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阿姬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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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强暴了我和阿姬塔。”多萝西说出这句话后,仓库陷入一种可怕的安静。奥利维娅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伊甸似乎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是睁大了那双绿色的大眼睛。他们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刚刚进来的陌生人。多萝西说着她回忆起来的一切,残缺的一切,声音冷静而可是。讲述强暴的过程就像再经历一次,她的声音还是逐渐颤抖起来。说道“无脸男人”的行动时,她停止了描述,记忆中没有脸的男人从地板上钻出来爬到了阿姬塔的病床上,在阿姬塔身上蠕动;像幽灵一样站在她面前,伸出双手,想要推到她。多萝西一动不动站,像被钉在原地,她握紧拳头,收紧下巴,咬紧嘴唇。她强迫自己继续开口讲下去,但胃部翻腾,恶心感涌上喉咙。她捂住嘴巴,强忍着呕吐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你还好吗?”岩颜问了句。多萝西摇头。她压制恶心感,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分钟后,她站起来,继续讲着。她省略了许多细节,停顿了两次。她告诉奥利维娅和伊甸:在希尔伯特曾经有人多次阿姬塔和她。她用黑冠才想起了这些事情,但她无法“看见”他们的脸,他们的脸部被抹去。有人对她的记忆做了手脚,这和她因为莫须有的精神问题被希尔伯特开除一定有关系。而这些人一定还在希尔伯特。

奥利维娅震惊地抬头望着多萝西,说:“我不愿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希尔伯特……”她的眉毛只是轻轻桃起。她思索着,仿佛在判断多萝西的话是否可信。

“我也不愿意相信。但这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推测就是这些强暴者和他们的同伙修改、删除了我的记忆。”多萝西说,“寻着这条线索,找到是谁修改了我的的记忆,就可以找到强暴者。”

奥利维娅的左手托着右手手肘,右手掌盖住了自己的眉眼,似乎陷入黑暗中才能让她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他们就是用精神状态不问题的理由让你离开的,多萝西。”

“是啊,我被当成了神经病。”多萝西看了一眼岩颜。她想到岩颜在高尔特被扣上各种帽子,普塔想要她死的话,正义程序也可以做到滴水不漏。什么七人会议、五人会议都是一样的。如果坐在会议室桌子边上哪些人想要一个消失,他们可以用许多的方法。

“这就是问题所在,你的话缺乏可信度。”奥利维娅说。

“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话吗?”多萝西反问。

“我一直都相信你,多萝西。”奥利维娅放下了盖在脸上的手。但多萝西却未在奥利维娅的眼神中看到信任。奥利维娅放慢了语速,继续说:“7年多前,开除你的决定是通过了所有程序,我为你争取留下治疗的提议没有通过。他们有你每个月的精神评估分析报告。但你刚才所说的事,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多萝西,你没有证据。”

证据这个词让多萝西心里一凉。

“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即使找到那个人也不一定能挽回什么。”奥利维娅说。多萝西痛苦地闭上眼睛,仰起头,又低下头,再睁开眼睛,她说:“您在劝我放弃寻找那个人吗?”

“我是在保护你们。”奥利维娅盯着多萝西的眼睛说,但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仿佛有一桶冰水泼从头到脚泼在多萝西身上,冷彻心扉。就在几分钟之前,多萝西还相信曾经照顾自己,教导自己的老师,会无条件站在自己这一边。她敬爱的老师,奥利维娅,即是她脑神经学科的老师,是她的长辈,也像她的亲人。严厉、温柔、睿智。她想起奥利维娅曾说的话:大脑和宇宙一样充满了未知,学习和探索大脑是人类向内,向过去研究自己。人的头脑、心灵就是一个个宇宙。无论生活在哪个星球,只有更好的认识自身,了解自己从何而来才能创造更好的未来。可现在,奥利维娅正在劝多萝西放弃寻找过去,她说挖掘过去的真相并没有意义。她的老师变得陌生起来,不仅发色,发型变了,整个人似乎都变了。有些东西从奥利维娅身上消失了。多萝西自嘲地笑了一声,问道:“您在保护我什么呢?不会再次被强奸吗?”

