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冲到她们面前,伸开双臂硬是把她们推开,站在他们中间,抬头气呼呼地瞪着她们。岩颜打量着这个黑皮肤的女孩,问道:“你就是艾达吗?”
“你怎么到这里来的?”艾达却问。
“戴上黑冠,”岩颜说着,却望向多萝西,“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选择戴上黑冠。我想你应该需要我,所以我就来了。”
“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多萝西说。
“确实。”岩颜笑了笑。
“没有引导和保护你在途中就会被数据冲散。”艾达说。
“那是因为我在帮助她。”另一个声音替岩颜做了解释。欧甘凭空出现在不远处,成人的模样,银色的装束。他走到在她们面前,泰然自若地笑着,“我引导岩颜来到这里。你们别这样紧张,多萝西的身体状况可不是我造成的。陪艾达在‘地狱’里游荡加深了她的昏迷。那三个男人现在病危,不过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我要带多萝西离开这里。”岩颜说着,抓着多萝西的手。
“你怎么要怎么回去吗?”多萝西问。
“老实说,我还不知道。”岩颜笃定地说,“但我们总会想到办法的。”
拴在多萝西脚上的锁链像蛇一样在草地中前行,它们飞快地生出分支,跳到岩颜的脚上,给她套上了一个相同的圈。岩颜拉使劲扯这玩意,但它异常坚固。锁链的另一头在艾达的手臂上,她正气鼓鼓地看着岩颜和多萝西,发梢又染上火苗般的红色。艾达双手叉着腰,说:“没有我的允许,你们谁也别想离开。”
“各位冷静冷静冷静。” 欧甘走到她们中间,来回踱步。
他的眼睛发出银色的微光。羽毛般的雪花飘落下来。六角雪花像宝石一般熠熠发光,像在半空中快乐地荡着秋千画出一个个美丽的弧形。它们慢慢降落在她们头发上、衣服上和手掌中。皮肤感受那微弱,短暂的冰冷,真实而奇特。这突如其来的雪。仿佛在庆祝某种早已消亡的节日。地狱与天堂的大门上落下了一层糖霜般的雪。草地被白色淹没。在这个意识的领地里,世界似乎变成了一场艺术形式,触及心灵的景色仅在幻象中,却又如此真实。艾达抬起头,她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这些白色的晶体上,她笑了起来。摊开双臂,转着圈,迎接着这些雪。
有一瞬间,多萝西在艾达的身上看到了阿姬塔,金发的少女在飘荡的雪花后露出纯真的笑容。多萝西的心像是被扯开了一般疼痛,她想到阿姬塔残破的身体和她选择死亡前的绝望。她们看上去像这些雪一样脆弱,她情不自禁走过去抱住了她。艾达吓了一跳,但她的手抱住了多萝西的背。
“你在哭吗?”艾达问。
“这是雪水。”多萝西说。
空气中飘荡着某种气息。
艾达发尾的火苗熄灭了。雪花也随之消散。
欧甘望着她们,说:“我希望我们能好好坐下来谈一谈,无论你们的,我的愿望如何对立,如何难以两全,我相信一定有一个最优的方案能解决问题。”
终于,他们都地坐在了茶桌旁。但没人对桌上美味佳肴感兴趣。
欧甘说:“或许你们应该看看现在奥利维娅在做的事,她在后台都准备好了。那是十七个受害者都恢复了记忆。接下来,就是公开过去真相的过程了,你们不想看看结果如何吗?”岩颜和多萝西看着他,欧甘却说:“让艾达给你们看吧。在这里,我的权限都是要经过艾达的。”
艾达扬起下巴,说:“我本来就打算这样做。”她的一缕黑发飘了起来,像是袅袅烟雾一般伸开了去。连接到了远处虚空的数据流中。片刻,她的双眼闪着金色的光芒。她伸手画出一块金色的矩形。矩形中正是四季剧院:
