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伯特变了。简单说来,比7年前大了两圈。它悬在黑夜之中,像一个膨胀的双层救生圈拴在一根绳子上。环状结构在黑暗中发着淡蓝色的光,深浅不一。连接着两个环形的“短桥”则偶尔闪着银色的光,正中间的“绳子”像是四个银色菱形连接的垂直窄缝,那像是一个失明者的瞳孔正窥视着黑暗深处。在多萝西的记忆中,“内圈”才是原本的希尔伯特,它曾有一端紧紧联系着地球,像脐带还未剪短的婴儿吸吮着母亲身体里最后的营养。它成长着,借着太阳光,月球的陨铁、钛和氦,悄无声息地越过了一圈一圈“星环”太空垃圾,越过了地月轨道。
飞船隔离死亡,飘荡在星星与星星之间的真空里。
我在希尔伯特学习生活过,我是属于希尔伯特的。多萝西对自己说,为了消除陌生感和寒冷,但这并未奏效。她似乎从地下的坟墓里爬出,即将跳进真空的盒子里。多萝西偏过头看了看岩颜。岩颜目不转睛地盯着希尔伯特,她的眼睛里印着一片黑色。
白涯命令莫林关上了音乐,莫林乖乖关上了音乐。莫林摘下耳机,凑向前去看自动驾驶位前的轨道图,说:“我离开前希尔伯特的轨道不在这儿。”但坐在驾驶位的白涯像没听到一样,看着面前的航行轨道,认真得仿佛是他在驾驶飞船。
“火星上还留着黄金时代建造的基地。”莫林又说,“我一直就觉得,重建火星基地比移民去K1更方便。”
“火星的项目早就失败了。”科尔特说,他和帕斯卡坐在白涯后一排,他会回头看着隔了三排的莫林,说道:“火星基地在第一次动乱中被地球炸毁……”
“没有全部炸掉。”莫林摇头。
“你怎么知道?”科尔特问。但他的表情并非是在寻求解答,反而更像是在寻求反驳。
“这些在希尔伯特的公共图书馆里都有。”莫林解释,“22xx年,一个叫’复仇者’的黑客团伙入侵了当时一家私人航天公司,毁掉了火星上的基地。据说是因为一家名为Z领域的公司高价贩卖火星地产和船票导致的。这家公司21世纪初就致力于航空领域,技术成熟,资源丰富。22世纪,z领域在火星上建造了生活区,起名春田镇。22世纪末地球物种大灭绝后期,极端气候频频出现,极地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许多城市被淹没,农作物欠收,地球人口锐减。一部分人已移民火星,而Z领域作为行寡头,抬高了火星飞船的船票,还要审核乘客身份,还要摇号买单程票,但就是这样买票的人也是排气了长队,这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我看过照片还有记录视频,’春田镇’是维生系统被破坏,重建维生系统,把高尔特的那一套……”
白涯尖锐的哼笑打断了莫林的话。“越是没能力的人群,越是千方百计地想要拉着全部人类陪着他们一起毁灭。”他侧身,斜视坐在莫林后一排的岩颜,提高声音,又说:“告诉人们真相,人们只会变成一群暴民、乌合之众,变得贪得无厌,失去理智,用火与血来报复社会,毁灭人类最后的希望。”
岩颜对上白涯的视线,说:“如果人类会自我灭绝。那是因为人们会服从那些命令他慢开启死亡按钮的人,是因为人们会服从于恐惧、仇恨、贪婪这些自古就有的情绪。是因为人们会服从于国家主权、民族荣誉等陈词滥调。”
“不错的引用。”白涯虽在称赞,但腔调中却尽是讽刺,他说:“你的引用过时了。人类已有了更大的敌人——一个过去的人类亲手创造的,濒死的地球,一个并不打算再纵容人类的地球。人们在高尔特学会了和平相处,因为除此之外他们别无选择。地球不再有国家,只有地底的高尔特。而在太空,只有希尔伯特。”
“还有K1……”帕斯卡像个幽灵似得补充道。
“这并没有什么区别。”岩颜说,她看到帕斯卡好像点了点头。
并不愉快的聊天没能再进行下去。谁也说服不了谁,也不打算说服谁。
飞船在1点半进入希尔伯特。着陆点像紧急逃出舱门,似乎是临时借用的,窄小,只够容纳一艘便携飞船。一行人陆续下船。地面上已有4个容貌相同的仿生人静候着,它们身着银色紧身衣,无性别特征,身材高挑,紫色皮肤,站成直线。它们有着美丽却容易往人遗忘的脸孔,脸部轮廓像是低配版的欧甘。
