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链接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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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冠像是被强制撤掉外皮的脑袋一样暴露在众人眼前。是多萝西拆掉了它。它复杂而精巧的网状结构像生物的组织,上面贴着一些金色的环片,环片上插着蓝色、红色和黄色的线。有的线一端连接在多萝西的箱子上,有的线则插在同样被拆掉的‘水母’上。水母脑袋下那些触手闪烁着相同的蓝色与红色的光,它们依然扎根在这实验室的地板下。

五张椅子面前,升起了一块悬浮桌面,供他们充当工作台。各种结构图的全息画面悬浮于上。多萝西、杜文这些图案的旁边讨论着问题。多萝西加快了语速,叉着腰,挥动手臂,心平气和的讨论变成了一番激烈的争论。她拍拍那顶黑色的“头盔”说了句:我拆,你别动手。杜文为她挪开了空间。

而岩颜她站在不远处的墙边,拿着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着。她时不时抬起眼皮,注意着不远处实验台旁边的人。他们说着岩颜并不了解的专业词汇。在岩颜眼中它们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她黑色的眼睛搜寻着杜文举手抬足之间隐藏的秘密。

不一会儿,阿特离开工作台,大口喝起橙色的饮料。他三两下喝完饮料,却走到岩颜面前,他笑着,顺着岩颜的眼神望着工作台旁边的杜文和多萝西,说道:“你这么关心多萝西的安危。就不吃杜文的醋吗?我可是有些吃多萝西的醋啊,虽然说我和杜文是开放关系,杜文也不阻止我和其他女人睡觉,但突然出现的前任感觉还是有些让人不愉快呢。”

岩颜面无表情地审视着阿特,不想对话的态度再明显不过。但阿特想继续闲聊下去,他说:“说起来,我既喜欢男人也喜欢女人。像我这样的光耀者真的就是奇葩中的奇葩,其他人都跟个禁欲主义者似的,明明有漂亮的脸蛋、身体,更有聪明的头脑,大好青春,一片光明,让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啊,所谓阿尔维达计划,他们才是真正的主角啊……不过这也可能是他们失去记忆的原因,你说是吗?”

岩颜没搭理他。阿特并没有放弃,他摸摸下巴,看着她,又说:“沉默之人,心里肯定坚信着什么。”

“话多之人,总是试图隐瞒什么。”岩颜说。

“哎呦,你终于说话了。”阿特称笑呵呵地伸出大拇指,说:“真是很难看出你在想什么呢。”

“我想什么并不重要。”岩颜说。

“告诉你一个秘密,”阿特故意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是光耀者。”

岩颜重新从头到脚打量起这个男人,说:“哦?你看上去并不像光耀者。”

“哈哈哈哈,很多人这样说过,大概我颜值不够。”阿特轻松自在地笑着,嘴角冒出可爱的酒窝,“我算是有缺陷的光耀者,幸运的是我没被这个原因处理掉。我没那么聪明,喜欢吃吃喝喝,喜欢做爱,信奉及时行乐。光耀者啊,美丽、智慧与理性的化身啊,完美的可能性之一,他们却吸食高尔特人的痛苦,这不是很讽刺的事情吗?什么用体会人的痛苦来变得完美,都是屁话,这就是新世纪的毒品,四季剧院那些什么可笑的表演就是聚众吸毒。把高尔特人真实的痛苦当作表演,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了。光耀者的问题是无法用他人的痛苦来弥补的。”阿特说着,仿佛他自己并不是光耀者,而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高尔特人。

“那么你尝试过,高尔特人的痛苦吗?”岩颜问。

“当然,这是我尝试后得出的结论。”阿特耸耸肩,说道:“没有那些悲痛或欢乐的经历,感情,人是没有办法活下的。想用删除记忆或痛苦让人达到理性的完美都是片面的。杜文,多萝西,我们的现任们走到或走过死胡同……但是,怎么说,我们还得盯着他们,怕他们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搭进去了。对吧?保镖女士。”

岩颜没有回答。

“要说杜文,你是不是觉得他是想利用你女朋友的研究,完成黑格的任务。偷窃多萝西的研究,即无耻又可悲。”阿特说。

“确实如此。”岩颜说。

“不过呢,虽然他以前确实犯过错误,但这次他是真心想要弥补自己的错误。我保证他绝对不会伤害多萝西,”阿特拍了拍胸膛。

“你的保证没有任何效力。”岩颜说。

“无论你打算做什么,你一个人是无法对整个系统的。再告诉你一个秘密……”阿特压低声音,用右手遮住嘴边,神秘兮兮地说:“仿生人在一定条件下会变成战士,而它们是不懂得恐惧为何物的。”

