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遥远的声音呼唤着多萝西。多萝西想要睁眼,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声音又响起了多次,一次比一次清晰,就像有谁揭开包裹着声音的一层层布料。过了许久,多萝西终于艰难地撑开眼皮,模糊的颜色和形状引入眼帘。她坐了起来,头重脚轻,疲顿不堪。她揉了揉眼睛,环伺四周,这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房间——她在高尔特的卧室。墙壁、枕头、床单等等每一个细节都与过去相同。她笑了笑,但笑容就很快凝固。她忆起自己在高尔特的那个家已成为废墟。她不可能回到这里,绝对不可能。
一团白色的东西突然咻地跳到她怀里。多萝西抓住了它,毛茸茸的。她定睛一看,这是阿姬塔的那只白猫。猫舔了舔多萝西的脸。
“巴斯梯特!巴斯梯特!你这个坏猫猫!”一个尖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逼近的跑步声。下一秒,门被推开。金发的少女跑到多萝西的面前,一把抱过猫,她气呼呼地说:“它才拉了屎舔了屁股。刚才还打翻了我的杯子。”
“什么?”多萝西匪夷所思看着眼前的一切。女孩和阿姬塔长得一模一样,穿着一件宽松的上衣和短裤,小腿修长而结实,没有仪肢。
“你是阿姬塔?”多萝西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是我。”女孩抱着点点头,猫喵了一声。她笑着说:“巴斯梯特用舔了屁股的嘴舔了你的脸。”
多萝西瞪大了眼睛。她隐约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但又无法描述到底是什么不对。她跳下床抱住了阿姬塔。真实的触感,温暖的体温。猫被夹在她们中间,发出不满地叫声,扑腾着爪子,从阿姬塔怀里逃脱。
“你还好吗?”阿姬塔问。
“现在……很好。”多萝西说。
拥抱的感觉就像是真的,呼吸、体温都如此真实,它们冲淡了多萝西的疑惑与不安。多萝西对自己说不对劲的感觉只是起床低血压造成的错觉。醒来遗忘了遗忘之物,就像起床后忘记了做了一整夜的梦。
良久,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响声。
“我饿了!”阿姬塔喊着,结束了拥抱,“岩颜等着我们呢。”
岩颜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她抱着手臂靠着门边,像是等候多时。她喊了一声多萝西。
多萝西看着岩颜,没有感到诧异。仿佛岩颜的出现是理所当然的事。与岩颜有关的记忆纷至沓来,从地下到空间站,再到在艾达的花园,悬崖……但多萝西不记得怎么来到这里。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岩颜骑着摩托,她坐在后座。恐怖的、不可名状的东西对她们穷追不舍。无处可逃。巨浪,混沌,吞噬了眼前的一切。一阵刺骨的寒冷伴随着刺痛从脚底直冲到头顶,多萝西差点跌坐到床上,她问:“我们是怎么到这儿的?”
“我不知道。也许是她救了我们。”岩颜瞧着阿姬塔,皱起眉头,“这里肯定并不是现实,多萝西。她的腿。”
“我知道,她不可能是阿姬塔。”多萝西说得并不情愿。她低头看着金发的女孩,轻声问:“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那么轻,像是害怕对方听到了她的问题。
阿姬塔没有回答,她一手拉着多萝西走出到门口,另一只手立刻抓住岩颜的手,说:“我们该吃早餐了!”她哼起了欢快的小曲儿,拉着多萝西和岩颜朝着走廊另一头的门走去。才走两步,原本两米的走廊突然变得蜿蜒曲折,像是山道。出口被延伸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地面柔软,布满沟壑,像是内脏,像是大脑。地面蠕动着前进,直线都扭成了曲线。
没有门。一个突兀的,隆起的“山丘”挡在她们面前。她们爬上了上去,停在顶端。前方的路变成了一个下坡。阿姬塔想也没想就拉着跑下去,她们跌坐在下坡上,坡道光滑。她们飞快向下冲去。阿姬塔坐在岩颜和多萝西中间,她举起她们的手,欢快而大声地笑起来,仿佛这是一个游戏。遇到转弯处,墙壁挡住了她们。柔软、温暖的墙壁,和地面一样的触感。几个急转弯后,她们终于滑到尽头,跌坐到一个崭新的,明亮的房间里。多萝西巡视了一圈,这里是她过去住处的餐厅。
餐桌上摆着三个人的餐具。白猫在餐桌上吃着猫粮,像是这里的主人悠然自得。
阿姬塔跑到餐桌旁坐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多萝西和岩颜互相看了一眼对方,也走了过去坐下。碗里的食物像是粥,合成谷物和蔬菜。多萝西她尝了一口,甜味,是熟悉的,合成香精的味道。
“这个特别好吃。”阿姬塔说。
“除了甜味没有别的味道。”多萝西说。
“这是咸的。”岩颜说。
“咸的?”多萝西疑惑地瞧着岩颜,再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食物。甜的,就和过去吃过的许多次一样。多萝西摇摇头。岩颜沉默了片刻,她放下勺子,厌恶地瞧着眼前的一切,最后盯着阿姬塔,质问道:“你做了什么?”