“我不愿你们受到二次伤害……”奥利维娅说。

“但让我放弃寻找凶手才是二次伤害。我必须知道真相。”多萝西说。她没想到自己说出这种话,变得像岩颜似得。事不关己时,觉得追求真相与公正的人是傻里傻气的傻瓜,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但一旦强奸、暴力和罪恶发生在自己和阿姬塔身上,一旦从旁观者变成受害者时,她才明白被伤害,被欺骗,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受——切身之痛,不仅仅是痛,比痛苦更复杂,无法用一种维度统计与衡量的感受。岩颜站在角落,正看着多萝西。多萝西回应岩颜的目光,她想要微笑,结果可能并不如意。在空港时,多萝西把被强暴的事情告诉岩颜,岩颜完全相信她,她的反应和老师的完全不同。让多萝西感到讽刺的是:相信她,打算帮助她的人不是她当作亲友的老师,而是曾经绑架她想要偷走她身份的岩颜,一个骗过她的女人,一个“叛乱分子”,一个杀人犯,一个和“正直”这个词的最相配的人。这让多萝西想嘲笑自己。岩颜依然注视着她,那双黑色的敏锐的眼睛仿佛看进她的内心,她也仿佛能瞥见她的内心,追求真相是将思考变为行动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本身充满了意义。

“奥利维娅老师,您知道我一直对反对其他同学研究如何修改人的记忆……但我宁愿这段记忆是错的,是被人修改过的,我宁愿这些痛苦是虚假的。”多萝西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说:“您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些无脸男人可以肆意强奸别人,删除受害者的记忆,这意味着什么?”

奥利维娅的眼神闪烁,似乎在回避什么。

“您不能帮助我和阿姬塔找出这个人吗?”多萝西问。

“多萝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奥利维娅欲言又止。她又沉默了。她的沉默如同谴责。但还有一种奇怪的,遮遮掩掩的东西飘荡在这房间里,随着沉默一同降落在多萝西身上。

“阿姬塔。”伊甸突然插话打破沉默。他脸上带着奇特的释然,瞧着奥利维娅,后者则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于是伊甸一字一句地说:“多萝西,你刚才说的话让我推测出一种可能性。四年前,阿姬塔自杀的原因是她被强奸。”

多萝西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半晌,她才问:“你说什么?”伊甸又重复了一遍。多萝西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伊甸,她的脑袋中里仿佛被扔进一个炸弹,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又出现了新的问题。她愣在原地消化着这句话。

“阿姬塔自杀未遂。被我和奥利维娅老师发现,及时救了回来。现在她一直在昏迷中,处于植物人的状态。”伊甸说。多萝西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伊甸面前,她大声问道:“为什么你们现在才告诉我?!”

“我们在找合适的时机,多萝西。”奥利维娅解释。她朝着伊甸和多萝西的位置走了几步。但多萝西撇过脸不愿看她。

“阿姬塔现在的脑活动微弱,但一直很稳定。”伊甸说。

“我们一直想办法让她苏醒。”奥利维娅说,“我本来打算过两天再告诉你……”

“我要去见她!”多萝西喊道。

阿姬塔躺在一间单独的白色病房里。从床头伸出里七八根线,线连墙壁上。墙壁一角,装在笼子里白猫朝着来客叫了两声。刚从仓库出来的四个人,轻轻走了进来,站在病床旁。金发的少女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白色的床单盖在她身上,只露出脖子以上的部分。她紧闭双眼,嘴上戴着呼吸器,面容安详。多萝西俯身看着她,阿姬塔看上去并没有长大多少,圆圆的脸蛋和七年前一样带着婴儿肥,透着可爱,她的呼吸均匀,像在酣睡。金色的长发梳成了麻花辫搭在白色的床单上,像植物那样延伸到她的腰部。多萝西缓缓伸出手,摸了摸阿姬塔的辫子。

