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姬塔的尸体被保存在冬眠仓里。舱体外层只露出了阿姬塔的脸。多萝西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关着岩颜、红罗还有奥利维亚的监狱,又怎么来到这个地方。
一排排冬眠仓像石碑竖立在昏暗寒冷的房间里。肉眼无法区分死者和活人脸上的区别。阿姬塔像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在睡觉。多萝西伸手摸了摸舱体表面,死亡的气息像一根针穿透了冰冷的金属,扎进她的指尖。她垂下了手。“梦境”中的画面像跑马灯在她脑中掠过,虚幻的意象叠加出来的生活,梦境里没有真正的死亡。
阿特忽然从角落里走到多萝西身旁,他一声不吭地站着。许久,直到多萝西的余光终于落在的他身上,他问道:“你们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多萝西沉默一会儿,“一场梦……”
“梦?”
“阿姬塔救了我们。”
阿特点点头,抬头望着阿姬塔苍白的脸。
“你差点杀死我们。阿特。”
“我没有想杀你们,”阿特眨眨眼,像一个求知若渴的学生看着她,“而且我并没有直接对你们做什么,我没有在你们脑袋上贴上那些痛苦的银币,为什么这样说呢?”
多萝西闭上了嘴。
“我真的很好奇。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昏迷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从你们大脑的监测数据里,我有一些猜想……由于某种我还无法得知的原因,你们五个最近昏迷的人的意识在系统中连接了起来,甚至还连接到了阿姬塔的意识。是因为我用在威朗和谢赫脑袋上的那些’痛苦’的吗?巧合的是你们醒来的同时出现了电力故障。整个医疗系统的用电出现了一个神奇的、不应该出现的峰值,随后波及到其他区域。也许,只是也许,电力与意识的光没什么不同。我说的对吗?”阿特期待着望着多萝西。
但多萝西只是看着阿姬塔。
寂静从冷冻舱和冬眠舱之间的阴暗的阴影中蔓延出来。
多萝西捏紧了手,大声说:“那些痛苦影响到了我们,没人可以承受那么多’痛苦’,你没有想过大量的‘痛苦’会损坏心智吗?”
“我当然想过!身为科研工作者我怎么会不去假设?威朗、谢赫还有你和我的前男友——他们要是死了,我能完成黑格的任务。他们如果不死,我还能收集一些珍贵的数据。”
“你从头到尾就只是在利用杜文。”
“不完全是。毕竟我真的一点喜欢他,仅限在床上。”
多萝西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摇头将一些画面从脑子里面甩出去,“你一直在给黑格做事,你早就知道他们过去做的一切?”
“我很愿意回答你的问题,多萝西。如果是别人,我会笑着离开的。虽然你现在看上去……嗯,表情有点吓人。我知道他们过去强奸你,还有其他光耀者的事,也知道杜文参与了消除你们记忆的工作。不过,我是加入他的实验之后才发现这个秘密。杜文总以为他比我聪明,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阿特耸耸肩,“不过强奸这件事,后来他们收敛了许多。毕竟仿生人越做越像人,而且用起来比人方便,什么花样都能做。另外空间站新出生的光耀者越来越少,加上多次消除记忆对大脑的长期影像无法预估,威朗和谢赫他们差不多收手了。本来这件事就要结束了。但你回来,一切都变了。杜文从来没有想恢复你的记忆,给你做的实验只是他想确保你依然还在‘遗忘’。虽然黑冠与水母的融合实验是真,但杜文从头至尾就只是在利用你,看你的样子,你应该知道了这点。”
“你们一个一个陷入昏迷后。奥利维娅不知怎么的忽然发疯一样。她带着那些用你的黑冠恢复记忆的家伙们搞了一出大戏,什么在台上揭露真相啊,恢复了记忆啊,搞得那么戏剧化又没有什么用处。奥利维娅应该知道所谓记忆只是一种数据,它能删除第一次就能被删除第二次,如果再被恢复,还可以再被删除。”阿特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多萝西。
“我不明白为何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听黑格的命令。那些受害者和你一样还是光耀者。强奸可以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也可能发生在你身上。”多萝西说。
“是啊……但是怎么说,我并不像你们那样担心。也许这是生理性别上的差异?我不会怀孕,也不会染病。没法反抗的时候,学着享受,慢慢的,交配也会变得像真的在做爱。”阿特说。
“你实在够恶心的。”多萝西转身想离开。
“等等,多萝西,” 阿特连忙跑到多萝西的面前,他抬起的双手像是想挡住他,他向后退了一些,悬在半空的手势像是某种表演,“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确实被强奸过,在我小时候。是一个我有血缘关系的人,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话过这件事,我想放下这件事。这真的,多萝西。我们的世界强奸无处不在,身体上的、精神上的,我们现在的规则就是建立在这基础之上。权力的权杖就像男人的阴茎。说真的,我早就厌恶这些男人这一套操蛋的规则了!”
