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里,在树根之下,在风的骨髓中
会发现错误事情的真正起因。[1]
如同一滴水融进一滴水中。多萝西陷入了黑暗。
有一瞬间,她听到自己的尖叫声。可怕的,她从未听到过的声音。陌生的,并不像是她的喉咙发出的声音。
头疼欲裂,比之前戴上黑冠时更痛。脑袋炸开了花,蹦出记忆碎片。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掠过,她差一点看到了无脸男人的真面目。那张狰狞的,沉溺在快感与暴力中扭曲的脸。她知道那个人是谁。还有另一个人。他们是她怎么也不会联想到的人,几乎忘记了存在的人。但她确实看到了,只有一瞬。
但下一瞬间。更强烈的疼痛如巨浪冲刷着她,淹没了她,粉碎了记忆的碎片们。钝痛一般的浪潮过后,是尖锐的刺痛,仿佛刚才的痛苦之潮水渗透进了她的脑袋的每一个沟壑。大脑本身是没有痛觉的,她的理智这样说——这是虚幻的,并不存在的痛苦。但她依然在尖叫,尖锐刺耳,像是机械在叫啸。随后,她尝到了血的味道,闻到了血的味道。这血腥味亦如过去那个盛瞒血的浴缸——死亡的味道。她看到一片红色的海。落入一片血红之中。不断下沉,再下沉。红色、深红、猩红,更暗的红,接近黑色的血。在下坠的过程中,疼痛减退。她感到自己的意识也随着疼痛的消失而削弱。黑暗带来了温柔和甜蜜。她在睡去,落入更深的睡眠,在自我消解的周边,在甜美的混论中自己仿佛成为了深邃黑暗本身。
“多萝西。”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她。
“谁?”她问,但这声音不是从她嘴里发出的。她不知道自己的嘴在何处。
“我是艾达。”声音说道,别睡着了。”
声音朦胧,遥远。
浓厚的睡意拥抱着多萝西,她想要继续酣睡。此刻,似乎又过了许久。她仿佛在一个无限巨大的温软的怀中,无限延伸,无限包容。
“我们等你很久了。”艾达的声音穿透了这个拥抱。
有一股力量将多萝西溶解在温暖黑暗中的身体一点一点过滤出来,像陶胚旋在人的手中旋转着成形,她正在慢慢凝聚。
“谁?你是谁?”多萝西问。艾达没有回答她。
多萝西感到自己被一张网圈了起来。这张网牵引着她穿过这片让人昏睡的“水域”,穿过沉沙,穿过一道看不见的墙壁。她漂浮在一个奇异的空间里,晃荡着,始终有一根线牵引着她,让她朝着一个方向飘动。我也许变成了一个气球。多萝西想。她的思绪渐渐活跃起来,感觉到了身躯,四肢,鼻子,嘴巴,眼睛——光斑在眼皮上欢动。接着,她像是被一只大手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她转了一圈。随后,重力回来了,她缓慢下落,脚尖轻轻着地,平稳地站在地上。她萝西睁开眼睛,抬起手,红色的袖子,身上的衣服也是过去在高尔特常穿。周围,不同颜色的光线从她身边飞过,光的轨迹描绘出了一个隧道。面前,隧道的尽头闪烁着白色的光,那像是出口。回头,后面也有同样的白光。
“往前走,多萝西。”艾达的声音回荡着。
多萝西重新望着前方。她刚迈出一步,刹那间,光线自动后退,尽头的“出口”迅速逼近,仿佛空间被折叠,白光立刻穿过了她。她站在了巨大的花园里,一个像是希尔伯特植物园的花园,却比希尔伯特植物园更宽敞、明亮和美丽。
花园没有明显的边界。远处的中心有一桌喷泉,泉水上有一团发光的东西。脚下,花园小径上布满了石头,而她的鞋子消失了。周围的植物错落有致,不同颜色的花朵点缀在绿色中。近处的植物经过精心修剪后被排布成几何形状,呈现秩序之美;稍远一点,巨大的树木和叶子直入云霄,不见顶部;远处,光线逐渐昏暗,大片树木的聚集仿若原始森林;更远处是一片黄沙与残垣断壁。而在视线消失的位置,白色的冰原像是坚固的堡垒。奇怪的,不可能并存景色在这里同时出现。多萝西一边看着,一边朝着中心走去。脚下的鹅卵石有些硌脚。小径两旁,还有两条小溪,清澈的泉水在碧绿的渠道上流过。水流声如一支小曲,欢快动人。多萝西沉静在景色中,她所有的感官都陶醉其中:空气中的清香,风的抚摸,阳光的温暖,水流的歌唱……周围的这一切让她感到宁静。她放慢脚步,悠哉地散步,直到小径的尽头。她踏上台阶,站在花园中心的喷泉旁。她知道这里有等着她的答案。
