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窥视,分歧与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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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一直看着他们。在他的卧室里,他窥视着一切,希尔伯特的一切。

这是希尔伯特唯一拥有泳池的房间。他靠在泳池边。天花板模拟的阳光投射到池水中,清澈的蓝色水面泛着细碎的光,那些光轻轻晃动着。在另外两面墙壁上,呈现的是草原的幻境。一群非洲狮躺在“太阳下”睡觉,就在离他几米远位置。

在黑格正前方,几块矩形投影悬浮在半空中。他可以看到帕斯卡和科尔特的引擎改造工作进展;核心的动力室;四季剧院的演出;公共图书馆的访问人员和访问记录;各个教室和实验室的情况,以及杜文的实验室。红发和黑发的女人格外醒目,她们的存在有些刺眼。黑格拨了拨湿漉漉的头发,看着监视画面中陷入昏迷的多萝西和一筹莫展的岩颜。他笑了笑。她们有着天真而又微不足道的愿望:

多萝西想找到到强奸她和阿姬塔的人;岩颜想将希尔伯特前往K1的事情在高尔特公布。

但这是不可能实现的。黑格想着。他知道多萝西想找的人是谁,杜文也知道。他并不着急,因为事情正按照他的预想在一幕幕的演下去。多萝西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不会醒来。而岩颜,这个侥幸来到高尔特的女人也不可能回到地球。这是单程票。

黑格记得岩颜的父母:岩叶和罗卡尔。他们被召回希尔伯特,却拒绝改造希尔伯特。他们在返回高尔特的途中不幸遇难。黑格不记得那对情侣的脸了,但他记得他们乘坐的飞船落入大气层后溅起的火花,那朵小小的,美丽的火花,在希尔伯特的屏幕上转瞬即逝。

池水没过了男人平坦的腹部。水温适宜。黑格随手拨动了下水面,让落下的光在水纹中更为活跃。他心情愉悦,抬手摸了摸墙壁上的音乐开关。优美的钢琴曲从墙壁上流淌而出,回荡在整个房间内。黑格仰起头,眯着眼,望着“阳光”和“蓝天”。一切都在适合的“温度”中,人们在他们适合的位置,白日梦在它应该出现的地方,幻觉与现实融合,隐去了绝望。

钢琴的声音像是落入池水的雨滴。时而激烈,时而温柔。随着乐曲的起伏,他的记忆像烟雾那样在他脑海中卷起,展开。在高尔特,很早以前,他曾痛恨着掌控一切技术的希尔伯特,厌恶技术控制了高尔特人的全部生活,厌恶他们的高高在上,厌恶希尔伯特无论是物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高人一等。那种厌恶与愤怒一起,几乎都成了他在高尔特的全部生活。他参加过反希尔伯特控制的游行,那游行让他快乐。是的,他曾经是一个卢德主义者,想要摧毁赖以生存的技术。他与其他人一起高呼着地表环境的崩坏是希尔伯特用来控制高尔特的阴谋;他们呼吁让人类重返地球表面;他们抗议希尔伯特的监控,他们挥动着双手呼喊着让高尔特人占领希尔伯特……黑格闭上了眼睛。那之后,他们确实“占领”了希尔伯特。普塔中也有一群和他相似的人类,那时的普塔议会还都是高尔特人,他们利用与希尔伯特的定期交流会,确实“占领”了希尔伯特。一场政变。他们不得不杀死一些人,也不得不让一些人生不如死。有希尔伯特的人,也有一同与他前来的高尔特“伙伴”们。必要的死亡、清洗、重组,雷厉风行,又小心谨慎。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活动,最终让黑格成为了五人会议的议员,他让帮助过他的人坐上了岩石议室的椅子。

