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海边玩了一天。
深夜,岩颜从睡梦中醒来。多萝西还在熟睡。岩颜坐了起来。窗外海浪的声音里多了某种奇怪的声响,像是尖叫。岩颜再入睡。她低头瞧了瞧多萝西,对方依然睡得很沉。岩颜摸了摸多萝西的脸颊,走出房间,沿着那奇怪的声音,走向海滩。 朔月挂在星夜中,却没有照亮阴暗的海面。阿姬塔站在海边,长发在风中飘动,身后细长的影子在沙滩上颤动。
“你像是等我很久了。”岩颜和阿姬塔并排站着,她看着眼前少女满怀心事的脸,说:“你还有瞒着我们的事情。”
阿姬抱着猫,说:“再等等。”
夜晚的海面露出了另一副阴暗、可怖的面容。猫宝石般的眼睛闪着光,警惕地盯着海面。它朝着海面叫了一声,露出尖牙。不远处,海面向上隆起,咕咚作响,像是有东西在远处掀动床单。隆起的顶部向着岸边一点点的靠拢。阿姬塔并不惊慌,但那东西却让猫紧张起来。阿姬塔无所畏惧地向前走去,赤脚踩进海水中。隆起的“小山丘”和她变得一样高。她弯腰,手指浸入海浪中,抓住了浪的边缘,像掀开一张薄纸般掀起了整个海浪。下方,黑暗中钻了许多泥状物,它们缓缓爬上海岸,伴随着细细簌簌的声响,聚集成一个扭曲的,不断变化的黑色泥球。岩颜认出了它们,那一团污秽与之前冲破那扇门,袭击她们的东西相同,而这次的“泥浆”中同样包裹着残破的肢体、内脏、四肢、树枝,还有男人的脸。
“小心!”岩颜大喊。
泥球中那些破碎的、尖锐的东西冲向阿姬塔。巴斯梯特跳到阿姬塔的面前,化为一只巨大的猫,它挥动爪子打下了所有的攻击。被击中的东西缩回了回去。巨大化的巴斯梯特站在沙滩上,摆出了准备攻击的姿态,低吼着。球体的表面长出了许多尖刺,一部分尖刺弹了出来,目标依然是阿姬塔。寒光在夜空中闪过,猫的尖爪划断了这些触须,被切断的部分掉在沙滩上,蠕动着,像是半截蛆虫。岩颜一脚踩到其中一条“虫”的身上。这被切断的一头忽然长出嘴,呲牙咧嘴,满嘴尖牙要袭击岩颜。一条树根冲出沙滩,绑住它的嘴,将它举到半空。岩颜惊讶地抬起头,交错的影子落在她的脸上。根系如雨后春笋般从沙地中冒出,瞬间卷了那些破碎的条状物。那团泥球随之颤抖。半空中的根将碎裂的条状物塞进了它的本体。更多的根缠住了这个球体,将它五花大绑起来。盘根交错。层层叠叠,不一会儿,一个由外表由树根缠绕的球体屹立在沙滩上。而那些根还在继续用力。它渐渐缩小,最后缩得像一个毛线团。 海浪的纸片重新盖在沙滩上,一切都恢复了平静。猫也恢复成了原来的尺寸,伸出爪子玩起这个“毛球”来。阿姬塔走过去,捡起了这个粗糙球体。她转头瞧着岩颜,问道:“你知道艾达是怎么惩罚威朗、谢赫还有杜文吗?”
