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取代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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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特走在去实验室的路上,心神不定。他昨夜在床上辗转反侧,只睡了三四个小时。但他还是早早起来,准备前往曲率引擎的实验室。黑格的话还在他脑中回荡:

“你的老师毕竟是个病人,虽然他也是个天才,但他的双向障碍,精神缺陷会影响我们的引擎改造。而你也证明了一点。接下来我要将曲率引擎改造的最高管理权力交给你。章天锦也会听从你的安排。至于帕斯卡,我希望由你去和他沟通,告诉他这件事。如果他今后要去实验室,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他在黑格的房间里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黑格的要求。

负粒子笼的设计确实存在缺陷,而帕斯卡老师却像没有看到一样无视了那个问题。他的老师变得越来越粗鲁,频繁发脾气,频繁地自言自语。即使白涯说他吃药就可控病情,但科尔特完全没有感觉到帕斯卡正在好转。他成天呆在曲率引擎的实验室里,很少回卧室。有一天早上,科尔特看到帕斯卡时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仿佛一夜白头。出于某种科尔特无法理解的原因,他的老师像是故意快速消耗自己的生命。昨天下午,他向帕斯卡提出反物质笼会不会稳定时,帕斯卡突然打了他一巴掌。

那个巴掌并不疼,没在他的脸上留下印子。帕斯卡恶狠狠得盯着科尔特。他的脸上混杂着恼羞成怒、惶恐不安和内疚。他没有道歉,捏成了拳头后快速地放在身侧。像是无事发生一般,走到反物质笼面前,检查着仪器的参数。科尔特站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从他有记忆以来,他没有被人扇过巴掌。他小时候打过架,但打在脸上的拳头比不上这一巴掌带给他的痛苦。

过了五分钟,帕斯卡突然转身朝他喊道:“你只是我的学生。如果你不认同我的理论和方案,你可以离开实验室!我当做什么都没有教过你。这里比你聪明、能干的人多得是,谁都可以取代你。”

一种刺痛,比落在脸上的巴掌更痛。在帕斯卡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碎裂了。科尔特感到自己从没有真正理解这双眼睛背后的灵魂。从一开始,他的对老师仰慕里就带着超越的渴望。难道不是自己的因为这种渴望,帕斯卡才他收留他当学生的吗?怀疑,伴随着被背叛的感觉在科尔特内心翻腾着,跟着血液涌上了脑袋,他大声质问道:“那你为什么让我来空间站?你让我留在高尔特自生自灭不就好了吗?!”

帕斯卡没有回答,他警惕地看着科尔特。科尔特不知道的是,在帕斯卡圆睁的眼睛里与心灵之间隐藏着另一个声音的界限。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看着他们。科尔特不知道怎么走到了章天锦旁边。章天锦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坐了下来。他望着整个实验室,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远离他,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幻象,像是另一个人的生活,像是一场缺少场外笑声的情景剧,而他忽然被人从场内赶到了场外。他仰头望着那个笼子。他们只用了一周的时间完成这个‘笼子’,这儿本身就有一个雏形的架子,一切都准备好,就等待着奇异材料的配方用来填充这个捕捉器。他不是这场表演的主角,他并不重要。他以为自己帕斯卡很重要,巴掌和语言把他打醒了。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想回到高尔特,去做一个食品加工员,去合成上好的牛肉……当他这样想时,地下的生活如跑马灯一样在他的眼前跑动。如果不是因为帕斯卡修改了他的分数,他早就来到空间站,在这里获得另一种生活也许创造了另一种成就……

绕着捕捉笼走了一圈的帕斯卡,停住脚步,悄悄看着科尔特。他对科尔特说了什么,但科尔特没有听见那句话。

但黑格在动力室对科尔特说的话却清晰回响在他脑中。那个时刻,他的眼前明朗起来。他应该去超越眼前这个年老的、病态的帕斯卡。为什么不呢?他继承他的知识,用来改变世界。新的技术可以用来造福人类。曲率引擎成功会拯救所有的人,不仅仅是空间站,还有地下的人们。人类可以做到不牺牲其他人而迁移到新的星球,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他要修正捕获笼的缺陷,来创造新的未来。这件事情只有他才能做到。

科尔特一边回想着一边走到了实验室。三道防护门打开后,他看到了帕斯卡,还有章天锦和他的仿生人。科尔特朝帕斯卡走去。他谨慎地走着,像是走在一座脆弱的桥上。他握紧手掌,从这个动作中获得确切的力量。他的步子渐渐放开,大步向前,最后停在帕斯卡面前,说:“帕斯卡,从现在开始,您不再参与曲率引擎的实验。请你离开实验室。”

帕斯卡瞪圆了眼,反问道:“你说什么?!”

