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动力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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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动力室的走廊仿佛一个白色的、巨大的莫比乌斯环。黑格带着科尔特向低处走去。两边透明的墙壁随着变低的地势逐渐变成不透明的纯白。一扇门切断了道路,黑格靠近后门自动开启。科尔特紧跟在黑格身后走了进去后。门后是一间监控室,屋内两个紫色皮肤的仿生人肩并肩站着,一动不动。大小不一的画面悬浮在它们周围。黑格绕过仿生人,穿过那些画面。但科尔特还站在原地。

“过来吧,这并不危险。”黑格说。

科尔特迈开步子。当他从仿生人身边经过时,它们黑色的眼珠子随着科尔特的行动转动,死死得盯着科尔特,仿佛下一秒就会扑过去。科尔特急忙跟在 黑格的身后,走出了房间。

门外是一条林荫小道。路的两边矗立着一排排枝叶茂盛的桦树。一眼望去看不到路的尽头。科尔特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恍惚间,他有一种自己还身在高尔特的错觉。在那个巨大又拥挤的地下,虚拟的太阳和天空依然沿袭着地表的规律,维持着某种稳定的。但他没想到在太空中也会用虚拟的景色替代了日常真实的场景。

“这可以缓解幽闭恐惧症。”黑格说,仿佛他能看到科尔特在想什么,“无论是地下还是在空间站,人类都需要这套模仿地表环境的白日梦。我们其实都是住在’盒子’里。地下城市和空间站并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人类移居到新的适居星球,就不必这么麻烦了。”科尔特没有说话,他默默跟在黑格身后。

接着,他们又走进几个像是监控室的房间。每穿过一个房间后走廊上的景色都会变化。走廊两边的树木由浅绿变成深绿,再到橙红,最后变成光秃秃的树干,灰白色树干上一道道黑色刻痕迹像是利刃划开的“眼睛”,冷漠地看着行人。地上布满了积雪,踩上去却没有任何感觉。

走进第五个房间。门后正站在一个仿生人,捧着两套白色的防护服正等着他们。黑格脱掉了他黑色的长外套,露出了黑色的贴身衣物勾勒出的健壮身体。科尔特不好意思地多看了一眼。黑格对着科尔特笑了笑,他并不在意后者的目光,直接拿起一套防护服熟练地穿了起来。科尔特拿起另外一套衣服,摸索了一会儿,这套防护服和之前坐飞船前穿得很像,他很快把四肢塞进去。咔塔一声轻响,黑格站在他身后帮他戴上了头盔,头盔与脖子处链完美地链接在了一起。整装待发。一旁的仿生人为他们打开了另外一扇门。黑格和科尔特走了进去。

门后是狭窄的黑色走道,这是光秃秃的窄路,灯光昏暗,再没有惬意的景色。科尔特一步一步走在这条路上,头盔内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放大了两倍,在防护服内变得清晰又陌生。这条路仿佛是为准备离开太空站而准备的。儿时成为宇航员的梦想,似乎重新回到在这条昏暗的黑色道路上。一道黑墙拦住了他们,黑格依然走在前面让墙壁扫描了他,很快,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只有半人高的窄门,似乎是要求来访者必须对它表示敬意。黑格弯腰钻了进去。科尔特小心翼翼扶着门的两边,也钻了进去。

科尔特发出一声赞叹。他踏入一个巨大“球体”。空间内部比之前在走廊上窥见的更大。球体内四周分布着许多沟壑一般的蓝色、红色和白色的线缆,它们勾勒一道道粗细不一的曲线,仿佛是画布上的线条一样占据了整个空间。在这片空间的中心,矗立着一个白色球体,球体上有着不同于四周的另一种蓝色纹路。科尔特凝视着那纹路,眼前这个球体比普塔的动力球要大上两倍。他的脑海中浮现一个又一个公式,一种又一种材料,一个又一个结构,稳定的,不稳定的……他思索着,全神贯注。不知不觉之中,他迈开脚步,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黑格一把抓住了科尔特的手,说:“这不安全。”科尔特楞在原地,手腕被捏的有些疼,即使穿着他回过神来,说了句抱歉。