“我看到了片段,也许那是多萝西的记忆。”岩颜说,“不断的死亡以及复活,各种死法。被蛇咬断生殖器,被侵犯以及……我想想,好像还有内脏被怪异的枝条捅穿,还有铁处女之类的。” “那些惩罚的带来的‘痛苦’与真实无异,甚至比真实的更痛苦。”阿姬塔摸了摸胸口,说:“艾达做了我想做而又害怕的事情——复仇。我现在还能感觉那些无法抑制的愤怒,憎恨。但恨意的对象除了威朗和谢赫、杜文,还有对我自己。她恨我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不是在绝望的时刻选择与他们一同毁灭。她确实应该恨我。那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偶尔回闪的记忆让我恶心。他们趴在我身上抽动,我感到自己的身体从内到外全部都从满了污秽,肮脏透顶,每一个毛孔里都是精液的臭味,变成了一张长者阴道的床、桌子、玩具,一个仿生人……没有人相信我说的。奥利维娅不愿意相信。没人真正理解我的处境和痛苦。我想多萝西也许会理解我,但她并不在希尔伯特。而我是在‘死’后才知道,其他她和我一样,被删除的记忆似乎会寻找同类。也许是那些记忆中的情节和动作类似,所以它们就自动聚集。”
“当初我自杀,并不是想以此来证明我的正确或者是报复谁。我只是感到一切都毫无意义,生而为人没有任何意义,所有的分歧、挣扎和争斗都毫无意义。身体不过是一个必将消亡的容器。我记得当穿着宇航服飘荡在太空中时,有一瞬间,我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回到了最初的开始。生活不过是生命的一场梦。其实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死了。我本来应该早已消失,但奥利维娅却让我的身体‘活’了下来。而希尔伯特创造了我,我则在重组中创造了希尔伯特的梦……在这里,梦境是唯一的真实。” 阿姬塔平静地说着,像是说着另一个人。月光照在阿姬塔圆润的脸上。
岩颜忆起眼前女孩真正的身体,在太空行走中悄悄脱下宇航服,被冻死的肢体替换成了义肢。她能被救活就是奇迹。岩颜一晃眼,似乎看到眼泪从阿姬塔脸颊上滑落。她眨了下眼,阿姬塔脸上并没有泪水,只有一层仿若白雾的朦胧月光,还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宁静笼罩着她。
一股强烈的复杂情绪,一种消失的预感袭向岩颜,她说:“你现在不是孤身一身人。”阿姬塔望向岩颜,睁大了眼睛。她呆了一会儿,笑着说道:“没错。”
“多萝西在高尔特想起来这些事情后,非常担心你。她一直把你当作妹妹。”岩颜说。
“我也把她,把你们当作我的姐姐。”阿姬塔抱住岩颜,“她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你现在是第二个。”她抬起下巴,注视着岩颜,眼睛明亮纯洁仿佛夜空中的星星。
岩颜却说:“你想要我做什么?还有刚才你做了什么?”
阿姬塔转了转手中那个树枝形成的小球体,它变得像一个手鞠球。她说:“这些东西是艾达的行为产生的后果。那三个男人无法被消灭的痛苦,和多萝西从高尔特收集来的痛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所谓肉体的痛苦和灵魂的痛,本就是一体的。那三个男人,承受了在艾达的地狱中难以想象的痛苦,无论模拟的肉体疼痛还是精神上受折磨产生的痛苦……”
“艾达,不,是你有权惩罚他们。你不需要自责。”岩颜说。
“你不觉得很残忍吗?” 阿姬塔却显得有些怀疑,但眼里闪着一丝惊喜。
“这个问题你要问对你们施暴的男人。为什么他们不会在强暴你们的时候觉得自己残忍,而你们在以牙还牙的时候却还在反思自己的行为是否符合道德。在我看来你,你只要还会反思就比他们强一万倍。再说,那些惩罚都是假的。暴力也如梦似幻。即便模拟的痛苦能欺骗大脑。他们并没有受到现实中、在社会中的真正惩罚。”岩颜说。
“这是多萝西想要的吧。一场真正的审判。我理解她为何要执意这样做。”阿姬塔说。
“那你呢?”岩颜问。
“我不确定,也许我想试试另一条路。”
“现在就杀死他们?”
