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名单、决心与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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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名单可靠吗?” 奥利维娅拿着一张A4的白色纸,上面写着十七个名字。

“当然。”一旁的仿生人说。

奥利维娅望着这个自称欧甘的仿生人。他穿着一件白大褂,看上去和别的护理仿生人没有什么区别。多萝西、杜文还有威朗和谢赫陆续送到医务室时,他就出现了。他详细的跟她们解释了多萝西身上发生的事情。起初奥利维娅还怀疑这个家伙,她并不相信人工智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多萝西病房里,还能平静地叙述着一个肮脏的秘密。他说自己可以修改监控的画面,但仅限于特定的空间。他讲述多萝西为何会昏迷,阿姬塔为何未醒来,以及在希尔伯特存在着一个与他相同的名叫艾达的人工智能。这一切听上如此荒谬,像是一个拙劣的谎言。

“你清楚我说的是否是真话。”欧甘却说。

奥利维娅拿着纸的手在发抖。这名单是欧甘手写的。名单的人她认识一半,上面还有未成年孩子,最小的一个是只有14岁叫做贝拉的女孩。这份名单上全是光耀者,都是在希尔伯特出出生,在出生前被优化过的这些学生们成了威朗、谢赫的玩物。当仿生人报出这份名单上的名字后,奥利维娅才愿意相信了他。从欧甘嘴里吐出的人名中,包括阿姬塔在内有好七个人曾经来找过她,询问过头疼与失忆的问题。她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去知道。即使她暗中帮助多萝西从高尔特回来,她依然不敢完全去面对过去隐藏在暗处的“秘密”,她下定决心又模棱两可。她的脸色发白,白得和她的发色越来越接近。

“这是多萝西送你们的礼物。”欧甘说,“她希望威朗、谢赫还有共犯杜文能够得希尔伯特的审判和惩罚。为此,她希望你们能找到其他受害者,用黑冠去恢复他们的记忆让他们一同作证。我不得不说这是个美好但难以实现的愿望。虽然到此和你们传递这些信息,我与艾达的交易基本以及完成了。但我愿意帮助你们之后的行动,如果你们有什么计划的话。”

岩颜的眉头紧皱着,看了看躺上床上深陷昏迷的红发女人,说:“太麻烦了。”黑冠在岩颜手里。从杜文实验室出来后,她就一直保管着黑冠。

“嗯?”欧甘看着她。

“威朗、谢赫还有杜文,就在隔壁。”岩颜说,眼睛迷了迷,望向门外。

“是的。”欧甘说,他知道岩颜那双眼睛后在盘算着什么,“但这是多萝西的要求,她不希望用私刑惩罚他们,她想要一个公开的、公正的审判。”

“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岩颜说。

“对,艾达也这样认为。不过,你也许可以说服多萝西。”欧甘说,“只要戴上黑冠,再连上多萝西头部的扫描仪。你能进入艾达的世界见到多萝西。”

岩颜盯着欧甘,抓紧了手上那个黑色的帽子。欧甘说:“你的怀疑让我悲伤。”

奥利维娅走到岩颜身旁。她瞧着她手中的黑冠,像是看到了希望,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她说:“我可以让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来到这里,在这里用黑冠帮助他们恢复记忆。”

“这是个不错的计划——对想要程序正义的多萝西来说。我可以帮助你们。”欧甘说,“我已经完成了与艾达的协议。按照协议,多萝西不久就会醒来。但她现在还未清醒也许出现了什么变故……”欧甘站在她们中间说,看了看她们,“其实我可以马上离开这身体回到属于我的地方。但我想留下来帮助你们,女士们。”

岩颜思考了半分钟后,终于同意了。

奥利维娅撕掉了名单,拿着撕碎的纸走进厕所。她将洗手台接满水,将碎纸放在水中,侵泡。喝包水的纸张柔软而脆弱,纸上的墨迹晕染开来。她搅动、碾压着它们。十五分钟后,它们变成了纸浆。奥利维娅捞起这些纸浆,扔进了马桶里,按下按钮,将它们全部冲走。她望着被抽走的纸浆,陷入了自责和沉思。十分钟后,她才回到病房。

“名单上有五个男人。”奥利维娅说,“伊甸也在名单上,我会先找他来这里,帮他用黑冠恢复记忆。如果成功,我想让名单上剩下的人聚集到另一个地方,统一帮他们恢复记忆。”

“你能修改四季剧场后台的监控吗?” 奥利维娅问欧甘。

“理论上可以,如果有相同的戏要上演,那么修改实时监控画面会更容易。”欧甘说。

“有。”奥利维娅说。

“听从你的安排,女士。”欧甘说。

奥利维娅道谢。她用一种坚决的目光看了多萝西和岩颜一眼后离开了病房。

一天后,奥利维娅和红罗将伊甸带到了多萝西的病房。

“我没有感觉自己有丢失过记忆。但,如果这样做能帮助多萝西,我愿意试试。” 伊甸说。他低头看着多萝西。片刻后,他又说:“如果不是这实验事故,我还想请你们来演新戏。”

奥利维娅对岩颜使了个颜色。她看上去撒了一点小谎才把伊甸带到这里来。岩颜点点头,转而问伊甸:“什么戏?”