现在回想这些,仿佛是在回忆发生在上个世纪的事情。而记忆中的自己,仿佛是另一个人。他得到权力。他坐在岩石议室,身边是另外四个男人。希尔伯特人定期去高尔特检查城市运转的系统,只是派去的人是他亲自挑选的;高尔特人依然能通过考试来到希尔伯特,只是条件更为苛刻。事情的变化甚微,原本希尔伯特人就醉心于他们自己的研究与生活,并不在意地球的情况。高尔特人“占领”这里后,空间站失去了一些科学家和工程师,但并不影响剩下的人继续他们的研究,不影响他们修建新的飞船。他们是一群奇怪的人。黑格无法理解他们,他囚禁一些人,再杀掉一些。但他无法,也不能杀光他们,因为和黑格其他高尔特人并不知道如何维持空间站的运转,他们带来的是高尔特的武器,毕竟杀戮与破坏远比创造与维持要简单的多。被他囚禁的的工程师,毫不在意的继续在牢房里工作,那无惧生死的态度,对黑格而言是一种耻辱。

直到黑格遇到章天锦。一个在高尔特出生的男人,一个剃光了头发的“和尚”在牢房里问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 章天锦问。

黑格的沉默显得十分刻意。

“你知道阿尔维达计划吗?”章天锦又问。

黑格依然沉默。他没有在和尚温和的眼神中看到羞辱。穿着藏红花色长袍的男人眼中的真诚,未加掩饰的关心,那是其他人所没有的。

“我们在一条船上,黑格,而这个太阳系再没有第二条相同的船。你无法再造出一个新的方舟。没有一个人可以独立完成这件事。你并不了解希尔伯特,你想要的,在你能力范围之外。”章天锦说。

黑格离开牢房。他查阅希尔伯特的数据库,打开了许多他不屑一顾的文件夹。开启数据库那一刻,他发现了一个更为广阔的,全新的世界。地表灾难的零碎记录,那一个宝库,里面储存在高温、酸雨、洪水和瘟疫中死掉的人类惨状,荒漠化的土地,正在燃烧的森立,被淹没、被烤焦的城市还有充满死亡的海洋。他喜欢看这些资料。他喜欢看人类如何一步一步毁掉他们的生存环境,更喜欢他们怎样一步一步修建高尔特和希尔伯特来避免灭亡。那些最初设计地下城市的人们就是阿尔维达计划最初的制定者,在更早以前,在地球的温度还正常时,他们就看到了如今的一切。他们宣称人类是充满缺陷,容易自我毁灭的种族,必须筛选人类,并让人类得到进化才能避免种族的灭亡。从一开始,高尔特就只是阿尔维达计划的过渡。建造者们放弃研究恢复地表的生态的方法,他们的目光始终望着太空深处。从最古老的望远镜开始就在眺望喝寻找。当空间站逐渐成型后,希尔伯特发射了许多前往其他星系的探测器。人类经过过漫长的大海捞针一般的搜寻。漫长的等待中有着数不胜数的失败记录。希尔伯特丢失过许多探测器、误判的事故还有工作人员的死亡,但这些失败都未阻止人类寻找的脚步。空间站的科学家们发明了新的望远镜,它们看得更远,更深,他们还发明了新的探测飞船,设计了各种新型的工作机器人和仿生人,发明了新的引擎,创造了第一艘星际飞船伊里丝号……希尔伯特从未放弃过对新家园的寻找。但地底却渐渐变成了一个更为封闭世界。高尔特人已经不知道如何修理普塔的维生系统,更不知道耐以生存的能源还能维持多久城市的运转。他们之中也有热爱学习的人,但大多数是为移居希尔伯特或成为普塔的一份子。大部分高尔特人已与希尔伯特的科研人员、工程师们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物种”。黑格看完了所有的记录,思索了很久。三天后,他去见了章天锦,与他彻夜长谈。那之后,黑格成了一个全新的人。他戴上了希尔伯特的项链,打扮得像一个神父。他有了全新的目标,也有了新的力量。他让管理层放了全部的犯人,解除之前各种被“禁止”的研究。而章天锦成了五人议会的议员。五人会议做了许多决定:给更多不被看好的项目资源;让更多光耀者出生,让他们建了四季剧院,给他们更多的快乐和“痛苦”;设计和生产了更多仿生人;批准将仿生肢体运用在人体上的计划;收集遗落在高尔特的种子;让杜文研究记忆修改和意识的转移……那之后他们收到了伊里丝号发回的K1视频,计划变得更加迅速。