“救他们,让他们从他们的痛苦中脱离,回到自己的身体中。”
“这是和多萝西相同的选择。”
“不……那之后多萝西要怎么做是她的自由,哪怕她改变注意想要再杀死他们。就像你,不是只想找到空间站独自前往K1的证据,但不在乎高尔特知道事实后的选择。”
“多萝西很固执。”岩颜说,“总有一部分人会选择谎言,也总有人会选择真相……”忽然,她捕捉到了阿姬塔话中另一个深意,她思忖了片刻,说:“你说那之后?难道……如果救刚才那一团,那三个男人化成的那玩意儿,你会……消失吗?”
阿姬塔笑了起来,像是很高兴岩颜发现了这点,她说:“如果我救他们,我能回到身体中的几率几乎为零。这也是我单独让你出来的原因,我希望你知道这件事,但是不要告诉多萝西。”
“这可真是,让我意外。”岩颜说。虽然这样说,但她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而是在思忖起来,“让他们自生自灭,刚才那些家伙可是在一直攻击你。”
“他们是无意识的。他们现在的意识是破碎的、混乱的,只有接近动物的本能而已。”
“那才更可怕,阿姬塔。”
“我已经做了决定。这是艾达种的因,是我必须吞下的果。我要转换完所有失控的那些痛苦,抽出艾达制造的虚假记忆,让这个‘堡垒’本身去重组他们的意识。如果只是多萝西在高尔特提取的321个人的痛苦,它们只需要在花园里种下,自动化处理。但威朗、谢赫和杜文的大量痛苦没法那样做……在反复循环的惩罚中,虚假的记忆与痛苦覆盖了他们原本的记忆和对自我的认识。我得将全部321个人的痛苦转换后,用这个‘堡垒’全部的空间和力量去转换他们。”
“很难想象,艾达是你的一部分。”
“她在我心底没有消失过。甚至那股愤怒也还在……大概是这段时间与你们相处,我实现了我的愿望,和你们在一起生活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幸福。而且我在这里度过了太长太长的时间,长到痛苦都快自己消散了。这是我任性的决定。我不希望多萝西以为自己陷入了二选一的困境中而自责和犹豫,请你们怀抱强烈的求生意识……”
“你不应该对我说这些,阿姬塔——”岩颜打断了阿姬塔的话,“你不告诉我这些,我和多萝西现在的求生意识才会更强。”
“你有强烈的生的意愿,并且比任何人更希望多萝西活下去。她确实有不想活下去的念头……这是她比你醒来晚的原因。我能感觉到那种气息,恐惧和厌恶的死亡忽然变得甜蜜和诱人,因为死亡承诺了远离一切谎言、暴力、纷争和痛苦。但她还是醒来了,靠着她自己的意愿。我认为你是那个原因,也只有你能让她继续抱有希望。我们得让她相信我有机会活着回去。在最后的转化过程中,我建造的这个隔绝的堡垒会崩溃,显示出它原本的模样,并与你们的正在接受治疗的设备连接,同时也会和希尔伯特的整个系统连接。那时一切会变得混乱。我无法预判你们会不会发生其他意外。你们的意识与身体的连接会指引你们,强烈的求生意志也会加强与身体的连接。相信你们的身体发出的信号。会你一定要带多萝西一起离开这里,无论发生什么。”
岩颜的沉默像是在否决。
“强烈的求生意识不能让你回到身体中吗?阿姬塔。”岩颜问。
“我并不想回到那个残破的身体里。我讨厌那个身体。我并不想回去——这一点我至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阿姬塔把脸埋在岩颜的身上。岩颜摸了摸阿姬塔的脑袋,她的头发已有一半变灰。阿姬塔抬起头,用湿润的、可怜兮兮的眼睛凝视着岩颜。
“好吧,”岩颜无可奈何又意志坚决地说,“让多萝西保持一点幻想,不需要她来二选一。一切依照你的选择。”
“谢谢你。”阿姬塔停顿了片刻,慢慢地说:“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也知道你不会劝我努力回到自己身体中。”
“这是你的愿望,凭毁灭超越死。”岩颜说。
“我满怀喜悦。”阿姬塔说。
猫一跃而起,咬住了阿姬塔手中的树枝球体。
多萝西从小屋里走了出来,看到拥抱在一起的岩颜和阿姬塔,她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猫在咬着球,兴奋地原地转起圈来。
“巴斯梯特发现了一个宝贝。”阿姬塔抱起猫。
