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刺闪着寒光,钻进了帕斯卡的脑袋。原型机的突刺改成了侵入式——在杜文死后。头盔闪着光,柔和的光线模糊了尖锐的边界,削弱了它恐怖的一面。它激活了大脑中不同的通道——触摸、光线,气味,以及散布在其中的记忆和情感。帕斯卡大脑的每一个神经元都活跃着,兴奋性信号超过抑制性信号。它们在神经元与神经元,在神经元与电缆与光鸟系统,在人与机械中传递着。多萝西似乎听到了神经信号在传导中发出的欢呼:
“梆!梆!梆!”
多萝西惴惴不安。她无法在数据中看到帕斯卡的意识是否分裂。这不是单独删除某一段记忆或是痛苦。那些信号相互关联,没有边界,像气体或海洋,像是加了水的面团,混合了颜料的水,无法分割,也无比脆弱,与被人类毁掉的自然相同,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和阿特都不知道该从何处分割“意识”,而现在这个粗糙的原型机更没有办法去分辨“人格”。多萝西知道阿特了解这一点。阿特也知道她知道。但他依然充满自信。
多萝西又想起上一个实验的失败。她和阿特在收集和复制杜文的“意识”时,杜文还清醒着,但在将“意识”转移仿生人身体的途中,杜文没能醒来,他的大脑先一步死在心脏的前面。他死得非常安静。多萝西摘下杜文的头盔时,他还睁着眼睛,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平静。我杀了他。她想。她的手在发抖。阿特接过了她手中的头盔,生怕她手抖摔坏了宝贵的原型机。阿特说这不是他们的责任,他说杜文的死亡是正常的意外,杜文在实验前签署知情通知书时就知道有这个可能性。阿特笑着赞美杜文的觉悟和伟大。直到杜文死去,多萝西也并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自愿参加测试。杜文说他要赎罪,为了过去所作的一切,无论多萝西怎么问他,她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损坏的神经元让杜文丢失了表情,僵硬的脸仿若一张面具,替他发声的系统语音剥离了情感波动。多萝西无法知晓杜文的真正想法。
而阿特却因为杜文的死对实验更加投入了。死亡激励了他。
“梆!梆!梆!”这声音似乎只有她能听到。
“这次我们会成功的。”阿特瞧着多萝西说道。他的声音在那三节拍之下,像是一种口号。
“这样离‘复活’阿姬塔又近了一步,不是吗?”阿特问。
多萝西哑然,她无法反驳。阿特拍拍她的肩膀,继续工作。
他们一直呆在这里继续实验,紧盯着每一个细节。一点误差很快被阿特或多萝西发现,她或者他及时调整那些尖刺的深度、角度,能量的强度和频率。误差很快就消失在那和谐传送之歌和温柔的光芒中。但整个实验是一个缓慢、枯燥的过程。实验时间已经远远超过杜文那次。
尼古里突然出现实验室。阿特张开双臂欢迎他的加入。蓝发的少年带来了仿生人控制系统的补丁。阿特和尼古里窃窃私语。男人们的话语里蹦出了几个词语:脑控,关闭,控制,安全。多萝西站在一旁,没能加入他们的对话。
环境皮肤从日落黄昏到群星闪烁。没有人离开实验室。阿特和尼古里靠着药物几乎不眠不休,假装不知疲倦,监视着实验台的每一个细节。多萝西拒绝了药物。她会在旁边小憩,睡两三个小时。第四次进入睡眠时,她梦到了自己变成了仿生人。她被困在一个金属的盒子中,盒子不断缩小,缩小,缩小,挤压着她的身体和意识。在自我要坍缩的瞬间,心脏传来一阵刺痛——多萝西猛地睁开了眼睛。阿特的大脸近在咫尺,他笑嘻嘻地说:“完成了!”