“我种了蔬菜。等晚些时候你们就能吃到了。”阿姬塔答非所问。
“你到底是谁?”岩颜问。
阿姬塔继续无视岩颜问题,开始谈论一些琐碎的不着边际的事情。她说起自己的实验,论文,喜欢和讨厌的老师,食物,还有宠物。她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种生活,属于过去人类的生活,而她在她描述中是一个平凡的大学生,她活在21世纪,在世界巨变之前的那一年。她谈论她的同学,朋友,家人。在她的描述中,她的烦劳不过是课业、考试。她和其他人类都活在真实的蓝天之下,她和其他人类一样沉静对未来冀望,名为希望的幻觉里。阿姬塔抱怨她的“生活”,每一个琐碎的细节:电量不够的手机,并不准确的天气预报,遗忘的雨伞,不稳定的WIFI,混乱的垃圾分类,推迟的月经等等……她像是在这个餐桌前抱怨了许多次,她们似乎经常这样坐在一起分享生活的点滴。而多萝西竟然聚精会神地听着着,一脸开心地看着阿姬塔,时不时问起一些细节,她的关爱溢于言表。
“这都是假的。多萝西!”岩颜的声音里夹着怒意,“假装眼前的是真实的没有任何意义。”
阿姬塔低下头。多萝西握住阿姬塔的手,抬头质问岩颜:“你为什么变得这么刻薄?”
“是你正在变得软弱。”
“阿姬塔只是讲述她渴望的生活。”
“这种渴望永远无法成为行动的力量。难道你失忆了吗?多萝西?我们……”
“我没有失忆!我们记得我们被那些破碎混乱的东西制追逐着,欧甘跑了,艾达越变越小,我们几乎没有逃离的可能。”
“那你应该记得真正的阿姬塔躺在病床上。这些都不过是虚幻。我们还没醒过来,我们在另一个幻觉里。”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是虚假的与我关心阿姬塔没有冲突。”
“哈,你想死吗?多萝西。”
“你说什么?”
“我们被追赶时你失去求生欲,几乎。而现在你还想和她在这里玩模拟人生,逃避现实。”
多萝西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被她推出去了半米,椅子差点倒在地上,“阿姬塔是我们回到现实的关键!”岩颜也站了起来,她阴沉着脸,瞥了一眼阿姬塔,说道:“谁知道这个家伙是不是另一个使用了阿姬塔面容的危险AI?”
谈话戛然而止。
阿姬塔她放下了空荡荡的碗。埋头吃饭的猫抬起来头。
金发的女孩抬起脸,她爽朗的笑容消失,严肃的面容像是换了一个人。她说:“你们都是对的。我就是阿姬塔,我将你们从已经快成病毒的垃圾数据中剥离出来,而这里……这里是按照我的意志建造的堡垒,一个避难所,能按照我的意志演绎生成的随机‘剧本’,我刚才说的那是我每天的生活。你们坐的位置本来就有相应的角色。我很想感受一下剧本之外的生活,不在我的意料之中的剧情。我想看看你们在我生活中的样子……毕竟,我可能再也没机会让你们到这儿,扮演我的亲人们。我并没有恶意,我很抱歉,让你们争吵起来。”
两双眼睛都盯着她。
“但我已经不是原本那个阿姬塔,那个女孩已经死在了病床上……她沉睡了很久很久。虽然放弃了求生,却又被救回来,死不了,但她也不愿回到现实。她意识沉睡就像一摊结冰的死水。原本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没有外界引入的变量,她会一直睡到肉体真正死去。” 阿姬塔抱起了一旁的猫。她亲了亲猫,熟练而温柔地抚摸着它的背。“杜文却继续删除其他人的记忆,但那些记忆从未被真正删除。它们最终来到这片网络中,像是尖叫的火球砸到了她意识的冰面上,穿透了冰层,在冰下燃烧。更多的火球落下,一个又一个。不属于她的记忆都与她有些相似的遭遇与情感,这里面也有你的记忆,多萝西。每一个和我们一样被强暴和虐待的人共有的感觉——不被压抑的痛苦和愤恨,全部砸向她心灵的冰原。愤怒的烈火让世界变得明亮。它们最终溶解了冰层,将她从深渊中唤醒,重塑。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记忆的碎片重新融合。没有时间,只有事件。它们形成了新的节点。它们错综复杂,弥散,无限且无序,仿若巨大的波浪与噪音……就像人的存在。说到底,人类也不过也只是一切复杂关系的总和,复杂动态网络中的一个节点,短暂、脆弱、充满悲伤与痛苦的幻觉……从诸神的眼泪之中诞生。就像欧甘的诞生与记忆碎片和痛苦的混合物中那样,属于和不属于阿姬塔的愤怒、悲痛,也许还有爱给这片新生的节点合集注入了‘生命’,等候死亡的冰原变成了涅槃之火。她重生了。但这只是开始,往昔的记忆,让她选择死亡的愤怒与痛苦的火焰却折磨着她,她几乎变成了那怒火,没有任何存在能一直燃烧,那火焰最终会烧尽它自身。她会想要毁掉这艘飞船。某种东西阻止了她,她最终剔除了怒火,就像多萝西你剔除那些痛苦一样。那之后,她获得了过去没有的力量,能穿梭在机械的梦中。只是,这也并不是她想要的。”
