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有六个人和一只大白猫。阿姬塔的头发和电梯周围的墙壁连在一起。电梯在向上升,飞快地。进入这扇门前,外面的世界只剩下了一棵橡树。一阵阵轰隆声,如沉闷的鼓声敲打在六个面上。震动传到全身,像是跟着整个世界在颠簸。男人们躲在角落里,难掩脸上的惊慌和对未知的恐惧。
“不用担心,”阿姬塔信心满满,“她会转换掉那些惩罚造成的痛苦。用她自身。你们不会有事的。那些声音……只是最后的残余。”
但被男人们依然坐立不安,提心吊胆。在岩颜的强烈要求下,她将他们绑了起来——用阿姬塔的头发。
“我们很快就会抵达边界,届时你们将前往返回之路,与身体的连接会指引你们。”阿姬塔说。她惬意地靠在大猫的背上,半个身体陷进了白色的毛里,她说:“还记得我们以前上课的时候吗?多萝西。大脑本身是没有痛觉的。但它能感知所有的痛苦,也可以凭借意志切断痛苦。曾经有一个人的在家中地下室里,手卷进了一个类似粉碎机的机器。他无法呼叫救助,而机器却还在继续工作,为了保命,他当机立断,在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切断整个手臂。整个过程都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大脑屏蔽了手臂的信号。”
“我记得。”多萝西说,“没有人成功地再现过这个记录。那些傻小子疼得哇哇直叫,切了一半半途而废。”
“在空间站悄悄做这个实验的人并不是真正陷入生死一线。”
“我对仅凭意志完全阻断痛觉信号保持怀疑,那条过去人类的记录不一定是真的。”
“但我们应该相信人的潜力,强大的信念可以作为一种力量。”
“沉到某个深度——海藻用气泡托着自己,就像我们用理念抬举着自身[1]……”阿姬塔说。多萝西迟疑地看着她,她躺在猫的身上,像是刚醒来,或者即将睡去。
鼓声减弱,淅淅沥沥,似雨似风。电梯前进的方向也改变了,他们像坐在长途车上。转弯,穿过雨声;再转弯,穿过风声;接着是浪声,最后是白噪音。声音消失时,颠簸停止。阿姬塔打开了一面墙。外面漆黑一片,远处、深处,闪烁着色彩的沟壑,如同深渊的指纹,也像是一个被点亮的大脑。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你们马上会离开我可以控制的边界。”阿姬塔说。
“那你呢?”多萝西问。
“回去。我不可能跑去你们的脑袋里呀,我会回到我自己的身体里,”阿姬塔笑呵呵,“身体是连接灵魂与深渊的桥梁,只要身体还活着我们就能顺着那条‘线’返回。”她说着看了看岩颜。岩颜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角落里的男人们一个笑开了花,一个暗自窃喜,一个则勉强扯动嘴角。
“在离开边界后,你们应该会遇到一片数据的暗流。但只要你呆着的这个空间还在,就能安全通过那些那片‘海洋’。我已经给你们留下了安全措施,遇到危险的时候,用你们自己的意念去重塑它。我会等你醒来的,多萝西。”阿姬塔说。
“说不定是我比你先醒来。”多萝西说。
“很有可能。”阿姬塔说。
“我真想瞧瞧奥利维娅还有伊甸看到你醒来的表情。”多萝西急切的握住阿姬塔的手,“等我们回去,还有许多事情等着要去做。我们要让把所有的事情公开,让他们受到真正的审判,我们还要一起去新的地球。”
“当然。”阿姬塔伸出左手的小指,“拉勾。”
多萝西勾住她的小指。阿姬塔抱住多萝西,多萝西又拉住岩颜,岩颜抱住了她们。她们抱在一起。大猫的尾巴在最外面围住了她们三个人。