四季剧院的后台。十几个人围着奥利维娅。这些人刚才还出现在“地狱”那扇门后。他们穿着戏服,神情紧张。音乐响起,奥利维娅带着他们和其他的演员们走向舞台。在舞台下方,黑格坐在正中间的第一排。配乐一直响着,但没有人唱歌。奥利维娅盯着黑格开始讲述一个已经在人类社会中发生过无数次的故事,一个她曾经触碰到又回避的故事。她说她身后有十七个人,有的还是学生,有的已经独当一面,她们还有他们都被威朗还有谢赫强奸过,不止一次,而是许多次。但为什么她们还有他们即使被自己的老师,被这个空间站的管理者强奸也没有任何对任何人说。因为那些不正确的记忆已经被另外的人删除了。奥利维娅在故事最后说出了杜文和黑格的名字。
监控中,黑格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奥利维娅停了半分钟,似乎等待黑格来反驳她。但没有,黑衣的男人沉默不语。窃窃私语的人在观众席中,台上与台下的嘘声与惊叹声此起彼伏。沉默的当事人们互相看着对方,都在等待着对方的反应。奥利维娅继念出这十七个人的名字。她说这十七个人就站在这个舞台上,他们每一个人都能作证。但台上却陷入了可怕的沉默。台下的议论声却更大了,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骗子”。奥利维娅回头看着她们,鼓励她们。不一会儿,一个黑发的女孩站到奥利维娅身边大声说着自己的遭遇,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女孩站了出来,更多的人用自己的声音讲述同一个故事。她们站在聚光灯下,看上去那么坚强又脆弱。聚光灯外,几个犹豫不决的孩子后退了几步。伊甸站在暗处,无言地审视着她们。舞台上原本的配乐早就停止了。不知何时,其他的演员给她们腾出了位置。
黑格终于站了起来,他走上舞台上。他镇定地仿佛这是一出早已写好的戏剧,他笑着望着奥利维娅其他人,问道:“我很佩服你们的行动、决心,但你们的证据呢?”
“证据就在她们的脑子里,只要你用杜文的‘水母’,一切就都真相大白。”奥利维娅说。
“杜文没有那样的设备,女士。”黑格说,“你要用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去证明一个没有发生的事情,就像让我承认一个谎言后让另一个谎言充满说服力。”
“就在杜文的实验室里。”奥利维娅说。
嘘声一片。
“杜文还有威朗和谢赫都在病房中,生命危在旦夕。他们受到了仿生人不明原因的攻击,至今我们还未找到原因。”黑格说,“这是一起严重的事故,我们的仿生人生病了。”
议论纷纷。
黑格说:“我愿意相信你们说的话,也很欣赏你们的做法,在我,在大家的面前……但你说的事情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恶劣的罪行,如果你们拿不出确切的证据能证明你们的故事,我们就没法让昏迷醒的威朗、谢赫、杜文还有我站在被告席上。亲爱的女士。”他一步一步逼近奥利维娅,在他身边停下,低声说:“或许你知道为何仿生人会突然暴走。”
奥利维娅并未被这话震慑住,她说:“想想仿生人为何会失控,那是因为你们过去做的这些事情已经反噬到你们身上了。”
黑格呵呵笑了起来,他伸手想去拍拍奥利维娅的肩膀。但奥利维娅避开了。
“我希望你慎重考虑你。没有证据的污蔑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奥利维娅,还有你们……”黑格扫视着奥利维娅身旁那些女孩们,“你们真的能确定你们的‘记忆’就是完全正确的吗?既然有一个‘机器’能删除你们的记忆,而你们用了一个‘设备’去恢复记忆,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恢复的记忆也是重新植入到你们大脑中的呢?”
“你是在混淆概念,黑格!”奥利维娅说,“并没有可以植入记忆的设备。”
“我只是提出一个疑问。我可以说并没有一个可以删除记忆的机器,到是有人在高尔特发明了可以删除‘痛苦’的设备。”黑格望着奥利维娅身后的方向,对某个人点了点头。伊甸从暗处走了出来。他站在奥利维娅旁,说道:“我也有同样的疑问,这些记忆真的是我们丢失的记忆吗?”
