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调查、潜行与意外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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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紫色的仿生人躺在检查台上。它的头被拆下,躯干被打开。顶部天花板上,几个机械手臂悬停在它身体上,等待着新的拆卸指令。被拆掉的脑袋后脑勺像一本打开的书一样敞开。复杂、精巧的结构清晰可见。内部最大的一个球状处理器上被插上了好几根线。线的另一头,连接到一个桌子上。白涯屁股靠在桌边,沮丧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你需要休息一下吗?”一个年轻声音问道。白涯回头,在他背后尼古里正在另一个检查台旁用手拆另一个仿生人。蓝发的少年一边拆,一边问:“还是来点点心?”

白涯没理会他。他继续回想着监控画面:杜文实验室仿生人暴走,打昏了正在做实验的全部人员。多萝西、岩颜、杜文还有阿特都被送到了医疗室。扫描结果多萝西和杜文失去意识,处于植物人状态。岩颜和阿特只是普通的脑震荡和内伤。事故是在多萝西参加实验后出现的,杜文和阿特为来是否要立刻将多萝西送到医务室发生争吵。这时一旁椅子上休眠的仿生人忽然自己站起来,它开始破坏实验设备。杜文阻止它却被它打昏。阿特向这个仿生人开枪,但都被对方闪过,随后他自己被打倒。接着它和岩颜打了起来,结果岩颜也被击昏在地上。最后,这个紫色的家伙在实验室里绕着圈走来走去,仿佛被困在动物园的野兽,一圈又一圈,焦虑地转着圈,直到它自己莫名倒地。

“监控里的伤害行为结果和医疗结果不同。”白涯説。

“你还在想这个,你忘记了黑格给我们的任务是检查仿生人的程序吗?”尼古里说。

“我当然还记得。”白涯説。

“我看你心不在焉的,该不是在高尔特去当管理层以后技术都忘光了吧?”尼古里说。

“你……”白涯本来想骂两句。但看到对方比自己小那么多,就打算了这个念头,改口说道:“我没忘记。”

“那可太好了。”尼古里的声音明亮起来,像是真心为此高兴。他把修理专用眼镜推倒头顶,停止了手中的工作,走到白涯身边。少年凑进看着白涯桌子都数据,说:“岩颜和杜文、阿特争吵时,传送数据量忽然增加了12%——来源不明,虽然只维持了短短的0.1秒……要我说还有一点,也是最有趣的,这个家伙是给杜文专门做实验用的仿生人啊,当初特地删除了攻击和防卫程序。它的格斗技巧不来源不明。我查询了它的访问记录,它没有下载过攻击的程序,也没有和其他仿生人共享数据。它就忽然开窍,无师自通了!”他越说越兴奋,差点就要手舞足蹈起来,“我认为这些仿生人早就进化到有自己的意识了,现在,处于某种我还不知道的原因打起人来!”

少年一脸期待地望着白涯。白涯开始怀疑黑格派他不是为了监视自己了,不过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两秒。这个尼古里,在奥利维娅从被议会赶走以后填补了空位。他看上去还是个沉迷于技术研究的学生,特别好控制的那种,黑格大概是看中他这一点。

白涯摇摇头,说:“这没什么可以期待的。有自我意识的仿生人会比人类更麻烦。你应该看过地表时代还留下来的那些电影吧?他们会想办法推翻人类的统治。”

“当然看过,我都看过!我就是看了这些片子才对机械感兴趣。但我认为那些故事中的假设并不正确。如果真的有机器人拥有了自我意识,人类可以教育它们,与它们和谐相处。”尼古里说。

白涯轻蔑地笑了一声,说:“这不可能。你把人工智能当孩子?别天真了。”

“一切皆有可能。过去的电影和小说中的’未来’没有一个预料到我们现在的情况。我倒认为过去推测、撰写、演绎的’未来’无论好坏,都已在另一个维度成为现实,所以它们不会在我们所处的宇宙实现。我们正在创造一个从未被过去记载的、全新的未来。人类、世界、宇宙都是朝着过去人类不可想象的未来发展着的。”尼古里自信地说,像是没理解到白涯笑容中的鄙夷,或者是他根本不在乎。

“你真是个乐观的家伙。”白涯说。尼古里笑呵呵地举起他的手臂,打开手臂上的开关。他手臂的肤色完全褪去,露出合金的银白色,说:“我的手和腿都是义肢,它们比肉体要好用。我自己要求更换的,虽然手术时间和恢复时间长,但这一切都值得。有了它们我工作效率提高了不少。”他轻松而得以地说。

白涯瞥了一眼,差点想说你疯了。但出于某种原因,他选择了沉默。尼古里打量了周围的东西。不一会儿,他拿起白涯桌上仿生人的脑袋,眯起左眼,用右眼瞄着里面,说:“当初将仿生人的核心处理器放在头部里,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非要放在头部?明明放在’心脏’部分更安全。为什么非要模仿人类的生理结构呢?是不是设计者就希望它更像人类?”