“我该回去了。”阿姬塔说着,结束了拥抱。她跳上了大猫,离开前最后看了多萝西和岩颜一样。她没有说再见,只是微笑着。
猫纵身一跃,奔向底部那个一闪一闪的“大脑”。阿姬塔的头发从橡树脱离。橡树的皮开始龟裂、瓦解,脱去了外壳。多萝西他们所在的空间只是一个透明的盒子,是盒子隔绝了危险的黑夜。
阿姬塔的头上闪耀光芒,无数发丝仿佛被光分开,光线在发丝上游走,向底部延伸。阿姬塔像是这片巨大网络的中心。光的丝线旋转着,弯曲了空间。有形之物像蜡烛一般融化,阿姬塔和猫所在的位置,有一个光芒在不断流动的球体悬在空中,像太阳一样照亮了黑暗。
多萝西遮住了眼睛,依然能感觉到光照在她的脸上。等她再睁开眼睛,只看到一个彗星坠入底部的“大脑”,仿若一个火种坠入深井。底部被彻底点亮,光芒四射。巨大的力量将“盒子”推了出去。底部的光芒愈小,直到变成一个点,直到完全从视野中消失。
透明的盒子继续向上。发光的盒子站着五个人,仿佛漫游在宇宙中。
多萝西有些沮丧地靠着门上。威朗、谢赫和杜文蜷缩在另一边,三个男人始终保持着警惕,绑住他们的头发都消失了。他们死死地盯着岩颜和多萝西。
“你……”杜文打破让人窒息的沉默,他胆怯地说:“你原谅我们了吗?多萝西。”
多萝西只是盯着他。
“我对不起你。多萝西。我知道你没有真的原谅我。但是我确实真心悔过了。对我的所作所为。我不应该删除你的记忆,做威朗和谢赫的帮凶。当初是我鬼迷心窍,我太想成功了。而你又那么优秀,”杜文降低了声音,“但是后来我都是被黑格胁迫的……”
“别把你自己说得多么可怜无奈,”威朗嘲笑道,“你在一旁看着的时候可也很兴奋,特别是对方你是女朋友的时候。”
“我没有!”杜文吼叫起来,“你不要污蔑我!”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余光看着多萝西的反应。
但多萝西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们一样,她还沉浸在阿姬塔离去时的画面里。
“污蔑什么?我们虽然确确实实强奸了一些人,但没有你和黑格的默许和帮助,我们根本就不会继续下去,说白了,我们只不过是被你和黑格控制着去强奸罢了,要不然我们在最开始就收手了。事情哪会变成今天这样。”威朗说。杜文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使劲把他按在墙壁上,大吼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最开始去强奸了阿姬塔,我怎么会受黑格的命令去帮你们擦屁股?!”
“切,明明你自己看得津津有味,还不承……”威朗挤眉弄眼。
杜文一拳打在威朗的嘴上,对方立刻还给他一拳。两个人扭做一团,拳打脚踢。威朗很快占据上风,杜文被按在地上挨揍。一直沉默的谢赫冲上前去,一把他们拉开。威朗无所谓地擦了擦嘴边的血。杜文爬起,右眼都肿了。威朗摸了一把额前的头发,看了看其他人,得意地说:“黑格是个性无能者。他的阴茎先天残缺,就靠着观看我们去强奸别人才能获得快感!你们都不知道吧,植入手术都没法拯救他的没法硬起来的短小、残疾的阴茎——他是个性无能的变态,只能用别的手段去弥补他的缺陷了。意外吗,震惊吗?!这就是真相,我们都是受他指示的。黑格才是一切错误的根源。我们都是他的棋子而已,你们这些女人应该把黑格弄到这里来,让他来体会一下那个地狱的痛……”
一阵冷笑像把刀子切断了威朗的话。岩颜说:“那你们怎么不去强奸他?还是太害怕到硬不起来?”