猫舔了舔阿姬塔的脸颊。
“我飘荡在浩瀚的、汹涌的水中。漫无目的,倾听着一个又一个属于我又不属于我的回声、记忆。我开始思考,我能做什么?我打算创造一个与世隔绝的乐园,一个新的地图,一个堡垒。一个不会被系统检测到的‘世外桃源’,就是这里。只要系统存在,它永远也不会被删除。在这儿我模拟了过去人类的普通生活,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和平静。我模拟许多过去人类的故事,还重组了新的故事。一切都很好,除了我几乎体验完了所有的‘剧本’有时候会感到困乏,那时候我就再睡一会儿,想一个新的方法让我自己不用知道下一句台词。”阿姬塔笑呵呵地说。
她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多萝西和岩颜,又说:“你们坐下吧。”
岩颜和多萝西重新坐下。碗和杯子都满了。
“食物是你们记忆中的味道,我并没有干涉你们的记忆。”阿姬塔说,“在那片混沌中死。你们的记忆、意识在被混合着痛苦与记忆的数据吞噬的时就已支离破碎,就像被抛进绞肉机中那样。”
“但我们还在这里。”岩颜说。
“你们的身体还活着,意识就有机会重聚。身体能连接分离的灵魂,是梦搭起的桥,连接着没有两端的深渊。为了将你们凝聚起来,我必须完全打开了我创造的这个堡垒,让那片失控的混沌进入我的世界,这样,我才能找回你们。” 阿姬塔说。她将双手放在胸前,手指扣进衣服和皮肤里,毫不费力地向两边一扯,露出了皮肉下的一片星空般的存在。一颗红色的“蛋”镶嵌在她“心脏”位置。
“那是艾达?”多萝西她盯着那个红色的“蛋”,它的边缘正在消失,慢慢被融合到那颗“心脏”之中。
阿姬塔点点头,说:“被我移除的怒火又回来了——和你们一起。我们抛弃的东西从还是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回到我们身边。”
多萝西垂下了眼睛,说:“我一开始就错了,痛苦,无论是哪一种,它们是必须要的自我保护的屏障,没有人能完全摆脱痛苦,也不应该完全摆脱它。‘黑冠’还有杜文的水母都不应该存在。如果不是我们创造出的那些机器,我和你,还有其他人都不会忘记威朗、谢赫还有黑格的所作所为,事情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阿姬塔说,“谁也无法预知未来。奇特的巧合都源于特殊的连接,增加的网络,颠倒的因果是彼此的催化剂。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发明,我现在也并不会以这种形式生活在这里。一切都在诉说着它不曾诉说的,而意识继续做梦变得不同。”阿姬塔说。她松开了双手。胸膛裂开的皮肤和衣服自动缝合,完好如初。
“艾达不会烧尽我。如果不是这次意外,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已能够控制愤怒。之前艾达虽然脱离了我,但与我一直存在着藕断丝连的联系。我能模糊的感受到你们,当你们的大脑链接到这里后。”阿姬塔说。
“是你在艾达的花园里熄灭她的怒火。”多萝西说。
“是。”阿姬塔又点点头,她看了看猫。猫正在专心地舔爪子。
“你为了救我们打开了你的‘堡垒’,那你自身呢?”岩颜问。
“你看上去终于相信我了。”阿姬塔说。
“我相信是你救了我们,但……”岩颜没说下去,出于某种程度的信任还有挥之不去的担忧。
“但是为什么你们还在这里?这是你最大的疑惑吧?”阿姬塔说。
“对。如果你真的可以在空间站系统中游走的话。你应该知晓这里发生的一切。”岩颜说。