“你耍我呢?如果你真的那么讨厌男性器官,你可以自己去割了它。”多萝西绕过了阿特,朝大门走去。
“不是,不是!等等。等等!”阿特喊道。
多萝西没有停住脚步。
“你不会想看到奥利维娅,红罗还有岩颜去死吧?”阿特说。
“你现在是来威胁我了。”多萝西停住了脚步。
“不是我,是黑格。他会这样对你说的啊,多萝西,”阿特又走到多萝西面前,“但是我不同,我是真心邀请你加入这个新的项目——以科学家的身份。对死亡的恐惧和挑战是驱动人类进化永恒的动力。这种进化需要深刻的协作。你加入我的实验,我们将会有充足的时间、资源,更少的限制,更多的自由去寻找保存、转移人类意识的方法。如果成功,我们会改变世界!多萝西!人类将被重新定义。血肉之躯又弱又脆,但人类有了选择,可以更换新的健康身体,可以选择仿生人的身体。想想那样的未来!疾病、痛苦和死亡都在人类控制之中,在极端的环境下我们也能生存。你不想试试科学和技术能将人类带到何处吗?”
有一种激情在阿特的声音里。
多萝西熟悉这种激情和表情。对可能性的哲学的信仰让阿特容光焕,认为技术能解决一切的天真也在闪闪发光。
“你从你说的‘梦’中醒来,那个梦,是我们意识完整的储存在系统中的关键。”阿特又说,“现在重要的是如何整合我们的两台机器,以及配合你们昏迷时的数据来做出最终的——能转移意识的机器。你,不,是我们将有机会让阿姬塔复活。不要浪费你的才华。”阿特说。
多萝西苦笑了下。她望着两侧的舱体中一张张陌生的脸。死神依然在他们的肩头笑着。人类就算能频繁更换身体,也只是让死神多等一会儿。阿特的话也许是发自肺腑。但如果黑格想彻底将过去强奸的罪行隐藏,阿特也能删除她作为证据的记忆。
多萝西摇头。
“你应该答应他。多萝西。”黑格从暗处走出来。
多萝西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存在。黑格不知何时来到的冬眠仓,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
黑格漫步走到多萝西面前,说:“你的老师、姐姐还有恋人如果杀人罪名成立,将会被判死刑。她们的未来就掌握在你的手中,多萝西。”
威胁。都懒得掩盖一下。多萝西累积至今的愤怒与不甘都汇聚在了喉咙中,她脱口而出:“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纵容强奸,你消除了其他十七个人的记忆,你隐瞒事实。你处心积虑的隐瞒他们和你做的一切,你是邪……”
“我是邪恶的吗?”黑格打断了她的话,他笑着说,“违反人性的邪恶恰好产生于我们的英雄主义,而德性由我们无耻的罪行强加给我们[1]。我只是顺应你们的愿望。可不要将复杂的问题成因简单化。我很欣赏你,多萝西。你是希尔伯特需要的人才。我很抱歉过去因为威朗、谢赫的错误让你离开了空间站。但过去事情已无法改变。换一个角度来看,命运带领你走向一条更为艰难地道路,你也因此获得了更多的你无法在希尔伯特获得的东西。威朗和谢赫已经死了,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死亡。你应该放下这件事,让它成为过去。向前看,你的未来在这艘方舟上,和我们一起。”
“威朗和谢赫虽然已经死了,但这件事还没有结束。杜文还活着,而且你也还在。”多萝西仰起头,看着黑格的眼睛。
阿特哇哦一声。
黑衣的男人笑了笑,“岩颜其实并不想留在这里吧,多萝西。你并不赞同岩颜和红罗杀人的做法。你们刚才的谈话并不愉快,对吗?”