多萝西一脸疑惑。巴斯梯特将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朝着多萝西吐了吐舌头。
阿姬塔在橡树旁边种下了巴斯梯特吐出的“球”,种下后,它立刻破土而出。地面上长出了一个爬满了神经细胞一样的东西。它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它长得飞快,像一个巨大的肿瘤矗立在橡树的旁边,与花园遥遥相对。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多萝西问。
“那是威朗、谢赫还有……你前男友。”岩颜停顿了一下,特地强调了前男友这个词,她清清嗓子说
“没法种在那边的花园里,他们被艾达折磨后产生的痛苦太多了。需要靠这片‘土地’去转换他们的痛苦。”
多萝西狐疑地瞧着岩颜。
“你这表情,以为我担心那三个男的吗?”岩颜说。
“我担心你会杀了他们。”多萝西说,“你站在这东西旁边,像个捕猎者一样盯着它已经半个小时了。”
岩颜故作惊讶地抬了抬眉毛,惋惜地笑了笑。
“我们得让他们活着回去站在被告席上。”多萝西说。
“是是是。”岩颜撇了撇嘴。
“我担心阿姬塔。”多萝西说,“阿姬塔已经回收了300个人的‘种子’了,她的头发灰了好多……”
“告诉你一个秘密。”岩颜说。
“秘密?你和阿姬塔在海边果然有什么瞒着我。”多萝西说。
“她说我们只要相信她能和我们一起回到自己身体中,她就能从我们的信念中获得力量。”岩颜说。
“她说过了。这只是一种潜意识的催眠……”多萝西说。
“好吧,”岩颜换了一种语气,抓住多萝西的肩膀,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许久,她说:“我只能说实话了。我怀疑黑格撒谎,他是想抛下高尔特。其实我问了阿姬塔K1是否可以找到黑格真正的目标的证据……视频或者……”
“你就那么肯定希尔伯特去了K1不会回来?那么黑格就一定是在撒谎?”多萝西说。
“是的。他不值得信任,也没有信用可言。他可以纵容强奸还可以删除你们的记忆,你不应该再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回地球,多萝西。”岩颜说。
“我不想回去。”多萝西说。
“为什么?”
“我一直一直想回来,为了回来我付出了那么我,我想去K1。我想活在真正的蓝天下。"多萝西说,另一种紧张爬上了她的脸,她忐忑地问道:“和我一起去K1就有那么糟糕吗?”
“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我并不属于空间站,我……”岩颜说。
多萝西奋力甩开岩颜的手,气冲冲地往屋里跑。岩颜的呼喊没能让多萝西停住脚步。岩颜望着多萝西的背影,自责的自言自语道:“好像有点适得其反?”阿姬塔正好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往房间里跑的多萝西。多萝西从她身边擦肩而过。阿姬塔走到岩颜身边,问道:“发生了什么?”
“惹她难过了。”岩颜将刚才的事情告诉了阿姬塔。阿姬塔咯咯直笑。
岩颜坐在草地上,靠着橡树巨大的树干,阳光从橡树叶间洒下,斑驳的影子落在她沉静的脸上。蝉鸣不绝于耳。天蓝得可怕,草丛里的热浪扭曲了光。斑驳的影子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树影没有完全阻挡虚假的热气。阿姬塔瞧了一眼不远处那三个男人生成的“肿瘤物”,时间并不多了。
“你真的要回高尔特吗?”阿姬塔问。
“是。虽然我现在还没想到办法……不过,我相信之后一定能找到办法。”岩颜说。
“多萝西很爱你。”阿姬塔说。
岩颜笑了笑,带着苦涩和怀疑,她说:“我更倾向于那是斯德哥尔摩症造成的……错觉。我一开始接近她只是为了她的身份,还绑架她,打算冒充她搞到K1传回来的视频,为了找到月神号,为了弄到空间站想要抛弃高尔特的证据。”
“但是你对她不存在斯德哥尔摩症,经过这些事情,你还是被她系吸引了,不是吗?”阿姬塔反问。岩颜托着下巴,她眯了眯眼,瞧着远方的云彩,陷入回忆。阿姬塔和她一起看着天边的云,她又问:“她并不是你最初想象的那样,对吧?”