一个女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她面前,说:“终于等到你了。多萝西。我就是艾达。”
“你救了我?”多萝西低头望着眼前的女孩,眼熟,却又不是认识的人。艾达点点头。她看上去只有七八岁左右,皮肤黝黑,黑色的长卷发长到脚踝。她的眼睛大而明亮,瞳孔像是金色的太阳。红色的裙子挂在她瘦小的身上,像是在绚丽的火苗。
艾达侧身,指着她身后的喷泉。在喷泉之上,那团光芒中,多萝西看到了一个躺着的人。光线并不刺眼,柔和的白光像一层薄雾,依稀可见那漂浮着的是一位金发的少女。多萝西走进了几步,终于看清楚那是阿姬塔。多萝西仰头,伸手,但她被那层光阻挡。指尖传来刺痛,她缩回了手。
“她还不愿意完全醒来。”艾达的脸上有着不属于外貌的成熟和严肃。她的声音并不稚嫩。
“你到底是谁?”这里是哪里?”多萝西问。
“我是她的一部分。她也是我的一部分。她自杀被抢救后,大脑后来连接到了杜文的实验室数据库,我从她的记忆和痛苦中诞生,在高尔特的矩阵和这里被删除丢弃的记忆中成长。我的意识能潜伏在希尔伯特系统中,一部分还能溜到高尔特的矩阵里。这儿本来是一个垃圾数据的墓地,但是我们让它变成了天堂花园。”艾达灿烂地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和小虎牙。
多萝西瞪大了眼睛,还没完全消化这话中地信息。她想了想,问:“杜文的数据库?”
“是的,他用水母删除的、复制的记忆。他没舍得彻底删除。这些证据全部都在这里。就算他想彻底删除也是不可能的,我可以复原那些记忆。”艾达说。
多萝西皱了皱眉头,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她轻轻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为何,我像是早就预料到这种可能,我并没有感到非常震惊。我大概也从未爱过他。我只是感到非常……失望。”
“他一直是帮凶,多萝西。杜文打算彻底删除你的记忆,以绝后患。就像曾经他删除过你的记忆一样。他没想到你会因为黑冠而恢复部分。他们担心你会完全恢复记忆,所以他打算用这次实验来让你脑死亡。”艾达说。
“他们?难道……”
“五人议会的成员,曾经强奸你们还有十七位学生的人。他们一直在删除这些受害者的记忆。”艾达说,“等你脑死亡或成为植物人,你就和阿姬塔一样不再构成威胁。而黑冠落会落入杜文手中用来增强他的水母。杜文是个谎话连连的骗子。多萝西,他从来没爱过你。他对你说了一堆假话,就是为了让你来做这个实验。他不在乎你的死活,他的眼中只有你的研究成果。不过,他的话有一点是真的,他确实听命于黑格,一直在帮黑格发明转移意识的机器,” 艾达哼笑一声,笑声尖锐充满嘲讽,“为了所谓让人类进化,所谓的完美人类。”
“本来我给你传达消息,呼唤你来‘里面’是希望你用黑冠连上阿姬塔的大脑,或者自己单独用上。从理论上推测,黑冠可以再度刺激的大脑,让你恢复更多记忆的。”艾达说着,她在多萝西身蹦蹦跳跳,兴高采烈地绕着多萝西转了一圈,说,“但后来我发现杜文的计划——就是这个实验,我想着这样其实更好,你可以进来直接‘看'到一切。”她摊开手臂,在原地转了一圈。
“人类的眼睛,鼻子,嘴巴,这些器官都是只是一种感觉的收集渠道,所有的感知在大脑中汇聚。一朵花会盛开在头脑里是因为花的信息在脑中汇聚。”艾达说。
多萝西仰起头,环顾四周。这景色都是模拟出来的,痛觉也与真实无二。如果死亡以后能够呆在这里,并非是一件糟糕的事。至少目前看来如此。她问道:“我已经死了吗?”