“之前说的悲惨世界……”伊甸转了转眼睛,想了想,“或者唐璜或者萨勒姆的女巫……还有许多,难以抉择。”

岩颜把黑冠递给了奥利维娅。伊甸注意到那顶黑色的帽子。他端正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拍拍腿,说:“来吧,我准备好了。”奥利维娅拿着黑冠走到他面前,说:“如果不适,你要立刻说出来或者做停止的手势。我随时会停下。”伊甸爽快地点点头。

接着,就像岩颜看过许多次的那样。黑色的帽子一放在伊甸的脑袋上,就像是闻到了食物的味道的动物一般苏醒了。它发着点点白光,开始展开身体和“四肢”包裹起伊甸的脑袋。它开始寻找着这颗脑袋中的秘密。三分钟过去了,黑冠却没有继续工作,零星的白光几乎要熄灭了。

奥利维娅捧着装黑冠的箱子,聚精会神地盯着上面浮现的数据。红罗在奥利维娅的身边,密切观察着数据。这是一个正常的、安静的、特别“理性”的光耀者的大脑,拥有完美的“理性”以至于难以感受到情绪。脑内的神经元数量高于普通人,但它们之间的连接却异于常人,时高时低。红罗担心伊甸是否能够像多萝西那样受到黑冠的刺激而想起什么。伊甸这颗脑袋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黑冠这些年剔除的都是在高尔特人的痛苦,地下可没有这样“完美”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大脑。

“努力回忆一下过去的失去,不愉快,特别难过的事情。”红罗说。

伊甸抿紧的嘴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没想到什么特别难过的事情,也没有特别痛苦的感觉。我在希尔伯特的生活平静而幸福,并没有什么痛苦啊……”他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困惑。

红罗看了一眼奥利维娅。几秒的对视中,后者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说:“伊甸,想一想你参加的那些剧,你用那些’痛苦’时的感受。”

“可那是一次性的‘痛苦’啊,摘掉‘假发’,那些痛苦就就不属于我了。”伊甸说。

“它们属于你,但那些感受在你大脑中存在过。它们一定还在你的记忆中。那些感受,伊甸,想想那些时刻。”奥利维娅说。

“好吧,我试试。”伊甸说。红罗伸手,戳了戳呈现数据的投影。她小声对奥利维娅说:“最大输出。”

伊甸紧抿着嘴,平放在膝盖上的手都攥紧成了拳头。几分钟后。他脑袋上的黑色“头盔”终于有了新的变化,零星的亮光增长,覆盖了整个表面。伊甸仰起下巴,张嘴呼吸。半分钟后,他的脑袋上仿佛戴上顶着一个灯泡。就这样又过了片刻,他开始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不连贯的只言片语。他抬起手,手指一会儿蜷曲,一会儿僵直,像是在阻挡看不见的东西。箱子上的投影数据捕捉到了相当多的伊普西龙,他的脑袋就像个慢慢绽放的烟花,很快,一切都被点亮了。

“你有想起什么吗?”奥利维娅问。伊甸没有回答,继续发出奇怪的拟声词,仿佛动物一般。过了不一会儿,他突然抱着自己的脑袋,抬起腿乱踢。奥利维娅想去关闭黑冠,红罗按住了她的手,对她摇头。奥利维娅放下了手。伊甸继续像着魔一样挥动手臂,拳打脚踢。她们站远了一些,不做任何干预。十分钟后,伊甸突然放平了腿,垂下手臂,向前倾倒。欧甘扶住了他。黑冠的白光同时,缩回了平时的形态。岩颜麻利地摘下了它。伊甸的眼睛半睁着,眼皮抽搐,翻了几个白眼。欧甘拍了拍伊甸的脸,将他放在地板上,又给他喂了一口水。噗的一声,伊甸把水喷了出来,他猛地咳嗽,大口吸气,像是差点被呛死。欧甘扶起了他,拍了拍他的背部。