白涯没理他。他的注意力都在对面已“开膛破肚”的视频中那个仿生人的身上。

“白涯前辈。我知道最开始仿生人就是你参与设计的,后续的改造升级是你独自完成的。要是你不去普塔,说不定会成为我的老师,说不定仿生人早就有了自我意识。”尼古里说。

“我不是什么前辈。”白涯回头说,“人工智能不是我的研究方向。我只是恰好参与了人形机械的项目。”

“我听说在高尔特这些仿生人也有用于性工作的。”尼古里说。

白涯嗯了一声后,说:“降低地下犯罪率的方法。有一定效果。但最有效果还是利用欧甘聚集起来的一批不安分的家伙。”说完,他陷入沉默的思索。在第一次看监控画面时,直觉就告诉他那那身体里的“意识”是欧甘。如果人工智能是人类进化必然的产物,那么它应该带着像欧甘这种大杂烩的感觉——是一个“意识”的弗兰肯斯坦。过去掠过心头,以一种躁动而喧嚣的形式回来,伴随着一种痛苦的激情。在高尔特,他确确实实“杀死”了他,摘下他的脑袋,让他彻底关闭——无法再开启的睡眠——死亡。他根本没有认真思考如果欧甘是不是没死,在潜意识里他不愿意推敲这个问题。他没有去验证欧甘是否真的死亡,没有思考欧甘是不是真的无法再醒来,他甚至不清楚欧甘拥有自我意识的真正时间点。他不在乎。因为他永远不会再回到高尔特。他把欧甘——这个拥有他和帕斯卡、宁青部分记忆的意识,他们残存自我与痛苦的产物,承载他们过去新“生命”抛在了底下。他把欧甘的躯干和头扔到了仿生人的回收站,那是一个会拆分和溶解一切材料的熔炉——不会有任何材料被浪费,就和人一样。无论欧甘是否真的死亡,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欧甘留在了地球,留在在腐烂之地下,成为他们过去的一一种象征,一个完美的纪念品。白涯自嘲地笑了笑。

尼古里瞧着欧甘,想要理解他脸上复杂表情的含义,他说:“仿生人如果能产生自我意识,人类或许可以反过来使用它们的身体。据我所知杜文和阿特的研究就是在为这个做准备,说不定他们是无意中获得了突破。这个仿生人因为某些原因突破了临界点使得它现在觉醒。”

白涯惊讶地看着尼古里,这个少年发现了他忽略的东西。白涯的表情缓和了下来,他说:“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我更希望这是普通故障导致的。我们现在就能脑控许多维修、生产和防御机械,让机械工具延伸自己,完成在恶劣环境下的工作,这些已经能够满足空间站的需求,我们并不需要什么人工智能。如果真的出现所谓的人工智能,它会是无法控制的变量,它不代表我们的意志——这对空间站没有益处。人类对人工智能的研究是一种危险的迷思,就像人们总想通过宗教来逃避死亡一样,想超越我们之外且无法被逾越的事物的意识……你别老想着这些了。”

“但是……”尼古里晃了晃头,显得十分困惑,“但我还是认为我们能与人工智能和谐相处,它们能用一种非人类的视角去审视我、帮助我们。”

“我们并不需要它们的帮助!”白涯大声说,意识到自己有些情绪失控。他扯了扯衣领,说:“算了,争论这些没有意义。”尼古里歪了歪脑袋,笑着问道:“这么说来,你并不赞同阿尔维达计划咯?”

“我没有这么说。”白涯有些不快,但还保能保持平静,“阿尔维达计划是人类的进化和延续。希尔伯特现在所有的在研究的技术里,谁都无法确认最终会是哪一个方向占据主导成为主宰。但无论是哪一种,它将改变人类的本质。”

“是啊,是啊。”尼古里欢欣鼓舞,说:“我还是更喜欢机械的身体!”

