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杜文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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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多萝西和岩颜回到阿姬塔的病房时,奥利维娅终和红罗早已在房内等候多时。

“管理者们拒绝了查看阿姬塔医疗数据的申请。”奥利维娅直截了当地说。多萝西不语,她用早就料到的表情望着她。反而是岩颜说了句:“不意外。”

奥利维娅说:“但还有别的办法。收到否决的通知后,杜文主动来找我。他问起我为何要申请查看阿姬塔医疗数据,我告诉了他你用黑冠恢复的部分记忆,阿姬塔可能和你一样,他……”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多萝西打断奥利维娅的话。

“因为他的研究能帮助你,”奥利维娅解释,“虽然我们没有权限在阿姬塔身上找到证据,但杜文有可能帮你恢复全部记忆,这样你一样可以找到强暴你的人,也许也能找到阿姬塔自杀的真相。”

“我并不想找他帮忙。”多萝西态度坚决地回绝道。奥利维娅依然心平气和地说:“多萝西,这些年我和杜文都在帮助你回到希尔伯特。你可以相信他。而且他现在直属黑格管理,研究有了很大的进展。他能给你的大脑做一次彻底的扫描,能用他的成果帮助你。”

“真的吗?”提问的是岩颜,她不紧不慢地继续问道:“黑格?那个刚刚讲了一大堆人类美好未来的男人? 他能了拒绝你查看阿姬塔医疗数据的申请,但受黑格管理的杜文却有权限帮多萝西找回记忆?”

“杜文……他有这样的权限。”奥利维娅的言语间有了一丝动摇,但她又说:“我理解你们的怀疑,但不管怎样,这是一个机会。”

多萝西神色一变,像是发现了重要的事情,她说:“等等,你说杜文的研究成果……他的什么研究?”

“转移记忆。”奥利维娅重新望着多萝西,说:“空间站是为阿尔维达计划建造的。转移记忆也是阿尔维达计划的一部分。为了应对未来各种所处的极端和残酷环境,人类的进化方向必须在身体和心灵两个层面。多萝西,你所学的,我们对大脑的研究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记忆,意识,情感,痛苦,所有这些,人脑的秘密,人存在的本质,人的生存意义……无论是剔除痛苦还是转移记忆,这些探索和努力都是为了人类能在在心灵层面获得进化。你和杜文的研究本质是相同的,你们追寻的是同一个目的——如何让人类成为你们心中更为完美,更为强大的存在。这些是黑格需要的,也是阿尔维达计划需要的。”

多萝西沉默着,脸上满是挣扎和纠结。

“是黑格需要的?”岩颜轻声哼笑,说:“还是他想成为神?”。

“神性是人性的一部分,每个人都有成为‘神’的可能性。我想你我理解的神性并不相同,现在也不是辩论的时候。”奥利维娅说。她的心情一直不佳,但她决定了绝不会对着她们发火,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要保护她们。她从口袋里拿出了电子烟,被夹在手指间电子烟还没送到嘴里,就被一旁的红罗迅速抢了过去。红罗说了一句:没收。奥利维娅无奈而又充满感激的对她笑了笑。

“杜文在哪里?”多萝西忽然大声问。

“新的实验室。在新的数据中心。”奥利维娅说。

“我要去找他。”多萝西说,她已经做出了决定,脸上已无犹豫。

奥利维娅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说:“去吧,为了达成你的目标,像你过去在高尔特那样去行动吧。”

前往杜文实验室的路是多萝西未曾走过的路。

她提着装着黑冠的箱子和岩颜一起按照地图的指引走着。越往前走,墙壁和地面的白色越少,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剥离着希尔伯特的皮肤,将原本的深灰色材料和线路无情地裸露出来。白色闪烁着,斑驳的边缘是缺失的像素点,这白色也只是一种白日梦的投影。灰色的墙面上,十几个如人脑般大小的跳蛛机器人趴在上面,它们一边快速移动,一边熟练地吐出“丝线”缝合着墙壁。这一片区域是新修建的,多萝西没有走过,她也只能看着地图。跳蛛机器人们还在做修缮工作,希尔伯特一直在成长。在她离开后,空间站已经比以前大了几倍。

