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消息。
奥利维娅像是失踪了，多萝西和岩颜两天没有见到她。多萝西能去的任何公共区域教室、四季剧院、公共图书馆、植物园、博物馆、餐厅、会议室还有阿姬塔的病房，都不见奥利维娅的人影。不仅奥利维娅没有消息。一同从高尔特来的红罗、科尔特、秋景、莫林也都不见踪影，曾经的同学也没有来找过她。多萝西似乎被遗忘了。她像是自由的，没有人打搅她。而她也不知道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的事情。这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缺乏有效信息的危险，陷入被动的危险，这是一件可怕的事。
但多萝西还是试图去相信奥利维娅会带回来好消息，她依然遵守着和奥利维娅的约定：在得到奥利维娅通知以前，不对阿姬塔使用黑冠。多萝西最常去的地方还是阿姬塔病房。她常望着阿姬塔沉睡一般的面容陷入沉思：或许阿姬塔也被删除过记忆，也许阿姬塔正是因为恢复了记忆而选择自杀。她必须为她和自己找到真相。她希望自称知道真相的艾达再来找他，但艾达没有再出现。
这期间，岩颜得到了一份系统分配给她的工作，每天自四季剧院呆上三个小时，做一名临时演员。在多萝西选择照看阿姬塔时，岩颜早就独自跑去公共图书馆。她试图在公共信息中寻找K1的资料，未果。
“权限不够。”岩颜回来之后对多萝西说。但的表情她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她镇定地看着多萝西，期望着什么。多萝西犹豫了片刻，说：“我的权限也不一定能查到你想要的。”多萝西知道岩颜要证明K1存在的证据。
“你的级别应比我高。”岩颜说。
“不一定。”多萝西说。
“试试就知道了。”岩颜说。
多萝西沉默，望着阿姬塔。病床上金发的女孩像沉睡的天使。多萝西希望能出现奇迹，希望一个吻能唤醒可怜的阿姬塔，甚至想要向并不存在的某个绝对意志去祈祷。
“你现在消沉地呆在这里，并不能给阿姬塔什么实际的帮助。”岩颜说。
多萝西依然不语。她知道岩颜是对的。
“你不是那种只会坐以待毙的人，多萝西。”岩颜说。多萝西终于转过脸。
“和我一起去图书馆。”岩颜伸出了手。多萝西看到了她手上的伤痕，她无法拒绝。她抓住了她的手。
公共图书馆像是一个正在修建的蜂巢。一排排连在一起的六边形的小房间就是阅读室。在不到两米宽的走道两侧，有的小房间关着“门”，门上显示：使用中，剩余时间的倒计时。
“像是没有装门的厕所。”岩颜说。
多萝西笑了一声，说：“关着门更像厕所。它还有当禁闭室的作用。封上顶部。切断网络。面壁思过。”岩颜的目光从右边的一间空着的阅读室上移开，她看着多萝西，问道：“你被关过禁闭吗？”
“没有……”多萝西说着，迟疑，又摇头，说：“也许是我忘记了。”岩眼敏锐的黑眼睛闪过了一丝疑惑。她没继续这个话题。
多萝西选了一间空的阅读室。她们走了进去。门自动关上。一个无脸的上半身人形图案浮现在周围的六面墙壁上。“请进行人脸识别。”四周墙壁上发出一个中性的提示音。多萝西挪动了一下身体，像照镜子那样将自己的脸完全最准脸部的轮廓中。很快，她的脸像一个掉的头颅那样嵌在墙面上那个空无的区域中。
“多萝西，身份ID:X204714786250119，识别通过，欢迎使用希尔伯特公共数据库。”六个面上都出现了检索器。
“我需要查阅K1相关的所有资料。” 多萝西说：
“共找到2097条K1相关数据。你可以查阅其中的2090条。”提示音说。
“你的权限确实比我高。我只能看1000多条。”岩颜说，“将检索词增加到K1历史，创建时间倒序排列的过滤条件，结果有K1的计划书；Trappist-1的资料；伊里丝号的设计图和船员详细资料；飞船启动时间等等，唯独没有K1传回地球的任何信息。”
“是吗？”多萝西想了想，还是按照岩颜的过滤条件搜索。在两千多条的数据按照时间正序分别显示在六面墙壁上。最近的一条是六个月前。多萝西点开了那条数据。