头盔的透明面罩下黑格的笑容富有耐心,他轻轻放开了抓住科尔特的手,并没有指着年轻人,而是指了指顶部和底部,说道:“希尔伯特的动力会经过一个中枢分配区,用于星际航行的曲率引擎直接和它相连。安全起见,现在没有让它给曲率引擎供能。但我们需要早日完成曲率引擎的升级。”

“曲率引擎一旦连上动力炉,可能会占用整个希尔伯特一半的供能……”科尔特想了想说:“我没法给您完成升级的时间。”

黑格摇头,说:“其实希尔伯特拥有伊里丝号引擎的原型。我们有最基础的曾经用在伊里丝号上的第一代曲率引擎,一个只能跳跃一两次的版本。希尔伯特也有好几位物理学家,他们并不比帕斯卡差。你刚才在议室里见过一位。你可以猜猜是哪位。”

科尔特回想着岩石议室里那几个人,说:“是那个像和尚的人吗?”

“你猜对了。”黑格赞许道,“他算是和你们是半个同行,负责整个希尔伯特的改造计划。如果给他个一年半载,我相信他也能做出新的曲率引擎。但我们不能等那么久,升级曲率引擎的重任还是得由你的老师,天才的帕斯卡来做,他是最了解这套理论和应用的人。而你的老师不负众望,确实交出了升级方案。”

“那是白涯逼他做的!”科尔特脱口而出。

“如果不这样做,他这辈子可能都做不到。人都是有惰性的,有时候不得不采取一些比较极端的措施。白涯也是为了帕斯卡可是煞费苦心,但是最不会伤害帕斯卡的人。”黑格说,“看你的反应,你是真的不那么了解你的老师。”

这话像是在故意激怒科尔特,但他这次控制住了嘴。

“你的老师让你失去了来希尔伯特学习的机会,他把你困在了地下,困在他的身边。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我……”科尔特像是被跟哽住似的不再说下去,片刻,他才继续说:“我留在他身边一样可以学习。”

“希尔伯特的资源可是高尔特没法比的,你根本看不到的数据,想象不到的设备,还有不少像你老师那样的天才。”黑格故作轻松地说。

科尔特咬了咬嘴唇,不再说话。

“不过,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时光不能倒流。”黑格意味深长地看了科尔特一眼,说:“但你的运气不错,还是来到了希尔伯特。想真正成为这里的一份子,你需要独当一面,真正成长,证明你自己的价值。我希望你发挥你的才能——独自成曲率引擎的改造。”

“我?”科尔特望着黑格的眼睛,又问道:“我一个人?”

“这是你能超越老师的机会。”黑格说。

黑格笃定的神情让科尔特感到不安,他说:“如果我失败了……”

“那也不会有不可挽回的损失。如果新的曲率引擎失败,希尔伯特还是用老的曲率引擎前往K1,后果可能会像伊里丝号一样无法返回地球。即使能回来,乐观的话也是在几十年或者几百年之后……”后面这句黑格故意放慢了语速。

科尔特欲言又止。黑格这番话意味着曲率引擎升级失败,高尔特人们将被彻底抛弃。一想到这种未来,科尔特就充满了一种作为“幸存者”的负罪感。

“高尔特的人会怎么样?”科尔特问。

“高尔特已经是高度自动化的地下城市,核聚变能源够他们用上很久了。你不用为此担心。”黑格说。

“可是万一普塔出现故障。”科尔特担心地问。

“机器人会帮他们修好的。”黑格说。

但科尔特的担忧变了另一种恐惧,高尔特并没有人真正了解普塔,机器人也好,仿生人也罢他们是希尔伯特设计的。“你们不能抛下高尔特的人,这样做等于让他们自生自灭。这和之前逃到地下的人类,那些建造者一样自私而残忍!我们不能这样做!”科尔特的声音变得激动。