“欢迎各位来到希尔伯特。旅途辛苦了。接下来由我们带你们去办理相关手续。”四个仿生人齐声说。
“我要见黑格。”白涯走上前,对着离他最近的仿生人命令道。
“他在等你和帕斯卡先生。我带你去。”第一个仿生人回答。
白涯满意地点点头,他朝身旁的帕斯卡使了个眼色。但帕斯卡心不在焉,并未注意到。
“帕斯卡。”白涯喊了一声。帕斯卡这才点了点头算作回应。“也带上科尔特。”白涯又说。科尔特收回打量周围的好奇目光,带着种子冰箱,跟帕斯卡和白涯匆匆离开。
剩下的人里只有莫林兴奋不已,他一手搭在仿生人的肩膀上,像是遇见久别重逢的同学,问东问西。红罗目送白涯离开后,走到多萝西身边,说:“向导仿生人会安排好之后的事情,你跟着它们就行了。我们会再碰面。不久你应该就能见到奥利维娅。”
“我的箱子必须呆在我身边。”多萝西拎着箱子,那箱子就像长在她右手上。
“当然……”红罗停顿了好几秒,她几乎带着怜爱的神情望着多萝西说:“黑冠是你创造的。”多萝西忽然想起红罗自称是她姐姐,但这反而减少了她对红罗的信任。红罗瞅了一眼岩颜,神情冷淡,但似乎又被什么触动而想说点什么。
“在这儿好好生活,多萝西。”红罗平静地说,她转身走到凯和云娜身边。接着莫林和秋景一组;红罗、云娜和凯一组,分别跟着向导仿生人朝着不同的道路走去。
这一切都自然而然地进行。没人再发出疑问。
多萝西和岩颜则转向了左边的弯道,走在银色的地板上,跟在一个仿生人身后。这个仿生人脑后束着一个8字形的发髻,像是一个被旋转了90度的无限符号。还没走几步,这颗脑袋突然像猫头鹰那转了90度,它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身后两个女人,它说:“我叫罗曼。接着来由我带两位完成手续。需要对两位说明,符合定居条件的高尔特居民可携带一位伴侣政策依然有效,但按照希尔伯特的法则,无论谁在高尔特定居都需要参加评估以获得工作。明天将会两位进行评估。如果评估不合格,我们会给予培训时间,直到该成员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为止。”
“这是什么时候的规定?”多萝西打起精神问道。
“一年前。”罗曼说,“这个规定是为了让希尔伯特所有成员发挥自身的能力和才华。在这里每个人都能实现自我价值。”罗曼微笑,像是发自内心的微笑。
“最后这句……好像是高尔特建立是用的口号。”岩颜说。
“高尔特和希尔伯特的历史均可在’公共图书馆’中可以查阅。希尔伯特的信息公开、透明,所有希尔伯特居民共享。”罗曼平淡地说完,脑袋转到了前方。
岩颜没说话,但确定的惊喜如同夜空下的火苗在她黑色的眼中闪过。她们继续走着。离开着陆点步入一条白色走廊,墙壁,地面,天花板全是白色,近乎病态,让人窒息。一路上,除了多萝西和岩颜,没有其他人类。走过这条纯白之路,她们来到一个像是医疗仓的房间,椭圆形,洁白。正面的墙壁扫描了她们全身,左右的墙壁分别伸出两只机械手臂,每只手臂上还“长着”六个小一号的“手臂”,如同佛像上的“千手”,张牙舞抓,全副武装,手掌上握着不同的针管、试管、消毒液、小型扫描仪。手臂们采集了她们的血液、头发、指纹、瞳纹和其他生物资料。与此同时,白壁上陆续出现两人的资料。三分钟后,采集岩颜数据的“手臂”们收回到了墙壁里,而负责多萝西到那只“手臂”晚了三十秒才缩回到墙壁里。罗曼把墙壁上五颜六色的资料拿到手中,说:“多萝西的在希尔伯特的芯片一直在心脏,从未取出。这很奇怪。你是第一个被希尔伯特除名还能保留希尔伯特芯片的人。”
“我不知道原因。”多萝西耸耸肩,摇头。
“派到高尔特工作的人会保留希尔伯特的ID芯片,主动放弃希尔伯特身份的人可能会留着,但除名者是会做摘除芯片手术的……那么你到底是如何留下属于希尔伯特的ID芯片呢?”罗曼像个遇到棘手问题的人类那样自言自语。
“这有什么问题?”多萝西问,“既然我还留着希尔伯特芯片,可以少点事儿。还是说你们升级了芯片?”
