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斯卡躺在透明的检查舱内,头发乱糟糟。
白涯站在舱外,盯着舱内的人。双眼紧闭的帕斯卡时不时皱起眉,眼皮下的眼珠也跟着转动,似乎正在噩梦中挣扎。他拿出藏在衣服口袋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拨着。他担忧帕斯卡旧疾复发,无法完成希尔伯特新的曲率引擎,那他在黑格眼中就会成为毫无价值的人。
黑格也许会杀了帕斯卡。想到这里,白涯不得不深呼吸缓解焦虑。事情还不会到那一步。至少在修建好新的曲率引擎之前帕斯卡是安全的,应该,也许。黑色的珠子从白涯的拇指和食指间滑过,仿佛一个一个时间点从他手中回滚。他回想着和帕斯卡相处的细枝末节。
他和帕斯卡相识了快二十年。认识宁青后,他和帕斯卡都爱上宁青。不久后,宁青选择了帕斯卡。他放弃了对宁青的追求。三人依然还是朋友,只是相处时有一些言语之外的微妙。那段时光忙碌,充实,一切都在正轨上。宁青发现了位于NGC1097的K1;高尔特和希尔伯特还在同心协力建造伊利里丝号;前往K1的计划正式提上了日程;帕斯卡在设计曲率引擎。而他在为去月球获取材料而头疼。每一天有问题被他们解决,也有新的问题产生。所有的人都相信问题会被解决,伊里丝号会建成,人类会前往新的星球,相信自己是了不起的开拓者,将会被记录在历史上伟大的先驱。一切都充满了希望。如果事情按计划进展,帕斯卡和宁青登上伊里丝号前往K1,白涯会选择在希尔伯特等待他们的好消息。K1适合人类居住,几年后,他也会登上K1,会在新地球见到帕斯卡和宁青,也许还会见到他们的孩子。
但宁青自杀了,毫无预兆,在死太空里切换了自己的氧气供给。
她的死成了撕裂了帕斯卡的心。帕斯卡性情大变,变得暴躁易怒,变得喜欢破口大骂,嚎啕大哭。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他就会走向另一个极端,变得厌世消沉,沉默寡言,不愿进食。医生对帕斯卡的诊断结果是双相障碍、狂躁症和精神分裂。帕斯卡被关在一个房间里,进行药物和心理治疗。一开始,病房里的帕斯卡总是对着空气说话或流泪。之后,他见到来访者就揍,他揍过白涯也被白涯揍过。药物治疗一段时间后,帕斯卡才不再使用暴力。但好景不长,他又开始胡言乱语,沉浸在幻想中,说等宁青来了他们就出发去K1。白涯会配合帕斯卡的想象,像一个话剧演员,投入到帕斯卡主导的剧本中:装作他们都在伊利丝号上,装他们成功登陆K1,装作宁青正在隔壁实验室里马上就会回来……配合帕斯卡演戏意外地给白涯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快乐。那时他才明白自己的人是谁,才明白为何自己可以毫不费力就放弃了追求宁青。那时,他暗下决心,他找到了真正的目标和存在的意义。
一年后,帕斯卡的治疗成功。他从不再随时狂暴或者抑郁。药物控制住了他的病情。帕斯卡回到了以前和宁青的卧室。他老老实实呆在宁青的卧室里,按时去实验室工作,就这样安稳地渡过了一段时间。但有一天,他却开着一台救生飞船从希尔伯特逃到了高尔特。白涯因此被黑格派到高尔特,成了高尔特普塔的议员。他不得不成了一个“统治者”,担任一个他并不喜欢却擅长的职位。在高尔特,他让帕斯卡做他想做的事情,又帮帕斯卡剔除了他的“痛苦”,这些都为了防止帕斯卡旧病复发,防止他哪一天会步宁青的后尘。
可痛苦像是过去的幽灵,永远无法彻底摆脱。
无论是谁的痛苦。
现在想来,在病房陪帕斯卡的日子,是白涯最快乐的时光。白涯将手中珠子举到眼前,珠子们磨得异常光滑,铮亮。小小的球体上反射处他被球面扭曲的面孔,他看到自己苦笑中的恐惧。
半小时后,帕斯卡的检查结果浮现在检查舱上。初步检查诊断结果是血压飙深造成的昏厥,心律不齐,大脑的扫描结果正常。白涯喜出望外。这样黑格应不会继续追究帕斯卡是否旧疾复发。帕斯卡的任务算是保住了。白涯脸上闪过欣喜的笑。
“滴”的一声,检查舱开启。帕斯卡却没有醒来,他脸色苍白,嘴巴紧闭。白涯喊了一声,没有反应。白涯拍了他的脸,帕斯卡的眉头终于动了动。过了几秒,帕斯卡像个失去了压制的弹簧那样猛地坐起。他立刻跳了下来,光着脚在医务室里跑了一圈,然后刹车般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环顾四周。他这才注意到白涯,他问道:“科尔特在哪儿里?”