黑格淡定地看着科尔特。他为科尔特说出“我们”而感到高兴,这离他的目标又进了一步。他仔细瞅着头盔后那张年轻的脸,他说:“你不必为不是你做的事情感到罪恶。如果所有活着的人都要为遥远过去的死者负责,那样的生者也会变成死者。作为先驱者,我们不得不先行——为了生存,我们必须进化和取舍。即便你不相信适者生存,但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就是如此。高尔特,不,现在活着的人类都是这套规则的受益者。智人的崛起,伴随着其他人种的消失,新大陆的发现伴随着原住民的灭亡。高尔特的建造者为了延续人类文明而逃到地下,抛弃了地表的人类。如果不这么做,人类早就灭亡了。现实的残酷在于大部分时候人们只能二选一。人类比其他生物更懂得这个道理。”

“但是,人是,人性……”科尔特想反驳他,却说不出话来。

“人性是一个动词,孩子。”黑格打断他的话,“现在,我们还没走到那一步。我知道你的担心,但你没有我了解高尔特,普塔的核聚变发动机有备用的。再说,如果有一个全新的曲率引擎,希尔伯特能快速往返K1和地球。也不存在你说的我们‘抛弃’高尔特人的可能了。所有的人类都能在一年内移居到K1。”

科尔特想要相信这种可能,他看着面罩后黑格琥珀色的眼睛。他看不透他的眼神。黑格又说:“希尔伯特一直没有将K1的消息在高尔特公布是有苦衷的。一方面希尔伯特和高尔特之间缺乏信任;另一方面,在没有百分之百的解决飞船问题之前,放出这种消息会引起不必要的动乱。如果我们提前说了,而又无法兑现承诺,这样是非常糟糕的,”黑格用更加诚恳的语气说:“但如果你能完成曲率引擎的改造,这种情况就不会出现。”

“但是让我独自完成升级,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科尔特说。

看到科尔特依然胆怯而不敢迈出关键点一步。黑格心中有些恼火,但他擅长掩饰情绪,这种小小怒意影响不了他。他笑了笑,赞赏地说道:“我喜欢你这种谨慎的态度。完成曲率引擎的改造正是需要这种态度。”

“我……”科尔特想挠挠自己的后脑勺,但碰到的是防护罩的头盔,他的目光越过黑格,看着白色的球体,想象着从这里延伸出去的线缆在墙壁下“前行”,想象着它的另一头可能连接着的曲率引擎,想象这座空间站摇身一变为星际飞船,带着所有的人前往新的世界,他的内心又涌起向往和骚动。

“如果有更多的时间,我一个人也许可以做到。”科尔特说。

“理想的状态下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充足的人力和物来完成改造。但现实总是匮乏的,能越早完成这件事越好。”黑格说。但科尔特依然是那副犹豫不决的模样,丝毫不像个年轻人。黑格灵光一闪,用一种难以置信又不愿相信的目光审视了一会儿科尔特,他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说:“也许是我想错了,是不是帕斯卡并没有教你曲率引擎……”

“不是,”科尔特立即打断黑格的话,说:“他在高尔特教了我许多,毫无保留。”

“那你缺少的是自信。科尔特。” 黑格笑着说。

科尔特低下脑袋,抬起头,望着白色的动力装置。黑格也抬起头,与他一起仰望这个巨大的美丽的球体。他等待着科尔特心中已经松动的地方敞开更多的空间。动力室恢复沉默。但白色的并非“心脏”沉默着,每一秒她都在跳动。科尔特绕着她走了起来,黑格没有跟过去,等到科尔特重新回到起点,他问道:“你知道帕斯卡在希尔伯特的过去吗?”