“你在说什么?”奥利维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脸色苍白。
伊甸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像是进入了某个角色,义愤填膺地说;“我记忆中那段画面,威朗和谢赫的脸并不自然。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有人替换成他们的脸,陷害他们呢?毕竟,我们拥有可以打印容貌的技术。”他确信他的质疑非常合理,确信自己的聪明在聚光灯下被所有的人看到。他的脸像是一张精致美丽的面具。他看着黑格,如同等待嘉奖的孩子。此时,另外的三个名单上的男孩也从阴影中走出,附和着伊甸的话。接下来,台上的人就像开始自由发挥演出了另一场戏。观众们时不时发出质疑或应和。他们似乎开始忘记这并不是舞台,这也并不是戏剧。台上和台下的边界模糊起来。渐渐的,人群中“她们没有证据”的呼声一声高过一声,像是浪潮一样席卷了整个剧院。热浪在空气中翻滚。其他的演员也被这气氛感染了,他们自发地围住了奥利维娅和其他名单上的人。他们围城了一个圆形,不断缩小着这股“圆”,将奥利维娅她们围堵在其中。似乎下一秒,他们就打算将抬起她们,将她们放在柴堆上。黑格呵斥住了他们。让他们分开,并礼貌地请奥利维娅离开舞台。奥利维娅这才带着其他十几个人从人墙中走了出来。黑格跟在她的身后,走到幕布后台。
舞台上宏伟、激昂的音乐再次响起,演出开始了,仿佛刚才的演讲和质疑都没有发生过。而在后台,阿特和另一个男人拿走了黑冠。
画面切到了奥利维娅身上。她被带到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幻象皮肤,纯白、狭小到让人窒息的空间。其他的十七个人除了伊甸之外被安置到另一个房间里。阿特又出现在里面,在他身旁,还有一个男人,多萝西依稀记得他是汉森,最早培育光耀者的基因工程师。他和阿特的脸有几分相似。
随后,镜头跟随着阿特来到了四季剧院的后台。他穿过帷幕,进入到储存着一大堆痛苦“假发”的储存室里。他的头上戴着一个仿若发箍的银环。不一会儿,他头上的银环发出蓝光。半分钟后,跳珠机器人成群结队的爬进房内。打开墙壁上一个又一个盒子,它们飞快地拆掉了假发,将毛发下的透明层切开,灵巧地挖出了里面的一块像硬币的银色圆形贴片,再将这些贴片都放进阿特拿出的箱子里。一片一片“硬币”落进箱中,很快填满了箱子。这些小跳蛛们又将残余的“头发”放回原本的盒子里,再将盒子重新推进墙壁中。阿特提着箱子来到了杜文的实验室。他俨然一副成为实验室新主人的姿态,他举手欢呼了一声。接着,汉森走了进来。而后,黑格走了进来,他说:“我需要你删除了伊甸和奥利维娅以外那十几个人的记忆,以及接手杜文的工作。”
“包在我们身上。” 阿特拍了拍胸膛。
“奥利维娅失败了。”艾达站起来说。她笑着,仿佛获得了某种胜利。她期待着望着多萝西。但多萝西的注意力还在监控画面里。她又夸张地哼一声,那声音尖尖的,“过去的奥利维娅无动于衷,这是她在为过去赎罪。我一点也不奇怪会是这样的结果。天真的幻想,期望说出事实就能让施害者对她们产生同情,还能反省自己的行为,突然产生良心,这是毫无根据的想象——就像对着肿瘤说叫、念经和唱歌希望它们能自行消亡一样可笑。”
岩颜关切的眼神落在多萝西身上,她说:“我想奥利维娅做好了这个结果的心里准备。”多萝西看了看岩颜,闷不做声。
“在我最近的预测模型里,还有比这个更糟的结果,”欧甘说,“黑格至少没有打算立刻杀掉奥利维娅,或者把决定她送到高尔特去。遣返的飞船可是用来送葬的。”欧甘看了一眼岩颜,又说:“我推测他还会象征性的让全员参与审判。”
“我们必须杀掉黑格,在他再次删除他们记忆前。”艾达说。她关掉了画面。
“黑格和白涯已经怀疑我的存在了。尼古里关闭了所有的仿生人,改用最古老的跳蛛机器人来做基本工作。使用武力去杀死那三个男人不如直接切断他们的生命维持系统,这样他们很快就会脑死亡,安静、迅速、不留痕迹的死去。而且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岩颜去做,你把这件事情交给我就可以,增加一个医疗系统的权限。”欧甘说。
“我没想你们,两个AI在这里讨论着杀人,”岩颜插话道,“让我和多萝西回到现实,你们想杀威朗、谢赫、杜文还是黑格,我都可以帮你们执行。既然你们强大到能修改监控数据,让我‘隐身’去行刺的话,我非常有把握能成功。”岩颜意味深长地瞥了欧甘一眼。
欧甘笑了笑,喝了一口茶。
艾达凝视着岩颜,她的神情像是在认真考虑。
而多萝西望着他们,心中那种荒谬的感觉又回来了。
“或者……”欧甘放下茶杯说,“找到让你脱离希尔伯特系统规则的方法”。
“嗯?”艾达的大眼睛转了转,说:“我有十几个方法,还没有时间一一验证,需要大量的时间计算。”
欧甘点点头,认真地说:“那个精巧充满想象力地狱花了你大量的时间。我想,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助你去验证,解开你身上的枷锁,这样你不要求助与我或者岩颜帮你执行了。”
“你干嘛想抢我的工作?”岩颜突然说,“你打算弄到权限以后把种子运回高尔特么?”
