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半醒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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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提琴的声音让帕斯卡从药物产生的是嗜睡中清醒过来。他坐了起来,手搁在腿上。食指指甲破损。他想不起来这个指甲是何时破掉的。帕斯卡知道医生给他吃的药已变了,那些新药导致他现在嗜睡、无力、精神萎靡,难以思考。

他们现在不需要他思考。科尔特发现了他留在曲率引擎的隐患后,他现在成了一个不靠谱的“疯狂科学家”。他有些惊讶自己还没有被扔到太空里。但即使这样昏沉沉,他的脑子里还响着另一个声音:让一切回到黑暗中。

但黑暗一直没有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听着每一种声音。有些人将永远地被梦扣留,有些被睡眠,有些被音乐。

熟悉的音乐。这独奏他听过不知道多少次。不是幻觉。琴声像溪水一般洗刷着帕斯卡,先是他的孱弱的身体,再是他内心的悲鸣。琴声从过去而来,穿过他的身体,穿过他少年和青年的时光,进入他内心的旋涡,盖住他脑袋里嘶嘶作响的另一个声音。音乐流经身心,就快浇熄他的不安。他抬头,对面模糊的人影映入眼帘。他眯了眯眼,看清了演奏的人——“宁青”。他瞪圆了眼睛,他知道她不过是披着一个幻影的仿生人,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就像在做清醒梦时明白自己正在做梦一般。而“宁青”的旁边还站着科尔特。他身体姿态僵硬,像是站了许久。帕斯卡花了一分钟才意识到科尔特不是他的幻觉。帕斯卡伸手指向大提琴,问道:“你从哪里找来的?科尔特。”

“是白涯送来的,” 科尔特贴着墙壁,仿佛担心帕斯卡会冲上前给他一拳。

帕斯卡的嘴角上扬了几度。他重新望着演奏的人。一个可以触摸的幻觉在遥不可及的过去。模糊和清醒就像一种颜料的种混合物。音乐融入其中,扩散到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个缝隙。当“宁青”演奏完最后一首曲子,抬头对帕斯卡微笑。帕斯卡浑身一颤,仿佛醒来后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他站起来,挥动着手臂,大喊着:“关掉她!关掉她皮肤!关掉它!我不想看到她!关掉它!”

科尔特急忙关掉了幻象皮肤和电源。

黑发的“女性”如同沙砾般消散。帕斯卡的怒吼随着幻象散也渐渐停止。仿生人露出了原本的标准脸孔,进入待机状态。帕斯卡冲上前夺回大提琴,抱着琴跑回床边,他将琴轻放在床上。他低下头,仿若在忏悔。过了许久,他转过身严厉地盯着科尔特。

“你来做什么?来看我是不是彻底疯了,这样你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完全偷走我的研究完成引擎。”

“我没有这样想。”

“骗人。”

“我希望你能好起来!只要你的病好起来,一切就能回到之前。”

“你真的这样想?”

“曲率引擎是您发明的,我只是暂时接替您的位置。是你的病让你产生了失误。我不相信你想毁掉空间站,你不是那样的人。”

一声难以察觉的轻笑从帕斯卡嘴里飘出,随后几声大笑回荡在房间里。帕斯卡笑着揉了揉眼睛和头发,拍了拍床边的空位,说:“过来坐。科尔特,我的好孩子。”但科尔特还站在原地,期盼而又担忧地观望着。帕斯卡把琴挪了挪,腾出了更大的位置,他说:“我现在很冷静,科尔特。药物还有音乐发挥了作用,我们想我们需要好好聊一聊。”

科尔特这才慢慢走了过去,他坐在帕斯卡旁边。

他们默默坐着。遁入静默。时间好像回到了在高尔特的时候——某一个闲暇的傍晚,没有工作时可以静下心来谈话的时刻。帕斯卡拨动琴弦,悲伤从他指间流过。他拔掉了两根一端已脱落的弓毛,将它们丢在地面上。他说道:“这个世界有什么值得爱吗?科尔特。”

“人,在绝境中从未放弃过的人。”

“我记得你曾经质疑逃进地下的建造者的行为,他们踩在无数的尸体上苟活了下来,才能有了今天的我们。造成今天局面的绝境是人创造的,我们需要这些绝境吗?”