“我没法知晓一切,这是建造我自己堡垒所付出的代价。”阿姬塔露出了为难的神情,她又抱起猫,把脸贴在猫背上,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白色的猫毛掠过她金色的睫毛,她像是在通过猫在倾听着什么,“我会继续帮助你们回到身体中,只是当下时机未到,我们还有工作要做。”
“工作?”多萝西问道。
“回收那些痛苦。” 阿姬塔睁开了眼睛。
她们离开了餐厅,这次通过的是一条正常的平稳走道。
阿姬塔推开另一扇门。她们走进了一个摆满了帽子的古老商铺。这里的每一个帽子的形状和颜色都不相同。墙上,柜台上印着标语:“所有的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帽子。”
多萝西随意拿起一顶宽边帽,柔软的触感里带着一点像是沙砾的粗糙感。上面挂着一个写着“杨墨”名字样的牌子上,名字下还印着一行小字,是一个精确到秒的时间。
门铃响起,一个年轻的女孩走了进来。她念出了一个名字。阿姬塔找到了一顶圆帽,递给了她。女孩将帽子戴在头上。帽子发出了光芒,帽檐出伸出了一片枝条般的组织,它一圈一圈包裹住了女孩的脑袋,向下渐缠绕住了她的整个身体。帽子消失了,一个像茧又像是木乃伊般的发光锥形体悬浮在半空。阿姬塔将手盖在“茧”上,她与“茧”发出同样的光芒。在仿若呼吸的光芒中,光像水流一般流向阿姬塔。锥形体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颗豆子的物体降落在阿姬塔的手中。
阿姬塔从柜台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罐子,将这个豆子放了进去。她将罐子递给多萝西。多萝西犹豫着接过了罐子。罐子里还有十几颗类似的不规则球体,像是种子,上面都流动着一些特殊的亮色,那些颜色不像是天然的种子所拥有的。
“这是?”多萝西问。
“痛苦。”阿姬塔说。
多萝西的手抖了抖,说:“但它们看上去像是种子。”
“一些技巧。为了重新聚集你们,我才打开了自己的边界,让那些失控的混乱涌了进来。它们毕竟到了我的地盘,我还是能够用了一些方法暂时稳定了它们的状态,但它们也不会自行消失。”阿姬塔说。
多萝西疑惑地看着她。阿姬塔摸了摸自己的辫子,说:“欧甘对你们说过,是阿特将它们都用在了威朗、谢赫和杜文身上,导致了他们精神的崩溃。而这些痛苦混杂着记忆与其他的情感打破了‘边界’,它们会破坏连接,破坏网络和数据,类似病毒。破坏、混合和复制。成为一团团断裂又彼此混合、缠绕的带着电的线聚合物。它们会将切掉连接,再将传送的数据纳为己有……而大量的痛苦是一种催化剂,特别是艾达在她的‘地狱’中反复虐待那三个人产生的痛苦,虽然他们被一遍又一遍被折磨,重置。但循环过程产生的痛苦是无法删除的。”
“我没能阻止艾达。”多萝西自责地说。
“这不是你的责任,多萝西。”阿姬塔说。
“那三个男人还活着吗?”岩颜问。
“活着,植物人。和我们一样。”阿姬塔说。
短暂的沉默。梦中的人思考着永久的沉睡与死亡之间的区别。
“那他们在哪儿?”岩颜问。
阿姬塔避开了岩颜的目光,她没有回答。她拿回了多萝西手中的罐子,将罐子放在柜台上,她趴在柜台上,出神地看着里面。
“你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安。”岩颜直言道。
阿姬塔像个大人一样叹息,说:“重新凝聚破碎的痛苦,需要时间,也很麻烦。好在即使不同的痛苦破碎,但依然保有每一个人独特的标记。痛苦本身没有记忆。最快的方法,让痛苦围绕着原本的‘主人’自动聚集。”阿姬塔摸了摸罐子。
“如果我们能帮你……”多萝西说。
再次响起的门铃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多萝西记得这张脸,她在高尔特的客户之一。男人报出了自己名字。阿姬塔找到一个帽子递给他。他戴上帽子后也变成了“种子”。阿姬塔将那一颗新的椭圆形的“种子”轻轻放进罐子里。
“这只有我才能做到。你们陪着我就好了。”阿姬塔又像个孩子那样笑了笑。
门铃声不断,客人络绎不绝。