“你就这样把我给卖了吗?岩颜,我还以为我们是好朋友。”欧甘震惊地放下了茶杯。
“是你觉得。”岩颜说。
“你要种子做什么?”艾达警觉地问欧甘。
“我并没有想要种子,那是岩颜在开玩笑。”欧甘面不改色,“她这样说是想让你让她和多萝西回到现实世界。”
艾达又转头看着岩颜,眉头紧锁。狐疑和不满已溢于言表。她的脸凑到岩颜的脸前,鼻尖就要挨到岩颜的鼻尖。岩颜没有退缩,她冷静地说:“你要不相信我,可以来看看我的记忆。”艾达继续盯了她一会儿,将脸扭向一边,什么也没说就跌回自己的椅子里。她脑袋像个拨浪鼓一样左右转动着,一会看看右边的欧甘,一会儿看看左边的岩颜。
“那可不行,岩颜。如果艾达这样做你们会消失的,”欧甘说,“你们人类脆弱的意识并不适合这种地方,你们能在这里保持这个‘自我’和’身体’并不全部是你们自己的功劳,艾达可是很温柔和善良的。”
“住嘴。”艾达命令道。
欧甘微笑,抿了一口茶,又开始劝艾达给他更多的权限。
多萝西缄默地看着他们。他们又开始就如何以及该由谁来杀人的问题进行激烈的讨论。仿佛杀掉那几个男人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眼前的一切看上去如此荒谬,莫名其妙。多萝西想到了阿姬塔,还有大白猫。
这何尝不是一场梦,这些争执、分歧都是她的犹豫不决。她既想用残暴又想用程序的正义去解决残暴;既希望所有人能对痛苦产生共情又不相信人们可以真正的感同身受,特别是痛苦,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那个四季剧院就是一个滑稽的笼子。即使给他们戴上一百顶装满‘痛苦’的假发,他们也无法体会那些痛苦为何。他们无法真正走进产生痛苦的生活中,他们贫乏的内心无法产生想去感同身受的愿望。痛苦就是痛苦,没有高低之分。但若除去痛苦或喜悦的遭遇和感觉,人们没有办法真正活下去。她们必须活下去。
多萝西抬起头,仔细听着他们的讨论。欧甘一直迂回地想要艾达给他更多的权限。岩颜则想要用杀人来换取她与自己回到现实的身体中,艾达还在摇摆不定。她一方面想要完全控制希尔伯特的力量,一方面又担心欧甘另有所图;一方面希望岩颜充当刺客,一方面又不想要多萝西和她离开。多萝西发现艾达一直在偷瞄她,她似乎在透过阿姬塔的眼睛,审视着过去的朋友。
“我要将我的记忆公开。”多萝西毅然地说,“奥利维娅失败了,不代表我会失败。”
欧甘发出了一声赞叹,“但你无法离开这里。”
“我知道。”多萝西耸了耸肩,看了看岩颜,说:“但我总会有办法的。”。
“你在虚张声势!”艾达的脸通红,她嚷嚷着,“这里是我创造的——我创造、控制着所有的规则。你想靠自己从这里出去是在做梦!”她特地扬起手上的锁链。
“没错,我现在就觉得这一切只是我的梦,”多萝西笑着,“你不过是我的梦。如果这是我的梦,我就有办法醒来。在我的梦中我们都会醒来。没有不会清醒的梦。”
艾达跳到了桌子上,她被激怒了,她攥紧的小拳头,宣布道:“我决定了。我要让欧甘帮我去杀掉威朗、谢赫、杜文还有黑格。”她趾高气扬,抬起下巴又瞧瞧多萝西和岩颜。但多萝西和岩颜没什么反应,反而像是看着捣蛋的孩子一样看着她。艾达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又说:“我不需要岩颜帮我杀人。我也不想去改变你的想法。多萝西,只要你呆在这里的时间够久,现实就会改变你的想法,你会意识到自己坚持的东西多么可笑!”