“那多谢你的‘告密’了。”岩颜说着,但丝毫没有感激的神情。她思索片刻着,挑起眉毛,说:“你还可以再说一点。”

“喂喂喂,看你的表情是在想怎么对付仿生人吧,这阵阵寒意,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杀意?”阿特环抱住双臂,假装发抖。

“我这样手无寸铁的女人,哪能使用暴力?你还是把精力和时间放在那边的工作上吧。如果你们真的能从多萝西那儿找到真相……”岩颜盯着阿特,没继续说下去

“哦?”阿特的眼睛一亮。

“删除多萝西记忆,还有让光耀者记忆出现问题的人就算不是你们,也与你们脱不了干系。查一查水母的使用记录,如果你们愿意查的话,应该很快能找到线索。这不是什么需要福尔摩斯探查的谋杀案,并不需要复杂严密的推理。对吧,阿特先生。”岩颜说。

阿特露出赞赏又无所谓的笑容,说:“从来都不是证据的问题。我想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应该明白这点。无论是高尔特的居民是否知晓K1的存在,还是多萝西想起强暴者的面孔。关键并不是证据,关键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证据只不过是加强这种‘相信’意愿的存在。就算鼓励人类都依靠事实证据而不是权威,也不能证明这样一定够带来完美的秩序。”

“寻找证据这种行动,就是对抗这种意愿。”岩颜说。

“嗯,赋予行动意义嘛……”阿特嘟起嘴巴,像个老头似得摇摇头,说:“现在这个时代啊,谁控制了记忆,谁就控制了过去,谁控制了过去就控制了未来。行动若无法成为‘记忆’和‘故事’,行动的结果就等于不存在了。”

“我并不赞同你的看法,但我们也没有必要达成一致。”岩颜说。

阿特又竖起大拇指,笑着说:“你能来到这儿已是万里挑一的幸运儿了。再说无论那台新的机器是否能转移意识。我会和杜文会帮助你们揭开强暴者的真面目,如果运气再好点好,多萝西完全找回记忆,接下来要怎么做才是最难的。我还是希望你记住一点——与这个系统对抗,你的获胜率极低,岩颜女士。”阿特从桌上找到另一本书,递给岩颜,他说:“但如果你真的要那么做,我也会祝你好运。”

岩颜接过书,封面上写着几个字:

人都是要死的。

三天后,改造有了进展。杂乱的线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像蓬乱的头发被编成了辫子。现场只剩下几股线,连接着椅子,工作台,白色的帽子以及黑冠。黑色的帽子下多了两股线,一股连接着白色的帽子,一股连接到底下。所有的线最终都钻到地板下,下面是这实验室的数据库。杜文从地板下探出脑袋,他慢慢升高直到脚下的地板缝合了入口。他重新回到地面上,对多萝西说:“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开始。”

所有的人都看着多萝西。多萝西二话不说,坐到了椅子上。

“你会有危险吗?”岩颜问道。

“不用担心。如果黑冠还像上次那样直接刺激我的记忆区域,杜文和阿特会利用水母和主机系统去定位信号来源,找到那些所有丢失的记忆分布区域,反向去修补受损的神经元来修复受损的记忆。理论上是没有什么危险的”多萝西说。

“理论上。”岩颜说。

“所以我必须实践。”多萝西说。

“有预警系统,遇到危险我们会立刻切断她和黑冠的链接。”杜文解释道。

“如果一切顺利,强奸我和阿姬塔脸的人,他们的脸会被修复……”多萝西说。

“你被强暴的记忆会呈现出来?在我们所有人面前?”岩颜担忧地问。

“会。”多萝西的声音变小了点。

“你真的想这么做?”岩颜又问。

“我不得不……”多萝西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说:“我必须这样做。”她注视着岩颜,良久,岩颜摸了摸她脸颊旁的一缕红发,说:“我明白了。”

杜文望着她们,说:“多萝西,我可以先找到你受损记忆区域,复原数据后保存下来,不用实时显示。”

多萝西摇头,说:“不,你必须让黑冠和水母一直连着我的大脑,让两台机器一同寻找信号来源,在寻找同时修复被删除的部分。这两天我就在想,也许是因为你们从高尔特买来的记忆脱离了人的身体,导致你们一直无法真正实时获取和转移记忆。我想,也许要完整复制、转移记忆甚至意识需要到将两个大脑同时连接在一起。”杜文睁大眼睛。仿佛竖着耳朵在听她说话。