多萝西抿了抿嘴,她知道黑格能看着她们,透过无处不在的监控。
“她们杀了人,而且是议员。无论过去威朗和谢赫对你们做了什么,在一切未查明之前,她们杀了他们。”黑格说。
在不断施压的沉寂中,多萝西心中早已存在某种裂缝扩大了。
“好好考虑下,多萝西,怎样选择才是最好的?是接受阿特的邀请,跟他合作,为希尔伯特和我们所有人的未来工作;给你自己一个前途无量的未来;给你杀人者的亲友们生的机会;给阿姬塔一个复活的可能。还是放弃以上所有?”黑格说。
多萝西没有回答。
“不过我想你需要时间思考。这个邀请在我们前往K1前依然有效。一旦我们启程,你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多萝西。”
监狱是一个普通的起居室改造而成的,四面白墙,没有环境皮肤的狭小空间逼仄而压抑。岩颜、红罗被关在了一起。而奥利维娅在她自己的房间被软禁着。多萝西的探视让“监狱”的门上半变成了透明的材质。她站在门外戴着耳机与她们通话,她将黑格的条件告诉了她们。
“黑格不会遵守诺言的。”岩颜说。
“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多萝西说。
“多萝西……”红罗想劝她。
“我答应他们,也许还有机会用我的记忆去揭露真相。”多萝西说。
“你会失败的,”岩颜泼起了冷水,“奥利维娅尝试过一遍,失败了。你再做一遍还会是同样的结果。你的‘记忆’如果并不是你的记忆,就不能成为证据。”
“他们会想办法删除你的记忆。”红罗说。
“如果你们不是冲动到去杀了威朗和谢赫,事情就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没有能力创造更多选择时,我们就没有选择。”多萝西说。
“杀了那两个男人就是最好的方法。我并不是一时冲动,”岩颜的眉头紧锁,“我没见艾达给他们建造的‘地狱’但虚拟的折磨终究只是虚幻。多萝西,你也看到了他们最后关头想杀死我们,消除一切证据。‘地狱’改变不了威朗和谢赫!他们以哪种方式败坏,以哪种方式和解?你们应该选择原谅,惩罚,还是用生命来偿还恶行?我知道你的内心深处也希望他们死去,多萝西。”
多萝西紧绷着脸,强忍想要吼出的话。
沉默让人尴尬和不安。
“要说一时冲动,我才是,”红罗打破了安静,“我以为奥利维娅会死,才失去了理智。在空间站系统故障时跑到病房去刺杀他们。那时候如果关着奥利维娅的房间门禁失灵了,也许杀死谢赫和威朗的人就只有岩颜……但我没有后悔。岩颜是对的,多萝西。只有杀了他们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我无法赞同你们的观点,我也不想再吵架。无论你们怎么说……岩颜,你不能擅自替我做出决定。即使我用记忆去揭露他们强奸的事情会失败,他们会逃脱惩罚,我也要去尝试。你也不能直接杀了他们一了了之让我彻底失去了这个机会,而且威朗和谢赫的死亡并不能解决问题。”
“如果你想像你老师那样去揭露真相,你可能会死。”
“他们不会杀掉我的。他们需要我去做新的实验。”
“他们会有不需要你的时候。”
“我不会让那样的情况发生的。到是你,你什么时候害怕起揭露真相了?这不是你在高尔特最擅长的事吗?为什么现在我想去做了,你反而还畏首畏尾起来了?!”
“你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
“失去记忆,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如果他们再次删除了你好不容易恢复的记忆,你要怎么做?”
“这只是你的假设。你不能证明。”
“那你的黑冠呢?在你手上吗?”