黑格回想这些年所做的一切,满意而骄傲。

全部种子已在希尔伯特。所谓的种子,并不只是在斯瓦尔巴岛的那些植物和动物。人也是“种子”,这个空间站是未来人类文明“种子”试验场,完美人类的试验场,孕育了各种人类进化的可能性:转移意识得到永生;通过仿生肢体弥补人肉身的缺陷;基因改造创造更完善的人——这其中必有一颗合格的“种子”在K1——新的地球上开花,结果。更为完美的人类不会重蹈覆辙,他们会在K1重新开始。那时,他也将获得重生,甚至永生。无论是转移意识到仿生人身上,还是强化肉体,他都会拥有更长的寿命,完整的更美好的身体,还有正在的青春与快乐。这个破败的地球和高尔特人都会被他们抛弃,成为遥远的历史。

黑格睁开眼睛,看着监视画面。计划在稳步执行,除了建造新的引擎,其他都不重要。但依然有变量。小小的变量——两个从高尔特来的女人。女人们就是喜欢找这些小麻烦,耽误重要的事情。强奸、谎言和人类进化移居K1这种大事比起来,实在是太无聊,太微不足道。

他等待着。

狮子睁开眼睛,非洲大草原出现一个“缺口”,打破了白日梦的幻境生成的距离。缺口处走进一个熟悉的人影。藏红花色的袍子,光秃秃的头。章天锦光着脚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缺口在他身后合上。狮子抬起头,看着来者。男人不紧不慢的脚步踩在“草丛”中,狮子的尾巴扫过他的脚踝。成年的雄狮起身,打了个哈欠,跟在他身后。

“你来了。”黑格面带笑意。

“帕斯卡和科尔特进展很顺利。”章天锦说着,抬头扫视了一下半空中的监控画面。

“我相信你。毕竟我这个外行人能做的就是相信你的判断。”黑格抬了抬手说。狮子跳到了泳池旁,像一只听话的猫咪温顺地坐在黑格身边。

章天锦没继续说下去。他注意到了监视画面中多萝西和岩颜,他问:“她会昏迷不醒吗?”

“嗯。这是杜文的决定。”黑格说,“本来一开始就是他千方百计想要多萝西回来。这件事就交给他全权处理了。”

“我还是认为应该让威朗和谢赫从管理层退出。”

“他们即使离开五人会议,也改变不了过去发生的事情。而且,他们也没有再继续了。你还是认为不应该隐瞒这件事?”

“是的。”

“他们只是强奸一些人而已,他们犯过错,但这不是大错,又没有死人。差点死的那个女孩是自杀未遂。以前我还杀过人,你不也原谅我了吗?”

“……”

“还是说你根本没有原谅我?”

“我正在原谅你。”

“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眼看我们就要前往K1,何必再去翻成年旧账节外生枝。”

“但我们还可以做得更多,过去的罪恶……”

“罪恶?哦,你不会真的把自己当做出家人了吧。你不是,我也不是。这都是装扮,表演,一个象征,这不是真正的我们。”黑格的右手穿过狮子的影像。狮子的头部颤抖,鬃毛边缘出现了网格。黑格猛地捶了一下墙壁。

钢琴声戛然而止,草原消逝。卧室露出了原本的模样,一个被白色覆盖房间。床和泳池占据了一半的空间。黑格踏出泳池,身上滴着水。他的身体修长,偏瘦,但他腿间的男性生殖器是残缺的,那模样像是后天受伤所致。黑格并不在意章天锦的目光,他赤裸着身体站在高处。他脸颊的水滑过下巴,滴在地毯上。过了一会儿,他才拿起边上的白色毛巾,围住腰部。天花板洒下的“阳光”温暖着他的身体。他有些不悦地看着台阶下的章天锦,说:“你已提了三次这件事情。我们不是说好忘记这件事的吗?为何今天我们又讨论起来这个,是你用了太多那些‘痛苦’,是那些‘痛苦’改变了你,让你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他人的痛苦并没有改变我。”章天锦说。

“如果你不是心血来潮对那些被删除记忆的光耀者产生了同情,那么你现在又为什么要就纠结威朗和谢赫强奸学生的事情?”黑格质问。

“我一直对那些受害者怀有同情,黑格。这种同情,不是我靠着从高尔特收集来的‘痛苦’产生的。那些痛苦只是强烈纯粹的感觉,激情的变体,摘下那些‘假发’,他人的痛苦就与使用者无关了。现在的技术无法让人学会,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真正的同情是人心底的真诚,发自内心想要去理解他人痛苦产生的原因,去分担痛苦的愿望。”