“在外面的人看来,你现在差不多是个植物人。但是没关系,我们会想办法让你回去。”艾达说。
“是吗?”多萝西还是难掩忧虑。她更担心岩颜。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不用担心,岩颜在外面也会帮助你的。”艾达嘻嘻地笑着,她说,“我们一直等着你,让你看到曾经强奸我们,以及另外十七个学生的人的真面目。我想你应该看到他们的脸了。”
多萝西回忆着那张脸,那些空白的脸在慢慢长出五官。
“是五人会议的成员。但是我,我,我还是……”多萝西说。
“不要着急。”艾达说,她牵住多萝西的手。
仿佛有一股电流穿过多萝西的手指,沿着她的手臂,爬进她的脑袋里。画面的碎片像海浪一样向她涌去,有她的记忆,也有不属于她的记忆。但一时间她不知道哪些是她自己,她感到自己变成了许多的人,她看到了过去:
威朗和谢赫。他们的脸就在上方,欲望扭曲了他们的脸,
强奸是一个漫长的暴力过程。是一个自我不断失去控制成为物品的过程。四肢被固定,下身撕裂的疼痛无法转换为尖叫。在被侵入的过程中转换着姿势。像狗,像蛇,像是残缺的物品,和只有生殖器的器官的碎片。眼前的画面晃动着,随着男人的节奏。泪水模糊双眼时,他们的脸更为丑陋和可怖。
强奸发生在不同的房间,实验室里,岩石议室,公共图书馆。但更多时,她看到的是一个专用的房间。昏暗的,周围摆着许多器具的房间。不同的孩子被带到这里。有时候,只有一个孩子,更多时候是两个个孩子。威朗一个,谢赫一个。他们磕着药,再给被带来的孩子喂药。无法再继续的时候,他们更喜欢用挂在墙上的工具,那些形状,仅仅是为了疼痛而存在的。
看到了阿姬塔的眼泪,还有更多年轻的脸,光耀者的脸。一个个年轻的孩子们。在彼此的记忆中,他们那些生来美丽的脸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泪痕。起初反抗得到的拳打脚踢很快被药品给取代了。麻木渐渐取代了反抗。女孩和男孩赤身裸体得躺在毛毯上,******精致的饰品与教堂、皇宫、神庙的幻象装饰着他们。一件物品。扭曲着身体,迎合着那两个男人。
偶尔,黑格会出现在一旁。他默默看着一切,大部分时候面无表情。他只是看着,眼神冰冷,没有情欲也没有厌恶。杜文胆怯地站在他身后,窥视着房间内的一切。
每次结束后,杜文给他们戴上“水母”。
接着是重影,色块,画面仿佛被某种东西覆盖和擦拭。
然后是——彻底的黑暗。
艾达松开了多萝西的手。
恶心在多萝西胃里翻腾,她想吐,但吐不出。
“威朗和谢赫。他们一直都在这样强奸学生。直到最近两年才停止。受害者大部分是光耀者,只有3个像你这样从高尔特考上来的学生。而杜文一直都在为黑格做事,消除这些受害者的记忆,也包括你和阿姬塔。这两个人虽然是五人会议的成员,但他们的存在感一直很低。是他们帮助黑格得到了一张五人会议的椅子,一个喜欢制造武器,一个喜欢摆弄基因。”艾达说。
多萝西捂着嘴巴,跪坐在地上。
“别担心,你吐不出来的。”艾达拍了拍多萝西的背,又摸了摸她的头。片刻后,她的小手停止了安抚。她说:“现在你都看到了,这些男人们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消除你们的记忆。你因为出现了后遗症,头疼影响了部分正常的记忆,这就被威朗和谢赫抓住了把柄,他们说服黑格这才将你赶出希尔伯特。不久后,阿姬塔也出现了后遗症。但她更特殊,不知为何她的难道自己修复了部分被杜文删除的记忆。可那时你已经去了高尔特。她对奥维利亚说了自己被强奸,记忆出了问题。但奥维利亚没有真正相信她。奥维利亚总是想要找到证据,她竟然将这件事告诉了五人议会的那些男人们,想要他们调出监控数据。男人们当然不会老实帮助她。她后来调出的监控视频都是被修改过的,她实在愚蠢而可悲。因为这件事,她被迫从五人议会离开。虽然之后她隐约感到更多的隐情,但她没有勇气去寻找真相。”
这些话让多萝西再次颤抖起来,她环抱住自己发抖的肩膀。
“一切罪恶都扎根于未来。恐惧、色欲和野心在眺望着未来。这些人必须付出代价。”艾达说。