多萝西抬头瞧瞧那些跳蛛,又低头瞅瞅手中经历了各种危险依然毫发无伤的箱子。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高尔特的地下隧道,仿佛这段时间她一直以来都在同一个迷宫里打转,而她手中的箱子是能带领她找到真相的线团。不同的是,曾绑架她的人现在成为她的同伴,陪着她在这座迷宫里寻找出口。多萝西侧目望着岩颜。黑发的女人穿着在高尔特的那件黑色外套。颧骨在她脸上落下了更多的阴影,看上去冰冷而美丽。她战斗的样子重新浮现在多萝西脑海中,她灵敏充满力量的身体,她杀人时的姿态……她望着她,那关于幸福的渴望与疑惑重新回到她心中。她想要看进她的内心,想要窥探在她未来的轮廓中是否有自己的位置。

岩颜注意到了多萝西的目光,她回望多萝西,谨慎地说:“我并不相信你的老师,还有前男友,还有那个黑格。”

“我也一样,但眼下我们没有更好的方法去查明真相。”多萝西说。

“你可以给阿姬塔使用黑冠,或者给你自己再次使用。”岩颜说。

“我担心阿姬塔脑中的芯片,而我……”多萝西犹豫着,没说下去。

“那个艾达?”岩颜问。

“它没再出现,那可能只是我的幻觉。”多萝西说。

“也许,但我相信你。”岩颜说。

“谢谢。”多萝西笑了笑。

她们不再对话。一路上畅通无阻。她们很快就到达地图上绿色标记的位置,站在一个有阀门的怪异窄门面前。多萝西刚伸手,门就自己开了。门后站在一个瘦高的男人,他扎着头发,额头梳得光溜溜,深棕色的双眼难掩疲惫。男人看到多萝西后,楞了好几秒。惊恐在他眼中闪过,随后露出欣喜的光,他抬起手臂,想要抱住眼前的红发女人。

“杜文?”多萝西问,她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正确。眼前的男人看上去有些陌生。她的声音停止了男人的动作,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垂下。

“是我,多萝西。我是杜文。”杜文说,“好久不见,能再见到你来太好了。”

“确实好久不见,你看上去变了不少。”多萝西说着客套话。重逢并没有给多萝西带来喜悦。

“是吗,”杜文客气地笑笑,他把门推开了些,说:“我一直在等你,你们一起赶紧进来吧。”

多萝西和岩颜一前一后,走到室内。实验室宽敞整洁,正正方方。正对面的墙壁是白日梦的造景:远处是蓝色的湖水、碧绿的山脉。湖水波光粼粼,柏树轻轻摆动。晴空如洗。门外地面上落下遮阳棚的阴影。一只蓝色的知更鸟停在窗外,它歪了歪脑袋,瞅着房间里的人,跳动两步后飞向天空。这里就像曾经地球上的某个湖边别墅。外面的一切仿佛都触手可及。即使知道这是虚假的自然之景,踏入这房间的人还是会为这窗外的景色感到喜悦。房间两边有一排柜子和桌子,上面摆着许多的配件,一台3D打印机,大脑模型,彩色的骷髅头模型,水杯、花和草的盆栽,还有一些泛黄但保存良好的书本。岩颜随手拿起来一本,封面上印着弗兰肯斯坦几个字。

多萝西在房间内已经转悠了一圈,她停在了五张奇怪躺椅面前。这五张排成一排的白色的躺椅摆在房间正中心。有三张椅子上正躺着人。其中一个男人翘着腿,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另外两个躺着的人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它们的外形像黑冠,但造型更圆润。帽子的顶部和底部都延伸出了许多粗细不一的线,它们像缘叶水母的触手,这些“触手”又像植物的根那样全部扎进地板里。多萝西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白色的“帽子”,直觉告诉她这是杜文的研究成果,用来转移记忆的装置。但这玩意撇开那些线,太像她的黑冠了。

“这些是?”多萝西问。

“‘水母’,用它们加上你的黑冠,我们有机会找回你的记忆。” 杜文站在多萝西身边回答。

“怎么操作?”多萝西问。

“它可以探寻大脑中神经元的不同频率、振幅、相位编码。能定位、复制,更可以删除某段记忆。如果有人的记忆被删除,按理来说删除的行为也会在神经元里留下印记。我们可以反向去寻找印记,也许就恢复记忆。”杜文说。

“嗯?我记得你想要修改记忆。”多萝西眯了下眼。

“那是我之前的目标。你被迫离开希尔伯特后,发生了许多事情……”杜文说,“后来我改变了研究方向,我不再只拘泥于修改记忆,我的目标是完全掌控记忆。我组建了新的研究团队,设计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装置,”

“嗯……”多萝西摸了摸那些线,冰冷,柔软,富有弹性。她思索了一会儿,说:“理论上可行。”

“你看上去还有疑问。”杜文说。

“因为我在想另一个问题。”多萝西说,“我在高尔特时,有人用着山寨的‘黑冠’去删除记忆,并购买这些记忆。那是你做的吗?”