“大脑使自身进入自组织临界状态时,意识中也存在着一些临界性。神经元会一个接一个激发,触发了其他神经组织,这与沙粒崩落十分相似。大脑的功能很可能会达到一个临界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大脑将是最有能力的,对小的变化也最敏感。”多萝西说,“找到它们,收集它们,刺激它们,修复它们。”

“但你一直连接着大脑会增加风险,如果……” 杜文依然犹豫和不安。

“我已经下定决心。”多萝西的声音清澈,神情坚定。杜文像是感到刺眼一般移开了目光。他低着头,说:“我们知道了,但过程中如果你觉得不适马上喊停。”

“我会的。”多萝西说着,已完全躺到椅子上。她瞥了一眼旁边的椅子上还躺着的两个仿生人,它们头上的白色帽子已经停止了工作。它们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或已死去。多萝西用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轻叹,她重新捧着黑冠,望着它,黑得铮亮的表面上显现出她扭曲的脸。她的手指在发抖,机器冰冷,但她的掌心渗出了汗。在地下时,她戴上这玩意儿是因为岩颜被“处死”了,岩颜的“死刑”让她她心碎,痛苦中,她戴上自己的造物,想要抹去心碎的感觉。但不知为何,黑冠却做了完全相反的事情,它刺激了她的大脑,填补了一些她记忆的窟窿,回想起在这里的过去——强暴、暴力、伤害、愤怒,无能为力以及阿姬塔的眼泪……这也许是她被驱逐出希尔伯特的原因,也许就是阿姬塔自杀陷入昏睡的原因。

多萝西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人类至今仍无法完全认识自己的大脑。心灵深处就像浩瀚无垠的宇宙,还有太多的未知。人们对自己意识、灵魂的了解还不如对另一个星球的了解那般详细。她没有告诉岩颜她接下去的风险。这是实验,是实验就会有失败的可能:她可能会失去更多的记忆,失去意识,甚至可能像阿姬塔那样陷入无法醒来的沉睡中……他们都不知道会是哪一种可能。她并非无所畏惧。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好不容易才回到空间站。岩颜还陪在她身边,她们能一同前往新的世界。这几乎是她在高尔特时渴望得到一切——空间站的生活,研究,拥有前往新地球的资格,还有让她感受到爱的人。只要放弃寻找过去,放弃阿姬塔,现在的一切就足够正常和美好了。但她无法当作什么都没有想起来,无法假装过去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忐忑不安,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像岩颜,开始执着于真相这种东西了呢?她不知道。对真相的期待与不安混合在一起,多萝西无法分辨它们,也无需分辨。她举起了黑冠。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岩颜大声问道。她在椅子旁俯视着多萝西,眼中的担忧有增无减。多萝西扬了扬眉毛,笑了笑,说:“放心,我死不了。” 岩颜却抓住她的手,说:“让我来。”她亲吻她的额头,送上祝福。她帮她戴上那顶黑色的帽子。

深呼吸。

魔法般的时刻。黑冠在微光下渐渐变形,它像是获得生命一般生长着,它小心地遮盖住了多萝西的眼睛,包裹着它母亲的脑袋,只留出鼻子和嘴。那微弱的光随着多萝西呼吸一闪一闪,仿佛已于她共享生命。一分钟后,多萝西的大脑模型的框架出现在了一旁的工作台上。这个蓝色的大脑全息图比真实的大脑大好几倍。杜文打开了椅子上的开关。桌子上的“水母”也发出绿色的光,两个机器呼应着彼此。蓝色与绿色的光交相亮起、熄灭,一呼一吸,浑然一体。在这“呼吸”间,蓝色的“大脑”内部填充了更多的神经结构。模型中细节越来越丰富,沟壑栩栩如生,神经元、细胞都在迅速增长——直到这素描逼近真实的,躺着的那个脑袋。