岩颜干脆地嗯了一声。
“多萝西剔除痛苦并不是想让人逃避。”阿姬塔说,“即使没有剔除痛苦的新技术。依然会有人会用其他方式去逃避痛苦,逃避一切让他们不愉快的情绪,就像矩阵中的那些人。一种情况,剔除痛苦是用来逃避产生痛苦的问题本身。另一种情况,剔除的是无数次的去解决问题但无解,且不断累积的痛苦。多萝西的发明是为了让那些原本打算放弃生命的人忘却累积的痛苦,为了让他们有获得重新的机会。但‘问题’本身依然没有解决,因为只要活着苦难就无法消失,苦难带给我们的痛苦依然会再次出现。而人类的苦难是不断的失去,这也是人类一切痛苦的根源,但它是生命本身,是我们生存的状态,没有谁可以改变这种本质。我们不能阻止它发生,但人类可以减轻那些不是必须经历的痛苦。过去高尔特有大批自杀的人,这其中包括多萝西的父母,他们……”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岩颜打断了她。
阿姬塔挨着岩颜坐了下来,说:“她剔除失去你的痛苦,那时候你只是假死,她比你认为的还爱你。” 岩颜没有说话。
“我挺希望和多萝西一起去新地球。”阿姬塔说。
“总有人要留下来。无论黑格是不是会回来接高尔特的其他人,总有人要留下来去记录、去告知高尔特的人们真实的正在发生的一切。让他们以真实为意愿。那之后,也许有人能找到新的出路,让地表的环境能恢复到20世纪初,也许他们因为无知走向毁灭。但无论那种发展,我希望他们的选择都是基于真实信息去做的。我希望地球剩下的人能有选择的权利。K1并不属于我,我的家人、朋友以及责任都在地下。我并非一直在为欧甘工作,我不是他们控制地下的工具。我始终在为我的目标努力。高尔特虽然一个糟糕的地方,但是我不能,也可能就这样抛下她。我属于旧世界。在必要的之时,我会在旧世界走中走上道路上。”岩颜说,她轻叹一声,“我爱多萝西,只是那不是我们必须要在一起的理由。”
阿姬塔长久地注视着岩颜,她晃了晃手指,指尖出现了之前岩颜使用的长枪,迷你版本。她递给岩颜,说:“祝你如愿走在你期望的道路上。”
当阿姬塔吞下300颗“果实”后,她的头发只有一缕还是金色。阿姬塔无视院子里那个长得更大的“肿瘤物”,用一个棚子挡住了它,并在上满挂满了鲜花。
傍晚,她们将所有食物全部搬到了外面的橡树下。她们慢悠悠地吃饭,像是在此生活了许多年的家人。太阳下山,她们才结束了晚餐。夜空滑过几颗流星。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星空。天空出现流星群,阿姬塔虔诚地许愿。她还拉着多萝西和岩颜一起许愿。一分钟后,阿姬塔笑嘻嘻地看着她们,告诉她们自己的愿望:“我希望——我希望你们的愿望都能实现——”她摊开手臂大声说,她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中,像是在宣誓和预言。
在阿姬塔的强烈要求下,她们又一起玩起了游戏。之后,她躺在多萝西的腿上,说:“这里——就是我的天堂和乐园。我真的很开心你们能来这里。”阿姬塔像个小孩子一样扑在多萝西怀里,说道:“有些东西会在永恒虚无中产生诱惑,最美好的日子在它那里仅仅是毫无差别的一天或另一天。人们总把梦想、理想投降远处的未知,却总是忽视生活永远只能是在现在。”阿姬塔说着,闭上眼睛睡着了。多萝西轻摸着她的头发。灰色的头发让她不由自d主地开始蹙起眉来。
“不用担心,多萝西,阿姬塔会安全回去的。”岩颜说,
“真是不明白你,你现在又那么相信阿姬塔了。”多萝西还是忧心忡忡。
“她可是创造了这一整个隔绝的幻境,并且一直潜伏在系统中家伙。欧甘知道了都要自愧不如。”岩颜说,“你相信她的能力吗?”