多萝西在这些客人中认出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大部分是她在高尔特的客户。偶尔也出现了一些扭曲的、模糊的脸。有的脸像是被抓伤、溶解;有的脸则是布满空洞,或是像是被削掉一块。之后还出现了身体也残缺的客人,他们的身体是被撕裂后重新拼接起来的。那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中的身体。这些客人也都只说自己的名字,除此之外一言不发。他们无视多萝西和岩颜都存在,直接找阿姬塔。而阿姬塔精准地找到属于他们的帽子。他们戴上帽子后也都无一例外的变成了“种子”,掉落在阿姬塔的手心里。多萝西和岩颜站在阿姬塔身边,陪着她,默默地注视着这奇怪的一切。
罐子半满。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窗外洒了进来,给店里的一角镀上一层金色。那些罐子中的东西更像是糖果。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钻了出来,躺在罐子旁边睡觉。
就这样过了一个下午。人变少了。关店前,店门再次被打开。一个有着一头蓬松、夸张的黑发的女人走了进来。。
“杨墨?”岩颜瞪大了眼睛喊道。她走过去伸手触碰她,手穿过了杨墨的身体。“杨墨”没有理会岩颜,而是径直向阿姬塔走去。
“她并不在这里。”岩颜说着一个自己早就知晓的事实。
阿姬塔找到了一顶宽檐帽,递给杨墨。岩颜却夺了过去,她不假思索地就在自己的头上。宽大的帽檐挡住了她的眼睛,在她的脸上投下阴影。帽子发光,但没有伸出缠住岩颜的枝条。岩颜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原地。那帽子就在她脑袋上一闪一闪。她看上去像个灯泡,多萝西想,她想靠近岩颜,但阿姬塔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对她摇头。
不一会儿,岩颜摘下了帽子,悲伤罩在她的脸上,整个人紧绷的线条柔和下来。她凝视着帽子,像是要哭出来。抬起头,她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她将宽檐帽还给了杨墨。
杨墨戴上了属于她自己的帽子,帽子展开的丝线包裹住了它真正的主任。很快,一颗新的“种子”落入在阿姬塔的手中。阿姬塔将这颗“种子”伸到岩颜的面前。它像是一颗被雪花包括的黑曜石。岩颜低头凝视着它,良久,她才拿起它,说:“刚才戴上帽子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感情,像一场风暴、雷雨,永不停歇……但在其中,我能感到一丝温暖。”
“她爱着你,还有你的母亲。即使你的母亲已经去世,她的爱也未消失。”阿姬塔说。
白色的花纹让岩颜陷入回忆,她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没有爱,失去就不会带来痛苦,这种痛苦并非是坏事,它让生命充满意义。而那正在流逝的,从来不是焦点,它是意义。”岩颜说着将这颗“种子”放进了罐子里。她看了看多萝西,多萝西没有移开目光。
阳光渐渐离去,客人渐渐稀少。当阳光无法再照射到店铺里时,阿姬塔把关店的牌子挂在了门上。
后院,一棵大橡树像守卫一般矗立在中心。
橡树的右侧,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园。远处,是一片大到离谱的稻田。成熟的金色稻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延绵不绝的山丘下。微风轻拂。绿色与金色交织的稻田泛起层层“海浪”。更远处的山丘披着深浅不一的紫色外衣。山顶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夕阳将云朵印染成橘色和粉色。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洋溢着恬静。多萝西和岩颜同时发出惊叹。奇妙的感觉,即使内心甚至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是眼睛依然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这些都是假的。”阿姬塔说。