“呼,算是完成扫描了。”阿特松了口气。

“试着去回忆那些你觉得有缺失的记忆。”杜文对多萝西说。他从桌面上调出了一个新的界面。而阿特蹲在椅子旁,也从椅子的扶手上也打开了新界面。他们一同飞快地输入着指令。

几分钟后,这颗美丽的蓝色大脑上出现了一块红色,像一块血渍。

“那是什么?”岩颜问道。

“受损的区域。”杜文回答。

岩颜皱起眉头。

“有不少受损啊。”阿特说。

“不少是多少?”躺着的多萝西问道。

“先别说话。”杜文说。

多萝西举起手臂,做出一个“好”的手势。

“你最好也别动,女士。你应该很清楚,这会影响数据收集。”阿特在一旁说。

多萝西乖乖闭上了嘴,但她撇了下嘴角。

十几分钟后,大小不一的红点像是雨滴那样落在蓝色的大脑模型上。黑冠发出的光芒变亮了。杜文和阿特的手一直没有停止过,他们一个个找出那些受损的区域,模拟那儿原本的神经元的模样,想要重新连接它们。岩颜看着的一切,不安和不好的预感一直盘踞在她心中。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受损区域又增加了不少。这期间,多萝西一直安静地躺着。她紧闭的眼皮下,能感到一点点蓝色光。没有头疼,仅有些轻微的眩晕感。她闭着眼睛,躺平,放松,假装自己躺这儿是在烫头发,假装她正躺在一个周围是海滩的幻象中。渐渐的,紧张感在消散,睡意袭来。

“我们会先尝试修复一个受损的压缩记忆。找出所有红色区域之间的联系更是一件费时的事情。如果成功,修复其他的受损记忆就会很快。”杜文说。

男人们继续工作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岩颜把手盖在多萝西的手背上。她发现多萝西睡着了。呼吸均匀。嘴巴微微张开,仿若正在熟睡中。黑冠依然亮着。她记得这黑色的机器如何在高尔特人们身上发挥作用。黑色的吞噬者,在地下扮演着仁慈的拯救者。它提取记忆带来的痛苦,人们卖掉自己的“痛苦”,仿佛所有的痛苦是让人厌恶的有害废料,是污染物,是一切问题的根源。岩颜一直认为它是残酷的机器。消灭感觉,只是在回避问题。问题真正的根源并不是痛苦本身。人类不需要这样的“治疗”,人生不应该用消除“痛苦”来逃避自由。无论是剔除痛苦还是删除记忆,这样都无法拥有真正的自由与幸福。

“有进展了。”杜文低声说,但他的口吻像是遇到困难,“我抓取了几个‘红斑’的数据,”杜文指大脑皮层上的一小块红点,将它放大,不规则的边缘让它看上去像一块小岛。

“我会打开它。但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记忆,以及缺失到什么程度。打开以后我可以精准地去修复缺失的部分。”杜文说。他看着岩颜,在征求对方的意见。

“我不可能现在阻止你们,这是多萝西的选择。”岩颜说。

杜文伸出手指,他神色紧张,停止了动作。半分钟后,他终于选中那个“小岛”,将它移到工作台上的空白区。放大,放大,放大到无法再放大,直到它裂开,分解为无数沙砾般的像素点。它们慢慢飘落,成型,凝聚成一些粗糙土坯般的人形与房间。片刻,像是有谁给它们雕琢出了细节,涂上了颜色。一个来自过去的片段聚集成功,它像视频一样自己播放起来:

一个女人迎面走来,是奥利维娅,她张嘴说着什么。没有声音,多萝西伸出手,拿出一个布满贴片的头盔。两人继续对话。期间多萝西坐了下来。接着门被打开了,另一个人走了进来。是杜文的脸。杜文也拿着一个未成型的模型加入了讨论。奥维利亚将两个人做的半成品头盔都拿着仔细检查了一番,三人讨论了很久。多萝西和杜文似乎因为奥维利亚的话争论起来,多萝西站了起来,杜文也站了起来,争吵了一阵子,奥维利亚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结束他们的争吵。她又说了一些话,将两个半成品都还给了对方。不久,多萝西和杜文一起离开实验室。

从这里开始画面就开始断断续续。墙壁的边缘像是散开的沙画,一些像素点飞了出去,悬浮在周围,一些则消失了。他们走着,杜文在多萝西身旁一直在说话。多萝西的目光在杜文和他手中的半成品模型中来回。他们走到休息区。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

“我的老天,再看下去不会是你们……”阿特双手捂住脸,但食指与中指却分开着故意露出双眼。他嘀咕道:“我不想看你们谈恋爱。”

“不是那样。”杜文回头望着阿特,十分肯定地说:“我记得这件事,我们确实吵架了。后来我们交换了一下研究的问题就分开了。”