“你不能相信黑格的承诺。他们能删除其他受害者的记忆,也会删除你的记忆。”红罗插进了她们的对话。
“那我怎么办?!”多萝西大吼一声,一拳锤在了门上。她的脸上混着痛苦和怒意,担忧与恐惧,“你们告诉我,我能怎么办?!你们有什么好办法?你们除了让自己被关在这里外,不停地问我,劝我外,还能做点什么?还是说你们那么想去死?被扔到太空中去当冰棍?”
房间内的人闭口结舌。
房间外的人发出嘲笑。
“你们能有什么办法?指望着从天而降的救世主吗?”多萝西问。
岩颜的嘴动了动,但还是没能吐出词语。
渐渐的,嘲笑与其他的情绪一同从多萝西脸上消失。
多萝西准备摘掉耳机。
“你要去哪里?”岩颜问。
“去和奥利维娅谈谈。”多萝西说。
“等等,你等下能回来告诉我她的状况吗?”红罗喊着,“我很担心她。”
“我会的。”多萝西她摘掉耳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她离去后不久,走道的灯闪了一下。
一个仿生人走到监狱门口。它的眼睛发出银色的光。监狱内的灯也随之闪了闪。
“章天锦?”红罗很快认出了这张脸,“不,你是他的仿生人?
来者没有回答。
它低头看着岩颜,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走廊的光。
“你不是普通的仿生人。”岩颜在它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是我,岩颜。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欧甘说。
多萝西最终重新走进了岩石议室。
黑格和阿特正等着她,仿佛早就知晓她的决定。多萝西望着黑衣的男人,站在还没关闭的图像之间。她不需要凝神细思也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其他的选择。
“我加入阿特的实验,但我有条件。”多萝西说。
“请说。”黑格说。
“第一,你不能杀岩颜、红罗、奥利维娅;第二,你们不能删除我的记忆;第三,阿特必须再次恢复其他十七个人的记忆,并且将它们交由我来全权保管。”
“第一条我可以马上兑现。第二条我也答应你,但你得自己想办法去实现。”黑格看了看阿特。
“我拆掉了黑冠。”阿特说。
“你说什么?”多萝西说。
“我为了做实验啊,本以为你不会醒来的嘛……”阿特笑哈哈的脸上可没什么抱歉的神色,多萝西差点蹦出一句脏话。
“所以第三条得你自己想办法实现,不过我可以保证不会干涉你。”黑格说。
多萝西思索着,她又犹豫了,她并没有自己预想中的那么坚决。两个男人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而她默然无语。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们可以签一个合同,就按照刚才的条件,明确达成的标准以及违约的后果。”黑格说。
“合同?后果?”多萝西问。
“以我们身体内的芯片为契约,违约的后果是芯片的自爆。”黑格说。
这听上去像是一个圈套。多萝西睁大了眼睛,并没有人告诉过她芯片可以这样使用。
“这是真的。我也用过,再去杜文的实验室之前。当然没有人违约。”阿特得意地走到多萝西身旁,像极了推销商品的店员,“只是使用起来比较麻烦,在极端的情况下,而且不会给一般成员去开放的功能。”
“我同意。”多萝西说。
“请上来。”黑格点点头。
室内漂浮着的监控图像如烟雾一般散去。
多萝西走上台阶。最旁边的桌面上蹦出一个新的面板。黑格输入了目标和条件。多萝西的要求可以被量化。量化后,违约的条件是:系统无法检测到岩颜、红罗、奥利维娅的生理指标数据;多萝西大脑数据的减少;至于第三条,在多萝西成功完成试验后,将自动获得采集、管理那十七个人全部数据的权限。而多萝西则被要求必须与阿特创造出新的设备并且试验成功,标准是黑格指定的实验对象完成意识的转移,时间是无限——即她必须一直留在空间站。违约的后果是芯片的自爆。黑格摸了胸口向多萝西承诺。