“你说……”威朗怒目切齿,捏紧了拳头,但想起腿间疼痛的滋味,他没敢动手,“我们才……”
“你别说话了。”谢赫横了威朗一眼,手挡在他的身前。下一刻,他对岩颜和多萝西弯下腰,说:“我真心的向多萝西道歉,对我们过去的行为道歉。无论有没有黑格的指示,我们都做错了。有错的,有罪的是我们。我们没有任何推卸的理由。”
“道歉有什么用?”岩颜说。
谢赫没有回答。他依然弯着腰,“在那个地狱受刑时,在那些奇怪的电流把我们的‘身体’冲散之前,我们就真心悔过了。在失去意识被痛苦撕裂后,那是世界上真正的地狱……我们三个人都体会到了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痛苦。我们曾经这样让你们痛苦,我们为此感到懊悔,真的。我知道我们说的这些话苍白无力,证明不了任何事情。所以等我们回到身体中后,我们会去自首,将我们过去做的事情全部公开。就像阿姬塔说的,去忏悔,去找回良知。”
“我相信你。”多萝西说。谢赫这才抬起来头。多萝西看着他的眼睛,说:“离开这里后,你们要将过去做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公开,你们三个人都要向另外十七个人还有阿姬塔道歉,要让奥利维娅恢复自由,要放弃你们议员的身份,要让黑格也从离开管理层。”谢赫没有应声,眼中浮现出为难,但他转了转眼珠,说:“我们会做到的。我保证。”
杜文却问:“多萝西,这样做你就原谅我们了吗?”
“如果你们这样做了,我会尝试原谅你们。但这不代表我和其他受害者原谅了你们。”多萝西说。
威朗瞧了瞧谢赫,那双眼睛像是正在算计着什么。
“你用什么保证?”岩颜问。
“凭艾达给我们的那些酷刑。凭我们真心的忏悔,我向天发誓。如果是假的,我们就会真的,完全的死在这里。”谢赫做出了发誓的手势。
“我是真心的忏悔。”威朗也有模有样的模仿起谢赫的动作。各种手势,各种动作。指天,指地,指心,跪着,站着,趴着。他们向各路神仙都提交了誓言。谢赫注视多萝西,说:“我有些担心,这里的记忆能保存下来吗?就算我们去自首,黑格依然可以说当作证据的记忆都是假的。我知道他的作风,他比谁都擅长颠倒黑白,擅长用暴力和心理操作去达成目标……要不然我们也不会让一个高尔特出身的家伙掌握了空间站的权力。”
“戴着水母,现场操作。”杜文说,“审判时现场提取记忆是没有办法伪造的,技术上做不到。光是找到特定的记忆需要复杂的计算,我们还没能随心所欲地去替换特定的记忆。”
“是吗?”谢赫问。
“对。”杜文笃定地说。谢赫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杜文。
周围突然剧烈地震了一下,“盒子”卡住不动。
“发生了什么?”威朗恐慌地环顾四周。
黑暗中涌出了别的东西。盒子晃了晃,像是被什么给撞了一下。下一刻,一层一层像是“海浪”的东西迎面而来。蓝黑色的“海水”中涌动着密集的线,缓缓蠕动,像是某种触须。彩色的,忽明忽暗,甚是美丽。它们抚摸起这个异常的“盒子”,一些线分开,一些又聚拢,伴随着一闪一闪的光,它们像是随着水流摇曳的植物,婀娜多姿。
杜文把手放在了透明的墙壁上,有些失神地说:“这是……难道这是阿姬塔说的‘暗流’吗?但它们这么闪亮。”一根张着嘴的“管子”撞在杜文正前方,透明的“墙壁”挡住了攻击,但杜文吓得后退两步。一条条线狂躁地拍打起来透明的墙壁,想要穿透那层屏障。冲击力传到了他们的脚下。
“我们不能死在这里。”威朗喊道。
“阿姬塔说了,只要身体还活着,我们是不会死的。”谢赫冷静地说,但他眼神却不如他的声音镇定。
“但如果意识被冲散后就算我们的身体还活着,我们也等同于死亡。”杜文说。
透明的盒子被卷起来,下一刻他们像是被丢进了风暴眼,被抛来抛去。威朗倒在地上,撞在谢赫身上。岩颜扶住了多萝西,蹲在角落里。接着,那些流动的线忽然停止动作。分散的撞击后,线聚合起来,只攻击一个点。墙壁上出现了一个裂痕。这时外面的攻击才消停,威朗趴在地上说:“完了完了我这次真的要死了!为什么阿姬塔不能一直保护我们,她应该救人救到底!”