“是吗?”阿特说。

“是的,我百分之百确定。”杜文点头,“还是换一个记忆吧。”他抬起手。

“等等。”岩颜喊道:“毕竟这是红色的受损记忆,也许被删除的部分是在你们分开之后。”她盯着杜文。

“不一定,受损也有可能是删除别的记忆后引发的创伤。”杜文说。

“你们能分辨出区别吗?”岩颜问。

“目前还不行。”杜文说。

“那继续看下去有何不妥?”岩颜质问。

“我只是想节约时间,”杜文说。但岩颜的凌厉的眼神让他垂下了手,他放弃了争论,说:“如你所愿吧。”

在他们对话时,过去的记忆依然播放着:

多萝西和杜文穿过走廊,走进一个像是卧室的房间内。他们交换了各自的研究资料,聊天,喝着绿色的饮料,接着是一个短暂的亲吻。随后杜文离开了。多萝西继续喝着绿色的饮料。她打开了房间里的另一个环境皮肤。一个木质小屋替代了原本的单调白色。她放下饮料,坐下,开始捣鼓桌子上的一大堆零件,一边检查设备,一边做着记录。

但不一会儿,画面又开始飞出“沙粒”,缺失的画面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窟窿,像是灼烧后留下的痕迹。中途缺失了一大块的时间。随后整个画面都变成了一盘“散沙”。像素点们失去了生命,它们全部散落在工作台上,堆成了一个五彩的小沙丘。几秒后,色彩渐散,只余灰烬的颜色。

杜文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些“灰烬”,惊讶地说:“也许我离开后,多萝西就遇到了危险。但她没有对我说过……”

“她的记忆要是被消除了,怎么可能还能对你说被消除的事情?”阿特说,他终于把手从脸上拿开了。

杜文没有回应阿特。他有些心不在焉,像是在努力回忆这段过去,他说:“从这里开始,如果能让这些‘沙砾’中重新活过来,也许就能找到强奸她的人。”

“我们要大显身手了。”阿特掰了掰手指,指关节发出了响声。杜文点点头。他们重新开始调整机器的状态。在他们的操控下,水母发出了耀眼的绿光以及细微的嗡鸣声。它透明的质感渐渐被一股浓厚的绿色所替代。很快,黑冠顶部发出的蓝光中也染上了绿色。它们从遥相呼应的协作状态,变成了其中一个占据上风。

“也许能修复。”杜文盯着多萝西的大脑模型,神色凝重。

“嗯……算是幸运,那部分记忆留下的创伤,不,是留下的痛苦还在。”阿特说,“‘水母’和黑冠相似,彻底抹除某种数据并不困难,“水母”能将大脑中一部分数据作为一个整体挪动,而黑冠是捕捉痛苦的信号,能量,就像从已经混合的颜色只提取出混合生成的新色彩,而保证之前所有颜色的完整。”

“但‘水母’的优点在于它擅长描绘轮廓和确定不同记忆的边界。在界内,在无数错综复杂的网络中删除或者复制它需要的部分。”杜文说,“我们会成功的。”

多萝西的手动了动,嗯了一声,但没醒。她的蓝色大脑模型显示出她正在浅眠的状态。

过去的记忆还在播放着:

像素沙砾们跳了起来,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波动。向左。向右。向上。它们挣扎着成形,一个,两个,三个人影,在一个新的光线不足的房间里。人影长出了细节,最终形成是一个金发的少女,一个黑发的男人还有另一个金发的男人,男人们没有脸。

金发的少女显露出阿姬塔的脸,她被抓住手腕,多萝西冲了过去,随后被推倒在地上。多萝西抬头,其中一个男人蹲下来看着他,逼近他。他没有脸,面容仿佛被抹去一般。但光滑的皮肤下依能依稀看到五官的轮廓。这人蹲了下来,嘴巴的位置蠕动了几下。多萝西伸手推着他,顶着他的下巴。无脸的男人抓住她的手腕,往上固定。他嘴巴的位置似乎露出了笑容。画面晃动着,视野中出现了天花板,以及男人的脸,脖子,还有扯开的衣服,以及多萝西自己的腿……

突然,人物停止了动作,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s

“我们要复原这张脸。”杜文说。他的脸色不大好,像是被恐惧与愤怒拉扯着,额头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他死死盯着那张空无的脸,呼吸急促起来。阿特喊道:“我已经在做了!”