“您不能再参与曲率引擎的实验……”科尔特又说了一遍。

“是黑格指示你的吧!”帕斯卡提高音调,“你这个家伙,翅膀硬了,开始想着歪门邪道了。黑格跟你说了什么,你这么相信他?!没有我,曲率引擎不可能成功!他什么都不懂!”

科尔特抿着的嘴唇动了动。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帕斯卡大声质问。

“我在阻止你犯错,老师!”科尔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您的身体和头脑出了问题,您完全……变了一个人,你无法像过去那样正常讨论问题,你的固执己见会毁掉毁掉我们!”

“固执已见?你以为你比我懂得多吗?你怀疑我的方案?”

“捕捉笼现在设计结构不稳定,您算漏了一个……”

帕斯卡大笑着打断科尔特的话,他笑着笑着咳嗽了起来,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会离开的。” 

“你必须离开。”一旁的仿生人说。

帕斯卡对它翻了个白眼,他又看着科尔特说:“他们,这些人,这些机器只能看到外表,而永远不明了外表的意蕴。你要清楚你正在做什么,做出正确的判断。科尔特。”这次他的声音沉稳了几分。

“科尔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章天锦说,“在他身上有着年轻人对良心令人感动的渴望,怀疑存在与伟大品格的开端……再说他有确凿的证据,是你错了,帕斯卡。你到了该退休的时候,老朋友。”

“你不是我朋友!我没有错。”帕斯卡横了他一眼。章天锦双手合十,他的沉着中带着好奇。他望着眼前的人,念叨了一句佛经后不再说话。帕斯卡往捕捉笼走去。银色的高大身体迅速冲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它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你必须离开这里。”显得矮小孱弱的帕斯卡没入它的阴影中。而在它的背后,捕捉笼的“大门”敞开着,像是一个张着大嘴的巨大烟囱,它还没有完工。帕斯卡的眼睛看进了它的内部结构:彩色管道和缆线纵横交错,仿佛通向虚无的大门和隧道。而关上它后,奇异物质会在特定的条件下发挥作用。特定的条件只有一个。不符合的、错误的、造成故障的条件却是有无数个。一个明显的缺陷下可以隐藏更多的、难以察觉的秘密缺陷。

帕斯卡看着这道“门”,设想着那精妙无比0的无数可能与它们产生的让人振奋的结果。

“但你现在只创造了一个缺陷。你确实如欧甘所说的那样,想要科尔特发现你先毁灭空间站的秘密。秘密在浪尖起舞,你就差没亲口告诉科尔特你想打算做什么了。你的行动,一个似是而非的图景。你犹豫盘旋,甚至还没科尔特坚决。他有合理的怀疑就立刻行动起来把你赶出验室。你教出来的好学生。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让他来发现你在‘罪行’,让他来阻止你,让他把你送到死地。让他帮助人类继续像病毒一样在宇宙中蔓延?那是你想要的未来吗?帕斯卡?”

“不……”

“你不可能既要又要,你必须做出彻底的选择,而不是该死的摸棱两可,你知道这有多可笑吗?只有炸掉这里,才能让世界和我们之间不会再有悲伤的厚度。你知道,我知道,你骗不了我,我们真正想要的……”

“你必须离开这里。”仿生人又说。帕斯卡露出了微笑。科尔特在他背后喊道:“老师,您自己离开吧。”

帕斯卡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仿生人伸出粗壮的手臂挡在他的胸口前,它说:“你必须离开这里。”

“你们没有权力让我走,这是我的成果!”帕斯卡嚷着。他推着仿生人的手臂,对方纹丝不动,下一秒,仿生人就反过来抓住帕斯卡的手臂将他举起。帕斯卡悬在半空,扑腾着腿一顿乱踢。对方把他扛到肩上。帕斯卡猛地锤它的背部和光溜溜的脑袋,喊道;“放开我,你这个可恶的、没脑子的机器人!”他一边敲打,一边嘴吐着脏话,把在场的人全部骂了一遍。

这像是一场滑稽的闹剧。

科尔特差点捂住了眼睛。仿生人朝着大门走去,路过他身边时,帕斯卡转头盯着他。帕斯卡伸长了脖子,咆哮道:“科尔特!科尔特,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在纠正你的错误。”科尔特的声音镇定了许多,但他通红的脸出卖了他故作镇定的假象。

“你才是错的。科尔特!没有我教育你,你什么都不是!你的错误会毁掉引擎!”帕斯卡扯着嗓子喊着。他努力支起上身,倒垂的卷曲白发随着他的挣扎而摆动着,看上去更像一个疯子。他灰色的眼睛一直停留在科尔特身上。

帕斯卡的目光让科尔特焦虑。那不是陷入疯狂的眼神,

仿生人已经走到门口。科尔特转头问身边的章天锦:“它要把他带到哪里去?监狱吗?”