“是的。”杜文倒是回答得很爽快。

“那些记忆在哪里?”多萝西问。

“在我的数据库里,就在这实验室里。他们是自愿删除记忆,删除记忆是他们新生的机会。”杜文急于解释。

“你还是在这样。”多萝西有些厌烦地说。

“我所做的是有选择性的删除,多萝西,你所做的事情和我在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杜文说。

“黑冠不会删除记忆。你所做到却是在抹杀个人的存在。选择性的删除只留下所谓‘美好’,相同的错误就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多萝西的声音里已有怒意。杜文却露出忧郁眷恋的目光,他说:“我们一直存在分歧,但眼下我们更应该合作。我比任何人都期望你能找回记忆,找到伤害你的人……”

“虽然我不想打断你们,”岩颜说,“但我有一个不明白的地方想请教一下你,杜文。如果你有这个技术,我可以怀疑就是你删除了多萝西和阿姬塔的记忆。”

这话没让杜文慌张,却让多萝西的脸色变白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的问题,这个问题一直就悬挂在她眼前,被一层迷雾所笼罩,而她现在才看到被利刃划开的迷雾后它的存在。她差点打了一个寒战。

杜文面色平静,他望向岩颜,清了清嗓子,说:“你的猜测是合理的……但我并没有删除多萝西的记忆,在她离开希尔伯特前,能够删除记忆的装置都没有被创造出来。等到多萝西恢复了记忆之后,你就知道到底是谁删除了她的记忆。”

岩颜盯着杜文的眼睛,说:“但愿你说的是真话。”她的杀气在那未说的语句中和她的漆黑的瞳孔里。杜文迎上她的眼神,两秒后,他稍微挪开一点目光,说:“我当然说的是真话。我一直想让多萝西回来,如果是我删除的她的记忆,我怎么会想方设法让她回空间站?”

岩颜眯着眼,盯着他。那眼神像针一样,杜文转而看着多萝西,说:“我一直竭尽所能帮助你回来……”忽然,毫无预兆的,两大滴眼泪从杜文的眼眶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男人的眼泪,多萝西感到困惑。是七年前,还是八年前,她记得他们为了论文大吵一架而分手。就算分手,他们谁也没有为此哭过。她从未见过他流泪。她记忆中的杜文喜欢试图说服她,他们常常争论,但总是说服不了彼此,谁也不服输。偶尔争吵过头,对话变成了人身攻击,不欢而散。但两三天后,在实验室里或者在奥利维娅的小课堂上,他们又像没事发生一样讨论新的问题。她想起离开希尔伯特的那天,想起那天的愤怒和困惑。那时是杜文在她身边……她有哭过吗?他有哭过吗?

“女士们!”这时,旁边椅子上翘着腿的男人突然他一跃而起,他迅速跳到两人身边,说:“你们可不能这样对我的男朋友。”说着,他抓着杜文的脸,迅速吻住对方的嘴。

男人们的吻。多萝西呆住了。看到这个人小麦色的皮肤,才想起了他是在公共图书馆遇到的那个裸男。这个男人依然是利索的深褐色短发,绿眼睛,脸颊有些婴儿肥。没了投影在他身上的腹肌、翅膀和夸张的金色长发,他看上去小了好几岁,身体也小了一圈。多萝西确实不记得曾经有这个同学。

他们结束了亲吻后,杜文有点尴尬地望着多萝西,说:“他是阿特。是我实验室的研究成员之一。成立这个实验室后我们在一起了。”

多萝西已经不再惊讶,而是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她说:“我没想到你有……男朋友了。”

“阿特在实验上帮助了我很多。”杜文说。

“我和杜文很合得来,我们的研究方向也一致,”阿特说。

多萝西轻笑道:“没想到我和杜文分手以后,我们竟然都放弃了异性。”

阿特大笑了几声,说道:“不管怎样,女士们,欢迎来到希尔伯特最舒适的实验室!”他摊开双手仰起头,转了一个圈,说道:“这儿就是黑格给我们的实验室。完美的实验室,拥有最多的风景皮肤,羡煞旁人。”