“我们没有升级芯片……”罗曼想了想,说:“其他问题不属于我的工作范围。”
这位向导仿生人颇有几分事不关己的姿态,又说:“你的芯片刚才已更新权限,你可以去的地方只有公共区域和你自己的住处。”
“但岩颜女士……”罗曼转头对岩颜说:“你需要进行心脏植入芯片手术,芯片会保证你在希尔伯特生活。你必须完成这台手术。”
“我明白。”岩颜说。
“这手术只需要三个小时。成功率是99.1%。”罗曼说。
“那0.9%?”多萝西问。
“身体不适者,自愿放弃机会的人。记录中没人死在手术台上。”罗曼回答,“总有这样的人存在。”
担忧爬上了多萝西的眉毛。
“我需要这个ID芯片。我必须这样做。”岩颜望着多萝西。多萝西嗯了一声,勉强的,她知道担心无用,而她也不可能在这个环节去阻止她。
岩颜签了手术协议。墙壁开启,她跟着罗曼走进手术室,像是踏入窄门。
墙壁关上了。多萝西站在原地,怅然若失。上个周末,这个试图盗取她身份和劳动成果的女人还千方百计地想要切开她的身体,挖出她的ID芯片。现在风水轮流转,但多萝西并未对此感到欣喜,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苦恼而烦躁。她开始踱步,来来回回,她默念着步数,数到4346步时,她抱着箱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时,洁白的墙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扩散,增长,如繁衍着的菌群,一个巨大的,银色的希尔伯特标志浮现正中间,“标志”用着合成的中性嗓音说:“我们将为您播放纪录片,冰冻星球。”
“我可没心情看这儿玩意……”多萝西不快地嘟囔着。
但纪录片继续播放,片头曲响起,各种动物的镜头特写。一曲完毕后,一个沧桑、和蔼的男音缓缓地说:“这可能是人类在地球气候产生剧烈变化前欣赏到这一景象的最后的机会了。”
蓝色的地球近在眼前,企鹅、海豚、鲸鱼、鱼群、海鸥,碧海、蓝天、卷云,似乎能感受微风掠过……一切真实虚无缥缈,如同在“白日梦”。
“多萝西。”一个声音喊着,是纪录片里主持人的声音。多萝西以为自己幻听,但这个声音又喊了一次,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没人。
“多萝西,我在这里。”纪录片里和蔼的白发主持人转过头,看着正前方,他坐在海边的雪地上,企鹅围在他身边,背后的冰雪和海洋。他摸了摸企鹅的头,却说:“你得快点见到阿姬塔。”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艾达。”
“我不认识你。”多萝西想了想才说。
“但我认识你,还有岩颜。我和阿姬塔一直想要你回来。”
“你知道些什么?”
“阿姬塔在昏睡,我知道她经历的事情。这件事情与你们,与所有的人相关,但我们必须在’里面’讨论这件事。”
“里面?”
“是只有思想和感情的地方。”
“听起来像是高尔特的矩阵。”
“你也可以理解。”
“你想讨论什么?”
“真相。”
“哦……”多萝西想了想,又说,“你不能现在告诉我吗?”
纪录片里的镜头切到一群企鹅上,伴着滑稽而可爱的音乐。半分钟后,镜头终于又回到主持人身上,主持人站了起来,说:“去见阿姬塔,你很快就能了解。”多萝西一脸狐疑,这个“艾达”有能力利用纪录片和她说话,却没有能力露出真面目?