仿生人自己坐了起来,手脚被绑在床上。它尝试拉断手铐和脚铐,但失败了。于是它开始说话。它说自己拥有帕斯卡的记忆,它说帕斯卡是一个残暴、悲观和可悲的人,帕斯卡的心一片沼泽。而它是帕斯卡心中仅存的理智和善良。接着,它开始讲述起一大堆物理知识,滔滔不绝。它解释起曲率引擎的工作原理,能量来源,建造方法,捕捉笼的问题,需要注意的地方,以及跃迁时可能会对人类身体造成的不良反应等等。它口齿伶俐,思维清晰,就这样孜孜不倦地讲了半个小时。
与此同时,帕斯卡还昏睡着,他的指标一切正常。只是没有醒或没法醒——就像阿姬塔。多萝西看着他昏迷的样子,心中的不安加剧了,重蹈覆辙的恐惧萦绕在她心中。但为此感到不安的只有她一人。阿特和尼古里还在一边和仿生人聊天,一边检查它的身体。尼古里提了许多问题,物理,数学,还有历史。仿生人对答如流。它模仿出了帕斯卡的声音。尼古里满意地点头,握着它的手,像是握着他的杰作。几个小时过去,尼古里忽然宣布实验成功了。
“我们还没有成功。”多萝西提出异议,“帕斯卡还没醒,这个仿生人我没看出他哪里像帕斯卡。意识完全转移应该包括完整记忆和人格,在没有做出更多检查前不能妄下结论。”
“对我们来说,现在这样已经是成功了。”尼古里说。
“我们?谁?”多萝西盯着这个比她还矮一点的少年,对方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我们大家啊。”他不解地看着多萝西。
“不过多萝西说得也没错,”阿特打起了圆场,“我们还要让专业心里医生,以及熟悉帕斯卡,与他有共同的记忆人去和这个仿生人聊一聊,像是白涯和科尔特。嗯,还有……我想他应该没有其他的熟人了吧。”
尼古里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他凝神屏息听着耳机里的另一个声音,时不时点点头。不一会儿,他宣布道:“接下来我们去安排白涯和科尔特,还有他的主治医生来这里。就按你们所说的,亲爱的科学家们。”
科尔特震惊到无语,当多萝西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帕斯卡的实验结果时。于是多萝西又说了一遍,说得更慢。第二次讲述她从自己昏迷后开始说起直到帕斯卡实验的结束,但她跳过了昏迷中大部分内容。科尔特他花了一点时间消化了多萝西说的内容,他很快镇定下来。他没有怀疑多萝西的话,但他感到多萝西对他有所隐瞒。她在担心着什么。
“这里没有监控,”科尔特说,“我住在这个临时的房间里,我可以保证。”
这个房间是曲率引擎实验室内的临时的一个休息舱。一把琴靠在“冰上”。桌上放着一个小盆栽,看上去像是在真的植物。它们都与房间内“冰天雪地”的环境皮肤格格不入。
多萝西看了看四周,说:“白涯和那个仿生人帕斯卡聊了很久,他说它确实有帕斯卡的记忆。但他看上去也有很多疑惑……我们希望你能去看看帕斯卡,和白涯一起去证实那个仿生人说的话。另外,虽然帕斯卡醒来过一次,但他的精神状态很差。”
“我想去,但我现在不能离开。新引擎的测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你不担心帕斯卡的安危吗?”