“他的卧室,或者是医疗室。我们已经拆掉了监狱了。在这里,每个房间都可以随时变成监狱。”章天锦说。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工作台旁了。科尔特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因为章天锦的话还是因为冷气加强了。

“你会再来找我的,科尔特。”帕斯卡喊道。这是他离开实验室前的最后一句话。

看戏的人们陷入沉默。

科尔特站在原地,红着脸。

“你不用自责,”章天锦走到科尔特身边,说:“人类花一万年才攀升至今天的景况,倒退回去只是瞬间的事情,尤其在这样密闭的环境内,任何失误都是致命的。”

“多谢你的安慰。”科尔特说。

“能选择站出来反对你的老师,这是已属不易。”章天锦说。

“但是,也许我做了一件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情,也许我错了……”科特的声音渐小。仿佛挫败、怀疑又重新占据了上风。

“科尔特!”章天锦喊道,他洪亮的声音在宽阔的实验室里回响。

科尔特吓了一跳,上半身向后倒了几厘米。章天锦说:“我们可以马上确认和排除哪些危险。我会协助你。现在你掌握着关键的钥匙,你已作出了选择——就在刚才。把你曾唯独许诺给自己的东西放到他人面前,科尔特。让它们,让你来推动未来,成为新世界中最为有益、最为闪耀的一部分。”他的眼神深邃,像幽深的湖水让人镇定。

科尔特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红晕仿佛掉在了地上。他走到控制台前,接替了他老师。

白涯拿着仿生人的检查结果,匆匆赶往岩石议室。

他和尼古里调查袭击威朗、谢赫和杜文的仿生人,一无所获。将那三个仿生人大卸八块,又把所有的数据全部筛选、检查了一遍,也没有找到可疑的记录。它们仿佛被“鬼魂”附身,被“鬼魂”操纵着去袭击人类。白涯甩甩脑袋。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魂这种玩意,什么也没有找到只能证明现在的技术滞后了。直觉告诉他,在背后操控仿生人的家伙是欧甘。但他没有任何证据。他焦头烂额,心情极差。威朗、谢赫还有杜文都躺在医疗室里,陷入深度昏迷,没有意识。从高尔特来的多萝西也如此。这些人都和过去那个自杀未遂的小女孩一样,要死不活。这些同样的昏迷不醒人们之间存在着他还不了解的联系。白涯想着。他飞快地走着也快飞的思考,很快就来到黑格等着他的议室。

议室的门自己打开了。白涯仿佛踏入幽暗的深海,只有中心闪烁着光芒。一片片发着光的四边形像是鱼群一样漂浮在室内。白涯向着它们的中心的两个人走去。那些悬空的监控画面自动避开了他。他在离黑格和尼古里一米远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那三个仿生人的检查结果没有异常,”白涯说。他将检查结果的数据投放在他们之间,仿佛将一群小鱼掉进了大鱼群中。尼古里看着那些数据,他朝着黑格点点头。

“我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黑格他挥了挥手。白涯关掉了自己的数据。

“我叫你过来,是打算给你另一个仿生人去做检查。”黑格说着,对尼古里使了个眼色。蓝发的少年像一阵风冲出“鱼群”,跑到了楼梯的后面。半分钟后,他推着一个小车跑了回来,上面躺着一个无头的紫色仿生人,胸口一个大洞,腹部上摆着它的断头。

“它使用了章天锦的幻象来到我的卧室里。”黑格说。

白涯惊愕地看着这具“尸体”,那被切掉的脑袋让他想到了欧甘。

“但它没有机会触到我,我的保镖破坏了它的身体。虽然你没有证据,但我也认为仿生人这些行为异常是是欧甘造成的。它可以获得章天锦的幻象。这个幻象是云娜做的,而我们在工作分配系统中发现了给她下达任务的人。”黑格说。他和尼古里都盯着白涯,仿佛在等待着他坦白。