“你住嘴!威朗。”谢赫说。
“阿姬塔说的安全措施是什么?多萝西!”杜文问多萝西。
“我不知道。”多萝西说。
盒子又被抛了起来,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
岩颜不知怎么将她的长枪固定在一面墙壁上,她抓着多萝西的腰,牢牢站在墙上。三个男人像是在滚动洗衣机里一样被甩来甩起。
“你怎么做到的?”多萝西问。
“灵光一现,”岩颜思索片刻,“也许是阿姬塔给我加了什么特殊保护吧。也许是意念的力量,我想救你,但不想救他们。”
“我们一定要回去,多萝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岩颜又说。
外面的那些东西开始改变方法,直接朝着裂缝攻击。
裂缝越来越大。多萝西感觉到了“墙壁”的压力,她把手贴在还没裂开的一面墙上。刹那间,她看到了一片光,同时似乎所有的感官都与另一个生命相连。光芒温柔,充满了力量,就像阿姬塔离开前发出的光芒。她的意识仿佛在光的轨迹中滑行,在道路的尽头,她瞥见自己的身体,还有阿姬塔、岩颜、杜文、威朗和谢赫的身体。他们都还活着。她看见了他们心率,听见了心跳的旋律,每一个人心的鼓动形成的红色波浪线。多萝西睁开眼睛,岩颜正好奇地看着她。多萝西仿佛经过洗礼一般,眼前的道路变得清晰明了。
“我要到裂痕的位置。”多萝西对岩颜喊道。
“为什么?”岩颜说。
“我能做到。”多萝西说。岩颜看到她斗志满满眼神,点点头,立刻将她推向对面裂开的墙壁。多萝西一个跳跃,伸手向前,手指触碰到了对面墙上的裂痕。她落在破损的墙上,双手紧贴在最大的裂缝处。光从她的手下冒出,在每一道裂缝上延展。整个“盒子”倏地亮起来。
光吓退了周围那些线的聚合物。光越来越强,它围绕着每一个人铸造了新空间,温暖而安全的感觉遍布全身,像是被装进子宫中被保护着。五个单独的空间又融合成一个光柱。向上。升起的光柱斩断了周围的线。向上。逃离深海。离开海面。浮在半空。五个人都在光柱中漂浮着,像置身于低重力或是河流中,但在光柱之外,灰色的世界如同被浓雾覆盖。那些线的聚合物没有消失,它们晃动着,带着绮丽的色彩,一触碰到光的屏障便弹开了。
“那是出口。”多萝西抬着头说。
顶部的光不断向外延展着,如同一朵不断绽开的巨大白色花朵。其他人也抬头看到了它,他们都本能的感到那就是回到自己真正身体中的门。
突然,谢赫一脚狠狠踢在杜文身上。触不及防的杜文向外倒,谢赫又踢了一脚,杜文被踢到了光柱的边缘。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多萝西喊道。
没人理她。威朗也踢了杜文一脚。杜文撞上了光柱边缘,身体竟穿过了光柱。他满脸的惊恐。所有的人都没想到这个新的通道并不像刚才的透明墙壁——它只是单向屏障。
杜文的半个身体暴露在外,他抓住了离他最近的多萝西的手,勉强将另一半身体留在光柱内。光柱外,一群一群期待已久的线像鱼群,迅速缠上杜文,还将他往外拽。多萝西被跟着朝向外靠去。
“多萝西!”岩颜喊了一声,抓住了多萝西的另一只手,稳住了多萝西。
一声惨叫。那些线钻进杜文的身体,他的杜文的半个脑袋也露在外面。在外的身体从内部被分解,破碎。这些碎片被挤压、拉长,聚集在一起成为新的“线”,而这些线反过来继续想要蚕食他。
“哈哈哈哈哈哈,”漂浮在高处的谢赫疯狂地笑着,他笑得前俯后仰。他大声说:“真是天助我也,你们就一起去消失吧。”威朗得意地朝她们竖起了中指。
岩颜看了他们一眼,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她一手用力拽着多萝西,一手毫不迟疑地切断了多萝西抓着的杜文的手。杜文又一声嚎叫。切口的血变成一颗一颗漂浮的雪竹。他疼得快昏过去,身体又向外倾斜了几厘米。多萝西扔掉了杜文的断掌,转而拉住了杜文的一条腿,但这个动作让她随着杜文更加靠近光柱。
“快放开他,不然你也会被拽出去!” 岩颜焦急地喊道。
“不行,他不能死在这里!”多萝西却说。
“你疯了吗?!”岩颜难以置信地吼道。
“我没有疯!”多萝西说。
杜文连带着多萝西和岩颜一起陷入困境。但同时,他们五个人都越来越接近头顶的出口。谢赫见状,向下游去。他伸脚想踢岩颜,岩颜灵巧地躲开了。下一刻,岩颜的长枪刺穿了谢赫的肚子。谢赫吐了一口血,他抓住枪杆,咧嘴笑着说:“现在我抓住你了,岩颜。你知道我在那个地狱里受过多少酷刑吗?这根本伤害不了我。”
岩颜啧了一声。另一边,威朗也游到岩颜身边,朝她挥拳。岩颜侧身躲过了攻击。谢赫双手挥动枪杆,想把她甩出光柱。岩颜朝反方向使劲,使得长枪的两头处在微妙的平衡中。威朗抓住了谢赫的手,加入了比拼,他的加入打破了平衡。岩颜渐渐处于下风,被慢慢推向光柱边缘。而她另一只手拉着多萝西,没法双手用力改变局面,她大喊道:“多萝西。快放开杜文,我拖不动你们两个人!”