一个视频跳了出来。周围的六面墙壁的线条隐去。一个身穿宇航服的女人站在正中间，她摘掉了头盔，露出深棕色的头发。在她的身后不远处，站在外两个同样衣着的人。而在他们身后，伊里丝号完好无损地停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画面中的景色像极了只能在资料中看到的蓝色地球。这个女人的脸上满是欣喜，她说：“我是伊里丝号的舰长克拉拉。伊里丝号经过一次曲率跳跃后，在三天前成功在K1着陆。这三天我们的一直在采集这个星球的环境数据，数据的结果比我们登陆时候预计的还要好。现在我可确定的告诉你们——K1适合人类居住！”
岩颜专注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向前迈了出一小步，脚尖碰到了现实的墙壁，她收回右脚，但没有收回目光。眼前出现了更多K1的景色。蓝天，白云，阳光。草地回应着风的温柔，如海浪一般起伏着，展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如果不是晃动的镜头中出现了艳丽的紫色树木，这景色几乎就是像是曾经的地球。克拉拉继续说着K1的情况，她还摘了一片叶子。叶子的脉络是红色的。随后一位船员出现在克拉拉身边。不久，镜头摔落在地面上，画面终止。
周围暗淡下来，现实露出了它原本的形状。岩颜和多萝西都沉浸在刚才的画面中。过了好一会儿，多萝西才说，“你找到你想要的证据了。”但黑发的人沉默，脸上没有明显的喜悦，更加心事重重。
“你在担心什么？”多萝西问。
“这个视频如何在高尔特播放。”岩颜坦然地回答。
“我们没有办法把视频从数据库中拷贝出来，你我没有权限通过别的网络把它传送到高尔特去，高尔特只有在普塔里的人才可以发布……”多萝西说。
“确实如此。”岩颜说。
“你想怎么做？”多萝西问。岩颜目不转睛地看着多萝西，双眼深处像是早已有了答案，但她什么也没说。多萝西没有得到岩颜的回答。看着岩颜深思的神色，不悦混合着不安在多萝西心中滋生。回到梦寐以求的地方以后，似乎一切都变了。遥远的K1，遥远的新家园不能解决她和阿姬塔的问题。多萝西望着岩颜，她期望着岩颜的帮助，期望着岩颜身上的力量、信念，勇气和手段。
“你说过会帮助我找到真相。”多萝西说。
红发的人看上去无助而脆弱。岩颜的目光柔和了下来。她贴近她的脸，说：“你有我的诺言。”
她确实在感受她的脆弱。多萝西的不安似乎消散了。这双黑色的眼睛始终抱希望。多萝西的期望，想要与将命运交付给眼前之人的期望变得更为强烈。她沉浸在短暂的确定感之中，仿佛这种感觉就是幸福，仿佛可以去依靠，可以相信对方的承诺就是幸福。多萝西问自己：这真的就是幸福吗？幸福是必须要依靠另一个人才能获得的吗？她不能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另一个人。多萝西小心地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靠在墙上，说道：“你真正想要和我的命运无关。”
岩颜诧异地望着多萝西，问道：“多萝西，你认为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会为了高尔特的居民，你曾在赤杨的同伴们，你的阿姨去寻找真相……你想要的就是与高尔特有关的真相而已。如果你得到这份证明K1存在的证据，你没有理由继续呆在这里。”多萝西的语调如此笃定，但眼神却相反。
“你真的这样认为？”岩颜问。
多萝西的眼神闪烁。
阅读室又寂静无声。岩颜皱眉，嘴角露出苦笑，她站在原地，摇着头。多萝西不知她在否定哪一句话。岩颜伸手，似乎想要抓住多萝西，她说：“我们……”
忽然，警告般的滴滴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周围墙壁同时抖动，画面消失变成了普通的墙面。一个新的男低音说道：“本公共阅读室将在五分钟内征用为公共演讲场所。所有希尔伯特成员均可前往参加。”