白涯叹口气,闭嘴,转身,继续自己的工作。

尼古里把仿生人的脑袋放回桌上,片刻后,他说:“我们需要查看杜文实验室的所有数据。杜文和阿特现在都还昏迷着。我得去找黑格申请查看他们实验数据的权限。”

“晚点去。”白涯阴沉着脸,“黑格不会喜欢我们这样毫无进展的调查。”

“好吧,就听你的,前辈。”尼古里乐呵呵地说着。他回到了他自己的位置,拉下了额头上的护目镜,

真正的欧甘早就离开了杜文实验室里的那个仿生人的身体。

现在,他占据了三个新的仿生人身体。他有三倍的时间。

他的第一个自我在病房内与奥利维娅和红罗一起照顾着多萝西和岩颜。岩颜很快就醒来了。之后,他告知了奥利维娅和红罗他和艾达的身份,她们有些怀疑,但还是愿意相信“人工智能”这样的存在。但当他将多萝西的遭遇全部说出来后,奥利维娅的情绪崩溃了。她自责地流下眼泪,向已经岩颜倾诉起过去:在多萝西被管理层开除后,也有几个学生对她说过自己会头疼与失忆的事情,但她故意推开、怀疑、质疑他们,让他们去看心理医生。久而久之,再没有人来向她倾诉痛苦了。奥利维娅内心有所怀疑,但她不愿意起相信,也无法对抗她害怕的东西。在离开五人议会后,她一直小心地在黑格划给她的那条线里去行动,去“保护”阿姬塔和多萝西。即使有新的人来找她,她也不再愿意去做出改变。这是正确的,在安全的范围内去保护已经阿姬塔,去想办法让多萝西回归希尔伯特。当她知道受害者有17人时;知道而施暴者是威朗、谢赫时;知道是黑格在背后纵容威朗、谢赫强奸学生的行为时;知道杜文一直在删除她们的记忆时,她心中的“正确”崩塌了。而当欧甘说艾达希望她去赎罪,多萝西希望她去能帮助另外的受害者恢复记忆时,奥利维娅立刻答应了。她像是一直在等待着这样一个“人”告知她真相,并告知她如何行动才是保护自己的学生。

他的第二个自我等待着进入岩石议室或黑格卧室的机会,这是他最难的一个任务。他选了两个偷袭地点,这两个地方不会出现多余的旁观者。但它们的进入权限仅次于动力室、3D打印室和生命维持系统。他等待时机。

他的第三个自我则在寻找着一个幻象的工具,等待着时机接近帕斯卡,这是他真正的目标之一。帕斯卡需要他的帮助才可以完成他的目标——一个伟大的、简单的,又毫无创意的目标:炸掉空间站。帕斯卡就和那些过去电影中常出现的反派、阴谋家一样想要毁灭一切。毁灭总是充满了魅力。他知道帕斯卡毁灭的愿望来他的痛苦,这痛苦依然扎根在帕斯卡撕裂的灵魂中、思想中,镌刻在他的自我之中仿佛某种圣痕的存在。他迫不及待地想去帮他一把。

这三个“欧甘”虽然在仿生人的身体里,但他仍联结艾达的部分意识。

他愉快地感受着空间站的存在;感受着信息与能量交汇的光芒;感受着新生的空间站正在一点点的延伸,即将蜕变为飞船的颤抖与喜悦;但他的权限依然不够查看希尔伯特的秘密。艾达依然对他有所保留。但艾达不知道的是,他有另外一条渠道能连接遥远地下全部的自我。高尔特与矩阵的联结并非只有一个,在他进入矩阵中后,他已经慢慢渗透进入到普塔的系统中。打开了光鸟系统的端口,伪装成高尔特的预警监控数据,等待着机会。他的思绪在数据流中穿梭,寻找着曲率引擎升级方案以及目前动力室的结构图。被锁上的“门”没有开始那么牢固了。新生的“肢体”中,曲率引擎的“神经”从相连的缝隙中伸出祂的触手,吸取着动力室源源不绝的能量。沸腾的太阳被约束在加速器和管道中。纯粹的能量与高尔特的动力室发出同样的光,它们支撑着现存人类生活的一切。但“太阳”的光芒那过于耀眼,以至于他也无法完全面对它。他的“眼睛”们向外望去,他看见新到曲率引擎改变了原本希尔伯特的形状,空间站现在越来越像某种海藻。他能从地表空港残存的设备中看到这颗小小的“海藻”孤单的飘荡在黑暗中。它看上去是如此脆弱、渺小和美丽。人类创造的一切复杂的系统只需要一个简单的触发就能在瞬间崩溃,它本就该如此脆弱,和创造它们的人类一样。