“阿姬塔……”多萝西小声喊着,既想唤醒她,又怕吵醒她。多萝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抬头看着床头的墙壁。在墙壁的那些线旁正显示着一个大脑,许多数字和图像围绕着这个大脑。她仔细看着数据,脑波在无意识的δ状态。

奥利维娅站在床的另一边。她叹了一口气,慢慢掀开白色的床单:阿姬塔穿着白色的病服,膝盖以下却是防生人的躯干。银色的,没有人造皮肤,从小腿到脚趾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从腰部以下开始都是仿生义肢。”奥利维娅说。

多萝西因为震惊而张开了嘴,也因为震惊而说不出话来。她缓缓伸出右手,手指轻轻发抖,她的手触碰到阿姬塔的义肢,坚硬而冰冷。她差点哭了。

“她申请了一次外出行走。”站在多萝西身边的伊甸说:“她在空间站外飘荡了一会儿……后来我收到了太空服异常的警报,在屏幕上发现了她在脱太空服。我打开舱外’手臂’去阻止她,但她已经拆掉了腰部以下的部分。我用’手臂’阻止了她,把她抓回空间站内。但她腰部以下都被冻伤……”

伊甸的解释仿佛已变成了画面出现在多萝西脑海中。阿姬塔被强暴的残缺记忆,阿姬塔在太空中冻死的双腿多萝西的脑子里交错播放着。她的胸口像被一双手扼住,窒息了一般难以忍受。她蹲在床边,握住阿姬塔的右手。

“我们给她的腹部以下装上了义肢,能够重新打印的内脏也一并移植到了体内,手术很成功。可阿姬塔迟迟不醒。她的脑波一直处在δ波状态。”奥利维娅说。她弯下腰,慢慢把被单盖回阿姬塔身上。

“阿姬塔改写了程序她太空服的程序。她一直在做自杀准备,在出事前三个月她就申请了太空行走。”伊甸说,“五人会议认为她已没有救援的必要,想要对她实行安乐死。是奥利维娅老师一直坚信阿姬塔有苏醒的希望,持续治疗。奥利维娅因此失去了五人会议的成员资格。”伊甸说完,看了看奥利维娅。奥利维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始终带着沉重的表情看着阿吉塔和多萝西,她说:“我们最近在她脑部植入了芯片。新的芯片可以监测她的脑部情况,也有可能通过释放β波将她从沉睡中唤醒。”

呼吸器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一呼一吸,节奏从未改变。墙上的监控数据显示阿姬塔的脑波在δ波,4赫兹,现在是θ,4.3赫兹。多萝西低头,凝视着阿姬塔,想象阿姬塔到底承受了多少的痛苦。也许阿姬塔正在做着梦,不愿醒来。岩颜站在墙角,她靠在墙上,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

伊甸走到墙角,在关着猫的笼子旁边蹲下。他打开了金色的笼子,熟练的将猫从笼子里抱了出来。他一手托着猫的身体,一手抚摸着它的脑袋。白猫没有挣扎。伊甸抱着它,走到床前。

猫看着床上的少女,叫了两声。多萝西转喊了一声:“巴斯梯特……”白猫比她记忆中的还要白,雪白。猫勾起了多萝西很多回忆。这只长毛猫被克隆出来后被当做奖品送给了阿姬塔。阿姬塔给它起名巴斯梯特。巴斯梯特温顺得不像猫科动物,慵懒,习惯于被人抚摸和关爱,异色瞳孔像宝石一样发出神秘的光芒。巴斯梯特有爪子,但是没有指甲,希尔伯特没有老鼠也不需要老鼠,多余的指甲在出生之前就被消除了。多萝西摸了摸猫的脑袋。猫眯了眯眼。