多萝西垂下目光,看着熟睡的阿姬塔恬静的脸。
“相信她,这会给她也会给你带来力量。信念即意志。意志的强弱决定了我们能走多远。”岩颜说。“这可……太过唯心。”
“这非常科学的。”岩颜说,“否则怎么解释我们还能站一片像矩阵里的幻境中。阿姬塔将碎裂的信息汇聚起来,但能让它产生灵魂,产生意志的是我们原本的意志,意愿、信仰和爱。是我们原本的愿望与意念让我们成为我们。否则,我们的记忆和思维已经成了希尔伯特的垃圾数据了吧。”
“你完全在乱说。”多萝西说。
岩颜却笑了笑,说:“我爱你,多萝西。”
多萝西的脸瞬间通红。
橡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奏出万籁静寂的世界。多萝西和岩颜紧挨着坐在一起。此时此刻,片刻或许久,时间似已停滞。她们看见彼此的存在。夜的静谧中,虚假的星象闪烁着真实的光。爱与神秘的面纱粘合一切。多萝西又问:“你真的那么想回地球吗?”她给了她一个吻代替回答。
巨大的树干支撑着灵魂的重量。夜阑人静。世界只是一个巨大的、未曾清醒的迷梦。
两天后,阿姬塔吞下了所有的“果子”。
当阿姬塔吃完花园里最后一个成熟的“果子”后。院子的那个巨大的“肿瘤物”开始变形。它裂开了一个口子,三个人形的物体从裂口中钻了出来。似蛇,非蛇。身体弯曲,缠绕在一起的身体不成形,时刻在重新组合。破碎的脸被缝在另一块模糊的皮肤里。三个脑袋,三张脸,渐渐凝聚成人形,但下半身还黏在一起。黑色的墨水像在它的周遭流动,冒着污秽的泡泡。其中一个脑袋喊着:“多萝西……救救我。” 多萝西她盯着那张脸,找到了熟悉的痕迹,她问道:“杜……文?”
那颗脑袋支支吾吾,像是发出了“是”的声音。另外两张残缺的脸努力挤出一个形状,张开了“嘴”吐出意义不明声音,像是喉咙里卡着痰。它们的嘴里伸出了信子,说着:“救我。” “那两个人是威朗和谢赫。”多萝西皱着眉说。
橡树的树叶将他们的身体分开,他们发出了一声惨叫。随后,分裂的身体长出了自己的腿。三个人拥有了自己的身体,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趴在地上。树叶给他们穿上了衣服。阿姬塔走到他们面前,她的影子被无限拉长,落在他们惊慌失措的脸上。
“阿……姬塔?”威朗和谢赫同时说。
“你不是已经……”杜文说。
“看来已经你们已经恢复得很好,都还记得。”阿姬塔说。她笑了笑,下一秒化成艾达的模样,漂浮在半空中,她大声问道:“那你们还记得我吗?”威朗和谢赫还有杜文都发出恐惧的尖叫,他们抱在一起,埋着头,不敢看那个让他们在“地狱”中遭受了一次次折磨的女人。艾达满意地呵呵笑起来,她摇身一变,又以阿姬塔的外形站在地面上,她说:“看来你们也还记艾达对你们的照顾。”
生出那三个男人的“肿瘤物”开始崩解。裂口中渗出的粘液渗透进草地里。外壳上一层层干枯的神经般的物质像坏死的肌肉一样开始脱落。三个男人们感觉到了危险。连爬带滚,躲到了阿姬塔的身后。前方,岩颜拔出她一直别在头发里的长枪,一道寒光划过三个男人的鼻尖。等他们意识到的时候,鼻子上伤口的血已经滴在草地上。杜文忽然被吓醒了,捂住鼻子。而威朗和谢赫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喊着求饶。
“求求你们不要再杀死我们,我们已经知道错了!”威朗哭嚎着。