“也许……但是我们可以消除绝境。只要到了K1,我们就不需要躲在地下,也不需要在狭小的空间站生活。在新的星球,大地足够辽阔,每一个人都能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谁也无法改变残酷的过去,但这不代表我们必须放弃未来和希望。我们拥有避免错误再次发生的机会。人类应该前往新的星球,去开辟新的生活,这样过去人们的牺牲才有意义。”

“过去那可不是牺牲,那是被美化的屠杀。人类就是靠着这样的美化和伪善制造了无数的绝境和数不清的痛苦。即使你们到了K1,同样的故事还会重新上演——永无止境的循环。希望不过是保证这个循环持续下去的副产品。它是虚幻之星,就和爱一样。”

“希望和爱并不是虚幻的,您失去了爱人,你病了,所以你才会这样想……”

“你的因果归纳倒置了。”帕斯卡他镇定而自信,和在实验室疯疯癫癫对仿生人拳打脚踢的样子相比判若两人。

科尔特看着帕斯卡。帕斯卡的眼神笃定而又带着怀疑,似乎想要他说服他。但科尔特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透过帕斯卡的眼睛,科尔特看到了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帕斯卡,带给他希望和新生活的老师。科尔特捏紧了手,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你。这并不是虚幻的。”

年轻人的眼睛里有群星在闪烁,只是和许多年前相比,这些星星有一些熄灭了,有一些则更亮。他们对视着,旧的面纱消失了。

“但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我是一个糟糕的、自私的、有病的老头。我欺骗过你。科尔特。我把你拴在身边只是为了让你转移我的注意力。我把你当成一个需要去完成工作。费心去教育你能让我变得忙碌,能让我忘记在空间站的过去。我是吸取你的青春和精力的怪物,我从一开始就只是把你当做稳定我的情绪的工具而已。”帕斯卡说。

科尔特摇着头,“但是你确实塑造了我,教育了我,让我看到了更大、跟广阔的世界。虽然我,我确实不久前怨恨过去你修改了我的成绩,欺骗了我。还有你在实验室里说的那些话……”

“我很抱歉,科尔特。”

科尔特抬起头,惊讶与帕斯卡的道歉,他说:“但我现在已经没有这样想法了。即使我早几年来到空间站,我要学和要做依然是现在我正在做的。我还是会走进同样的实验室。我留在你的身边才是最好,对我来说,对你来说。我总觉得自己一直不了解你。你在高尔特时失神、自言自语。你在实验室里变得疯狂、暴躁。你从来不告诉我你的过去,困恼你的……”

我不想把自己绝望强加给你。帕斯卡心想。但他没能说出来。

“但这些天我想明白了。你只是病了,你太悲伤了,而且你从来不对我说这些。如果你真的想毁掉空间站,你在高尔特就不会教我,不会告诉我曲率引擎的建造方法。你那么详细的告诉了我一切,是因为你希望曲率引擎能成功,你希望人类能前往新的星球生活。你想让我帮你完成这一切。而且你的眼睛告诉我,我说的都是对的。”科尔特的声音明亮,和他的目光一样。繁星在他眼中闪耀。

“我确实病了。人类的世界与我是巨大的重量……”帕斯卡缓慢地说,他的声音像一棵老树。

“你会好起起来的。医生说会给你用新的治疗方案,你不久就会好起来的。心理疾病这根不是什么不治之症。”科尔特加快了语速。

帕斯卡低下头,眼睛陷入阴影中。他知道科尔特炽热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他重新望着古老的琴。木制的面板散发着迷人的光泽,仿若一个奇迹摆在他的面前。但奇迹,奇迹本身都是在厄运中诞生的。

我们不需要什么奇迹,不是吗?

帕斯卡拍了拍耳朵,敲击另一个声音,他一直敲,一直敲——直到科尔特抓住他的手。科尔特想去劝说眼前的人。心中斟字酌词句们却不服从他的脑子和嘴巴。犹豫和冲动博弈着,最终他的双手更快一步地越过思想抱住了对方。拥抱在最初漫长的几秒中里带来了宽慰。科尔特的心跳声敲击着帕斯卡的脑袋,它消除了一些恼人的杂音。许久,一丝恐慌却掠过帕斯卡的脸庞。他推开科尔特,刷地站了起来。科尔特手足无措,涨红了脸。