岩颜走到工作台旁,审视着过去的画面。那张光滑的,被抹去的脸,即使五官模糊却依然能让人感到狰狞。她看着这一被固定的瞬间,搜寻着每一个细节。她发现在画面中不远处的阿姬塔正望着多萝西。她说:“阿姬塔的眼睛。”

“是的。阿姬塔的瞳孔里有一部分影像。”杜文说道,但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样修复起来会快很多!”阿特说,他再次对岩颜投去赞赏的目光,说:“让多萝西的神经元重新连接!复原!让这两个混蛋露出真面目!”他激喊地起来,似乎成功在望。

水母的光更亮了。其他椅子上的“水母”也被激活了一般发出绿光,呼应着桌子上的这台白色同伴。停止的画面再次动了起来,它们两倍,三倍速的播放着。但强暴的画面即使是在快速播放时,依然让岩颜感到恶心,愤怒。她差点要伸出手打碎画面,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拳头。

一切修复工作都在不可见的地方飞快进行着。不一会儿,加速的画面再次停止,接着开始倒放,又加速重放,再停止,如此循环。机器们在这工作中搜集、对比这两个无脸的男人的脸部数据,这个过程不知道执行了多少次,直到强奸多萝西的男人那张空脸被杜文粗暴地单独拎出来,丢到一旁,放大,再放大。多萝西大脑模型上的其他的“红点”中飞了出来新的像素,它们落到这张空无的脸上,融合其中。

“删除记忆的手段非常粗鲁……不,应该是非常原始。”阿特说,“无论是谁,这个人用的是有缺陷的装置,原型机……”他转头看了看杜文。杜文像没听到阿特的话,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像素点。

记忆的沙砾正努力寻找着痕迹,抹去过去时的动作,轨迹,伤疤的形状。寻找,尝试,组合出了许多五官,这些脸快速地闪过。

“就快了。”杜文深吸了一口气,说:“如果能组合出和希尔伯特人员相同的脸,它就会停下。”

多萝西的手指动了动,她发出一声仿佛呜咽的轻叹。

绿色溢满了房间。像素们停止运动,那巨大的,空无一物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眼睛、鼻子、嘴巴。往日模糊的痕迹正在重新成型,轮廓线条清晰,皮肤上的斑点、毛孔,甚至皱纹也浮现出来。但就在这张脸即将完全呈现时——

一声尖叫刺破了房间的安静。多萝西突然浑身抽搐,痉挛,发出了第二声尖叫。

“多萝西!”岩颜立刻冲了过去,按住多萝西的肩膀,稳住她的身体。多萝西她仰起头,全身像溺水一般在椅子上扑腾着。尖叫变成了呜咽,呜咽变成了意义不明的词语,声音含糊不清,仿佛喉咙被堵住了。岩颜掰开了她的嘴,把手指伸了进去。她的手指被咬出了血。

“无论你们做了什么,现在立刻马上停止!”岩颜怒吼着。

杜文愣在原地,呆若木鸡。阿特跑到椅子旁过,一把握住黑冠上的两股线,想要拔出来。这时杜文才回过神,他飞一般跑过去抓住阿特的手,喊道:“住手!”

“你没看到她有癫痫的症状吗?”阿特反问道。

“我说不准就不准!”杜文忽然大声吼起来,他似乎因为激动而涨红了脸,他的额头竟然冒出了青筋,他喘了两口气,说:“马上就能成功了,你看看那张脸,马上就能找到匹配的人了!”阿特被这样的杜文吓了一跳。他刚张嘴想提问,警报声打断了他的话。

短促的滴滴声响了三次。随后桌上的那台白色‘水母’发出语音:

“警告。连接异常,数据丢失。”

杜文回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警告声中,工作台上播放的记忆,以及在复原的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不,不!”他仿佛崩溃一般嚎叫着,他跑回工作台旁,抓着自己的脑袋,他的辫子散开了,“可恶,怎么会这样!就差一点了!可恶,可恶!”

工作台上空,记忆的沙砾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多萝西的大脑模型还悬浮着,红色的受损标记几乎覆盖了整个模型。

阿特松开了握着线的手,站起来仔细观察后,说:“她像是进入深度睡眠状态。”

“不,比那个更糟糕……”杜文说,他懊恼地捶了两下工作台,又抱着头,抽动的肩膀仿佛是因哭泣引起的,他说:“是植质状态。”

岩颜的手依然在多萝西嘴里。但多萝西的挣扎不知s为何放缓了,她的嘴角流出了一些属于岩颜的血。岩颜用另一只手摸了摸f多萝西的脸。片刻后,她依旧能用冷静的声音说:“你们一定有办法。”

杜文低着头,散开的头发遮挡住了他的脸。他的双手撑在工作台上,他的肩膀停止耸动。而在其他人无法看见的黑暗中,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微笑,他低声说:“是的,我有办法。”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