这间小小的阅读室开始下陷，墙壁钻进了地面。其他的阅读室也同样被吸进了地面。不到一会儿功夫，这儿已变成了一个宽敞，亮堂的大厅，比之前大了几倍。人群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他们笑容满面，自觉地间隔半米到一米的距离站在大厅里。
“我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多萝西小声说。岩颜拉住她的手。先前的对话就此终结。
有序的人群中，多萝西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似乎是以前的同学，有几位还和她点头示意，但她不确定这些人的名字。周围有人小声谈话，偶尔有几声咳嗽。人们等待着，像是在等待着即将开始的交响乐会，雀跃而富有耐心。多萝西和岩颜安静地站人群中一同等待着。
室内的光线暗淡下来。柔和的蓝色光斑在每一人的身上闪过。大小不一的椭圆形光斑变成五角、六角、八角的星；接着这些星变化为正六面、正十二面、正二十面的梅塔特隆立方体；很快，立方体们的棱角消失，直线弯下腰形成柔和的曲线，摇身一变为完美的圆环。十个圆环，排列成树的结构，但这形态也未持续多久。它们继续融合，变化，像螺旋与雪花，这些没有重复的形状十二种色相中切换着颜色，它们像是舞厅的灯光，又像是教堂的彩色玻璃和寺庙了的复杂穹顶，所有这图案都印在人们的脸上，眼睛里，人们为此痴迷，几乎要迷失在这迷幻的色彩与形状之舞中。最后登场的是银色的希尔伯特曲线它快速增长，一瞬间就覆盖了整个大厅，它像一个巨大的烙印，一个不可撼动的意志盖在了每一个人的身上。
希尔伯特曲线慢慢褪去，直到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这时，人们脚下的地板像一块巨大的布料正在被染上蓝色。很快，地板变成了“蓝天”，人们踩在云朵里。披上黑色外衣的天花板群星闪烁，银河系的图案横贯夜空。在“银河系”的中心，一个悬浮的圆盘缓缓降落。五个人影站在圆盘上，他们扶着栏杆，俯视着人群。圆盘停在半空中。
鸦雀无声。紧张和期待同时在这片寂静中弥漫。一袭黑衣的人站到了圆盘的边缘。那是黑格，他扫视着大厅里的一张张面孔，又没有真正在看那些面孔。人们仰头张望，等待着他开口。
“各位希尔伯特的居民们，非常高兴能在这里看到你们，今天，此刻，我和其他四位管理者有重要的消息宣布。”黑格的声音清晰有力，他稍作停顿，抬起双手，说：“关于我们一直以来等待的，期盼的，追求的目标，伟大的阿尔维达计划——即将实现。一个月前，我对大家说过，希尔伯特将会改造成比伊里丝号更快,更安全的星际飞船。而不久前，曾经伊里丝号曲率引擎的发明者帕斯卡博士回到了这里，他已加入希尔伯特的引擎动力是改造工作。有他的加入，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集体前往K1，前往我们新的地球，新的家园！”
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像浪潮一般在人群中传播。
黑格做了个手势，人群恢复了安静。他说：“Trappist-1星系中的K1，适合人类居住，将是我们的新地球。”话毕，半空中出现一个小小的漩涡星系。黑格抬起右手，做出一个向前的动作。
星系画面迅速放大。仿佛此刻所有的人正在飞船上，正在加速前进，越过星球与星球之间的虚空。来到一个蓝色星球上方。越过它的卫星，穿过它的大气层，平稳降落。这个星球的环境像极了地球，草地、河流、树木都像是地球原本的形态，除了一些树木的颜色不同之外，几乎就是地球植物的翻版。不远处的平地矗立着几个白色的圆形房间，房屋对面是伊里丝号。船员们集体站在外面草地上，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的笑，他们挥手打招呼，克拉拉船长介绍K1的生态环境。随着她的解说，现场的半空中也跟着显示着K1的数据，所有的数据显示K1适合人类居住。