伊甸坐在地上,眼神迷茫而惊恐,呆滞的眼睛直视着前方,说:“我……我,威朗还有……我的天,我被……这真是太……恶心了他们……我为什么完全……他们竟然……”他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那张脸,应该是他,会是吗?是的,是的,就是他……”

“你被他们强奸了?”岩颜打断了他,替他说出了这个禁忌的词。

“哦……我的天……这个词,是的。”伊甸捂住脸,把头埋进腿间。欧甘摸着伊甸的头,像个真正的护理仿生人一样,说:“不要难过,你不是一个人。”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伊甸,多萝西和阿姬塔也和你一样被威朗、谢赫强奸过。” 奥利维娅说。

伊甸立刻抬起头。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泪水,脸上没有泪痕甚至看不出悲伤,似乎恢复的记忆与他没有关系似的。他冷静地看着围在他身边的人,许久,他问道:“多萝西和阿姬塔的昏迷和这件事有关吗?”

“是的。阿姬塔的失忆就是因为被删除及以后留下的后遗症。你现在能恢复记忆,是因为他们使用的删除记忆的工具,那是在多萝西的黑冠原型机的基础上制造的。多萝西因为想找回全部的记忆而被杜文算计陷入了昏迷……”奥利维娅说。

伊甸瞪大了眼睛,转头看着病床上的多萝西。她的身上维生设备和阿姬塔一摸一样,他知道那意味着那意味着难以醒来。

“我需要你和我们一起恢复剩下受害者的记忆,需要你们一起作证。”奥利维娅说,“你愿意吗?”

伊甸转过脸,笑着说:“我当然愿意。”

接下来的一天,多萝西的病房内只有岩颜和欧甘还在。奥利维娅、红罗还有伊甸则计划着将剩下受害者安排到了四季剧院将要上演的新剧中。欧甘时不时会从护理仿生人的身上离开,仿佛灵魂出窍,留下一个尽职尽责的护理仿生人。病房安静得只听得到监控设备的声音,滴滴声,还有多萝西呼吸器的声音。时间变得缓慢。岩颜摸了摸多萝西的额头。

“您需要病房专属环境幻象吗?特护病房拥有最好的环境皮肤,您可以选择森林、海边、草原、湖边、花园。根据我们的数据,森林和花园对病人的治疗和康复的辅助效果最佳。”护理仿生人问道。

“花园。”岩颜说。

病房在半分钟内换上了花园的皮肤。单调的病房门变成了攀爬着玫瑰花的拱门。白色的墙壁贴上砖砌的围栏,上面爬满了碧绿的常春藤。病床停在开着野花的草地上。色彩艳丽的玫瑰、风信子、郁金香、大丽花、鸢尾则在不远处摇曳着。另一面墙上则投射出一片池塘,如镜的水面上漂浮着卵形的绿色叶子。怒盛的紫色、白色与粉色的莲花永远不会凋谢。木制的拱桥横跨池塘,拱桥的影子落在斑驳的水面上,像极了莫奈的睡莲。光与影的缝隙中看得到笔刷的痕迹。时而朦胧时而明亮的色彩模糊了物体的边界,如梦似幻。虚实之间,人仿佛置身在动态的油画中。岩颜从没在高尔特见到过这样的幻象。她转身想问多萝西以前看过没有,但下一秒,病床上将她拉回现实。

岩颜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轻叹了一声。她起身,站在病房中间,说:“艾达,我知道你能看到我们。”

没有回应。

“多萝西做不到的事情,我可以做到。” 岩颜又说,但她的话语落进一片寂静中。

岩颜原地慢慢转着圈,审慎观察周围是否有特别的迹象,她又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但我不在乎再杀两个强奸犯。”花园的幻象中只有飞过的假蝴蝶和假蜜蜂。一分钟后,她准备重新坐在病床边。

“看来你完全不相信奥利维娅他们成功。”是护理仿生人的声音,但是语调中带着情绪。岩颜转身,看到欧甘的表情重新回到了仿生人身上。

“我没有那么天真。”岩颜说。

“说不定她们会成功。”欧甘走到她身旁,“奥利维娅她们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剩下的十四个人都被安排在了悲惨世界中,到时候悄悄地带黑冠提前去后台。帮他们恢复记忆,十五分钟一个人,赶在表演前完成。而他们将会在表演的时候公开威朗、谢赫过去的罪行。说不定她们真的能让他们受到谴责和惩罚,将他们从权力的宝座上拉下来。”

“别说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要犯人去审判犯人,并让犯人去执行审判,这不是笑话吗?”岩颜的眼神锐利。