“我记得你说过,杜文有关于多萝西和阿姬塔的事情没有告诉我们。”岩颜问道,她锐利的目光落在阿特身上。

“啥?我不记得我说过这话。”阿特晃了晃肩膀。

“你确实说过。”多萝西说。

阿特张大嘴,故意做出一副夸张的吃惊神情。杜文蹙着眉头,审视着阿特。阿特笑了笑,说:“也许我说过,有可能在派对上喝多了。”

杜文摇摇头,重新望着多萝西,说到:“多萝西,我没什么要隐瞒的。本来我就打算告诉你,如果你能来找我,我一定告诉你,我……”

“告诉我什么?”多萝西问,她的心一紧,隐约感到杜文要说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交汇的眼神充满了试探。杜文的脸色更憔悴了,苦恼纠缠着他,闪烁不定的眼神带着几分胆怯,恐惧,不安。他走到“躺椅”之间,拿起来一顶挂在椅背上的白色帽子,像举着一个头颅那样举着它,“水母”上那些柔软的线在半空中话划出优美的弧线,但线的另一头依然牢牢扎根在地面下。杜文叹了一口气,终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他再次望着多萝西和岩颜,说:“多萝西。我们还在一起时,我想修改人的记忆,但你只想剔除痛苦的感觉,我始终认为,本质上我们的观念是相同的——我们都想让大脑处于最佳的状态,无论是记忆还是情感。但我们研发的那些机器一直没成功。你离开后,我非常沮丧,荒废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之后做出来的设备,都只能复制记忆,无法删除,更没法修改,甚至复制的记忆也都有损伤。我一度放弃了研究,抑郁痛苦,成天坐在四季剧院,奥利维亚老师的安慰和鼓励对我没有用处。”

“直到我知晓你独自在高尔特做出了黑冠!我就像被锤子给敲醒了一般,惊讶于你的能力,你的韧性。我知道你并没有精神异常,我知道你没有忘记知识和你的研究,但我万万没想到,你一个人在高尔特还能做出这样的成绩。你把我甩在了后面,远远的!你让我惊喜,又让我惭愧和自愧不如。我终于找回了动力,重新回到实验室。这时黑格找到了我。他给我了那顶你设计的,失踪的原型机。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你做的想要提取‘痛苦’的原型机。他还给我看了你申请回希尔伯特的文件,里面有黑冠的新设计图……”杜文他停顿下来,小心地抬起眼皮看着多萝西。

多萝西的手在发抖,她说:“难道你……”

“我接过了他给我的一切……”杜文的目光从多萝西脸上移开,他低头,说,“我利用你的设计图,改良了我的设备,创造了这个可以复制,修改和删除记忆的水母。”

“改良?”多萝西的声音在颤抖,她质问道:“你用了我的设计,你管这叫改良?”

憔悴的男人闪烁不定的眼神中确有愧疚,但那无法平息此刻多萝西心中的怒火。当清脆的响声在耳旁响起时,多萝西才注意到自己做了什么。红色的掌印渐渐浮现在杜文的左脸上,但他垂下了脑袋,一动不动,仿佛在等着多萝西第二个巴掌。

多萝西放下了捏成拳头的手,紧闭的嘴唇在发抖。

“我很抱歉,多萝西,请你原谅。”杜文这才抬起头继续说。

多萝西气得说不出话。她想要暴打一顿眼前的男人,却不知道为什么无法挥动自己的拳头。她摇着头。

“多萝西。我本就打算将一切都告诉你,我一直帮助,期盼着你能回到希尔伯特,你是属于这里的。”杜文说得非常诚恳,“但你回来之后,我迟迟不敢去见你。内心深处,我害怕见到你,害怕你无法原谅我。我一直在推迟与你见面的时间,躲在这个实验室,我差点放弃去见你的念头了。直到奥利维亚告诉了我你找回了部分的记忆,我知道你过去的遭遇……我想帮助你,用来源你的技术的‘水母’去帮助你恢复记忆,找到伤害你的人,用它来弥补我的错误……我是真的想帮助你,请相信我!”杜文声情并茂地恳求着。

多萝西凝视着他,但又没真正去看眼前的男人,她想要消化着心里的怒气。

杜文又说:“就算你不原谅我用了你的设计,但水母现在的性能是真的帮助你,它在我和阿特的迭代下性能已经非常稳定。记忆与痛苦本身或者就是一个整体,它们或许本就不能分割来处理。多萝西,我很抱歉。你可以恨我,唾弃我偷了你的设计。但我始终认为,找回你全部记忆的关键是让黑冠和水母成为一个新的机器,用它去复原你丢失的记忆。”