“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 画面切到了企鹅蛋上,下一句话主持人开始介绍企鹅孵蛋。
和艾达的对话就像没有发生过。多萝西思索着,得不出任何结论。她坐着,等待着。在第四集播完时,画面褪去,墙壁再次打开了。岩颜走了出来,除了气色差了,看不出其他不同。
“一切顺利。”
多萝西松了口气。
她们去了起居室。
希尔伯特所有的起居室都长得一样,方便投影的白壁、床和桌椅。没有穿上“衣服”时都是一个款式。多萝西把装着黑冠的箱子放在桌上,她走到门左侧的墙壁面前,点了点墙壁左侧一块巴掌大的灰色区域,不同装饰风格的小房间模型并成一排,浮现在半空中。多萝西快速甩甩手掌,这些小房间也随之滑动,十个房间移除视线后,第一个米色的房间又冒了出来,多萝西找不到曾经住的宿舍皮肤,而她也没有自由组合的权限,她只能在这十个里面选。多萝西喊了一声岩颜,没有回应,她朝房间里望去,岩颜已躺在床上。黑衣的女人像一个落在珍贵纸张上的黑色字母倒在白色床单上。多萝西走了过去,站在床边,望着岩颜的睡颜。黑发的女人侧躺着,脸色苍白,面露疲倦,但她脸上的线条,鼻梁和面颊下的阴影却依然给人坚毅的感觉。她的头发大部分都顺到右耳后,右手压在脸旁的头发上,左手搭在胸前随着呼吸起伏,岩颜睡得并不安稳,偶尔发出嗯哼声,眉头抽搐一两下。
多萝西将一个“冬日湖边小屋”的皮肤摄影到正个房间。
墙壁、天花板“长”出了木纹,门口的壁炉“燃”起了火焰,床边的一面墙壁“开”了一扇窗户,窗外是黑夜、银河、朔月、湖水、积雪。虚拟的景物遵循着现实的时间。床头的木桌上堆着书,书堆旁一个老式的笔记本电脑。一只黑猫卷缩在椅子上酣睡。椅背上挂着一条佩利斯花纹的紫色毛毯,毛毯一角搭在猫背上。呆在这房间里,仿佛置身在过去的地球上,处在岁月静好的幻觉之中,人们对物种灭绝的新闻习以为常;人们吃着从大地里长出的植物和来自动物尸体的肉;欢乐是可以买来的糖分和油脂;电视和网络播放着全球变暖是政治阴谋的游行;世界没什么不好的,天亮就能看到蓝天与白云,天气预报常常不准,天空就是天空,不是一个锅盖,不是一个罩子,人们没有办法控制天空的,云朵、暴雨随着它们自己的意志来去。多萝西一边想象着雨水,一边躺在岩颜的旁边。时间在她的目光与她的睡眼中慢了下来,不久,她也睡着了。
虚假的炉火依然在虚假的壁炉里跳动,”火光“将小屋和两个人女人染上了一层橙与红。当多萝西睁开眼时,几乎同时,岩颜也睁开了眼睛。岩颜睡眼惺忪,有一瞬失神。
她的眼睛像黑曜石。多萝西想。这双眼睛恢复了镇定,发出了询问。
“这里有监控吗?”岩颜小声说。
“私人宿舍没有监控……至少以前是。”多萝西也压低了声音。岩颜准备顺势坐起来,但她重又躺在枕头上。她挪动身体,贴近多萝西,用只有多萝西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们会找到所有的真相。”
“你有计划?”多萝西问。
“是的。”
“从K1发回来的……”
岩颜竖起右手食指,放在嘴上,然后点头。
这真的很好猜,多萝西心想,如果她可以猜到这点,白涯、红罗也许还有其他人应该能猜到。问题是,是否真的能找到并且在高尔特播放。
“如果找不到呢?”多萝西问。
“一定会找到。”岩颜说,她没有一丝犹豫。
多萝西想问岩颜找到了之后是否打算回到高尔特,但疑问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想到阿姬塔和她在这儿曾被身份不明的人强暴,一阵寒意立刻从骨头里渗出,她打了一个寒颤。真相如同死亡,一直召唤着所有的人。她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看着面前这个比她还固执的女人,说:“在你做手术的时候,一个自称艾达的人给我捎来信息……”
岩颜安静而专注地听着多萝西讲话,多萝西把纪录片里“主持人”对她说的话全部告诉里她。
她们继续谈论着,直到再次睡着。
第二天,岩颜通过了一系列复杂和繁琐的评估。岩颜得到了一个xxxxxx的职位。罗曼带她们熟悉环境。教学区、实验室、模拟仓、休眠仓、博物馆、植物园、休闲区。岩颜细心的留意每一处,在脑海中绘制希尔伯特的地图。多萝西还记得这里的环境,但故地重游并未让她想起更多。而她们也未见到其他同来的人。罗曼带她们参观时,她们在一间实验室里碰到两个学生。那两个学生看到多萝西和岩颜后打了一声招呼,问她们是否选了历史公开课。多萝西摇头。之后两天里,她们就没再碰到其他人,仿佛是罗曼有意避开造成的。
“为什么一路上都没看和我们一起来从高尔特来的人?”岩颜问。
“这不是我的工作职责。我没和你们同来的人的数据。”罗曼微笑着回答。岩颜看着它轮廓酷似欧甘的脸,差点想问问它是否有自己的意识。
“我想见阿姬塔。”多萝西突然改变话题。
“我很抱歉,我没有’阿姬塔’的相关数据。”罗曼说。
“唉……她是我的朋友,”多萝西叹了一口气,垂下肩膀,悲伤地说:我需要见见我的朋友们。还有杜文、我的老师…… 你真的没有他们的消息吗?”