“我担心,但这改变不了什么……”科尔特看了一眼角落的琴,“我能做的事情在这里,曲率引擎的实验室。我必须留在这里。”科尔特态度坚决。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更多的自信,更少的怀疑。多萝西知道她无法劝说眼前的人。她无法劝说任何人,她也厌倦了劝说。她亲自来传达信息,是想暂时逃离那个并不属于她的,让她越来越感到窒息的实验室。
“我相信你们已经吸取了第一次失败的教训。你说帕斯卡已经醒过来了,那他不会就不会有事。”科尔特劝说着自己和多萝西。
“我没法……那么相信自己。”
“但你应该相信自己。新的引擎会带我们飞跃到新世界。而你和阿特在另一个层面上创造了未来。”
“回到这里后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了,科尔特。我相信的东西都在分崩离析。我们发明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处?删除记忆,剔除痛苦?让已经碎裂的世界和自我变得更加支离破碎,让事情变得更……无法挽回。我们创造了什么未来?如果我和阿特捣鼓的那玩意能转移意识,它只会创造更多的问题。谁可以永生,谁可以不朽?未来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多萝西叹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捏紧了手。
“事情没有到那一步,你太焦虑了。”科尔特拿起桌上的盆栽。他轻抚叶子,一排排小小的叶片瞬间缩在一起,垂了下脑袋。
“这是我去植物园的时候,莫林和秋景送给我的。”科尔特将盆栽递给多萝西。多萝西楞了几秒。她几乎忘记了莫林和秋景的存在,还有真正的植物园的样子。
“在新的星球,所有人可以站在真正的草地,感受真正的阳光和雨水的未来,”科尔特说,“新的事情会发生,新的信息到来,新的技术会诞生,一个不断扩大着的生命、意识和记忆范围的未来在等待着我们。”他的声音和表情都被信念所照耀,仿佛已看见了人们站在K1上。
似乎所有人都拥有坚定、伟大的信念。除了她。她丢失了对新世界的向往。K1不知何时从一个具体的存在变成了一个抽象的概念,遥远,模糊。她找回了丢失的记忆,但还失去了长久以来相信的东西。她不知道还有多少东西是在谎言之上。多萝西接过了那盆绿色的东西。缩起的叶子们重新慢慢展开,仿若刚睡醒一般抬起脑袋,重新竖立。它们看着多萝西,多萝西也凝视着它们。她看着叶片的脉络,树叶的形状,描绘那些线条,回想渴望的滋味。泥土、叶片的味道飘进她的脑袋——像是来自阿姬塔的花园。气味激发了睡梦中的记忆和情绪,它们涌上心头,来势汹汹,铺天盖地,寻找着一个出口。科尔特看着她,用他渴望未来的眼睛。
渴望拥有一种疗愈的力量。
多萝西将在“梦境”中经历的事情全部告诉给了科尔特。她用第三者的眼睛去观看和回忆,用旁观者的语言去描述。她在讲述另一个和她同名的人的遭遇。她站在自己记忆之外,客观的看待一切,包括自己现在正在讲述的行为。这是一个必将过去的故事——欢乐会消失,悲伤和痛苦也会过去,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永远存在,痛苦也不例外。当她这样去想象和描述时,一部分痛苦和压力随着她的声音和词语消散在了空气中。
“我很抱歉,你经历的一切。我没想到他们会做出这种事情,威朗、谢赫看上去不像是这种人。”
“看上去。”
“我相信你在‘梦中’经历的一切。我看了不久前的那场审判,也看了更早前奥利维娅在四季剧院的举证。但是我还是相信你所说的。”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你和我一样都在地下长大。”科尔特说。多萝西摇摇头,笑了笑。科尔特说起他找到帕斯卡在曲率引擎中留下的隐患的事,还有帕斯卡送给他琴的事,他把来到来到空间站以后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多萝西。多萝西沉默地听着。
“事情总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发展……”科尔特说着,像是在安慰多萝西,“那些错误已不可能抹去……不再重蹈覆辙的方法,集中力量去创造新的东西,而非与过去抗衡。”
他们安静地站着,仿佛站在空气中一道疤痕的阴影里。
“我想请你留下来观看引擎测试,”科尔特诚恳地说,“只要引擎测试成功,我们就有大把的时间。等引擎测试、切换完成,我就和你一起去看帕斯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多萝西。”
她得试着去相信点什么。
她放下了盆栽,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门外,巨大的柱状体外围着一层护栏。人们都穿上了宇航服。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期待。多萝西站在最外围。巨大的机器闪着铮亮的银光,所有的人都围着它,又与它保持着安全距离。数不清的缆线与管道从它身下延伸出来,同时也伸向它。分布图显示它的“神经”与“血管”从此处蔓延,围绕着空间站新建的那一圈扎下了根。许多人站在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专注眼前的一块发光的数据。
章天锦欢迎多萝西的到来,穿上防护服的他看上去像是换了一个人。科尔特告诉多萝西测试成功后,新的曲率引擎将会完全与空间站连接。多萝西站在边缘处看着他们工作。科尔特和章天锦掌控着全局,一切有条不紊,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紧张。偶有一些闲谈,内容都是对未来期待。多萝西听着那些杂谈,他们新相信他们正在创造一个新的未来,创造一个能快速来回各个星球的,随时可以开启跳跃的曲率引擎,他们不会再像伊里丝号那样有去无回。闲谈没有被禁止,科尔特和章天锦也会加入他们的讨论,在等待结果的间隙。多萝西只是听着,他们的话题只有引擎。这个地方,像是完全与空间站其他的地方隔绝,多萝西忍不住问离她最近的一个身上别着杰拉尔工牌的人否知道死掉的两个议员做了什么时,这个人摇头,说:“我听说他们被诬陷强奸。不久前被从高尔特来的人谋杀了,但我忘记凶手的名字了,反正这也不重要。”
“现在空着两个议员阿位置,科尔特说不定能当上,”另一个人站在这个杰拉尔身边的人说,“我肯定会投科尔特一票。”他的胸牌上写着佐藤两个字。
“不是诬陷……”多萝西说得很小声。
“什么?”