但多萝西还是没有放开杜文。她放开了岩颜的手。讶然的岩颜来不及重新抓住多萝西的手。多萝西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了杜文的腿。她仰头大吼一声,使出吃奶的力气奋力将杜文往里面拖,奇迹般的,她把半个杜文给拽了回倒了光柱内。
威朗骂了一句。他和谢赫的注意力都在多萝西身上。岩颜放开了握着枪杆的手,两个男人失去了平衡,他们向后倒去。
岩颜俯身,向多萝西伸手,她再次抓住了她。多萝西抱着半个杜文。杜文的伤口没有血。他用剩下的一只眼盯着多萝西,半个嘴抽搐着,说不话来。
不远处,谢赫拔出肚子上的长枪。他肚子上有一个洞,淌着血。他毫不在乎,眼里沸腾的更浓烈的杀意和恶意,“我们在艾达的地狱里不停地死去活来,这点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甚至感觉不到疼!”他神采奕奕,胜券在握,“没有人会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该死在这里的人是你们。”岩颜一字一句地说。
“不!你他们不能杀了他们。”多萝西说。
“你说什么?你还没看到他们刚才想杀我们吗?”
“我和阿姬塔已了让他们去接受审判,你不能现在杀了他们。”
“你别天真了,他们不会认错的!你现在还看不出来?他们只想杀人灭口,他只想隐藏他们的恶行。”
“我……但是阿姬塔宽恕了他们,我希望你能尊重阿姬塔和我决定。没人会死在这里,我们都会回去,我和阿姬塔会将一切公布。”
“你……”岩颜欲言又止,她移开了目光,不再说话。
她们没法达成一致,裂痕在她们之间,从最初就存在。
谢赫握着长枪,威朗将他推了出去。谢赫冲向她们,大喊着:“没人会相信你们的。你们就算活着回去,也不会有人愿意相信你们!你们这些天真的、愚蠢的女人!”