他的思绪重新回到空间站内,在极段的时间内再次“走完”他可以进入的区域。他来到了真正的物园里。这个比艾达的花园无趣但充满了生机的地方正在模拟着春天。在花园的后方是种子库的入口,但欧甘无法打开到种子库的大门。他在这里留下了一个记号。随后,他来到飞船仓库,这次他能轻易地钻了进去。黑暗的仓库内,一台台小型的飞船整齐地停放在着。空间站已经停止了与高尔特的来往。这些飞船失去了往日的作用,关闭着。欧甘尝试着控制一台小型飞船,但他无法从系统内部唤醒它们。他需要用虚假的驾驶员信息灌入安保和启动程序里,还差一点。

艾达忽然发来了一条消息:去云娜的工作室寻找伪装的纽扣。我已经提前以白涯的名义发给这个工作任务。这个纽扣生成的形象可以与仿生人的身体结合。你拿到纽扣,假扮成章天锦能让黑格给你开门。

欧甘:这是个不错的方法。看来章天锦和黑格的关系不一般。

艾达: 章天锦可以自由出入黑格的房间。你只能选黑格的房间。 现在杜文实验室一直有人在, 在杜文实验室里动手会很麻烦。 白涯和尼古里在检查之前的仿生人,黑格给了他们数据库的权限。

欧甘:我抹杀了那具仿生人体内所有的数据。

艾达:我知道。杜文实验室的调查对我们没有影响。你先去将黑格击晕后,会有人送他送到医疗室。到时在医务室的另一个你将水母或黑冠戴在他头上,连通过医疗系统,我也能捕捉到他的意识。不要杀了黑格,在活捉到他之前。

欧甘::) 一个动态的微笑。

艾达:另外,黑格的房间没有监控。

欧甘:多谢提醒,我已经查到黑格相关的数据,他的资料还真是少得可怜。他的房间没有监控的话,我就只有这一双眼睛,还不能直接杀掉他。你能提高我的权限?例如会议室的、黑格房间的其他权限。这样成功率会更高,毕竟这是掌控希尔伯特的人。

艾达:没有那样的权限。但我可以给你一些武器。在仿生人的备用仓库里有安保型的旧仿生人。你可以用它们身上的武器。

欧甘又回复了一个微笑。随后,艾达发给他那个秘密仓库的地址后彻底沉默了。在欧甘看来,艾达就是不想给他更高的权限。离开意识花园后,他和艾达的沟通变成了缓慢的文字沟通使。艾达大部分的注意力和精力都放在了意识花园里那三个男人的意识上。在她的数字化天堂花园深处,一个新的地狱正在被创造。她忙着让杜文、威朗和谢赫的意识去体验她的创造的地狱。欧甘在远处瞥见了那个混合着神曲、佛教、流行恐怖电影元素的地狱。她占用了大量的内存去创建这个混合地狱。艾达精心打造着地狱,她的愤怒也在折磨那三个意识中与日俱增。欧甘还是无法动用手段获得更高的权限。

时间还算充足,而他有足够的耐心。

欧甘前往云娜的工作室。

他记得云娜是白涯从普塔带到这里来的。一个擅长设计白日梦景色的设计师。白涯很欣赏她的作品,曾经找她“复原”宁青——给帕斯卡的一个幻象。这个女人还设计过矩阵里的许多场景。人类无法离不开白日梦,无论是在地下还是这里。这大概是白涯带云娜来空间站的原因。在云娜的工作室,他顺利地拿到了一个紫色的“纽扣”。云娜没有丝毫的怀疑。整个过程只花了五分钟。