“我之前期望巴斯梯特能唤醒阿姬塔,就像某个故事中的那样……”伊甸说,他将猫小心地放在床边,说:“它在阿姬塔身边的时候,阿姬塔的大脑会活跃一些。”

巴斯梯特就将小脑袋靠着阿姬塔右手上,蹭了蹭她的手指。伊甸侧过脸,看着猫和阿姬塔,像是扫描物体一样看着他们,他说:“我一直不明白阿姬塔为何要自杀。后来我想,也许是因为阿姬塔非常痛苦,可是她痛苦的原因是什么?我们在希尔伯特的生活没有烦恼,她又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我不明白她有什么可痛苦的?即便我让那些收集来的‘痛苦’灌进入我的大脑,我也还是不明白。我找不到一个符合逻辑的理由。”

伊甸停顿,想转而瞧着多萝西,说:“但是,多萝西,你的话给让我找到了一个符合逻辑的理由,因为阿姬塔被强暴了。”他的语调毫无波澜,脸上毫无表情,仿佛阿姬塔被强暴了就像是她得了感冒一样。

多萝西并不喜欢伊甸“冷漠”的语气,她甚至有些被激怒的感觉。但是对方是伊甸,光耀者,美丽聪明的人类啊。多萝西内心在内心嘲笑了两声。也许光耀者就算能与他人的大脑相连,也并不能真正理解“痛苦”到底是什么。但痛苦到底是什么呢?痛苦真的就只是一串可以被探测和采集到的脑波吗?一种能量?一种化学物质?多萝西垂下眼,望着床上的阿姬塔。阿姬塔面色红润,脸上看不到一丝痛苦,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多萝西想着,如果当时自己在希尔伯特,就能为剔除阿姬塔的“痛苦”,那么阿姬塔就不会自杀了。猫叫了一声,无声地靠近多萝西,尾巴扫到了多萝西的手,像是想要告诉她什么。它宝石般的眼睛看着多萝西,又看看墙壁。多萝西摸着猫的背部,也向床头的墙壁看去,一墙的数据,阿姬塔的心跳确实变快了,脑波波长也起了变化。多萝西出神地审视着那些数据,图形和数字在围绕她周围,它们在旋转。多萝西耳边响起了艾达对她说的话:阿姬塔在昏睡,我知道她经历的事情。这件事情与你们,与所有的人相关,但我们必须在‘里面’讨论这件事。

“里面”到底指的是哪里?多萝西问着自己,她还没有答案。但突然之间,她想到了另一种方法,她现在能做到的方法,她转过身来,对伊甸说:“我要看阿姬塔昏迷不醒以来的所有数据。”

“我没有权限。”伊甸说。

多萝西立刻把目光转向奥利维娅,问道:“我要怎样才能看到阿姬塔的医疗数据数据?”

“你只能看到今年的数据。”奥利维娅说。

“为什么?我没有权限吗?”多萝西说。

“是的。”奥利维娅说。

“那就让我看今年的。”

“需要先申请。”

“您一点权限都没有?您不是在为她治疗吗?怎么会没有全部的数据?”

“我不是五人会议的成员了。多萝西,我也不是她在主治医生。是威朗再负责所有光耀者的健康,毕竟他是他们的创造者。我的权限被严格控制着。”

“但您一定有办法……”多萝西没打算放弃。奥利维娅了犹豫片刻,说:“我等会儿就提出正式申请,快的话也许明天你就能得到权限。”

多萝西嗯了一声,但目光中却带着怀疑。

“可以用黑冠。”岩颜突然说。她一直毫无存在感的站在猫笼子旁,现在突然说话,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岩颜说:“如果黑冠可以帮助多萝西恢复记忆,那它说不定还能唤醒阿姬塔的意识。”

“这太危险了。”奥利维娅说。

“这个女孩已经在睡了这么久,还有什么比这更危险的?”岩颜说。

“脑死亡。”