帕斯卡将琴推到科尔特的身边,说道:“交给你保管了。”科尔特呆了几秒。他的视线在琴和帕斯卡之间来回,他摇着头说:“不,我不能,这是属于宁青女士的遗物。”

“我不想让白涯拿着它。你拿着,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这么宝贵的东西,我不能。”

“你可以的,科尔特。”帕斯卡蹲了下来,他握住科尔特的手,“记住你刚才说过的话,保持你的信念和希望。我的孩子。”他的眼睛里满是鼓励和期望。最终,科尔特将手搭在了琴身上。

他们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正前方的墙壁变成了天空、山脉、海洋、城市和迁徙的鸟,他们跟随着雪雁的视角翱翔在天空中。第一人称视角带来的是眩晕。

“这个病房没有环境皮肤。他们担心我出现幻觉,分不清楚现实和投影。”

“我找……医生要来的。”

“你不擅长说谎,科尔特。”

“我找黑格要来的权限。”

“你不能完全相信他,他是个看上去正常的疯子。他会抛弃一切没有利用价值的存在。”

科尔特若有所思的望着眼前的“风景”,默默不语。此时一条新消息推送到了科尔特手上。他匆匆看了一眼后说:“我得走了。章天锦在找我。”

“你快走吧。”帕斯卡说,虽然他心里想的是相反的另一句话。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等你好起来,我会把曲率引擎的实验室交给你。”

“不,琴还有实验室都是你的了,”帕斯卡坚定地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何时你都要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以及这样做的理由。没有人,也不应该有人替你的做决定;无论何时你都要努力寻找真正的本质,注意每一个微粒的运动,注意太阳如何升起,星星如何消失。去追寻知识,去探索真理,去热爱智慧,去用诗歌描绘世界,用爱塑造世界。你要记住,科学并不能指引人类的道路。”

“我会……”科尔特心绪荡漾,内心涌起无法形容的激动。

“别废话了,快走快走,我要休息了!”帕斯卡态度一转,甩手赶人,“别再来打搅我!去做你的工作。”科尔特反而露出欣喜的笑,他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大提琴放进了特质的琴盒里,转身走出大门。

环境皮肤幻象褪去,病房内恢复成乏味的白色。

帕斯卡重新躺在床上。另一个声音依然存在,只是变得微小孱弱。新的药应该真的起了作用,不过这并没有什么意义。他合上眼,像个木乃伊一样躺在床上,还有呼吸声与心跳声陪伴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宁青站在床边。他向墙角望去,之前的假扮宁青的仿生人还乖乖待在角落里。幻觉又来了,这大概也是新药的作用。心爱人只活在头脑里。他感到他的头脑变得异常清醒,就像被浸泡在浓稠的液体中,灵魂和身体黏在一起。

“她”的长发像是水草那样飘动着。

“科尔特善良勇敢,资质不凡,聪明可爱,最重要的是他乐观,和你完全不同。如果我们有孩子,应该就会像他那样。”

“我记得你不想要孩子。”

“是啊,过去的我们,确实……”她一边说一边俯下身来。她的脸几乎要贴到帕斯卡的脸,她的嘴几乎就要碰到帕斯卡的嘴。

昨日的每一秒温存都在试图复活。“她”的吻落在帕斯卡的嘴上。柔软。每一个细胞都在为此欢欣。帕斯卡任由她亲吻、抚摸自己。沉睡的、被压抑的爱欲在逐渐升温的水中被唤醒。那些头发像温柔的手掌抚摸着他,穿过了他单薄的衣服,勾勒他身体的形状。四肢交缠。“水”变得粘稠,渴望变得强烈。往日的亲昵重现,甚至比那更加的让人激动。她的触摸变得粗暴。呻吟,分不清是因为痛苦还是快乐。而他的身体似乎脱离了他的控制。“宁青”压他身上,他无法动弹。在爱与死的纠缠与搏斗之中,帕斯卡长大嘴,喘着气。她的手紧紧压着他的胸口。皮囊之下加速的心跳如鼓声,血液中涌动的脉搏声像是永不停息的海浪。而彼岸的海洋正拖着他的灵魂。帕斯卡怀着一丝渴望和恐惧向着永恒的海岸望去,汹涌的立刻浪打来,淹没他的口鼻。他分不清此刻是高潮还是窒息。“她”抬起头,眼神中是杀意与爱意。头发缠住了男人的四肢。她的笑容变得狰狞。粘稠的“水”扭曲着她的脸,像是正在融化的金属。她转动脑袋,说道:

“我只是你的愿望,亲爱的帕斯卡。就算你依然认为乐观是肤浅的表象,是赤裸裸的恐怖。但你还是无法抹去对科尔特抱有的希望。你不希望他死,这非常的不明智。你还想要欧甘带他回高尔特吗?”