“我……”多萝西想说什么,刚发出一个声音就无法再继续,她哽咽起来。眼泪夺眶而出。艾达她抱住她。她飘在半空,像一个天使,一个精灵。多萝西大声哭着,哭声回荡在花园里。她一直哭,一直哭。泪如泉涌,她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哭泣过。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悲恸的心渐渐平息下来。多萝西揉了揉眼睛,说:“他们必须为罪行付出代价。”
“是的。他们必须受到惩罚。”艾达松开了多萝西,良久地审视着她,她说:“你们必须杀了他们。”
“什么?”多萝西诧异地看着她,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必须杀了威朗、谢赫、杜文以及黑格。替我们报仇。”艾达说。
“你要我们去杀人?”
“你们做得到的,只要按照我的方法。”
“可是……”
“必要时,岩颜也会帮助你。”
“岩颜?不,她不会这样……她不来这里帮我们杀人的。”
“岩颜会帮助你的。她在进入做芯片ID手术时就同意了。我的意识和权限可以衍生到医疗设备,虽然我无法完全干预手术,但我对数据做了点修改。那时候我就告诉她,希望她帮助你找到真相,再帮你杀死强奸你们的人。作为交换,我会给她K1所有的视频,并帮助她回到高尔特去公布她一直想公布的真相。她同意了。”艾达说。
“不,不是这样,这与岩颜无关。我们没有权力去杀人……我们可以先公布那些记忆,让他们接受审判。”
艾达笑了笑。
“你……”多萝西咬了咬嘴,第一次带着怒意望着艾达,她说:“如果你什么都知道,如果你能出现在那么多地方,为什么你让我冒着生命危险在这个奇怪的花园跟我对话?为什么不直接在现实中找个时机告诉我一切?为何你不自己去杀死威朗、谢赫、杜文以及黑格。让他们的卧室失去氧气,让他们在浴室里滑到摔死?你做不到?”
艾达嘟起嘴,不愿回答。
“你在隐瞒什么?”多萝西问。
艾达挥起手,说:“我们已经做出了审判。我能代表所有这些删除的主人。我从这些记忆中诞生,我有权力去审判他们!”
“不,这是私行,是复仇。”
“我们拥有复仇的权力。”
“你没有这权力。”
“我有权力,你也有这权力。多萝西,他们怎么伤害得你,你又忘记了吗?你有权力惩罚他们。”
“我有权力让他们去接受审判……”
“你太天真了!多萝西。审判,谁来审判他们,他们自己吗?这里有的只有他们的权力。”艾达更生气了,她声若洪钟,还带着回声和重音,她说:“难道你看到那些记忆后还认为他们有活下去的资格吗?他们的大脑在进化中存在致命的缺陷,男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性欲和施暴的欲望。他们的生殖器与大脑共用一种蛋白质,他们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情绪化的生物。光是控制性欲就消耗了他们生存和学习的能量。即使现在他们没有继续强奸学生,但不保证之后不会再次这样做。只有杀掉他们,才能获得真正的正义。我们甚至可以杀掉所有五人议会的人,届时,我们可以选出新的人来管理空间站。未来,希尔伯特甚至可以不需要人类来管理。等帕斯卡切换引擎曲率后,航行中99%的人类会冬眠,所有的一切被就会交给系统来处理。希尔伯特完全可以不需要五人议会,拥有权力的人类只会带来罪恶。”
“我理解你的意思,我憎恶他们,唾弃,鄙视他们。但是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直接杀了他们,公开,让所有的成员参与审判……”多萝西说。
“你!不,你还没理解!”艾达怒发冲冠,她漂浮得更高了。波浪般的黑色的卷发竖了起来,发尾像被愤怒点燃变得火红,她喊着:“你还在指望审判?!你看到了岩颜在高尔特的死刑,那审判是真的审判吗?为何你还如此天真!除了杀死他们没有别的方法!”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多萝西摇着头问道。
“没有!他们必须死!这是她的,也是属于我的愿望!”艾达怒吼道。盛怒让她金色眼睛也变成了火焰,“如果强奸犯们不死,阿姬塔是不会醒来的。他们是这一切罪恶的根源!必须让他们离开权力的中心。”她暴风般的声音怒吼着:
他们必须死!