之后,他前往仿生人备用的仓库。

仓库里全是未激活的仿生人。清一色的合金银,没有紧身衣,也没有肤色。它们闭着眼睛躺在一个一个格子里,脑后还插着缆线。欧甘站在狭小的通道里。打开自己的后脑勺,将仓库内的数据线插到自己脑后。他的眼睛发出银色的光。沉睡的仿生人们睁开了眼睛,银色的光仿若生命在它们眼中闪烁。十几秒后,光消失了。同一时刻站着的欧甘也倒在地上。不远处,最底层隔间里的一个光秃秃的仿生人爬了出来。它站起来走道后“欧甘”身边,拿走了“欧甘”手中的纽扣。

换了新身体的欧甘将刚才的身体塞进了底层的空位中。他摆了摆左手。手掌上折,手腕内伸出了一个枪口。蓝色光聚集在枪口,像是一枚蓝色的指环镶嵌在手腕里。他打开右手掌心,手掌内射出一根伸缩自如的超纤绳索。而在他的体内还有一个自爆装置。他把紫色的“纽扣”贴在额头,激活了“纽扣”。白日梦的幻象如同魔法一般笼罩了全身。像素点组成的色块与线条贴在他的身体。光的幻觉完全贴合了仿生人的实体。欧甘抬了抬手,看着自己黄色的皮肤。掌纹真实,随着他捏合的动作变化。他握住一旁的柱子,叠加图像的光影幻象并没有被实体破坏成像素点。他晃动了手臂,袖子的“布料”触碰到旁边的金属架,幻象与实体产生了“涟漪”,一层薄薄的波纹,仿佛某种屏障横亘在其中。人类的眼睛很难看出这种波动。技术的好戏,魔法的陷进,不错的伪装。欧甘垂下了手臂。他闭上眼睛,让全部的自我连接到了人员信息数据库,他获取了章天锦的生物识别信息。他通过监控的眼睛看着“自己”——一个穿长袍的和尚站在走道里,严肃的脸上带着一丝柔和与疏离。他有点喜欢这个模样。

黑格的卧室在蜿蜒曲折的道路尽头。他把自己藏在了3D打印室的上方。可以说他就睡在武器库上。走道没有白日梦的幻象,只有光秃秃的白色墙壁。

欧甘用章天锦的幻象通过第一道防护,和第二道的生物识别。门开了。房间内被白日梦装饰成了一个沙漠中的花园。黑格坐在庭院中,一圈监控画面围绕着他。柱子外,雨水形成的水帘无声地落在地面的水渠中。一袭黑衣的黑格“浮”在半空中,一只手撑着下巴,手肘支在翘起的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章天锦”身上,监控画面的光线照亮了他尽是冷漠的眼睛。

一道蓝色的光束从欧甘的左手腕射出,朝着黑格射去。庭院角落的黑暗中冲出一个人影,挡住了蓝光。人影走近欧甘,站在光线下露出了真面目。

一个闪烁着银白色金属光泽的,面无表情的章天锦正盯着欧甘。它拥有一双杀戮所需的眼睛。它的身体比普通仿生人大了一个型号。银色的、光秃秃的头顶反射着它身后监控画面的影子。它裸露着上半身,合金折射着如刀锋般冰冷的银光,线条分明的肌肉充满力量与美感,仿佛大理石雕像。它穿着一条质地柔软的蓬松的红色长裤,脚踝绑着一根银色的链子。它手握一根金属长棍,站在原地正等待着身后主人的命令。

黑格默默地审视着两个“章天锦”,似乎看透了一切。欧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相遇的瞬间,他对他笑了笑,说:“抓住它。”

下一刻,“章天锦”挥动长棍冲向欧甘。欧甘没有躲闪,他伸出左手,向前,让长插进左手手腕的枪口里。弯曲和断裂枪口发出滋滋声响,残余的蓝色光束挣扎着闪烁片刻,熄灭。欧甘早早切断了光束枪的能量,避免了他的左手爆炸。“章天锦”继续挥动着长棍。长棍顶端延伸出四片利刃,利刃像花瓣一样簇拥顶部枪口。同样的蓝光射向了欧甘,后者低头躲过了攻击。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光线像离弦的箭紧随其后朝欧甘的四肢射去。欧甘灵巧地躲过了它们,但光线射穿了他的“长袍”。藏红色的长袖上被打出了个窟窿,损坏处周围出现一圈一圈的涟漪,它们扩散到整个“章天锦”的幻象皮肤,一些像素点如沙砾般散开。长袍下,他的手臂露出了与对手相同的金属银色。