“都是我们不好,我们色欲熏心,我们是该死的变态,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我们比动物还不如,都是我们的错。但我们已经知道错了!请不要再重复之前的惩罚了。”谢赫说。威朗和谢赫都匍匐在地上,顺从而卑微。他们低着脑袋,颤抖着。岩颜的长枪刺穿了他们腿间的生殖器,鲜血直冒。他们痛到无法尖叫。
“住手!你不能杀了他们!”多萝西抓住岩颜的手。
“一点点皮外伤,哪里杀得了他们。” 岩颜收回了那把伸缩自如的长枪。男人们握住伤口,疼得大叫,蜷缩着向前倒在地上。
“他们的意识已完整,与身体的连接状态达到了最佳。”阿姬塔看着她们的伤口,说:“我原谅你们的罪恶,宽恕你们的愚昧、残暴、贪婪,色欲、虚荣和傲慢和对生命与自由意志的践踏之恶性。愿你们在艾达那里承受的恐惧、痛苦洗涤你们心中的污秽并找回自己的良知;愿你们醒悟,明白自己行为中的恶并活着在忏悔中赎罪,成为真正的人。我想你们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重新做人了。”
伤口竟迅速自动愈合了,但血迹残留在腿间。他们跪在地上,仰望着阿姬塔不断地忏悔。
“我忏悔,我们有错,我愿意接受希尔伯特的惩罚,让我坐牢,让我怎么样都可以。”杜文说着,嚎啕大哭起来,他痛哭流涕,开始道歉。开始说要接受希尔伯特的审判,还要揭发黑格的行为。而威朗和谢赫也重复着同样的化。
多萝西皱着眉,在艾达“地狱”里的见闻又鲜活地闪现在她面前,她的心软了下来。威朗和谢赫见势也开始向多萝西道歉。多萝西说:“你们要活着回去接受坦白你们的行为。去接受真正的审判。”
“是的!我们一定要活着回去接受惩罚。”威朗说。
“我们再也不会乱发情了。”谢赫说着开始扇自己的嘴巴。
“请你们相信我的悔过之心。”杜文红着眼睛,痛彻心扉地说。
岩颜鄙夷地、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她问多萝西:“你真的相信他们?”
杜文抱住了多萝西的腿,泪流满脸地祈求原谅。
“我得尝试去相信他们,至少要给他们去承认错误的机会。”多萝西说。
岩颜没有被说服,但是也未在说什么。
黑色像墨水一样灌入天空的蓝色中。而那块肿瘤一样的东西里流淌出来的泥浆加速蔓延。它们一边流淌着一边冒着蓝色的火花。周围的一切都在吸收那些泥浆一样的粘稠物质,景色在剥离和瓦解。
“发生了什么?”威朗惊恐地问道。
“难道我们这次……要真的死了?”谢赫说。
阿姬塔没有回答。她的头发完全变成了灰色。草地已经完全消失。所有的人都踩在像是大脑沟壑一样起伏的地面上,地面像房间走廊的那样柔软。世界摇摇欲坠。冒着火花的泥浆和周围的景色互相吞噬,互相改变、抵消。一点接一点,一寸接一寸,化作清澈的雨水落下。水滴穿过人的身体,没有带来任何感觉。世界正在露出它原本的样子。发光网格取代了它们原本存在的位置,围绕着整个黑色的世界无限延伸。 巨大橡树屹立不倒。白猫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地瞬间变成了巨大的猫。阿姬塔的灰色长发像瀑布一样张开,并且与橡树连接在了一起。橡树疯狂生长,直入云霄。它树干比之前大了好几圈。
“是时候离开了。”阿姬塔说。
一扇门出现在树干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