他们必须死!
他们必须死!
怒火冲击到多萝西身上。落下的火星在她的红发上起舞,生长,燃烧。怒火焰吞噬了多萝西的整个身体。怒意呼唤、冲击着她的思想,想要她加入她们。多萝西听到了哭喊。自深深处,她们发乎的哀鸣。刚才艾达让她看到的记忆们浮现在这怒火中。记忆们呼啸着,像是无主亡魂一样像多萝西扑过去。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记忆,都在一遍遍地重复着,重复着痛苦的时刻——被强奸,被删除记忆,忘记,再次被强奸,再次被删除记忆,再次忘记——永无止境的地狱。她感受到这所有记忆中的痛苦,身体沦为玩物时的恐惧和痛苦,男人粗糙的手在她们身体上滑动时的恶心触感,男人禁锢、插入她们身体时的恐惧。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悲痛混在一起。最初的极度恐惧在一遍遍的强奸过程中变成了麻木和冷漠,也变成了愤怒和憎恨。他们每一次重新面对强暴时发出的呼救:
为什么是我?
好痛!谁来救救我?
我要结束这一切……让我消失!
我不能呼吸!
“不……够了!停止!”多萝西抱着头嘶喊。被删除的记忆中的痛苦全部冲进她心中。她看到了自己,想起威朗在强奸她的时候说的污言秽语,想起他折磨着她,看着她失去意识时的笑。想起他说她的身体比脑子听话的神情。想起他们假装好意地说:我们每次都做足了准备,不会让你怀孕,也不会让你们生病失去做爱的功能……而她,在被删除记忆后,还在走廊上和课堂上和他打招呼。
“愤怒是有益的,愤怒的对象不是自身,愤怒的对象是施暴人。”艾达说,她在多萝西脑子里说: “如果不愤怒,麻木会杀死自己,就像阿姬塔。自杀只能伤害自己,这样的反抗毫无意义。与其自杀,不如杀死施暴的人。”
多萝西张口,想要反驳。但她找不到词语,找不到理由。她自己的疼痛与愤怒都无法平复,又如何去要求其他的受害者放弃复仇?如果可以,她想用黑冠去剔除自己和她们的痛苦,让愤怒随着痛苦消散。但这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和自欺欺人?这和删除这些记忆本身有和区别?她张口,发出的呜咽,灼热的吐息。她感到自己正在变成这团火,想要烧毁伤害过她的人。
“保持愤怒!”艾达喊着。她的声音在多萝西脑中回荡。
火在吞噬、同化多萝西。多萝西的红发仿佛与火焰融为一体,但她的眼睛依然是清澈的蓝。是啊,保持愤怒。多萝西心想。保持愤怒很简单,放任它燃烧就好。烧得块,烧得急,烧掉所有的一切,身体发肤剩下的、残余的自我都会消失……她闭上眼睛。
只有愤怒是不够的,多萝西。
岩颜的声音,多萝西猛地睁开眼睛。岩颜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浮现在她面前,她黑色的眼睛似乎在嘲笑她。那才是一张驯服了愤怒的脸。她的怒火是岩石,冰冷而拥有棱角。她想起有关岩颜的一切,仿佛一股溪流浇灌了她的心。她像是另一半自我,无法燃烧的那部分。
“我会送你回到你的身体里,给你亲手复仇的机会,去杀了威朗、谢赫、杜文还有黑格,还有奥维利亚!”艾达的声音充满了压迫感,她的声音仿佛巨大而沉重的钟罩压在多萝西的身上。
“你这个……”多萝西快要昏厥过去。如果再昏过去意识大概会彻底消散,会彻底完蛋吧,她想着,努力保持着清醒。她的心中并非只有愤怒,她还有更多复杂的感情,悲伤、痛苦、快乐、怜悯还有爱。