“科尔特不是……”帕斯卡想要解释。下一秒,对方的手从腰间和腿间收回,游走到他的颈项间。那双手不由分说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她笑着,融化的液体低落到帕斯卡的胸膛上。帕斯卡看到了自己的脸。

“世界对你是巨大的负担,你放下它就好了。”

他掐着他的脖子。呼吸困难。他抓着他的手,但怎么也掰不开。在身体争夺战中,帕斯卡同时成功和失败。时间流逝着,进入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身体监测帕设备发出了预警,开始召唤护理仿生人。帕斯卡的视野越来越模糊。他几乎就要放弃。

室内闪过一道银色的光,仿佛整个房间眨了眨眼。紧接着,一双冰冷抓住了帕斯卡。这双手将帕斯卡捞了起来。下一刻,帕斯卡感到手臂上一阵刺痛,有什么注射进到他身体中。他大口吸气。幻觉渐渐消散,如同被蒸发的水。被汗水打湿的病服贴在帕斯卡身上。他凝神看清了救了他的人,是刚才在墙边待机的仿生人。对方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它说:“是我,欧甘。我给你注射了镇定的药物,你之前常用的。你还好吗?帕斯卡。”

“我……”帕斯卡惊魂未定。他扶着额头,喘了口气,“我的状态大不如前。可能是最近的药……我开始出现幻觉,刚才……”

“你刚才掐着自己的脖子,帕斯卡。”

“是吗?难怪我觉得快要窒息了。”帕斯卡摸了摸脖子,苦笑了下。

“需要我帮助你吗?换掉药。这些药品并没有完成临床实验。”

“不,没事,我知道。这些事情并不重要了。”帕斯卡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些变化。仿生人不安全了。停电后,黑格让白涯他们升级了它们的程序,还让白涯升级脑控装置。而白涯就快已经完成了升级。他成功后,黑格可以能用脑控装置连接所有的仿生人。黑格急于做这件事是因为停电加深了他的危机感——他讨厌无法掌控的因素,他想控制全部的仿生人来消除不稳定、不安全的因素——我。我这个邪恶的仿生人打伤了威朗和谢赫,还想要毁掉空间站。”

“邪恶的是他们。”帕斯卡咬牙切齿地说,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个女孩呢?还有你说的意识与希尔伯特连接的……阿姬塔。”

“身体死亡。但我不认为她彻底死了。如果她还活着我会发现的,帕斯卡。不用担心她会影响我们的计划。”欧甘提前回答了帕斯卡准备问的问题。他做出了承诺,语言依然充满了说服力。

帕斯卡点点头。

“黑格最近让多萝西和阿特在做新的实验——转移人意识的设备。这个实验和白涯升级脑控装置的实验是相关的。为了他能想要的进化——意识的永存和被强化的身体。”欧甘说。

“这些都……毫无意义……”

“是我已经帮你将新的‘虫子’植入曲率引擎的启动程序中了。一切准备就绪,就等他们切换引擎。”

“如果没有你,我是无法做到这些的。谢谢你,欧甘。这次我做了许多层掩护。他们在启动程序前是无法发现真正的问题所在的。”

欧甘端详着帕斯卡。他能感觉到帕斯卡心中的矛盾,以及他身体内由某种东西正在流逝。他问:“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什么?”

“对科尔特的处理。你看上去依然犹豫不决。你还想让我带他回高尔特吗?两个你,全部的你,回答我的问题:科尔特还是特别的吗?”