但这看上去依然还是充满各种埋着地雷的圈套。可以被量化的,以及不能被量化的界限是模糊以及可以被重新定义的。
多萝西看着黑格的脸。她无法拒绝,因为她只能选择她能选择的。她还是和黑格一起将这“合同”注入到了系统中。
指令在不可视的地方生根,静悄悄,就和这个世界那些重要的变革一样,悄无声息地积累着。面板缩回桌子里后,多萝西的身体没有任何感觉。
多萝西让自己面无表情地离开议室。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没有岩颜的陪伴下,她在幻境皮肤打造的“木屋”里睡了20个小时。
无梦。
她似乎失去了做梦的能力。
一天后,黑格就在审判岩颜和红罗的法庭上兑现了的承诺。
法庭上光线充足,左边是虚拟的老法官,右边是黑格、尼古里和章天锦。中间是被告的岩颜和红罗。聚光灯随着正在说话的人而移动。希尔伯特也有与高尔特相同的由程序生成的虚拟法官,一个沧桑的老人,有一头卷曲的白发。但和高尔特不同的是,程序的“法官”没有最终决定权。最终结果取决于五人议会的结论以及所有希尔伯特成员的投票结果。这三股力量共同决定这被审判人的命运,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五人议会现在少了两人,死掉的威朗和谢赫空出的位置还无人接替。剩下的三人中,尼古里从来没有反对过黑格。章天锦一幅心不在焉的模样,虚拟影像坐在椅子上边缘还有点抖动。他本人还在曲率引擎的实验室里工作着。台下坐满了观众,他们的脸在暗处看上去都一样。多萝西坐在其中。在台下,望着前方并不大的法庭,一切看上更像是一场表演。
在岩颜和红罗确凿的杀人证据前,程序法官很快给她们判了死刑。
但轮到五人议会给出结论时,黑格又发表了一番演讲:关于正义、仁慈,赎罪、惩罚。仁慈成了这次演讲的中心。他娓娓道来,仿佛中立而无私,他的声音有一种魔力,仿佛魔鬼的醇酿,温吞、沉稳、悠长,能让台下的人们处在陶醉中。在观众席坐不下的地方,希尔伯特的成员随时都能观看这场审判——一场久违的精彩直播。事实上,希尔伯特已经很久未出现杀人案了。两个来自高尔特的女犯人的身份抓住了几乎所有希尔伯特成员的眼睛。
“所有的人都应该有第二次机会。我建议让这两位女士回到高尔特。”黑格说。
接着,全员开始了投票。计数器漂浮在被告席的上方飞快地变化。岩颜和红罗抬着头,她们头上有许多不同颜色的光点,绿色是遣返,红色是死刑。红与绿在密密麻麻的格子中跳动着,如同消除游戏。三分钟后,红色与绿色的比例是3比7。她们的头上亮起了一盏绿灯,上面写着遣返两个字。黑格又站起来开始感谢所有希尔伯特优秀成员的仁慈,他说:“我们将在前往KI前一天送她们回到高尔特。”
岩颜和红罗至始至终一声不吭,仿佛不会说话。结果出来后,她们立即被仿生人带下了被告席。在同一时刻,奥利维娅从另一边被再次带上了被告席。
“奥利维娅对希尔伯特的贡献大于她犯下的错误。”黑格说。他以同样的腔调讲述悔过的意义,倡导大家给奥利维娅第二次机会,让她留在空间站继续工作,成为一个合格的老师和养育者。这之后,十七个受害者也上台,他们一个一个推翻了之前在四季剧院的供词,说那是精神错乱和被怂恿的结果,但他们又异口同声地希望奥利维娅能重回岗位。
这次对奥利维娅的投票选项是:留在空间站或者放逐回地球。投票的按钮永远只有两个选择。多萝西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她一声不吭地注视这一切,她没有投票。