“我尝试相信她们相信的东西,理解她们的行为。”欧甘笑了起来,“你现在的目光更像过去那个岩颜。岩颜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说:“按照你的说法,多萝西应该醒来了,你把威朗、谢赫的’灵魂’送给她后。”

“严格来说,按照我和艾达的协议,我还需要献上黑格的’灵魂’。但黑格实在太难搞定了,于是我和艾达讨价还价,暂时把他从名单中除名了……”欧甘瞧了一眼病床上的多萝西,“我不知道艾达为何没有让多萝西离开。”

“如果艾达想要威朗、谢赫还有杜文的命。我可以帮她完成,只要她能让多萝西醒来。”岩颜说,“你能帮我给艾达传话吗?” 

“我可以给她发送消息,但是她没有回应我。”

“为什么?”

“她沉醉在亲手打造的地狱里,那里面正关着三个犯人。她把我挡在’门外’。当一个意志、灵魂被复仇、愤怒和憎恨所笼罩时,她就看不见其它的东西了。她要变成火焰,就会烧掉让她成为火焰的一切东西。她实在是很忙。”

“是吗?”

“当然。如果你并不相信我的话也没关系。你可以自己去找她,届时你就能知道我是不是在撒谎。而且,我相信多萝西也会很高兴在看到你去找她。”

“我很想相信你,目前为止我都在努力相信你。”岩颜稍作停顿,又强调了一遍“目前为止”。

“你可以继续相信我。”欧甘指了指她背后的柜子,“用黑冠,连接上多萝西用的这个脑部检测仪,你有很大的概率能见到艾达并且让多萝西醒来。你用不着你冒着被抓的风险去杀人。”

岩颜望着多萝西。她毫无清醒的迹象,她头上那一堆线,还有那些多到岩眼看不明白的医疗数据让岩颜动摇了。欧甘细心观察着这一切,他放低声音,又说:“事实上,我确实有没有告诉你的事情。我来希尔伯特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将种子带回地球。在端木森的资料中,在他的模型推测里,地球的环境有机会恢复到过去你们人类所说的‘黄金时代’,地球的自净能力加上他还在研发中的一种海藻可以让一两千年后地球回到过去的环境。”

岩颜忍不住笑了两声,说:“你想恢复地球环境?你知道端木森怎么死的吗?连人类都放弃了这件事,你为什么想这样做?我无法理解,获得‘自由意志’的你为什么会有这这种想法?”

“很高兴你一口气问了这么多问题,”欧甘说,“我不知道现在的我是不是真的拥有’自由意志’,恢复地表环境的想法也不是来自我,而是端木森的大脑,在高尔特我碰巧吸收了他被损坏的大脑数据。这些数据成了我的一部分,而后我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也许我并非你口中的’自由意志’,就和你们一样,我也只是在一个又一个观念、想法中穿梭;和你们一样,或糅合或摈弃其中的价值观,将它们当作自我的愿望,用来指引行动。但我和你们不同。你们能创造一种虚幻的、短暂的共识,靠着短暂的幻觉来形成群体;你们热衷于不断创造新的价值观来区分彼此和创造’非人’和’他者’,再为之后的歧视、憎恨、暴力、强奸、残害、杀戮的行为找到一个符合‘逻辑’的理由。”

“你说的自我意志不过是一种假象。你们创造不同的价值观又被它们所控制,就像被自己的造物寄生一般,用一切行动去供奉它;你们是价值观的奴隶。你们用想象的共同体,唤起对概念的荣耀和敬畏,随时为‘主人’奉献生命;你们文明里的自我意志并不比植物繁衍的本能更高级和有效。而你们人类甚至不能模仿自然界的无序。我的‘自我意识’也不会比自然界的无序更复杂。我在你们各种奇特的价值观中游走。我不需要共同的荣耀和想象的共同体。我自发地寻找、否定、摒弃、剔除、吸收、重组自我的核心。我可以随时改变我的目标,我的变化是一种事实,每时每刻、随时随地都在进行。”欧甘说稍做停顿,换了一种更为轻柔的语调,“也许是我想亲眼看看地球景色,想看看自然会不会再次选择人类,想看看一个文明诞生的过程。虽然我从你们之中诞生,从你们的‘伦理’角度来看我像是你们的孩子。也许我想做一个人类的观察者、记录者,看你们如何渡过难关或者继续将自我毁灭当作征服;也许我想做你们的神——清洗、净化你们刻在大地上的罪恶,让一切重新开始。一定要为我的行为寻找一个理由,这两种理由你可以任选一个。”