“他被黑格留下了。黑格要带他去动力室。”白涯说。帕斯卡脸色一沉,说:“我要去找他。”他大步往门口走去。但身份验证扫描拒绝了他。他气愤地转头,朝白涯喊道:“让我出去!”
“你应该再做个心脏检查。” 白涯却说。
“我很好。我……”帕斯卡说着,抓住脑袋,弯下了腰,嗫嚅着一些意义不明的语句。他一边抓着头发,一边摇着头。他晃了好几步,眼看就要快要摔倒,突然间像是是被什么东西拎了起来,又挺直了身体,稳住了脚步。
“可恶,可恶的黑格,我要杀了他!”帕斯卡喊着,他目露凶光,转身捶门。他了两三下门。门却稳若泰山。他手脚并用攻击着门,仿佛一个气急败坏的孩子。就这样持续“破坏”了两分钟后,他一只手扶着门,低着头喘气,仿佛有什么不可见的重物压在他的肩上。
白涯站在帕斯卡面前一米开外的位置,注视着帕斯卡的背影。有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回到了过去,他说:“这次回来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否则黑格……”
“黑格怎样?在他带着你们跑路之前他必须依靠我!”帕斯卡怒吼道。他瞪着白涯,愤怒之下的眼睛里尽是鄙夷和厌恶,他像是看着敌人,他说:“你不要再来管我的事情了,你在高尔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看到你。”
“我现在还不能离开,你需要我。”白涯冷静地说。帕斯卡仰头大笑。尖锐而可怕的笑声回荡在房间里,像雨和针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慢慢融化进肉体。
“你觉得你我需要你?你觉得你在帮助我?保护我?你这种自大和傲慢真是无论多少年了都丝毫不减。你一直监视我,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满足你的自私、虚荣,还有欲望。你嫉妒我和宁青。”帕斯卡吼道,嗓音变得嘶哑起来。
“你真的怎么想吗?”白涯放缓语速问道。帕斯卡冷哼一声,说:“我并不爱你,白涯。”他晃了晃脑袋,又说:“你应该早就知道了。”白涯双细长黑眼睛先是睁大了一些,然后又眯了一下,他凝视着帕斯卡灰色的眼睛,说:“现在这件事并不重要。”
“是吗?”帕斯卡的嘴上扬起一个挂着饶有趣味的笑,他说:“你还是那样喜欢自欺欺人,自以为是地以为你很了解我。”
“我确实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特别是你现在从处境。”白涯说。
这次帕斯卡捧腹大笑,他笑弯了腰,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他走到白涯面前。他们在对方眼睛里看到疯狂和理智。一个人的理智被压在愤怒与疯狂之下,另一个人则刚好相反。
“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你说说,我到底想要什么?”帕斯卡咄咄逼人。白涯克制着刚刚冒头的怒意,说:“你想要的不可能实……”
重重的一拳头落在白涯的右脸上。白涯嘴了泛起了血腥味,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接着又是一拳,再一拳。帕斯卡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般,不停攻击着白涯。白涯避开了第三拳,他侧着身体,不断后退。帕斯卡的出拳没什么技巧,但他没有停下的迹象。白涯又被打中了几次,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墙上。他急忙转身,结果撞到了检查舱上。白涯的腰晃了晃,他抓住了帕斯卡向他袭来的手腕,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制止住帕斯卡的拳头。
帕斯卡像是变成了狂战士,面目狰狞,灰色的眼睛中的燃烧着怒火,五官因为愤怒挤在了一起。他喘着粗气,鼻翼翕动,面部通红,额头冒汗。他拼命地想要攻破白涯的防御。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帕斯卡的力量渐占上风,白涯慢慢向后倒,腰就快贴在了检查舱上。
如果此时帕斯卡手上握着一把刀或剑,白涯的脖子可能已经被划破。
“宁青已经死了!你责怪谁都不能让她回来!”白涯喊道,“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完成她的心愿,让希尔伯特前往K1!”