聚光灯照向台下,交叉的光柱着落在一张张人脸上,仿佛某种用在荒芜原野上的探照器,仿若某种为不同的煽动目标设计出的轨道。一个声音仿佛在那些光线后说:用虚荣引导他们,让他们在虚假原则的炽热中沉醉。在一种自信于其正当性的伪善名义下,他们可以想办法抹除系统中的‘错误’,但没有人能去讲述这些“错误”是如何造成的。人的“痛苦”是一种调剂品、一种娱乐和体验生活的方式而存在,但人也却不能讲述他们的“痛苦”是如何形成的。他们可以体验虚构故事中的痛苦,被浓缩的感情,就像麻药和蘑菇。但他们并不在意那些痛苦是怎么来的,也不想自己去经历痛苦的诞生。他们不在乎背后的故事,也不会绝望,但却能拥有绝对的希望。未来的光辉在沉默的影子中闪耀。灯光虽然没打在多萝西脸上,但她依然感到头昏眼花。投票结果出来了,奥利维娅将留在空间站。
多萝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法庭。她还没有放弃。蜂刺不应该放弃它的痛。她相信被删除的记忆并不会完全消失。
实验室里,阿特坐在地上。迷你机器跳珠有条不紊地穿梭着,它们灵巧地躲过了来者的脚。
“白日梦”给杜文实验室的墙壁穿上了一套秋天的衣服。多萝西走到朝工作台走去。
工作台旁多了一个新的架子,上面摆放着零件,未完成的模型,还有被拆掉的白色和黑色的“帽子”。多萝西盯着架子上的被拆开的黑冠。
“别生气,多萝西。我没完全拆掉你的黑冠呢,最重要的部分是完整的。”阿特说。
多萝西没说什么,她的目光扫过她的老伙伴后,望向最底层的箱子。那里面装着一堆贴片,“痛苦”像钱币一样闪着光。
“还剩下不少,我还需要拿来做其他的实验。”阿特又说。
多萝西打量一会儿自己过去的成果,此刻内心却涌起一股厌恶。她重新看着阿特,说:“进入正题吧。”
他们开始了工作。
阿特是一个很好的工作伙伴。他充满了热情。他给多萝西展现了许多之前她不知道的数据。这些数据来自高尔特的居民,阿姬塔,还有多萝西和威朗与谢赫。正常的、昏迷的、死去的大脑数据,藏在他们的脚下。
“将意识作为信息与能量的整体去捕捉,我们可以再创造一个奇迹。现在我需要的是黑冠内识别情绪的那部分芯片。这是将数据‘复活’的关键,也是能创造出让生者转移意识设备的关键。对于已死去的大脑,我们需要另一种方法,也就是像欧甘那样。完整的大脑数据加上分离出来的痛苦。虽然这个方法有点弗兰肯斯坦的意味,但我们值得一试。”阿特说。
“转移意识和让死人的意识重现是两件事。”多萝西说。
阿特点点头,“我们能通过扫描来搜集死者大脑的数据,但有两个问题,第一,我们无法确认数据的完整性;第二个问题则是这些数据是死的,我们无法再现它的人格出来。即使是模拟也无法做到。不过阿姬塔比较特殊,因为她常年处于昏迷状态,我们有她活着时候的许多数据,这样可以对比死亡后彻底扫描的结果。”
多萝西深吸了一口气。
“无论怎样,还是要拆掉你的黑帽子,多萝西。”阿特说。
“我知道。”多萝西说。
她带上面具和手套,小心谨慎地拿起被阿特拆了一半的老伙伴,将它轻轻放在工作台上。她双手同时拿起工具,快速回忆了一边创造它的过程。一声轻叹后,一道激光切割掉了一条红色的线和一丝不舍。多萝西不再犹豫,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双手引导着大脑,每一个取出和分解的步骤精准无误。她忘记时间,忘记了身边的一切,也忘记了自己为何要创造它,为何要毁掉它。她重新感受到了久违的过去做实验的感觉,纯粹的满足和快乐。
她取出了星形的芯片。
阿特鼓起了掌。
“这根本就不难,其实你不需要我也可以做到。”多萝西说。
“不是,我一个人做不到。真的!只有你才能做到。”阿特像是在拍马屁,但语气诚恳。多萝西摇了摇头,结束这个话题。她知道虽然阿特说话浮夸,但他是一个很好的工作伙伴,而且能力在杜文之上。
之后,他们废寝忘食的工作了五天。
原型机诞生了。原型机有两个,一个用于收集输入,一个用于输出。它们的外形还十分粗糙,平凑的规格不一的零件暴露在外,一些管子和探针插在上面——它们卡上去像是刑具。
“我们需要人来实验。”阿特说。
“不应该先扫描阿姬塔的大脑?”多萝西说。
“那是下一步的事情,现在需要活着的人来测试。正好现在就有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谁?”