所有的人屏都息凝神、如痴如醉抬头望着些影像。新的适居星球，是一个遥远的梦，一个几乎已经放弃的理想，而今它重新回到了希尔伯特的现实中。
“希尔伯特已经集齐了最后一块拼图——流落在高尔特的种子，我们已经找回。现在，希尔伯特拥有斯瓦尔巴岛完整的种子库。我们将完成真正的阿尔维达计划——重建我们的地球！在场的各位，你们同样是种子，人类文明的种子！”黑格充满激情的演说着。有的人落泪，有的人喊叫着新地球，有的人抱住了身边的人。
黑格回头朝着身后蓝发的少年点点头。尼古里走到黑格旁边，少年一脸兴奋。这些影像都是他在控制。他打开右手背上的一个开关，手背上的一小块皮肤向上升起，向着半空中投放新的幻象。
遥远的星球消失了。一个划分得整整齐齐的房间浮现在半空，这是希尔伯特存放种子的冷库。密密麻麻的舱体上写着现存全部种子的名字。冷冻舱幻象消散去，只余大小不一的种子们在悬停在半空中。它们闪烁着微小的亮光，仿佛受到重力召唤，开始缓缓飘落在人们的身上。
一颗深褐色的圆形种子落在多萝西张开的手掌上，慢慢成长为一多紫色的鸢尾花。多萝西动了动手掌，鸢尾花像是受到惊吓，慢慢消散。岩颜的手中“长”出了一颗红浆果。大厅出现起各种树木、花朵、鸟、兽、虫鱼。巨大的橡树拔地而起，它的枝干触碰到了天花板的“银河”；四周白色、淡黄色、蓝色、紫色、红色的花在枝头盛开盛、凋落；隼鸟低空飞过；老虎在人群中漫步；水母在半空中飘荡；蓝鲸一跃而起穿过了几乎所有人的身体。此处景象消失，新落下的“种子”又“生长”开来。此消彼长的幻象让人目不暇接。这些曾生活在地球的“上古之物”，短暂“复活”。人们仰望它们，渴望过去的种种。人的心灵无论在何处依然试图找回他们，成为它们——自然，人也曾经是她的一部分。失去大地，失去植物与其他动物，人类无法生存和生活。
这场白日梦持续了一分钟。尼古里按下了右手背上展开的“皮肤”，幻象们都消失了，一切如梦幻泡影。人群中响起惋惜的叹息声。
黑格冷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用高昂的声音说道：“我们具备了实现阿尔维达计划的一切必要条件。大家知道，阿尔维达计划始于黄金时代的末期。在彻底摧毁地球生态系统和旧有人类社会的那场灾难之中，冰川中苏醒的病毒们让95%的人类死亡，剩下的人们又在战争、仇恨中自我毁灭。只有我们的先辈们活了下来。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他们拥有优秀的基因，拥有知识、技术、智慧，更懂得团结，懂得未雨绸缪为我们早早修建了地下城市高尔特。他们为留给我们了种子、黄金时代的知识，留给我们希望——希尔伯特的设计图。阿尔维达计划不是让我们满足于现状，高尔特并不是终点，它是希尔伯特的孵化器。希尔伯特更不是终点，我们必须一直朝向未来，朝向未知。我们修建了伊里丝号，她为我们终于找到了新的家园！”
掌声再度响起。黑格清了清嗓子，点点头，现场又恢复安静，“我们不能忘记历史，不能忘却人类文明的延续需要的到底是什么？我们拥有地球黄金时代保存下来的种子库。我们也是种子，我们是通过层层选拔的真正的建造者之后裔。我们是成为人类文明的传承者，复兴者。在场的各位——我们都是即将开启人类历史新纪元中的佼佼者。我们有责任让过去最有价值的事物传递下去，有责任让人类继续繁衍与进化下去。人类永远有能力从灾难中存活下来、唯有灾难才能剔除那些腐烂的，保存那些有价值的。人类必须进化，生生不息，这才是阿尔维达计划。而我们能改良基因，我们也能让义体强化肉身，这一切都是为了主动进化。未来，不仅仅是K1，人类将会散播到宇宙的各个角落。”
更为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回应着黑格的话。人们如此激动，如此乐观而自信，仿佛明天就会踏上K1土地。黑格满意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掌声渐弱。
“我有一个问题。”一个女性的声音如箭矢般穿透了整个大厅。