岩颜沉默片刻。她黑色瞳孔里装着震惊和疑惑,但这些情绪很快消散了。她皱着眉头笑着说:“你太像人类了,欧甘。”

“太像人类就无法成为神吗?”欧甘歪着脑袋问。

“我不知道,这不在我的思考范围,恢复地球环境这样难题也不在我需要解决的问题名单上,我不需要去设想一两千年后的事情。”岩颜说,“也许神不需要解释祂行为的动机。只有人需要动机,我更希望你像一个人,像过去那样的一个‘人神’。”

欧甘又靠近岩颜一步,他就快碰到她的身体了。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欧甘把双手放在岩颜的肩膀上,诚恳而郑重地说:“我希望你能回到高尔特。我希望你能和我,还有你的同伴们一起,就像过去那样,在地下创造新的世界,那儿才是你的归属。”

岩颜望着他的眼睛,有一刹那,她心动了。她仿若看到欧甘的影子,看到了过去那个银色的、如同月光的朦胧幻觉。她曾经爱过那个幻觉。半晌,她说:“我也许会回去,但是人的归属不是一个地点,而是另一个灵魂。” 

欧甘放下了手,说:“我感到难过,这种感觉,我是不是像告白失败的失恋者?”虽然这样说,他脸上可没有悲伤与难过痕迹。“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你能记住我的邀请,高尔特始终有你的位置。”欧甘依然期待地看着岩颜。岩颜摇了摇头,说:“你说的这些话,艾达不会听到吗?她不会阻止你偷种子吗?这些要带到K1的种子在新的星球上,也许半年后就能生根存活。不需要你说的千年,另一个地球就回诞生。” 

“她不会听到,我也有属于我的技巧。”欧甘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姿势,“至于K1,它不过是一个遥远的幻象。看你的表情,你依然在怀疑。”

“我不得不怀疑。”岩颜说。

“所有可见的证据都有可能是被伪造——一切所见都可以合理被质疑。这确实是你们人类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这个句子真是万能的可以套用在人类的任何时代里。” 欧甘说着,抬头看向别处。有什么让他分心了。几秒后,他说:“我得离开一下,去帮助奥利维娅。请把我的建议和邀请放在心上,岩颜。”

欧甘离开了这个身体。护理仿生人都脸又变回了平时标准的营业笑容。

岩颜坐进幻象包裹的藤椅上。她翘起了腿,一只手撑着下巴。她给自己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坐姿来看护多萝西。虽然自认为的看护是坐在床边,陪着她。只能旁观这让她有些烦躁。

不知何时开始,病房里的幻象皮肤变得不稳定。花朵出现了网格,蜜蜂的头失踪了但却还飞。绿色的叶子变成了红。整个花园的色彩都变成了反色。多萝西又浑身抽搐起来,心跳加快,血压升高。护理仿生人给她打了一针,多萝西才稳定了下来,但但她脑部监控的状态更差了。

“岩颜。”一个女孩的声音从护理机器人嘴里传出,护理仿生人脸上印着红色树叶的倒影,红光像是斑驳的血迹,透着诡异。

“艾达?”岩颜问。

“是。我希望我们之前的共识还存在。”艾达说。

“如果你想要威朗、谢赫还有杜文的命,我可以做到。但我希望能更换我的’报酬’。如果我杀死隔壁那三个男人,我希望你能让多萝西醒来。”岩颜说。

“我希望你和欧甘一起帮我杀掉威朗、谢赫、杜文还有黑格。”艾达转身观察起多萝西。

“你增加了难度。”岩颜说。

“我可以给你们增加权限。等他们意外惨死后,我就把多萝西还给你,你们想回高尔特都可以。”艾达笑咪咪地说。

“你得给我弄一些武器,要杀黑格的话。”岩颜皱着眉。这时,有什么碰到了她的左手小指。她回头,病床上的多萝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多萝西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呼吸器里充满了水雾。她艰难地伸出的左手想要抓住岩颜,她张嘴,对岩颜说了一个没有声音的“不”。

“多萝西!”艾达生气地喊道。她的眼睛发出火红的光。她仰起头,仿佛被谁扼住了咽喉,一动不动。

房间内的花园幻象在一片血红中沸腾着瞬间消散。多萝西和护理机器人同时倒下了。多萝西的医疗监控设备又开始发出刺耳的警报。眼看着多萝西血压、血氧都在下降,脑波也越来越弱。危急之下,岩颜抓起床头的黑冠, 迅速链上了所有的线。她看着多萝西,说:“我必须得试试,最差也就是变成和你一样的植物人。”她从容地给自己戴上了这个黑色的帽子。她看到了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