“我没有给云娜分配工作。这些暴乱的仿生人也许被欧甘重写了某些程序。”白涯说。

“嗯,我认为也不会是你。”黑格笑着。

“监控画面分析结果你并没有去找云娜,而且有没有使用任务分配系统。”尼古里说。

白涯松了一口气,说:“云娜设计幻象全凭她自己的喜好,我很少给她直接的命题。”

“但是她还是做出了章天锦的幻象。这个编写的幻象装置,可以完全贴合仿生人的身体,真的很厉害呢。”尼古里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纽扣”,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到白涯面前。白涯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说:“我曾经在高尔特让她设计做宁青的幻象用来稳定帕斯卡的情绪。但那时人形的投影是不能与仿生人结合的。”

“是这样啊。”尼古里收回了手,把那个纽扣重新放回口袋里,拍了拍口袋。

白涯沉默片刻,说道:“能入侵希尔伯特的系统,修改数据,霸占仿生人的身体还不留下痕迹。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甚至不是人能做到的……”他低下头,姿态谦虚,“这都是我的错。我一开始就没有注意欧甘的存在对我们的影响,我还把一个人工智能当做小孩,当做我的工具看待……我过于自信,在高尔特擅自毁掉他的身体,这都是我的失误。我没有意识到一个仿生人身体中诞生的意识对现存的人类意味着什么。”他言辞里充满了懊恼。

室内阖然无声。白涯这才注意到,周围鱼群般的监控画面并没有声音。他没有抬起头,但他能感觉到黑格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那股巨大的、无形的压力就在他的头顶。

黑格俯视着低头的男人,说:“现实比我们的想象先行。抬起头来吧,白涯,这也不能全部怪你。在知晓欧甘存在时你我都没有预料到这一点。相反我或许应该感谢你。”白涯小心地抬起头,黑格正微笑对他说:“这或许是让人类达到真正完美的机会。如果欧甘的意识能在仿生人的身体里来取自如,那人类也许也可以。人类更换不同的身体来适应不同的环境:在未来的星际航行中,在新的星球上,在各种极端的我们还无法想象的情况下,人类都能存活下来。或在衰老和死亡来来临前更换健康的新身体,光耀者的身体,或者仿生人的身体。我们可以近乎永恒的存在着,将自我传送到更强大的身体中,这是实现阿尔维达计划的最好方式。”

白涯微微低下头,说:“为了阿尔维达计划。”

“现在我们还是要先找到欧甘,即便不是他,你也需要确定这些仿生人暴走的真正原因。它的重要性不亚于创造曲率引擎。”黑格说。

“我明白。”白涯点头。

尼古里把推车推倒白涯脚边,笑呵呵地说:“这次我没法协助你了,你要一个人加油呀!”白涯说了句谢谢,握住推车的扶手。尼古里又说:“为了希尔伯特的安全考虑,我要陆续关停正在使用的仿生人。如果你需要哪台机器做实验,还是可以来找我。”尼古里比划了个剪刀手。少年开朗的笑容没有照亮中年男人阴沉的脸。白涯移开了他忧郁的目光。

这时一个沉重的脚步声闯进了会议室,仿佛沉闷鼓声向着中心步步逼近。数据鱼群骚动起来,朝两边游动粉开了一条路。一个高大的银色仿生人走了进来,它从白涯身边经过,眼角的余光看了他一眼。随后,它在黑格身边停下,说:“帕斯卡已经送到了医疗室。”它递给了黑格一只铅笔,“这是从帕斯卡身上找到的。”

白涯诧异地看着这个拥有与章天锦相同容貌的仿生人,更诧异的是它说的话。他问:“帕斯卡怎么了?”对方没有回答,它的眼中只有他的主人。

黑格接过铅笔,端详片刻后转起了笔,铅笔在他的手指间灵活地转动。他看了一眼白涯,说:“帕斯卡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并不适合再继续工作,他需要长时间的休息。他手上的工作将会转移科尔特和章天锦。”

“科尔特只是他的学生,他……”白涯说话未说完,下一秒,黑格手中的笔尖突然刺向他的左眼,在离他的左眼只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白涯倒吸一口凉气,咽下了剩下的话。黑格像握着一把短剑握着那只铅笔,他说:“帕斯卡已经解决了理论性的问题,剩下的难点已经不是只有他才能解决的了。科尔特是有能力替代帕斯卡的优秀年轻人。他发现了帕斯卡忽略的问题,而这个的问题会让引擎的爆炸。这么严重的问题,你说说,这会不会是帕斯卡有意而为?”