尖锐的枪头先朝着岩颜刺去,岩颜侧身闪过。谢赫攻击几次,岩颜就几次完美闪避。谢赫又将目标转向了更好对付的多萝西。多萝西还一手还抱着杜文的半个身体。岩颜挡在多萝西的身前,推开了多萝西,她抓住了枪杆,一转手,长枪的枪头就已经对着谢赫的右眼了。
“你不能……”多萝西在岩颜的身后说。
岩颜哼了一声,她猛踢了一脚谢赫。谢赫仰面倒在威朗的身上,被威朗抱住。愤怒的威朗想再攻过去。
“你们别以为我不会杀你们。”岩颜紧握着长枪,漂浮在上方。她俯视着两个男人,就像盯着猎物的鹰。男人们凭本能知道她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谎言,但他们的眼神没有放弃。双方僵持着,等待着某个时机。
光柱内的吸力增强。越接近出口,上升速度越快。转眼间五个人都被吸到了顶部。“花朵”中心包含着五个小圆。光柱一份为五,将五个人分别包裹着吸了进去。
所有身外之物都消失了。
多萝西感到岩颜的手滑出了她的手。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岩颜,她不知道对方是否听见了。强光让她盲目。自我之外的一切都在远离她。而她自我的中心,无法被剥离的部分正在穿过一条隧道。斑驳的光在她的眼皮上跳跃。她跳到空中。她是一根羽毛,一片树叶。空中飘荡着一种回响,熟悉又陌生,温柔而神秘,引领着她落在大地上。重量回来了,血液在耳朵嗡嗡作响。来自深处的引力将她塞进躯壳。被束缚的回响在躯壳中撞来撞去,它的温柔中涌现了其他的情感,喜悦还有痛苦——
一阵战栗。
多萝西睁开了眼睛,在沉重的肉体与现实中醒来。她听到了呼吸器中自己的呼吸声缓慢而沉闷。她动了动手指,脚趾。她像是睡了十年。疲倦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昏昏欲睡,眼皮差点又合上了。她侧过脑袋,视线模糊,聚精会神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床头仪器上的指标:那是她的心跳、血压。
她安全回来了,和阿姬塔说的一样。她长吁一口气。握紧拳头,再松开。如此反复。记忆和触感渐渐回到身体里。她摸到了按钮,让枕头升起变成靠垫。坐起来后,她摘掉了呼吸器和头上的贴片与线。
病房内灯光昏暗。左边的床空着,右边的床上躺着人,她发现那是阿姬塔。多萝西晃着走到右边的病床旁。果然是阿姬塔,但她还没醒来。她长长的麻花辫放在了被子上。
多萝西喊了一声阿姬塔,但阿姬塔及没有回应。阿姬塔的呼吸器上没有雾气,她安静得像一个娃娃。多萝西的心一紧,她不愿意证实心中的推测。她惶恐不安地望着右侧的监控仪器——所有的数字都是零,所有的信号都是一条可怕的直线。没有心跳,没有脑补,没有生命特征。
“不,不不!!”多萝西喊着,在柜子里找到心脏起搏器。她给阿姬塔做心脏电击和除颤,但无济于事。多萝西按下床头通讯按钮,通讯已掉线。她咬起了指甲。
“护理机器人。”多萝西喊道,还是没有回应。
病房只有她一个人。昏暗。应急红灯亮一闪一闪。
室内响起警报和通告:医疗系统故障,部分供电电力故障,正在使用备用电源。目前为最低保障供电。请在原地耐心等待,电力将在不久恢复。
不安在多萝西心中扩大。她得找人来治疗阿姬塔。她光脚跑出门。走廊上,平日不能随便进出的房门都被打开了。她一间一间查看,其他病房里的护理机器人都关机了。没有医生。床上的病人不想跟她说话,愿意搭理她的开口就让她走开。她继续一间间寻找。直到走廊另一侧发出声响,她寻声而至,走进一间大病房。杜文躺在床上,痛苦的呻吟。另外两张病床上的人——谢赫和威朗的胸前插着一个空的注射器和一个尖锐的碎片。他们衣服和床单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仪器上都是零和直线。岩颜和红罗站在床边,她们像是在那儿已呆了许久。红罗叫了一声多萝西,“太好了,你也醒了。”
“发生了什么?”多萝西问。
岩颜回头,她目光就像还在光柱中那样。她的病服沾着一点血迹。岩颜低头看了看自己,平淡地说,“谢赫比想象的更难缠。好在我是第一个醒来的人,体力恢复的最快。”
“你杀了他们?”多萝西说。
“他们无药可救了。”岩颜说。
多萝西说不出话来。惊讶、气愤、震惊还有被背叛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哽塞在喉间。
“现在杀了他们是最好的做法。”岩颜深信不疑地说。
“岩颜是对的,多萝西。”红罗说。
“你们在说什么?”多萝西问。
“是我们太天真。你们在昏迷的时候,其他十七个受害者的记忆已被阿特消除了。黑格在审判会议上决定将奥利维娅驱逐出空间站。而这场审判还是所有希尔伯特成员参与的。”红罗说。
“其他的受害者的记忆被阿特消除了?”多萝西重复道。她看着红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红罗的眼睛也充斥着愤怒,熟悉的眼神。每一个人都那么怒气冲冲,每一个人都那么义正言辞。红罗说:“我不能让奥利维娅一个人回到地球,我和岩颜……”
“你知道你们做了什么吗!?!”多萝西大喊,声音震耳欲聋,“他们还没有真正的站在被告席上!我们好不容易才回来。我的记忆就是证据,我们这次会成功的,为什么你们不愿意再试一次,你们就这样杀了他们!你们,你们……”多萝西摇着头。她感到自己正在一趟即将脱轨的列车上,一切都在摇晃。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多萝西回想着“梦境”里的一切,她哽咽着说:“阿姬塔死了。”
“我知道,我和你在一个房间醒来。”岩颜说。
“为什么你这么冷静?”多萝西说。
岩颜不说话。多萝西看着她,看着她从容不迫的脸庞,从未怀疑过自己行为的眼神。她不明白。但失望与怀疑很快帮多萝西找到了答案,她摇着头问道:“你毫不惊讶……你早就知道阿姬塔会死?对吗?”