欧甘立刻鼓着掌站了起来,“非常高兴你做了这样的选择,艾达。如果我们合力,我说不定还能帮助你突破希尔伯特的限制,届时你就真正的自由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艾达叉起腰。
“艾达,欧甘把种子带走这样也没问题吗?”岩颜问。
艾达瞥了瞥岩颜。
“看来你是怎样也不相信我了,小朋友。”岩颜说。
“别叫我小朋友。我比你们知道的多得多!”艾达的声音尖锐。
“你这样更像小……”岩颜说。多萝西朝岩颜摇头,她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岩颜听话地闭上了嘴。
“我会完全成为这个系统本身——我会看到一切,谁也别想隐瞒真相,谁也无法逃脱制裁!”艾达说。
她身上再次出现了点点火星。火星长成小火苗,火苗摇曳着成为她的新裙子。水果、茶杯、茶桌都像受热的蜡烛一行软化和溶解。但这火焰比之前温柔,火光只包围着艾达,她在火光中长高,长大,像一朵绽开的花一样舒展着自己。虚无的火焰消散后,她成了一位黑发、黑皮肤的成年女性。她伸出手,对欧甘说:“开始吧。”
欧甘像个骑士一样牵起她的手,亲吻她的手背。他们再次握手。两个“人”的头发交缠在一起,流转沉浮,闪耀着光芒。正在以多萝西和岩颜无法理解的形态在交流或融合着。
草钻回地面,远处“天堂”与“地狱”的大门褪去了装饰。欧甘和艾达的身形模糊起来,周围的环境渐渐剥落。但多萝西和岩颜腿上的锁链却还是老样子。岩颜蹲下扯着它们,还是无法扯断。多萝西也蹲了下来,学着岩颜的姿势。她没站稳,一屁股坐到了地面上。她望着那两个“人”,祂们失去了人形,焕然一新,诡异又美丽。银色的光大概是欧甘,金色的是艾达。多萝西看着,叹了一口气,转头问岩颜:“欧甘真的想要拿回种子吗?”
“这是他自己说的。他想用种子加上端木森的什么技术恢复地球的环境,花几千年的时间来孕育新的文明。”岩颜说,“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们并不是人类,虽然很像。现在看看他们的模样,人类怎么会有那么多触手一样的玩意儿。”
多萝西笑了起来。
远处黑暗的虚空中数据洪流似乎亮了那么一点点。
“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岩颜问。
“跳进那个彩虹数据流里,也许我们能回到身体里。”
“那是自杀。”
“是时候殉情了。”
“我还不想死。”
“你选择到这儿来,不就是打算殉情吗?”多萝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我可没打算跟你一起死。”岩颜站了起来,指着“地狱”和“天堂”之门,说:“也许我们能从这里出去?”
多萝西摇摇头,“地狱后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天堂我还没见过,不知道艾达建设成什么样子……就算你想去,链子也不够长。”
岩颜骂了一句,“这些玩意竟然还没消失?”
“不用担心。我有好的预感,阿姬塔的意识还在艾达是意识深处。”多萝西安慰般地说道。但话刚落下,地狱的门开始膨胀,像一个被撑大的肚子。门后似乎有什么正在猛烈撞击着。顷刻,门缝之间渗出了灰黑色的、奇怪的粘稠液体。
“这是你说的预感吗?”岩颜问。
多萝西骂了两句,“收回前话,我现在有很糟很糟的预感。”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