阵恐慌和恶心直冲多萝西的头皮。她转头,看到依旧是一张模糊的脸,但她知道这个人就是之前强暴过她的男人。她认识他!他们,这两个人!他们的名字呼之欲出。
挣扎之中,多萝西喊出他们的名字。
“她必须忘记这些。”床上的男人机械般的声音命令道,夹带着不可反驳的威严。
“你会忘记这些的。”抓住多萝西的男人说着,捂住了她的嘴巴。她的声音,男人们的名字在空气像是被冻住,凝固,然后碎裂,然后被抹去。多萝西看着阿姬塔,她哭了,金发的女孩像个洋娃娃一样躺在床上,床上的男人拿着绳子,床单上沾着血迹。她怒火中烧,但无能为力。愤怒让多萝西绝望;绝望让无力加倍;无力滋养愤怒;愤怒孕育了憎恨——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痛苦在这个反复的过程中积累、发酵,无处消散……随后,后颈一阵钝疼,多萝西闭上眼睛,向前倒去。
房间像泡影般消失了。
而现实中的多萝西,身体晃动,也向着地面倒下去。红罗眼疾手快,立刻接住了多萝西,她搀扶着多萝西靠着“树干”。红罗蹲在多萝西身旁,说:“看来你真的没有给自己用过黑冠,虽然你的老师奥利维娅一直叮嘱我不要让你使用黑冠,但是,我至少得尝试一下。我还担心你如果自己不戴,我就要帮你戴了。这是为你好,多萝西。如果不能让你想起什么,至少可以让你忘记某些痛苦。”
黑冠还戴在多萝西的脑袋上,抱着她的头。多萝西听得见红罗的话。她并非完全失去了意识,而是进入了某种梦境。黑冠发着光。似醒非醒中,多萝西感到自己越来越轻,像是坐在平静的湖水旁,内心的风暴被平静如镜的湖水渐渐平息。黑冠发出的吞噬之光也渐渐衰弱,直至熄灭,它缩了回去,变成了一顶正常大小的“帽子”。
红罗摘下了黑冠,看着多萝西如同睡着一般的脸颊,说:“多萝西,或许你不在乎血缘……我了解,血缘在我们这个年代成了只是一种选择……”她停顿片刻,轻抚多萝西的红发,说:“当我知道你的存在时,我并没打算帮助你。但我依然暗中观察你。有一次,我戴着打印的假面装扮成一个老妇到你的店里。你径直走到我面前。你给我讲述黑冠的原理,告诉我黑冠不会破坏人的记忆。我看到了你和我相似的红发,言谈举止中的自信,骄傲的脸庞,真诚的双眼以及眼底潜藏的痛苦。我想你从未自己用过这顶‘帽子’,我这才改变了注意,打算帮助你。我的妹妹,我越是帮助你,越是感到自己正在和这个世界建立一种新的联系,就越感到其实我也是在帮助我自己,而血缘关系只是加固了这种全新的联系。你让我感到了责任,你成了我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多萝西,你也成了我生命中美好的存在。我希望你得到幸福。安心回希尔伯特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