人们循声望去。终于在外层的角落里找到了发声的人。灯光打在岩颜身上，她一下子成了全场的焦点。岩颜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她只盯着身在高处的那五个人。黑格发现了她，他朝着岩颜的方向挪动了下步子。
岩颜仰头盯着黑格，大声问道：“高尔特的居民没有资格移民到K1吗？他们不也是建造者的后裔吗？”
问题被抛了出来，引出了几声讥笑，鄙夷的目光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我记得你，你才从自高尔特来到希尔伯特，所以你会有这样的疑问。”黑格从容地说。
“高尔特也是建造者的后裔，按照你所说的阿尔维达计划，高尔特的居民也应该有权力前往K1。为何K1的消息从未在高尔特发布过？希尔伯特是在刻意隐瞒吗？你所说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在你看来高尔特的人们就是要被淘汰的那一部分了？”岩颜问得无所顾忌。多萝西则紧张得捏紧了岩颜的手。
“我可从没有这么说过，朋友。请让我称呼你为朋友。岩颜女士。”黑格彬彬有礼地说：“高尔特居民有没有权利前往K1? 当然有。为何K1的新消息没有在高尔特公布过？我的朋友，这个问题已经不存在了，就在昨天，我们已经在高尔特公布了伊里丝号传回的视频。过去选择不公开，第一，我们考虑到高尔特的人们并不关心这个问题。你在高尔特生活，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地下人们更喜欢什么，他们差不多忘记了伊里丝号从存在，他们满足于地下的生活，醉心于娱乐和货币。当然，优秀的高尔特人是通过考试选拔移居到希尔伯特的。而你，岩颜女士，虽然没有参加公平的考试，但你依然来到了希尔伯特，那是因为但我们也相信优秀之人选择的伴侣自然也有过人之处；第二，在帕斯卡博士回来之前，我们还没有把握能升级新的曲率引擎。如今，引擎改造问题已克服。一个伟大的计划，必须有十足的把握才能正式公布。这并非是隐瞒，而是谨慎和负责。高尔特人不是被淘汰的那一部分，相反，他们是保证计划成功的关键；第三，希尔伯特无法容纳全部的高尔特居民。但一旦我们成功抵达K1，新的引擎能大大缩短航行时间，我们可以很快回到地球，分批转移高尔特。这种做法才是最安全的，万一希尔伯特在途中遇到不测，那高尔特人余下的人至少不会让人类彻底灭亡。当然这是概率极低的情况，我们也都不希望会发生。”
聚光灯下的岩颜抬着头，灯照着她有些睁不开眼，她抬手挡住部分光。她能感受到那高高在上之人的笑意。
“我想你可能不大相信我的话，这并没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看看现在的高尔特，在这里看高尔特的监控视频，或者回到高尔特验证我的话。希尔伯特欢迎你来，也不阻止你离开。我的朋友。”黑格说，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聚光灯的光线从岩颜身上消失了。众人热切的视线再次回到了黑格的身上。岩颜想要质问，她刚说了一个你字，就被多萝西拉住手，多萝西对岩颜摇头。岩颜默不作声。
黑格张开双臂对着所有人说道：“我希望大家都要有这样勇于质疑的精神，这样我们才不会故步自封，我们才能进步。”
又是一阵掌声，喝彩，甚至响起来了交响乐。
黑格继续说着感谢和鼓励的话，描述着在K1的美好生活。在他的计划里，K1就是新人类的伊甸园，这个伊甸园里不需要上帝，只有成为众神的人类。
“一直以来，人类总是犯着相同的错误，并且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生命被白白浪费掉了，时间被白白浪费掉了，而我们本可活得像神……”黑格忽然拖长语调说道，“各位，请享受快乐吧。”