“他很少谈论。”科尔特说。

“我这么希望你能接受帕斯卡的工作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刚才帕斯卡昏倒,我想你可能也能猜出几分。”黑格特意停顿。科尔特等待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帕斯卡和宁青是在一起10多年的情侣,但在宁青自杀后,帕斯卡出现过精神分裂的症状,变得像一个佯狂者。有时他认为宁青还活着,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笑;有时他认为自己正在前往K1,想要跑出去。我们对他进行治疗,过一段时间他后有好转,但没完全康复。有一次打开机舱想偷偷跑到空间站外,白涯即时发现就下了他。那之后,帕斯卡被隔离治疗4个月,第五个月后他终于通过了心理评估。而通过治疗和评估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申请前往高尔特。但五人会议没有通过他的申请。那之后不久,他偷偷离开了希尔伯特,去了高尔特。我们也没有强迫他回来。”

“帕斯卡是痛恨我的,但我从没有痛恨过他。宁青的死并不像他说的那样,那段时间在空间站和高尔特一样,有不少人患上抑郁症尝试自杀,宁青是其中之一。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后来将白日梦系统用在日常环境中,模拟地球曾经的生态可以降低缓解症状。我说这这些你可能不相信,但过去的记录可以证明我的话,如果之后你想看证据的话。”黑格说着,看了看科尔特。科尔特没有说什么。

“刚才帕斯卡发狂又昏倒。我担心他旧病复发。倘若真的如此,他就不能参与改造引擎的工作。我们不能让希尔伯特受到损伤。”黑格又说道。

科尔特没有回应黑格的话,但他的眼神有了一些变化,他无法完全掩饰内心的惊讶和疑惑。科尔特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皮颤抖,眉头紧锁。回忆着帕斯卡过去种种的异常:对着空气痴迷的神态,仿佛看见了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幽灵”,时而专注时而空洞的眼神;帕斯卡说的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这些在科尔特的脑海中有了新的含义。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格,再回想帕斯卡在议室大厅里与这个男人的对话。科尔特直觉感到黑格是一个可怕的,不折手段的人。也许黑格是靠着杀害高尔特人站在现在的位置……但与黑格的谈话中,他又隐约感到黑格是真的希望人类能尽快移居到K1。科尔特无法判断黑格所言的真假。他未接触过像黑格这样的人,但心中却有一种想要相信黑格的冲动。

黑格说:“一种情况,如果帕斯科的治疗检查结果理想,我希望你在他身边细观察他。发现不对劲就立刻告知我。但这是比较理想的可能。另一种情况,如果检查结果不理想,帕斯卡不能承担升级引擎的任务。你接替帕斯卡,和其他工程师一同完成改造。现在,我需要等待检查结果。无论哪种情况,我相信你能接替帕斯卡。但我不想把观察这件事交给白涯,白涯对帕斯卡感情会影响他的判断和行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科尔特说。他的话里有一种安静的震颤。科尔特重新注视远处那颗白色的“心脏”,动力球的影像落在透明的面罩和他清澈的双眼里,他年轻的脸庞始终有一种朝气和希望,兴奋、担忧、跃跃欲试又犹豫不决,但这些情绪中没有对帕斯卡让他无法来到希尔伯特学习的怨恨。

“我会仔细观察帕斯卡的,只要他有一点异状,我都会告诉你。”科尔特说得诚恳而认真。

黑格笑了笑,说:“但无论接下来是那种情况,都需要你积极应对。”黑格他向前走了一步,他离白色的动力球更近了。他转过身来,伸开手臂,提高声音说:“这是一份重任,也是一次机会,这也是决定人类命运的转折点。科尔特,努力把握住它吧。你可以超越你的老师,甚至让你的名字刻在历史中。”

“我并不在乎那些,我只希望老师没事,希望我们能安全前往K1.”科尔特老实地说道。

“这也是我的希望,”黑格重新站在科尔特身边说,“我带你去看看帕斯卡以前的录像和资料吧,还有你其他的工作伙伴们。” 科尔特点点头。

他们安静地从窄门中钻了出去。空无一人的动力室恢复了平日的寂静。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