“但黑冠可不是杀人工具。”岩颜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奥利维娅问道,然后再看着多萝西,问道:“对吧?多萝西。”

“黑冠不会造成脑损伤,它是用来斩断痛苦的工具。”多萝西说。岩颜笑了笑,像在提醒多萝西。多萝西盯着岩颜,脑海中有了新的思路,她说:“既然黑冠能找回我失去的记忆,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但如果阿姬塔也和我一样记忆遭受到损坏,从理论上来说黑冠也可以唤醒阿姬塔。”

“还是太危险了。”奥利维娅斩钉截铁地说,她不假思索的否定多萝西的想法,带着一种傲慢的笃定。

一阵怒意冲上多萝西的心头,她的脸因为怒气而涨红,她吼道:“那您有更好的办法吗?!你如果有办法,阿姬塔也不会一直像个尸体一样躺在这里!这都是你的责任!你没有保护好她!”多萝西的声音嘹亮。谈话变得像是争吵。又蜷缩在阿姬塔膝盖上的猫弓起腰,警觉地抖了抖耳朵。

“你没有阻止她跑去太空!你没有!”多萝西继续大声吼道,“没有发现她被人强奸,你没有!你什么问题都没有发现,这都是你的错!如果当初你能想办法让我能留在这里,我就能用黑冠剔除她的痛苦,她就不会自杀,事情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现在凭什么说黑冠无法唤醒她?!”

惊慌在奥利维娅脸上掠过,但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没有生气,但脸色惨白,反而露出悲痛的神色,一时忘记了说话。

“多萝西,”伊甸摇头说:“这不是奥利维娅的错,她并不是我们的养育者。她只是学科老师,不参与我们的心里评估,也不关注我们的起居生活的,你知道的。”

“哦?是吗?我不知道。”多萝西故意表现出非常震惊的样子说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奥利维娅冲着伊甸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她走到多萝西身边,试图牵起多萝西的手。多萝西退后半步,侧身避开了奥利维娅伸出的手。奥利维娅没有再尝试,她站在原地缓缓地说:“阿姬塔她一直是我的责任。她变成这样是我的失责。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如果我一直陪着她,及早发现她的不对劲,哪怕一点儿……她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样子。我很抱歉,多萝西。我一直在寻找方法让她醒来,没有一天放弃过。你应该相信这一点,多萝西。我关心你们,你们就像如同我的孩子一般。”

多萝西非常不情愿地转过头,回避奥利维娅的目光。

奥利维娅说:“多萝西,我一直以来都是相信着你。管理者将你驱逐希尔伯特时,我一直在证明你并不是真的有精神问题,但是我没能扭转局势……我很抱歉,多萝西,那时我的能力不够。但我想了各种方法,让你有机会回希尔伯特。你现在终于回来了,我不希望你再被他们驱逐。我相信你说的话,但我也必须保护你们远离危险。”

多萝西瞪着奥利维娅,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那对漂亮的耳环在轻轻晃动,看着她白色的头发,她似乎在奥利维娅脸上找到了昔日的神情,关切和爱护。但她还是摇头说:“不……您所说的‘保护’,不是在保护受害者,而是在保护暴力、强奸和谎言。”

“多萝西……”奥利维娅的眼神中闪现了动摇,她诧异地说道:“你变了……”

“问题不得到真正的解决,希尔伯特就可能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多萝西和阿姬塔……”一旁的岩颜说。奥利维娅看了岩颜一眼,说:“而你就是多萝西变化的原因。”

“你应该说我是她成长的原因。”岩颜说。

“真是一个模样,”奥利维娅的把手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说:“你太像你的父母了。岩颜。”

“噢?”岩颜皱起眉头,但笑了起来,她冷静地说:“你说不定还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们返回地球时,飞船故障在大气层被烧毁了,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报告。”奥利维娅说,“但看你表情,你并不相信。”