“我很抱歉,”罗曼又说,“希尔伯特所有成员的活动轨迹数据属于个人隐私,如果不是和工作相关,我是无法了解到其他人的状况的。”
这个尽职尽责的仿生人向导像是在撒谎,但多萝西无法证实这点。她无奈地嗯了一声,像是放弃了追问,点点头,说:“原来如此。”
罗曼之后很少说话。
终于在第三天的下午,罗曼带她们来到一个走廊的入口。
“四季剧场。”罗曼说,“我接到指令带你们来这里。有人要见你们。”
多萝西和岩颜按耐住疑问,踏进了走廊。轻松的感觉立刻笼罩了全身,双脚离地30多厘米。多萝西左手扶了扶墙壁,借力向前慢慢滑行。洁白的墙壁像是被激活了一般,浮现出一幅幅“肖像画”,延伸到走廊的尽头。画上的人物从神话到历史,从圣经中的使徒、圣者到流行漫画中的英雄与反派,人物的摆放似乎杂乱无章,既有耶稣、佛陀、爱因斯坦和波尔,也有美狄亚、蒙娜丽莎,哈姆雷特和卡珊德拉。
“以前也可没有这些……”多萝西诧异地说。墙壁上的画像换了一批人像。
她们继续向前滑行,在尽头停下。面前一扇金色的雕花拱门,上面写着“四季剧院”。门向两侧缓缓开启。她们互相望了对方一眼,一起踏入剧院。拱门随之在她们身后关闭。
仿若步入黑夜,重力也恢复了正常。剧院头顶是球状结构,半环形的座位一层一层向下延伸,直至最底部的舞台。剧院没有满座。而舞台上却热闹非凡,一群男女在唱歌、跳舞,正上演着罗密欧与朱丽叶。多萝西和岩颜在靠走廊的空位上坐了下来,看着这突兀而又奇异的舞台:朱丽叶的哥哥铁豹与罗密欧的好友茂丘西奥发生争执,争斗一触即发,歌曲与舞蹈迸发出热情与恨意,两位人物在群舞之中的互相转换位置,仿若也在跳舞,而歌唱的词语却是侮辱、诅咒和暴力,随着歌曲变得高昂,舞台上的一道道光线快速晃动,愤怒高涨。终于,铁豹手中的利刃刺进了茂丘西奥的身体中。茂丘西奥倒在罗密欧的怀中,少年眼中尽是恐惧和眷恋,脸庞因痛苦而扭曲,用颤抖的声音呼唤罗密欧。白衣的死神为即将离世的少年舞蹈,舞蹈奇异而美丽的,白色的衣裙像朦胧的光线随着肢体飘动。死神亲吻茂丘西奥,夺去少年的生命。被愤怒和仇恨支配的罗密欧用另一把利刃杀死了铁豹。而后,故事就和莎士比亚的原作中相同,审判、流放、婚约、私奔、假死和殉情。
舞台的一切充满了感染力和魔力,让人很快沉浸在故事之中,忘记了周遭的事物。在最后一幕,朱丽叶醒来,看到身边双目紧闭罗密欧,悲痛欲绝,随后呼唤“罗密欧”的名字,说到:“这是什么?一只杯子,紧紧地握住在我的忠心的爱人的手里?我知道了,一定是毒药结果了他的生命。唉,冤家!你一起喝干了,不留下一滴给我吗?我要吻着你的嘴唇,也许这上面还留着一些毒液,可以让我当作兴奋剂服下而死去。啊,人声吗?那么我必须快一点了结。啊,好刀子!”朱丽叶攫住罗密欧的匕首,说:“这就是你的鞘子。”她说出的每一个词语,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心碎的力量,她以匕首自刺,迫切的,在带着欢欣的痛苦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血从她的胸口,从棺木上流淌下来,滴落在舞台地板上。最后,在活着的人悲痛、懊悔的歌声之中整个表演拉下了帷幕。
热烈的掌声在剧场内响起。这些演员演得过于出色,就像地表时代专业的真人演员。演员们陆续出场致谢,一起站到了舞台的边缘。多萝西好奇地看着他们,她盯着朱丽叶,似乎觉得眼熟,而朱丽叶也回望着她。忽然,多萝西忆起了这张脸,“她”是伊甸。那个伊甸,对光耀者身份无比骄傲的男人,把阿姬塔当作自己妹妹的伊甸,竟然扮演了一个为爱自杀的女人。