“是你们杀了她!”帕斯卡吼着。
“够了!你这个混蛋!她是自杀的!”白涯大声呵斥,他靠着积累的一股爆发力推开帕斯卡。帕斯卡晃了一下,白涯乘机用肩膀撞过去。两人扭打起来。帕斯卡被检查舱的固定地板上的柱子绊了一下。白涯抓准机会,将帕斯卡推到在地上。他们在地板上扭打,像两个业余的摔跤选手纠缠在一起。白涯的胸口挨了帕斯卡的一拳,他就给帕斯卡的左脸也来一拳。一拳又一拳,你来我往,发泄积累已久的怒气。
在这个被真空包围的封闭的世界中,或许人人都在疯狂的边缘,期望一个出口。
血顺着帕斯卡的下巴滑落。一个小血珠从下巴脱离。白涯看到这地血缓缓地下落,下落,下落。时间仿佛被拉长,血珠的边缘在颤抖,空间站的重力牵引着它落在帕斯卡的衣领上。血渗透进了合成纤维里,像一朵盛开的花。
白涯愣住了。他忽然清醒了几分。口腔里的血腥味道上了头,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嘴也在流血。他到底在做些什么?帕斯卡如果再次发病,他自己再失去控制,事情将变得不可挽回。他立即推开帕斯卡,迅速从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纽扣似得物品,连续按了三下。“纽扣”顶端投射出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形。
几秒后,宁青出现了。她穿着一套普通的希尔伯特工作制服,站在白涯和帕斯卡中间,她微笑着注视地上的两人。帕斯卡的目光和注意力完全被宁青吸引过去了,他的拳头在半空凝固,展开,垂下。
“帕斯卡。”宁青说。声音是从白涯手上的“纽扣”发出的。帕斯卡本能地靠近宁青。他手指穿过她的手臂。投影边缘出现了锯齿和像素点。帕斯卡缩回了手。
“好久不见,亲爱的。”宁青看了看周围,说:“看来你终于回到希尔伯特了,但你的头发需要梳理一下了。”宁青笑了笑。帕斯卡的表情放松下来,悲伤染红了他的眼睛。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与你在一起。”宁青抚摸着帕斯卡的脸。她的手因受到实体干扰而扭曲,但她依然抱住他,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那样热烈地拥抱对方。帕斯卡伸手想要抱住宁青的背,但这动作却让宁青虚幻的投影更加不稳定。
“替我前往新的世界……”宁青说。帕斯卡看着她,爱恋,思恋,痛苦和疑惑占据了心头,也爬上他的脸。他张开口想说话,眼泪却先夺眶而出,剔除的痛苦似乎从未真正离开过。
“为什么要离开我?”帕斯卡问。
她摇摇头,亲吻帕斯卡的嘴唇。鬼魂的亲吻断裂成色块和点,然后完全消散。
白涯把“纽扣”收回口袋里,站了起来。这个他一直带着这个在高尔特制作的宁青投影,没想到还能派上点用场,他说:“如果宁青还活着,她不会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模样。”
帕斯卡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希尔伯特需要你,我们都需要你。你握着通往未来的钥匙。”白涯又说。
诡异的笑声从帕斯卡喉咙里溜出,他的肩膀直抖动,他一边笑一边转过身,表情神态像完全变了一个人。脸上已不见刚才的怒意,只余冷漠与不屑。他缓慢向白涯走去,擦了擦白涯脸上半干的血,温柔地说:“我在高尔特就猜测到月神号只是个幌子,黑格真正要改造的是希尔伯特。你们要抛弃高尔特的人类,开着希尔伯特飞向那个所谓的新地球。”
“你能推测出来我并不意外。”白涯平静地说。
帕斯卡又神经兮兮地呵呵直笑,他用一种迷幻的、神经质的声音说:“曲率引擎是一定可以升级成功的。这是一件小事,不要把它看得太重了。我再稍微指导一下科尔特,他也能完成引擎的改造工作……但是,这些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做的研究,我做的一切没有意义。一切都在循环,徒劳无益。时间的流逝是一种错觉,重力是一种幻觉。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不同的形式重复相同的规律。我们不过是在做一些注定失败,注定会带来更多灾难的事情。这一切,为了离开太阳系所做的一切,即便成功也无意义……”