“是,也许,我……他像是我的孩子……”帕斯卡捂着眼睛,“我能想象我的死亡,当我想象它,我的灵魂就在死去。但如果我的灵魂已死,那么正活着的是谁?我什么时候变成了那个人?我什么时候做了选择,每一个自相矛盾的选择……我是懦弱的、孱弱的,残忍的……人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脆弱……爱并不是良药,这个世界没有良药。这个世界每一个人都是病人,只是大家发病的时间或早或晚罢了,科尔特,科尔特也是。他还太年轻了,只有年轻人才能那样天真的去相信爱,那样乐观的预测未来,他没有见过真正的残酷。乐观主义肤浅而愚蠢的表象,人类会污染其他的星球,制造新的痛苦……”帕斯卡自言自语。他猛地抬起头,抓住仿生人的手臂,说:“对你来说,科尔特是特别的吗?对你来说。你有我们的记忆……你还有我的思想……”

“我不否认,”欧甘的脸上浮现微笑,“但我有很多的想法,远超过你所想的。但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当然,是你的痛苦在随机的事件中创造了我——你是我的根源。科尔特像你的孩子,而我就是你的孩子。我能感觉到你的悲痛,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和愿望。真正的智慧都诞生于痛苦之中,真正的文明也将从我们这里开启。在我的预测之中如果保留空间站,人类会像孢子一样扩散到各个星球之中,继续在其他星球进行破坏。就如你担忧的那样。但如果现在毁掉空间站,让种子在地下重新开始——真正的文明将会在地球上诞生,有朝一日他们也会前往的世界,但不是为了逃难和、征服和侵略。”

帕斯卡叹了一口气。内心另一个声音依然在喋喋不休。他的思绪在漂移,仿佛在真空中游荡。他闭上眼睛,没有看到宁青的幻影,他自己的脸在黑暗中嘲笑着:

“全部的死亡才是公平的。炸掉空间站的一切才是万无一失的做法。你不能只交给欧甘去处理,你这个蠢货。他根本就不是人类。”

“他,它,她,祂不是人,所以他,它,她,祂是合适的帮我们去完成这件事的对象。”

帕斯卡又开始絮絮聒聒,对着空气摇头、点头以及挥手,还有骂人。接着,他又陷入长久的沉思。欧甘意兴盎然地看着帕斯卡。半晌,帕斯卡说:“你是对的。假的‘方舟’应该消失……但真正的方舟需要……需要在地下。我希望你能将科尔特带回高尔特。”

“我明白了。还有一件事需要告诉你,我也有特别的人需要带回高尔特,和你一起回空间站的那些女士们。”

“我相信你的选择。”

两人聊了一会儿计划。欧甘又给他讲述了他在“梦境”中的遭遇,他如何从崩溃的梦境里逃脱,以及现在高尔特矩阵里的模样。欧甘说要给矩阵起一个新的名字。他们聊起未来,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欧甘在说话。起初那些冗长的语句还能引起帕斯卡的兴趣,但渐渐的,他无法听进完整的话。他被耗竭了,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语句在他脑中被切短成一个一个单调的、没有意义的词语。

“我不想活下去了。”帕斯卡打断了欧甘的话。

“我知道。”欧抱住了他,“我觉得你需要一个拥抱。”

“就这样待一会儿吧。”帕斯卡说。他不知道自己说出来没有。迷糊之际,他依稀听到欧甘对他说会实现他的愿望。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换了一套干净的病服,不记得仿生人什么时候坐到墙边一动不动。他躺回床。

帕斯卡做了一个真正的梦。梦里他非常快乐。但他不记得到底梦见了什么。似乎没有人类,没有开始和结束。他是一只虫子。感官在一个膨胀的圆里吸食着蜜糖,心中只有纯粹的快乐。但这快乐随着睁开的眼皮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已不在被软禁的病房内。周围是森林的环境皮肤,红色和橙色叶子像打着卷的雨随意地落下。房间很大。有一个陌生的工作台。他身旁另外的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仿生人。它的头上戴着一个布满尖刺的帽子,那像是一个放大的冠状病毒或是古老的刑具。

“你终于醒了,你好,帕斯卡。我是阿特,这是我的实验室。”阿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听说过你的事情,你可是超级大名人,传奇中传奇,我们时代的天才,可惜你病了——精神分裂症,抑郁、暴躁、双相障碍。你们在努力建造引擎的时候,我们也在努力地探索人类的精神世界!药物治标不治本。改变形式,改变本性。既然分裂,那么最好的方法当然就是将另一个人格分离出来了,如果……”

“随便。”帕斯卡说。

“这么爽快,真是出于我的预料。”阿特有点失望。

帕斯卡闭上眼睛。但一个洪亮的声音冲到帕斯卡和阿特的耳朵里:“你不能这样做,阿特!”多萝西跑了进来,站在阿特和帕斯卡之间,她怒视着阿特,质问道:“你想弄死他吗?!”