“她既要消耗他们三个在艾达地狱中的痛苦,还要帮助我们离开,这些会耗尽她自身。”岩颜说。
“我不相信。你怎么就知道?”多萝西的手在发抖,无法抑制。
“这是她的愿望。”
“我不相信。”
“这是她告诉我的。她不想让你知道靠她的牺牲,我们才能回来。”
“她的牺牲?”多萝西念叨着,她靠在床边,她的腿也在颤抖,“她的牺牲……你杀了靠她牺牲才回来的谢赫和威朗,你辜负阿姬塔的付出和期望,你背叛了我们。”
“你的记忆,证据无法改变什么。所谓的审判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表演。我杀了他们是想帮助你们,多萝西。”岩颜说。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多萝西不假思索地就喊道。
这句话扎道岩颜的心里,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到伤害的无奈,她悲伤地看着多萝西,皱着眉头说:“你真的这么想?”多萝西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泪流满面,“阿姬塔……不能就这样死了。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红罗伸手想拍拍多萝西的肩,多萝西一把推开她的手和安慰。她大吼道:“你以为你杀了他们,你就能和老师一起被驱逐回高尔特?!”
门口响起一阵掌声。
“真是精彩,这不比剧院里演的那些破玩意有意思多了。”阿特鼓着掌走了进来。在他身后,三个仿生人举着三把枪分别指着三个女人的脑袋。
病床上的杜文猛咳起来,他睁开了眼睛。阿特扬起下巴,瞟了一眼杜文,说:“你的运气一向很好,亲爱的。”杜文颤抖的嘴吐不出一个词。
阿特回过头,笑着说:“我本想着用让谢赫、威朗和杜文来做实验,看看那些从高尔特收集来的痛苦能不能唤醒他们或者——让他们再也醒不来。但没想到他们醒了,你们也醒了。你们明明都不在一个病房。这真实有趣,简直是奇迹!我更没想到岩颜还有红罗——女士们,你们是这么冲动的人,竟然会替我们解决这两个麻烦的,管不住下半身的家伙。”
“你没想到才正常,我跟你又不熟。”岩颜冷着一张脸。
“但是既然有胆量杀人,就要承担杀人的后果。”阿特说。
“是我杀了威朗和谢赫,和红罗无关,她只是路过的。”岩颜说。
“哦?可不要以为电源故障我们就没有监控了。”阿特说完,目光又落在多萝西身上,“对于阿姬塔的死,我非常抱歉。多萝西。但你不要太过悲伤。死亡并不是终点,无论是从哲学、宗教还是科学的角度。死亡只是生命的另一种形式。多萝西,乘这个机会,我们应该亲密合作,一起探寻大脑与意识,生与死的秘密,我们会找到永生,找到复活的方法。我邀请你能加入我的实验。至于岩颜和红罗,只得让你们去监狱与奥利维娅做伴,一同等待正义审判了。”
房间亮了起来。电源恢复。警报声停止。多萝西擦掉了眼泪,无言地望着意气风发的阿特。一切变得明亮,洁白的墙壁重新上线。
注[1]: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沉石与火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