天花板的银河和渐渐退去。圆盘载着管理者们升起，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景色变幻，大厅竖起了雕刻着神像的柱子，一晃眼，人们已经置身在绿茵环绕中的神殿里，被“白日梦”的投影精心打扮。有的人穿上了华丽的长袍，戴上了金色和银色的装饰，有的人背后“长出”翅膀，有的身上穿上了轻薄的羽衣。装着酒水的小桌子从地面升起。天花板上又降下几个圆盘，上面站着一些身着奇怪、艳丽服饰的舞者和歌者。飘渺的歌声像是来自深海的呼唤。舞者像软体动物一样夸张地扭动着身体，一边舞蹈一边与另一个舞者拥抱和亲吻。气氛忽然变得暧昧而诡异，空气似乎变得粘稠，混杂着奇特、醉人的香味。巨大的艳丽的花朵在四周盛开，合上又盛开。盛着深红色、金色的液体的杯子随手可得。人们发着柔光。啜饮着，亲吻着，拥抱着，没有疑问，只有快乐。
多萝西穿上了红色的长裙，岩颜则穿着黑色的短裙，她们的衣服上镶嵌着许多细碎的宝石，折射着太阳的金色。岩颜厌恶地看了一眼这裙子。多萝西发现不远处的一个黑色的圆盘上站着熟悉的面孔，那个白涯身边叫做云娜的女孩，和她们一起来到希尔伯特的高尔特人。她站在中心，操作着一个界面，控制着这里的“白日梦”投影。
神殿消失。明月当空。三轮满月发出淡黄、粉红、幽蓝的光芒。脚下是泥土，紫色砾石小路尽头池水折射着月光。仿佛这是一个炙热的仲夏夜，香味愈加浓烈。潮湿，夹杂植物的味道，神魂颠倒。周围的人神情恍惚，眼神迷离，开始拉着身边的人亲吻，不少人直接躺在了地上肉体交缠。似乎所有的人都喝醉了。在一片朦胧的迷雾中，出现了一些像是从画里走来的裸女和裸男，这些迷人的肉体闪烁着光芒，他们舞动着肢体，让人分不清现实和幻境。
“我们离开这里。”多萝西拉着岩颜的手向着边缘走去。穿透了几个影像，也撞上了真实的肉体。
“你们要去哪里？这才刚开始。”一个半裸年轻的男人挡在多萝西和岩颜面前。他的背后有一对白色的翅膀。这个人拥有翡翠般的绿眼睛，脸庞丰满，小麦色的皮肤，卷曲的金色长发长过腰部。裸露的肌肉像涂上了一层油。他说：“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阿特。”
多萝西摇头。
“我是杜文的朋友。我们是一个专业的，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多萝西侧过身走过去。
“杜文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没有告诉你。是关于你的事情。”半裸的男人笑着说。多萝西这才停下脚步，看了看这位“天使”，说到：“你可以现在就告诉我。”
“这么严肃，”阿特咧开嘴笑着，说：“何必呢，难得的盛宴，难得的机会。及时行乐吧！女士们！”但匆忙的女士们无话可说，早已离他而去。
“方向错了，朝着那个黑色圆盘的反向。”阿特在后面喊道。他笑着甩了下头发，抱住身边一个女人热吻起来。
多萝西和岩颜费力地穿梭在这些沉溺在欲望控制的人之中，试图找到进入公共图书馆的那个门。没人试图阻拦她们，但她们依然走得艰难。兜兜转转，跌跌撞撞穿过一道瀑布，终才离开了这场荒诞的白日梦。踏出大厅的一瞬，她们身上华丽的裙子像泡沫一样消散。
“我讨厌裙子。”多萝西和岩颜异口同声地说。她们相视一笑。
“我并不相信刚才演讲的那个人说的话。”岩颜说。
“他是黑格。”多萝西说。随后，她解释了五人议会的制度，以及成员。“以前奥利维娅老师是管理者之一。那个蓝发的男孩我不认识，应该是他取代了老师的位置。”
岩颜思索着。多萝西小心地问道：“你不会真的想回到高尔特去验证他的说法吧？”
“多萝西……”岩颜欲言又止，“我现在才有这个想法。”
多萝西备受打击地看着她。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刻，我希望你能和我一同回去。”岩颜说。
“不，我绝对不会再回到高尔特。” 多萝西甩开岩颜的手。
她看着她，许久，岩颜说：“我明白了。”
“我要去阿姬塔的病房。”多萝西问道，“你去吗？”岩颜嗯了一声，和她一同走着。岩颜又牵起了她的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