“哈。”

“我曾认为消除那些被强奸孩子们的记忆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这依然是最好的方法。”黑格走下台阶,说:“威朗想要继续创造拥有更优秀基因的人类,谢赫想要更强大的武器对付地外文明。他们都是和你一样优秀的科学家,我们满足了他们的需求,他们也会继续支持我们的决定。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没有人会记得强奸,这无关紧要的小事就解决了。章天锦,你搞错重点了,我们要关注改造引擎的进度,这关系到人类的进化和文明的存亡,关系到我们是不是获得新的身体——获得永生。你现在却纠结什么强奸不强奸,这真的让我意外,曾经的你可是那个千方百计想要创造新天堂的人。”

“我还是我……”章天锦微微低头说,“只是最近我感到,越是接近目标,人越是需要反思。”

“嗯?”黑格的光脚踩在温暖的地板上。他在章天锦身边来回踱步。他回想着最近的监控画面里章天锦是否有异常的举动。是不是章天锦在帕斯卡的实验室和动力室时,帕斯卡对他说了什么?但他们的交流的都是一大堆物理词汇,他们并没有讨论其他。

“你这是在害怕成功。”黑格双手搭在章天锦的肩膀上,温柔地说:“觉得即将到来的成功不应该这么顺利,担心之前的问题会影响到引擎的改造。”章天锦的肩膀动了动,像是想摆脱对方的触碰。

黑格松开了手,走到床边漫不经心地拿起睡袍披在身上。他说:“没有人可以拯救所有人,亲爱的伙伴。想让所有人满意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的。为了更为重要的事情,注定有些人需要被牺牲,注定有些人会更痛苦。对这样的人,我们让他们忘记痛苦的记忆,这是仁慈。他们活得好好,又没有痛苦的记忆,这样有什么不好呢?你要是告诉所有人威朗和谢赫强奸学生,岂不是再制造新麻烦?再说谁又会相信毫无证据的谣言?放下这事儿吧,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息一下,喝杯茶。”

黑格拍拍掌,白日梦系统再次启动。这次出现的景色是一大片绿色的茶园,层层蜿蜒的梯田向着远处延伸。房间内的人仿佛站在绿色波浪的高处的房间里,眺望远方的过去。黑格悠哉地走到桌旁,弯腰,拿出一个瓶子,抓起一些墨绿色的茶叶洒在茶壶里。他看着壶底说:“你等到我们到了K1就能大面积种植茶叶,咖啡,小麦,玉米……曾经地球上供养人类的一切动植物,我们都会拥有,而且是比过去更优越的品种。在新的地球上,更优秀的人配上必须配上更优越的种子。”

章天锦安静地坐了下来。他看着远处的幻象,看着茶园中采茶的女人们。女人们快速地采摘嫩叶,将叶子扔进背后的篓子中。她们点缀在绿色的波浪中,熟练地采茶。过去的女人们既像机器,又像奴隶。他对她们抱有同情,却又厌恶那妙曼的、让他产生欲望的身体。

几分钟后,黑格拿着两个相同的茶杯。他递给章天锦一杯茶。

“把人类当作一个整体,一个生命去看待,我们现在做的是进化道路上重要的,不可缺失的一环。忘掉过去。这样我们才能拥有新的未来。”黑格喝了一口茶。

章天锦接过茶杯,捧在手里。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格,也喝了一口。

十分钟后。章天锦已昏倒在躺在床上。黑格将一顶白色“帽子”戴在他光溜溜的头上。水母发出绿色的光。桌上有两杯茶,一杯空着,一杯满着。

“你不会再提那件事了。”黑格自言自语,他调动床头的控制面板,删除了章天锦来到这里后的记忆,之后他植入了一个新的画面。虽然第二步存在风险,但他还是这样做了。新的画面,记忆会让章天锦更接近他需要的,更像过去的那个人。黑格坐在床上,说:“我亲爱的同僚、朋友,忘记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吧。人类的理想需要被加工成形,为我们——差别不大的理想。你我要看见这同一个理想,它充满力量。未来正到达。”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