“这竟然……是真的表演。”多萝西感叹道。
“到底是谁要见我们?”岩颜低声问。她没有注意舞台,她观察着周围的观众。多萝西摇头。就在她们纳闷之际,一个身材修长的白衣女人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过来,她停在多萝西的面前。这个女人面容和善,有一双祖母绿的眼睛,沉稳,美丽,闪烁着智慧,嘴唇小而薄。雪白的短发在耳朵之上,右耳上戴着一个无限符号的银色耳饰。多萝西仰着头,呆望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道:“奥利维娅老师?”
“是我。”对方回答。但在多萝西记忆中,奥维利亚留着一头棕色长发。多萝西仔细看着面前的女人,她的眉毛也变成了奇怪的白色,仿佛整个人都褪色了一般。奥维利亚弯腰,想要给多萝西一个拥抱。多萝西起身接受了节性的拥抱。奥维利亚的双手盖在多萝西的肩头,端详着多萝西,笑着说:“你还是以前那个样子,我真高兴。我一直想让你安全回来,这儿才是你应该在的地方。”
“是的……我回来了。”多萝西说。
“但你看起来并不高兴?”奥维利亚问。
“不是,”多萝西急忙否定,“我很想回来,我一直想回来,但是我有许多问题……”
“是我和杜文在帮你,如果你想问你ID芯片的事情。”奥维利亚连忙说,“这整个用痛苦换取回家的资格的协议是我和杜文为你争取来的。而之后红罗也在帮你。”
”但是……”
“你不用自责,你本就不应该被开除。”奥维利亚的声音变得有些严厉,像是在为什么生气。
“我……”多萝西才说了一个字就犹豫了,她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她以为自己可以用调侃的语气说出:老师,我和阿姬塔被人强暴了。我不知为何失去了这些记忆,直到不久前用黑冠时才想起来。黑冠帮我找回了许多记忆,但我还不知道是谁强暴的我们,也不知道强暴是何时发生的。我想找到强暴我们的人。但多萝西无法说出这些话,即便是对着曾经最信任和敬爱的老师,她也难以开口,羞耻感只是阻碍之一。她内心挣扎,看了看岩颜,感到安心了许多,而后她咬咬嘴唇,继续说:“我有一件事情必须告诉你,这件事和阿姬塔有关,我找个安静的地方私下谈论这件事……还有,我需要见见阿姬塔。”
奥维利亚的脸色变了,似乎是被阿姬塔的名字触动,她说:“这件事之后再说。我让你们来剧院,是想让你看看你的成果,多萝西。”
舞台上,关于爱的歌曲早已唱完。
“这场表演就是成果之一,这是我们用从高尔特买来的’痛苦’完成的。”奥维利亚继续说。
多萝西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义,她茫然地注视舞台上的演员,她注视着那一张张年轻、美丽、光彩夺目的面容,注视着他们的华丽戏服,注视着打扮成朱丽叶的伊甸……
“他们都是光耀者。”奥利维娅感叹道,“他们能感受戏剧中的人生疾苦,使用各种’痛苦’真正进入角色,完成表演。看看他们,他们比以前地表时代真正的演员还要优秀。他们的大脑链接到了各种真正的,纯粹的痛苦——你剔除的痛苦。痛苦让他们变得完美。”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