“怀疑是一种美德,虽然并非乐事,但确信更属荒唐。”岩颜说。

“您之前这样对我们真正的科学首先教人怀疑,奥利维娅老师。”多萝西说。

“是啊,是说过,我还说过怀疑如草木之芽,从真理之根萌生。”奥利维娅说着,目光在多萝西和岩颜身上来回,她说:“你们脸上怀疑的表情还真是如出一辙。”

岩颜和多萝西立即观察起对方的表情,然后惊喜地皱眉和微笑,移开目光,过了一秒又重新望向对方,然后摇摇头。奥利维娅被她们的反应逗笑了,她的笑声非常的轻,当这笑容消失后,她的表情异常严肃,她说:“我知道你们希望找到真相。但现实的精华就是匮乏,一种普遍而永恒的欠缺,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不够人们受用食物不够,爱不够,正义永远不够。谎言比真相更受欢迎。即便我们的科技再发达,匮乏的依旧匮乏,或者说是科技让我们原本匮乏的更加匮乏……”奥利维娅像是非常疲倦,她靠在墙上,利索地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支电子“烟”,塞进嘴里,只是单纯喊着嘴里。她又侧目望着阿姬塔,眼中是自责、担忧和犹豫。她一手拿着并没有没有点燃的烟,又摸了摸耳环。她望着多萝西和岩颜,陷入了一种深刻的矛盾中。她就这样默默地假装抽完一根烟,然后把烟放进另一个口袋里,重新站正了,她仿佛重新下做了某种抉择。

奥利维娅走到多萝西面前,右手放在多萝西的肩头,说:“我会把你说的这件事五人会议报告,也会向他们提出查看阿姬塔医疗数据的申请。”

多萝西的眼睛亮了,她问道:“需要多久?”

“也许一天,也许一周。黑格他们正在忙希尔伯特的改造工作……”奥利维娅说,“不过你已经回来了,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去寻找犯人,这件事情可以慢慢来。这段时间内我希望你能做一个全面的脑部检查,还是有这样一种可能,你的记忆并不是真的,这些伤害从没有真正发生过。”

奥利维娅看上去很真诚。但多萝西始终觉得和奥利维娅有一种隔阂,她更无法对过于真诚的面容倾注信任,她有许多的怀疑的理由,但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奥利维娅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叮嘱道:“在没有得到查看数据的权限前,请不要给她使用黑冠。多萝西,阿姬塔和你的情况不同,她的大脑现在植入了芯片。冒然给她使用黑冠也许会适得其反。”

“我明白,我会等你的消息再行动。”多萝西说。

“你终于不用敬语了。”奥利维娅温和地微笑。

事情似乎就快解决了,至少在表面上达成了一致。

一刻钟后,奥利维娅收到了某条信息匆匆离开了病房。

多萝西看着奥利维娅离去的白色背影,却想着那个能告诉她真相的神秘的艾达。岩颜坐到了多萝西身边。她摸了摸猫的脑袋。猫轻叫了一声,睁开了眼扫视了一眼前的人,又睡去。

伊甸还留在病房,他开始对多萝西讲述了许多她离开后的事情。四季剧院的修建,他们的表演,如何选择剧本的故事,怎样让痛苦的感情注入角色完成表演,滔滔不绝,不厌其烦,仿佛他只有这些可以谈论。多萝西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而岩颜也如此,她们想着不同的问题。

“一切都会好起来了。”伊甸对她们说,像念着台词,“等着奥利维娅带回好消息,到时也许你能从你能找到让阿姬塔醒来的方法。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信你能做到。”

“谢谢你,伊甸……”多萝西说。

猫突然惊醒,跳进了多萝西的怀里,舔起了爪子,然后亲昵地舔着多萝西的手指。

“它很喜欢你。”岩颜说。多萝西笑了笑,摸着猫的下巴,她望着床上的阿姬塔说,“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的让你醒来,让真相大白,我保证。”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