多萝西沉默得像个哑巴,她闭上眼,深呼吸一次,两次。捏成拳头的手终于松开了。

“这才是眼前更重要的事情,多萝西女士,以前是杜文的不对,但他已经道歉了。”阿特说,他说得如此轻松,反而更像是在逼迫多萝西快点接受道歉。

“不。”多萝西终于开口,“我不接受。”她疾言厉色地回绝。

“哎,你可真是……”阿特说。

“别说了,阿特。有错的是我。”杜文打断阿特的话。阿特哼哼着做了个把嘴巴拉上拉链的姿势。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但我接受你的方案。”多萝西说,“同时你必须把剩下的,我离开后的事情全部告诉我。”

“当然。”杜文笑逐颜开。急忙把白色的帽子放回椅子上。

“等等。”这时岩颜却说:“这间实验室是黑格给你们的,你们与黑格的关系密切。我不认为那个想成神的男人会是无条件帮助你们,即便是他为了你们口中的阿尔维达计划。也不认为你只是单纯的想帮助多萝西。”她提高了声音,又说:“如果你伤害多萝西,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这是威胁,也是一份声明。杀意在某几个音节里,她从不掩饰。

杜文再次移开目光,说:“我从没想过伤害多萝西。我保证。”他的脸庞还带着泪痕,嘴唇在褶皱里带着悲伤,这一切显得他十分真诚,他说:“但就像你说的,黑格的给予不是无条件的。黑格给了我任务——制造将人的意识转移到其他身体上的机器,依次来创造更完美,更强大的人。他说这是为了阿尔维达计划。我不可能拒绝。再说,阿尔维达计划的本就是我们希尔伯特所有人的奋斗目标。我接受了这个任务,所以黑格才成了我的直属上司,并给我了这间实验室。我埋头研究和实验,但复制,转移记忆时编码还是会是丢失。直到后来阿特加入研究,我们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阿特得意地摸了摸额头的头发,说:“我们做了各种实验。我去过很多次高尔特,收集了许多高尔特人不想要的记忆。从他们的脑中剪切到‘水母’里。不过,实际上,我还复制了许多高尔特人的记忆。说到底,人的记忆也是一堆数据。编码,修补算法。记忆的删除,复制,转移技术已经有很大的提升。但我们无法达到黑格的要求。就算复制整个人的记忆,我们依然无法重现这个人的‘意识’。无论怎样尝试,记忆只是干巴巴的,躺在数据库的编码。”

杜文咽了咽口水,说:“将黑冠和水母联机的提议……我也确实有其他目的。因为这个新的机器也许可以转移意识。这是我的身为希尔伯特人的职责。创造新的技术,为了人类的进化。这就是我全部的目的,我毫无保留的告诉你们了。请你们相信我,我没有私心,我所做的是为了弥补我过去的错误,帮助多萝西,也是帮助全人类。”他说着,姿态看上去如此卑微。

但多萝西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她瞅了瞅岩颜,不出意外,岩颜的脸上只有怀疑。

“转移意识将是改变人类的发明。”阿特说。

“那时我们第二步的研究。”杜文将“水母”放回到椅子上,指了指另外椅子上躺着的人,说:“这两个是仿生人,是我们的实验对象。我们复制了不同的高尔特人的记忆到它们数据库里。”

多萝西这才注意到椅子这两个人的穿着铮亮的银色紧身衣,身体修长,没有性别特征。岩颜望着她。她们同时想到了欧甘,岩颜曾经的伙伴,赤杨的领导者,拥有帕斯卡、白涯和宁青的记忆,并且因为被注入了帕斯卡的“痛苦”而拥有了意识的仿生人。

“喔,看你们的反应,应该是知道些什么。”阿特敏锐地瞧着她们说。

“这很危险。”岩颜说。

“有什么危险的?”阿特甩甩手,走到一个躺着的仿生人身边,拍拍它的肚子。

“上一个拥有多人记忆的仿生人在高尔特,叫做欧甘,”岩颜严肃地说,“他曾经是高尔特反抗组织的创建人。他的创造者是白涯。白涯曾用他来控制高尔特的反抗组织,而白涯也用某种方式让他产生了意识。在我离开高尔特之前,白涯把欧甘的头颅摘了下来给我观看,但我并不认为欧甘就这样死了,如果他真的能死的话。”