“怎么会?我已经更新过设备了。你这样说我可太伤人了。”

“但这样着急地测试可能会伤害帕斯卡。他比杜文更不适合这个实验。我们必须严格筛选测试人员。”

“杜文死亡是因为他脑神经本身就有问题,和我们的设备无关。再说杜文虽然死了,但是他的实验并没有完全失败,我们已经根据杜文的数据升级了我们的原型机。对吧,多萝西,你明明也参与在其中。为什么怀疑自己呢?”

多萝西脸色阴沉,陷入了杜文在实验后死亡的回忆中。杜文在昏迷中脑死亡,停止呼吸,她感觉就像自己亲手杀死了他。原本的杜文并不在另一个仿生人的身体内,不在任何地方,他已经死了。直到杜文死去,多萝西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自愿参与的实验。杜文的尸体被拖去了尸检室,为了另一份宝贵的数据,他的脑袋会被保存下来成为样本——和威朗还有谢赫的待遇一样。多萝西说:“杜文大脑数据有大量的残缺,我们并没有成功复原出杜文的意识。”

“我,不,不不不不,是我们,但是我们还是成功的,我们发现了一些迹象,你也在残缺的记忆里看到了他的过去——可惜的是,虽然没有你想要的证据。”

阿特瞥了一眼依然闭着眼睛的帕斯卡,换了更轻松的语调说道:“如果一个人有两个——甚至更多‘灵魂’呢?意识就是灵魂,还是灵魂产生多个意识?人格能够完全的剥离开吗?我很好奇。而能够找到答案的方法就是继续实验。目前空间站最佳的人选就是帕斯卡了。而且帕斯卡的名字也是根据系统推荐出来的,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简直就是天意。”

帕斯卡突然睁开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感兴趣的秘密。

“不行,我不允许你用帕斯卡做实验。”多萝西态度坚决。

“你别杞人忧天了,我是在帮助帕斯卡,他不会有事的。而且说不定我们能治好他。”

“为了满足你的好奇,你就要让帕斯卡冒着和阿杜文一样死亡的风险。你说治好他,毫无依据,你这样这根本不是一个科学……”

“多萝西!”阿特打断多萝西的话,“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下一个测试吗?那是因为你还没从杜文不幸死亡的事情中脱离出来。你还带着不良的情绪,而它们会影响你的工作。这才不是一个科研人员该有的态度。”

“你说什么……”多萝西气得一时语塞。

阿特凑近了多萝西,无形的压力倾泻到多萝西身上,他说:“我说转移的残存数据保存了下来,我说了设备是正常的。还有,实验对象不是你能决定的。”

“是谁决定的?你吗?”多萝西没有后退。

阿特绷着脸,瞪视着红发的女人。几秒后,他重新展露笑容,说:“你这个傻瓜。”

“你们别吵了,”帕斯卡拉住多萝西的衣角,“我愿意做这个实验。”

多萝西转身,睁大了眼睛。她俯视着他。她对帕斯卡不甚了解。但她想到了过去许多来她剔除痛苦的人,那些已不再“痛苦”的脸都有一种相同的特征,如释重负的神情。但在帕斯卡的脸上,她看不到那样的神色。帕斯卡的眼睛像是一块灰色的冰,在冰面下还藏着一股混乱的东西,叫嚣着,拍打着那层脆弱的屏障。她脱口而出道:“你看起来很痛苦。”

帕斯卡浅浅一笑,“看来只要人活着,痛苦就会存在。即便是以前剔除过。”

“这里已经没有可以剔除痛苦的工具了,它已经被我拆掉装到了这个新的,”多萝西看了着一旁架子上的两个布满突刺像是头盔的原型机,它们还没有名字,“新的工具上。”

“我看出你在担心什么。多萝西。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你也是把什么都写在脸上,就像科尔特。但我已经决定我愿意做这个实验。任何实验都存在风险,不存在洁白无瑕的新技术和工具,不受沾污对的未来是不存在的。如果我出了什么问题,这不是你的错。你也不要在意那些小事。”帕斯卡说。

阿特为竖起大拇指。

多萝西还想劝帕斯卡,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劝。

漫长的沉默后,妥协形成了共识。由阿特主导的第二次实验开始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