“杜文。他瘫痪了。起初是左边的身体,现在整个身体都瘫痪了——他是最适合人员。”
多萝西沉默了片刻,想起在脱离意识世界的困境中时杜文受的伤,杜文的半个身体被分解。阿特发现萝西的表情变了,他问道:“他这样会是因为使用‘痛苦’过量造成的吗?”
“不。”多萝西没有解释,反而问道:“希尔伯特现在能克隆成年人类的身体么?”
“还不行,我们的在这方面几乎没什么突破。克隆成年的身体要很长时间,而且离开培养液时他们的思维还是婴儿。照顾巨婴是一场灾难啊,克隆出来没有什么用处。如果为了器官的话,单独培养或打印器更快和安全。当然了以后如果能转移意识。克隆自己的身体会是不错的选择,不过这也得等我们成功转移后,才会继续继续之前克隆相关的研究。”
“没想到你这么了解。”
“因为我生理学上的父亲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阿特晃了食指,“这是另一个故事,哎,不小心告诉了你一个小秘密。”
多萝西并不在乎阿特这些真假难辨的这小秘密。她说:“如果我们失败,杜文也许会再次陷入植物人状态,也许还会真正的脑死亡。”
“我的天啊!你就差要把心不安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多萝西。我说你不要再担心他了,”阿特挥动着手,很是激动,义愤填膺地说:“他不仅偷了你的研究成果,知道你被那两个男人强奸还帮助他们给你删除记忆。这样一个渣男,你就没有原谅他、同情他的理由啊!”
“那是另外一回事。我没有原谅他,我只是考虑他作为第一个测试者的状态,他承受的风险也会影像我们的实验。阿特。”多萝西说。
“狮子也不会同情受伤的猎物。”
“我们是人。”
“我们只是幸存者而已,”阿特耸耸肩,“当然,运气也只是一个法则的名称而已。”
多萝西缄口不言。她面色凝重地看着刚刚完成的原型机。“梦境”中与阿姬塔和岩颜的生活片段再次出现在眼前。她一遍又一遍回忆着阿姬塔在光芒中消失的模样。她想知道阿姬塔原谅与牺牲的意义。那些时光并非只是虚幻的。如果无法深刻理解那些体验,那她就不能利用那些生活来改变现实。
阿特瞧着多萝西,不解大于好奇。
许久。多萝西终于说道:“杜文在‘梦境’失去了半个身体。”
“愿闻其详。”阿特说。
多萝西告诉了阿特“梦境”中的故事。阿姬塔构建了她的世界,多萝西说那她意识的回响。阿姬塔的回响保护着她和岩颜,甚至还有威朗、谢赫与杜文。她详细描述他们返回自己身体途中遇到的攻击,那些美丽又恐怖的“线”仿佛某种动物一直想抓住、攻击他们。
阿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点头。
多萝西描述了杜文是如何失去半个身体的——被威朗和谢赫偷袭,踢出保护区,被那一群“线”给分解。而她和岩颜合力救了杜文。多萝西没有说的是她和岩颜的争执,以及艾达和她的地狱。
“我可以理解为,那些‘线’将杜文的大脑、意识与身体的连接完全切断了。”阿特问。
“是。”
“你觉得它们是什么?”
“防御程序,你认为呢?”
“更像潜意识吧,当然这是个不恰当的比方。” 阿特摸着下巴,思考着。多萝西看得出他有很多疑问。阿特晃了晃脑袋,像是在给心中的问题排序。
“无论那些‘线’是什么,它们破坏了杜文的大脑,现在杜文的损伤严重到可能都无法使用脑控装置去控制仿生人……哎,太惨!”阿特瞄了一眼多萝西,眼神中多了一点理解,“这倒是说得通,因为你们舍命去救杜文,所以他现在选择以身试险,自愿成为实验对象。”
“自愿?”
“嗯?我刚才没告诉你他是自愿的啊?”
虚假的阳光移动了一寸,拉长了阿特脸上影子。
多萝西朝门口走去。
“别急,我的朋友。杜文已经被换到其他的病房了,”阿特站了起来,“我会带你去看他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自愿了。”
注[1]: T.S.艾略特.《荒原》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