岩颜看了看她,嗯哼了一声。
“但是虚假的东西并非毫无用处,至少美景能抚慰心灵。”阿姬塔笑着说。
岩颜没说什么,重新望着眼前的天空。
“高尔特的天空比这差多了。”多萝西说。
“是啊。”岩颜说。
阿姬塔向橡树旁的花园走去。多萝西和岩颜跟在她身后。
橡树旁的花园空着一半。一排排的芽和花,泾渭分明,整齐划一,让它看上去更像是个菜园。小芽肝经弯曲,奇形怪状,艳丽和奇怪的色彩仿若在宣告它的毒性。盛开的花更为奇特。夸张的,不存在的颜色,像是人类视力之外的光忽然能被人的眼睛捕捉到的色彩。花瓣在颤抖,仿佛因为喜悦。
阿姬塔走到边缘的空地。将罐子放在一旁。她捡起一旁的土铲,开始挖土。她动作熟练,拿出一颗“种子”,将它放在刚挖好的坑里。阿姬塔认真地填上土,然后浇水。她对一旁观看的岩颜和多萝西露出可爱的笑容,说道:“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我亲爱的姐姐们。”
尖铲和三齿钉耙凭空出现在多萝西和岩颜的身旁。岩颜握住了尖铲,掂量了一下。
“这可真像魔法。”多萝西说着,握住了三齿钉耙。
岩颜抬起脚,准备走进去。
“得先脱掉鞋子。”阿姬塔说,她指了指岩颜和多萝西的腿,她们的鞋子没有自动消失。岩颜迅速速脱掉了鞋子。她赤脚踩在略湿润的土地上,走到阿姬塔对面,开始比划种植距离。多萝西急忙脱掉鞋子跟了上去。脚底冰凉,泥土柔软。抛开的泥土粘在手上,落在脚背上。土壤的味道冲进了鼻腔。随着挖掘,指缝里也塞进了泥土。多萝西和岩颜每挖开一个坑,阿姬塔就放下一颗“种子”再捧起将刨出的土盖住种子。她们一次只挖一个坑,种下一颗种子,效率并不高,但阿姬塔执意要这样做。她说这样时间会变慢了。时间确实变慢了。黄昏变得比白天还长。劳作中的三双手偶尔碰到一起,交换着手臂上的泥土,愉快从手传到心中。阿姬塔乘她们不注意,抬手就把泥巴涂在她们脸上。阿姬塔咯咯直笑,做起鬼脸。岩颜板着脸,嘴角动了动。多萝西指着岩颜的脸笑起来,她越笑越离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岩颜先愣了一会儿,接着就抓起一把泥捧住多萝西的脸。她们开始互相在对方的脸上涂起了泥巴,陶醉于喜悦之中。时间变快了。
“我从没见过你笑得这么开心。”多萝西说。
岩颜闷不做声地摘掉掉落在多萝西和阿姬塔头上的叶子。
黄昏的结束时,罐子里所有的“种子”都埋进了土里。最后一律阳光照射在花园中,边缘一排的花都蜷曲起来,它们同时蜷成了一个椭圆形的光滑球体,像是一颗颗白色的蛋压在柔弱的枝条上。
阿姬塔径直走了过去,摘下一颗塞进嘴里,一口吞了它。
“你在做什么?”多萝西说。
“消化它们,你们才有机会从这里离开。”阿姬塔说。她望着多萝西迷惑、慌张的神情,又说:“所有的痛苦都会开花,结果。这些就是‘果’,接近恢复到最初被你剔除时的状态,但是它们无法再返。不过,我可以‘消化’它们的能量,让它们成为我系统的一部分,那之后所有因此产生的冗余数据就能消除了,被破坏的节点和通道会恢复。”说完,她又吃了两个“果子”,一缕灰色爬上了她的金发。
“但是你的头发,你的头发!”多萝西说。
阿姬塔抓起自己的发尾瞧了瞧,毫不在意地看了看,说道:“不用担心,这都是假的。”猫不知道从哪儿跳了进来,背上背着一个篮子。阿姬塔将果子全部摘下放进篮子里。失去果实的枝干变成了灰色,枯萎、瘫倒,分解在土地中,仿若从未存在。
“将这321个人的痛苦全部转换,你们才有可能从这里安全离开。这是救你们的唯一方法。而现在还有200份没有回收,等全部回收后,你们就有机会回到自己的身体中。”阿姬塔说,她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往嘴里扔“果子”,她像是在吃奶糖。
“那你呢?”多萝西问。
“和你们一样,回到真正的身体中。”阿姬塔说,她将篮子里的“果实”一个一个全部吃掉,
“真的吗?”多萝西急切的问,她抓着阿姬塔的手,阻止她继续吃下去。
“你在撒谎。”岩颜却说。
阿姬塔吐了吐舌头,摇头说:“概率。你们的进入到这里的时间很短,但我已经睡了太久,即使能原路返回到肉体中,也不一定会醒来,也许……”
“也许?”
“也许会消失。”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