白涯从未听到帕斯卡发出这样的声音,说过这样的话。就在宁青刚死的时,他也不会说自己引以为傲的研究毫无意义。正在白涯迷惑之际,帕斯卡突然把他推倒在地,扑在他身上,按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
“我不在乎你说的‘钥匙',希尔伯特,高尔特,K1上的人类我全部都不在乎,让他们——都——见鬼去吧——人类就是太阳系里邪恶的,糟糕透顶,无药可救的种族。自认为文明开化的人性,是沉溺在阴暗之中最纯粹的恶之毒花。我们不过是物质愚蠢外壳上短暂而无意的扭曲体,所谓的人类文明根本就是这个宇宙的病毒。他们能污染土地,水源,空气,毁掉自己母星的生态,也能在其他的星球重复同样的恶行。这些踩着无数同伴尸体的幸存者们,苟延残喘还自称建造者,自以为是人类的精英,未来的希望,不过都是一群侩子手。放任你们继续离开太阳系就是将一团邪恶和毁灭的种子撒向整个宇宙。”
白涯瞪大了眼睛。帕斯卡身上已无怒气,但现在所处的状态却比狂怒揍人时更危险。白涯感到了恐惧,直觉告诉他,面前的人不是帕斯卡。眼前的俺男人散着冰冷的恨意,冷漠的杀意,仿佛被邪恶附身。
“你要做什么?”白涯的声音发颤。
“我会让这可笑的一切彻底——消失。”帕斯卡小声说,确定亲密的耳语只有白涯一个人能听得到。下一秒,他的嘴角扬起鄙夷的笑,他吻住白涯,咬破他的嘴。这是毫无情欲的吻。
血腥味串上了白涯的脑袋,他浑身一颤,仿佛从昏睡中清醒,事物在他眼前变得清晰,他终于明白帕斯卡的病从来没有被治愈,也终于明白帕斯卡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在太空里,让一切都消失的方法就是让这个空间站消失。
但是帕斯卡要如何做?他能做的是?白涯问自己。
改造曲率引擎。白涯瞪大了眼睛。
忽然,有人开启了医务室的门。
黑格和科尔特站在门外,俯视着地板上的两个人。
“你们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吗?”黑格假笑着问道。
帕斯卡松开了白涯,两个人都站了起来。他们脸上,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黑格瞟了一眼了他们,像是发现了早已经知晓的事情,毫不在意。他没再对他们说什么,而是拍了拍科尔特的肩膀,亲切地说:“去协助你的老师吧,科尔特,等会带他去你们的工作室。”
惊愕不已的科尔特这才回过神来。他点点头,小心地走到医务室里。黑格笑着离开。科尔特尴尬地站在房间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敢过问。
白涯不安地望着帕斯卡。对方已恢复成平常的状态,刚才的强烈情绪都已消散。
“你应该离开了,白涯。”帕斯卡说,“接下来的工作只需要我和科尔特。”
“你……”白涯欲言又止,他无法提出他的猜测,无法向这个帕斯卡寻求“消失”的答案。
白涯痛苦地看着帕斯卡。帕斯卡会在曲率引擎上做什么手脚吗?如果向黑格报告他的猜测,那帕斯卡的处境危险。如果帕斯给升级的曲率引擎埋下了隐患,希尔伯特会在跳跃时爆炸吗?但也许,也许刚才帕斯卡是故意吓唬他的,白涯劝说自己。
帕斯卡根本没有看他,仿佛白涯是空气。
白涯沉默着离去。
“碍事的人终于都走了。”帕斯卡这才说话,“现在让我们一起把希尔伯特成为星际飞船吧。”他笑着对科尔特说。只有在科尔特面前,他才会流露出慈爱和关怀。
“可你受伤了。”科尔特说。
“没事,一点皮外伤。我现在精神抖擞,马上就能进入工作状态。接下来有得我们忙了,”帕斯卡稍作停顿,严肃地说:“你可是一点偷懒的时间都没有,你要把我教给你的东西全部学会。”
科尔特点头,心里却藏着其他问题。
但在帕斯卡内心深处,那个越来越响亮的声音说道:
灭绝是地球生命演化中必要的环节,是时候轮到人类了。
让希尔伯特和高尔特******一起******毁灭吧,让人类从太阳系消失吧。
一个人都不能留下——也包括******——******科尔特。
生命的彻悟是对死亡的追求,宁青是对的,你也是对的,帕斯卡。
帕斯卡抬起尔特的脸,看着这个年轻的学生。他瞧见一双明亮而疑惑的眼睛。他几乎忘记为何要留着这个青年在自己身边。他皱了皱眉头,又笑了笑。
科尔特像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老师,他打了个寒颤。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