“他们就是强奸了我们,我,阿姬塔,还有其他人。这些都是真的,我的记忆可以作证。”多萝西喊着。
一些人望向多萝西,仿佛看着一个奇怪的疯子;一些人看着她又移开了目光,像是觉得扎眼。一些人依然全神贯注地工作着,像是什么也没听到。
“这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伊甸都说不是了。他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他的话。”
“你也别把那个词放在嘴边了,我们的议员都已经死了,你说他们强奸你们还有意义呢?”
“是啊。”
多萝西控制着自己想要骂人的嘴,看在科尔特的份上,她闭上了嘴,只是狠狠地瞪着这两个陌生人。他们扭过头,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手头的工作上。对话似乎从未发生过。多萝西审视着他们,这些人是真的不在乎。他们只热爱眼前这份工作,他们的身心和眼前这个新造的机器紧紧联系在一起。
“多萝西,你还好吗?”章天锦走到多萝西身边关切地问。
多萝西轻笑一声,“我很好。”她的视线越过眼前的男人,看了一眼在远处中心控制台发号施令的科尔特。章天锦又靠近了她了一点,低声说:“我知道。”
多萝西一头问号,谨慎地瞧着他。
“等引擎的事情结束,我会帮助你的,多萝西。”
“你要怎……”
章天锦轻轻嘘了一声,这一声轻到难以捕捉。他用耐人寻味的眼神注视着多萝西。多萝西后退了一步。章天锦却转身喊科尔特。
“要开始了?”科尔特问道。
“是的。”章天锦点头。他打开了手中的第一道验证权限的开关。接着,权限验证的界面来到了第二个人面前。这个男人也按下了手中的开关。相同的界面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向下一个人传递,每一个人都要用手中的钥匙打开它。这闪烁的界面在工作人群中跳跃,闪现,最后到达科尔特的面前。
“是时候了。”章天锦说。
所有的人戴上了头盔。科尔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他面前最后一个按钮。电线已经铺设,芯片已经安装,电终像血液一样样在其中流淌,连接起深处等待新生的机械。而在外,那个巨大的柱状体像是被点亮的圣诞树。人们望着它,等待着一个神圣的时刻。那些亮光照亮了人们的脸,透明的面罩放大了他们眼中扭曲的,闪耀的期望。一切正常,分布图上节点一个个有序地点亮着,有条不紊。甚至有人提前欢呼了一声。科尔特紧张的脸放松了下来。
而这一切与她无关——多萝西想着。陌生感捕获了她,这种想法愈来愈强烈。这里缔造了一种完全自足的现实,她从未也无法真正参与其中。半晌,多萝西走到科尔特身旁说:“我要离开,科尔特。”
科尔特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说:“带上我的盆栽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多萝西静悄悄地捧着盆栽离开了实验室。
她不想那么快回到阿特的实验室。于是她绕了远路。她无视路上向她投去的奇怪目光,想着自己到底应该去哪里。她绕过了公共阅读室,决定先回自己许久未去的房间。此时系统推来了一条消息:
明天,岩颜和红罗将会被送回高尔特。
她停住了脚步,僵硬地站在原地,脑子空白了几秒。她意识到明天过后,她将再也见不到岩颜了——分离将会成为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她的心像是被不甘和恐惧扯住了。岩颜和红罗回离开空间站,回到高尔特——这是真的会发生的事情,而不仅仅一句话。她想去见她们,可去了又能说什么呢?醒来以后她们的谈话都是不欢而散,分歧,争吵……
又一条消息:
“去和她们道别吧。抓紧时间。”
附件:地址。