白涯不敢回答,他闭上了眼睛。

“帕斯卡和曲率引擎的事情你就不用纠结了,专心调查仿生人的任务。”黑格又说。

白涯点点头。几秒后,他再次睁开眼睛,眼前的笔尖终于消失了。

黑格将笔尖戳在仿生人的手臂上,石墨笔尖碎成了粉末。

“你明白你的任务了吗?”黑格问。

“我明白。”白涯回答。

“你可以离开了。”黑格命令道。

白涯沉默而顺从。他抓着推车,转身向大门走去。还没走几步,一个实时监控的画面跳到他的面前。画面中,帕斯卡被关在一个单独的医疗室里。

“你可以去探望他。”黑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仿佛某种迟来的恩赐在白涯头顶回响。

白涯捏紧了手,继续向前走着直到离开岩石议室。

白涯漫无目的在走廊上走着。他的脚没有把他带到关着帕斯卡的医疗室,而是把他带到了曲率引擎的实验室。他在门口说道要见科尔特。层层封锁的实验室大门紧闭着。他灰溜溜地离开了。他推着车,不知道怎么走回自己的实验室。

实验室里停放着三具被拆卸成仿生人破碎的身体。他把推车停在第三个“解剖台”旁边,拆掉了它的扶手,修改了它的模式。地面升起一个柱子,将原本的车面升高,一个新的“解刨台”诞生了。白涯的双手撑在台面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沮丧。没有利用价值的帕斯卡,也许会明天就会不明不白的死在治疗室里。后悔与恐惧在他肚子里慢慢发酵。他望着正前方这个紫色的脑袋,思考着。

它睁开了眼睛,它有一双和帕斯卡一样的眼睛,它开口说:“如果你不想办法,帕斯卡会被黑格杀死。想想过去大清洗时代他和高尔特来的人是怎么做的。对于他不需要的人,无法创造价值的人和有‘缺陷’的人,他是怎么做的?”紫色脑袋的声音像是幽深的水面上不断生成和消失的气泡。

白涯知道这是幻觉,他有几天没好好睡觉了。但他还是双手捧起这个紫色的头颅,像望着朋友一般凝视着它。

“你想让我怎么做?”白涯问。

“是你想怎么做?”头颅说。

“我还不知道……黑格不会杀帕斯卡的。帕斯卡不是一般的物理学家和工程师。”

“也许。但现在看来科尔特也不是一般的学生。他确实做到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越他的老师。用卑劣的方法和手段。黑格说帕斯卡的错误会造成空间站的爆炸。你相信这种可笑的罪名吗?”

“不。帕斯卡不会这样做,即便是在他病得最厉害的时候,他绝对不会这么做。我相信他。这一定是欧甘的阴谋,是他污染了仿生人,让它们攻击人类。是它修改了数据让帕斯卡看上去想要炸掉曲率引擎……这一切都是欧甘做的。它憎恨人类,憎恨我,它想毁掉整个希尔伯特。”

“这是一种刻板印象,一种没有经过论证的推测。仿生人为何一定要憎恨人类呢?为何你们总认为与你们不同的‘存在’会毁灭你们呢?即便我可能拥‘情感’‘感情’这些你认为只有你们才拥有的特质,我也没有憎恨过你们。我看着你们,谈不上喜爱,更谈不上憎恨,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个词是怜悯。”

“你……”

“你应该想想也许有另外的原因。”

“另外的原因?”

“你想想欧甘袭击的那三个人,五人议会的议员和科研人员,威朗、谢赫还有杜文他们都是黑格的心腹,这些人被袭击也许是因为他们,因为黑格藏着你不知道的秘密。”

“什么秘密?”

“我不知道?也许过去那些被清洗的亡魂知道。”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灵魂。”

头颅笑了笑说,“你说得对。没有鬼魂,只有人工智能,”它咯咯直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欧甘说不定正在黑暗中虎视眈眈。在与你对话的时刻,他潜伏在曲率引擎的实验室里。也许我就是他。你觉得呢?”

白涯的额头渗出了汗。

良久,头颅问道:“你害怕了。”

“不,我倒希望他来找我。”

“嗯?”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它。毁掉你。”白涯说,他终于放下了头颅,他说:“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先拆开你的脑袋。”

头颅的眼睛并未闭上,它说:“来寻找我的秘密吧。你会从我这里找到方法来拯救你爱的人,可怜的帕斯卡,还有可怜的你,我的朋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