这次,杜文和阿特四目相对,几秒后,两人都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杜文说:“几年前,我们按白涯的要求,将一些记忆复制到了一个仿生人里。后来白涯没有再找过我们,他也很少回希尔伯特。后来我和杜文并差不多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但就在你们回来前几天,黑格找到我们,他告诉我们注入过记忆的那个实验品有了意识,但他被白涯杀死了……结合你刚才说的,那个仿生人应该欧甘。”

“可这说不通,不合理,痛苦怎么可以让记忆产生意识?痛苦到底是什么……”杜文嘟囔着,他盯着桌上的黑冠,如同看着一个圣物,既虔诚又恐惧,他那光溜溜的额头冒出了汗珠。

“这很危险。”岩颜瞟了一眼男人们,说:“黑格还告诉你们这件事,我甚至怀疑他知道欧甘的存在。而你们想把两个设备连接起来给多萝西用,如此危险的充满了不确定实验,你们就这样信誓旦旦能帮多萝西找回记忆吗?”

杜文扯了扯衣领,无法回答,阿特拍拍他了肩膀,过了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对岩颜说着:“你说的没错,这样确实危险。”

岩颜嗯了一声,她没想到杜文竟然承认了。

“你还愿意用黑冠与水母找回你的记忆吗?多萝西?”杜文说,“这比我预估的要危险。我的水母和你的黑冠来自一个原型机。但痛苦竟可让记忆产生意识,这现象的背后有着我们并不了解的原理。我们对‘痛苦’知之甚少……我现在没有那么肯定联机后,你能毫发无损地找回你的记忆了。”

多萝西没有回答,站在桌边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的黑冠。其他人都看着她。

“多萝西,也许我们还有其他的方法。”岩颜说,她希望多萝西能放弃杜文的方案,但这件事也只有多萝西本人才能确定。

多萝西摇摇头,说:“我知道你的担忧,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放在了旁边的桌上,打开了它,灰色的箱子缓缓卸下了它的防御,那顶黑色的帽子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安静,漆黑的亮面反射着整个实验室,被扭曲的房间,被拉伸的脸庞像是一幅画。

“曾经我认为痛苦阻碍人达到理性的废物,是大脑里需要被剔除的东西,是可以被捕捉的能量,让我深恶痛绝的一种障碍,是让人放弃生命的魔鬼……”多萝西说着。她温柔地抚摸着黑冠,回想着父母的死亡,红色的浴缸与苍白的尸体。失去天空幻象的高尔特,想起那些迷茫、痛苦、麻木,甚至空洞的眼睛。

“但痛苦却让仿生人产生了意识。或许一直以来我就是错误的。痛苦就是痛苦,它不可能被消除也不能被消灭。或许,痛苦就是人类存在的本质,或许痛苦是意识与智慧必须体会和超越的存在……”她抬头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人,湛蓝的眼睛无所畏惧,她说:“我愿意冒一次险。将黑冠和水母联机,用它们来找回我的记忆。只要有一丝可能找到强暴我和阿姬塔的人,我都不会放弃。我一定要找回我全部的记忆,无论有多危险。”

“多萝西……”杜文欣喜而胆怯望着红发的女人,一时间忘记了言语。

“就算用这个方法让我恢复了全部记忆,这也无法抹去你窃取了我研究的行为。”多萝西声色俱厉地对杜文说。

“我……知道,这是两回事情。我很抱歉。”杜文说着,目光却被黑冠所吸引,他炯炯有神的双眼痴迷而贪婪得望着那顶黑色的帽子,他情不自禁地感叹道:“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的看到它。”

“黑冠和你看到的图纸不是完全一样,我优化过。”多萝西说,注意到了他瞬间的神情变化。

杜文依然望着那黑得发亮的帽子,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降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像你那样丢失过记忆的人有十几个,而且他们都是光耀者。但管理层没有把他们赶到高尔特去。多萝西,在你之后希尔伯特没有再以记忆问题的理由驱逐过任何人。”

“奥利维娅老师知道这件事吗?”多萝西问。

“她知道。”杜文回答。

多萝西嗯了一声,再一次感到失望。可事到如今,无论她是怀疑谁,相信谁,得到也不会是全部的真相。她必须冒着风险去尝试,接受杜文的方案,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