这个可恶的小孩!多萝西在心里骂着。这不是阿姬塔,阿姬塔那么善良……艾达和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这是一个没有受教育的小孩子!不管艾达是人工智能还是什么别的牛鬼神蛇,她就是一个服从这个怒火中烧的熊孩子,她不能放任熊孩子搞破坏。多萝西鼓足了力气,说:“不,不,小朋友。我不会去帮你杀人的……”
小朋友的称呼让艾达的脸扭曲了,五官挤到了一起。她的黑发全部变成了鲜红色。花园里的树木开始枯萎,凋谢。像火舌的头发伸长了抓住绑住多萝西,多萝西被举到了半空中。
“你杀了我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多萝西冷静地说。
艾怒视着她,收紧了那红色的火舌。
这时,花园中的水像是有了自我意识,小溪和喷泉的水迅速聚集在一起,冲向艾达,浇在她的身上。一只白色大猫从喷泉上的光团中跳出。它朝艾达扑过去,咬住了她。艾达尖叫一声跌到了地上。多萝西也摔倒在地面,滚了两圈。大白猫扑在艾达身上,按住了她的双手。它张嘴露出獠牙,但它没有咬她。更多的水从喷泉涌出,汇集在半空后如倾盆大雨般落下。水滴在艾达皮肤上,化作蒸汽萦绕在她和大猫周围。雨滴减弱,直到完全停止。雾气消退,大猫舔脸,艾达闭上了眼睛。
多萝西爬了起来。她瞧着猫的宝石般眼睛。白猫有雪豹的个头,但没有雪豹的花纹。它就和普通的家猫一样,它像极了阿姬塔的猫,只是大了许多倍。它凝视着多萝西。
“多萝西。你要帮助艾达,别叫她太生气了,她并没有恶意。只是太容易生气了……她是我心中无法熄灭的怒火。”猫并没有张嘴说话,这个声音直接在多萝西的脑中响起。
“阿姬塔?”
“是我,我很想念你。多萝西。自从你离开希尔伯特以后。”
“我要带你回去!”多萝西喊道。她激动地跑了过去,抱住大猫的脖子。大白猫在她怀里发出呼噜声。
“我没法回去了,但这并不重要了,这个身体是一个幻象中的幻象……艾达融合了我的记忆,还有愤怒,还有那些残缺的被删除的记忆,和所有她愿意融合的意志与记忆。她是另一个我,但远远超过了我。我与她不可分割。我会留在这儿,这里才是我的家。”
“这里的一切不是真的。阿姬塔。”
“世界本就是一个巨大的梦,充满了谬误……谁能确定外面的世界就不是一场梦境呢?”
“但是……”
“多萝西,过去的事情请遵循内心的声音去处理吧。你必须自己做出决定。无论你怎样选择,我都会帮助你的……”白猫舔了舔多萝西的脸,蹭了蹭她的脖子。它的身体变得稀薄、透明。多萝西紧紧得抱住她。但它还是开始消散。它变成了水雾,围绕着艾达,融入艾达的身体中。渐渐的,艾达的头发变回了黑色。艾达慢慢睁开了金属的眼睛。阳光照亮花园,枯萎的叶与花恢复了生机。水全部退回到小溪和喷泉里。喷泉上的光团中,阿姬塔依然沉睡着。一切恢复到之前的宁静,没有一朵花一片叶子受伤被烧毁。
多萝西坐在地上,仿佛用尽力气。艾达站了起来,她望着多萝西的眼神中依然藏着怒意。她笑了笑。
她们陷入了僵持。
天穹的太阳里落下了一个银色的人影。一个银发小男孩落在艾达与多萝西中心,他和艾达一样高,他说:“多萝西不会去杀人的,亲爱的。你看看她的样子,是能杀人的模样吗?你改变不了她的决心,她是无比固执的人。”
说完,他转过身来,朝多萝西走近了一步,他说:“好久不见,多萝西。”
“你是?”多萝西退后了一步。
男孩微笑着,身体在一片银色的光芒中迅速成长。多萝西挡住了眼睛。光芒消失后,她看到了熟悉的人——欧甘。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