“我知道你是谁。欧甘。”后方的黑格说,他响亮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房间里。

欧甘不说话。重置了全身的幻象,损坏的“章天锦”恢复如初。铮亮的棍子已经冲到他的脸前,他后腿了一步。长棍上的利刃仿佛利爪在半空中划出四道闪亮的银色弧线,差点切到欧甘的脖子。“利爪”没有停止攻击,每一下都瞄准欧甘的脖子。

不远处,漂浮在半空的男人聚精会神地观赏着两个“章天锦”的战斗,享受着这场表演。

“章天锦”从左手手腕冲拔出绳子,晃动,向欧甘投掷过去。绳子在欧甘的头顶张开成网。欧甘懒得躲避,就让这张网落在他的身上。大网紧紧地绑住了他,像一条被捕捞的鱼。密密麻麻的网格穿透了“章天锦”的外层幻象。叠加图像开始抖动和错位。欧甘一动不动。很快“纽扣”将绳索也纳入计算中,重新生成了虚假的勒迹和布料的褶皱,“章天锦”的幻象再次贴合在这具金属的身体上,一切看上去无比接近真实。

黑格他盯着被五花大绑的“章天锦”,笑了笑,他说:“我知道你是欧甘,白涯对我说过在高尔特的事情。他也说了威朗和谢赫事故原因的推测。暴走的‘仿生人’,你选了一个不错的新身体。利用章天锦的幻象来接近我也是很聪明的策略。但这也证明了你在空间站的系统里已经拥有了相当大的权限,大到可以修改数据。”

欧甘还是不说话,他垂下脑袋,像是放弃抵抗。

“但我好奇的是,你到底想要什么?毁灭人类吗?”黑格的声调提高了一点,“杜文、威朗和谢赫被仿生人袭击与你有关吧?是你做的,还是你改造了那些仿生人?”

欧甘像个可怜的哑巴一样沉默着。

“你,无论是为何来此。你是接近人类预想中‘永生’的存在形式……”黑格说,他站了起来,但依然浮在半空中。恐怖的沉默在空气中沸腾。

半响,肌肉版的仿生人“章天锦”向欧甘走进了一步,它举起长棍,毫不犹豫地捅穿了欧甘的胸口。欧甘睁大了眼睛。身体的故障报错警报响了起来,像是奇怪的舞厅音乐。他绷紧身体,右手抓住棍子。刹那间,绳索从他的右手中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绕住棍子再刺入对方的手臂。绳索在“章天锦”手臂里潜行,仿佛一根青筋,一条蛇在它手臂内部蠕动,向着它的脖子准备发出致命一击。“章天锦”一把抓住了绳索,猛地向外一拉,将手臂内的部分全部拉扯了出来。它瞪着欧甘,接着将绳子朝自己的方向拉着。欧甘像个木偶一样被拉倒它怀里。它继续用力,将欧甘手臂中内置的纤细绳索全部抽了出来,扔在地上。随后它把欧甘推出去。扑通一声,欧甘后脑勺着地倒在地,捅穿它的长棍这才离开了它的身体,在他胸前留下一个大洞。缺口处断裂的缆线掉出了体外。白色的冷却液滴在红色的“长袍”上,也从他背后渗出,它们在地板上像溪流缓慢地流淌。地板出现灰色的“泥泞”,但很快被室内的白日梦系统给抹去。

咚的一声。长棍敲击着地面,仿佛钟声。“章天锦”握着长棍朝着占战败者走近了一步。欧甘看着它。它似乎在笑。长棍顶部插着他这个身体蓝色的“心脏”——宝石般明亮的蓝色渐渐熄灭,陷入死寂。欧甘依然睁着眼,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具尸体。他身上的僧人“长袍”开始消解,叠加图案无法重新计算他身体上那个大洞,长袍支离破碎,幻象边缘出现锯齿与像素点,不断瓦解。

黑格他调出一个新界面,恢复了室内的正常重力。他缓缓落在地上,悠哉地走到两个“章天锦”身边。他笑着,嘴角的弧度带着细微精妙的愉快。

仿生人原本的金属色暴露在外,伪装的章天锦的脸也渐渐消散,直到完全消失。袭击者看上去已经彻底坏掉了,无法闭上的眼睛呆滞无光,它似已没有意识。

“我只需要脑袋。”黑格命令道。

半分钟后,欧甘的身体再一次只剩下一个脑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