多萝西站在走廊的角落里盯着这条信息,犹豫不决。她不想道别,也害怕道别。
一个人影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伊甸正看着她,他轻声说:“我们得谈谈,多萝西。”
“谈什么?”多萝西不耐烦地问。
伊甸努了努嘴,游移不定。
多萝西记得他做了什么。她在“梦境”中看到的欧甘转播给她们的那场闹剧。奥利维娅老师和红罗暗中恢复了包括他在内的曾经被威朗还有谢赫强奸过的人的记忆。但等到他们在台上去揭发此事时,伊甸却忽然改口,他否认了其他人的记忆,否认强奸。不仅如此他说这些记忆是被修改过的,集体指证都是对议员的污蔑。那之后奥利维娅才会被软禁,而其他受害者才会被再次删除记忆。
“是谈那些被阿特再次删除的记忆……”伊甸说。他漂亮的脸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多萝西。我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行为有多么卑劣。”
像是演的,多萝西眼想。她一言不发,对伊甸翻了个白眼,从他身边走开。伊甸连忙喊道:“我有办法恢复他们的记忆!”多萝西停步。伊甸又说:“我们得找个地方详细说。”
多萝西抱着盆栽,平静地观察着伊甸。这看上去依然像是演的。
但她得再去相信点什么。
“去哪里?”多萝西问。
伊甸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微笑,说:“你跟我来。”
“开始了。”它说。
“什么?”阿特问。
它笑了笑,没有回答阿特,而是望向真正的帕斯卡,后者还昏迷着。它能反光的脸皮上没能展现出它的心情。它看着血肉之躯的帕斯卡,如同一个幽灵看着自己的尸体,一眨不眨的眼睛里闪过严厉的狂喜,还有某种人类的,模糊的东西。束腹带依然绑着它的手脚。
“一切古老的形式都会再度出现,就像深入皮肤的病毒一样——永远存在。过去的一切,意识形态,冲突,族群,都在无限循环。历史只是将自己从循环的时间中扭转,进入了可再生的秩序之中。所以一个迷思会取代另一个迷思,神圣而崇高的使命任然在延续,一切都在重复。明天不会与昨天截然不同,明天来自昨天。”
“你到底想说什么?”白涯问。
“我只是感叹。”它看着白涯,晃了晃脑袋,说:“我得有个名字。”
白涯没有回应它。他皱了皱眉。他看着这个他自己确认拥有帕斯卡记忆的仿生人,脸上没有喜悦。这个金属的家伙确实有帕斯卡的记忆,但它并不是白涯熟悉的那个帕斯卡。他相信了尼古里的提议,即便他不同意这个实验,事实上他也没有办法去阻止。黑格默许了这一切,这个疯狂的实验——他没有异议。他的心中也存在一丝侥幸:让阿特和多萝西完成这个测试实验,说不定可以治好帕斯卡或让帕斯卡变得正常,变得可控。
而这个实验顺利到不可思议,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白涯抱着怀疑的态度来检查仿生人“帕斯卡”。这个“人”确实知道帕斯卡的一切,包括除了他们之外,不可能还有第三个知晓的秘密。但随着与它相处时间增加,他渐感到诡谲怪诞。白涯在心中问自己是哪里不对?它的脸就像其他仿生一样普通,他拆过这张脸,他知晓它机械身躯的构造。他在仿生人体内找过欧甘的痕迹……但真的可能存在人的“灵魂”吗?它笑着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试验品,那感觉让白涯的胃一阵不适。
“虽然我有帕斯卡的记忆。我可不想叫帕斯卡,我需要一个新的名字,”它转了转眼睛,“你们觉得马蒂亚这个名字怎么样?”白涯还是没有接它的话。于是它把房间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喊了一遍,白涯,阿特,还有两个医生的名字,大声问他们的建议。
“当然,这是你的权利。”阿特说。
“谢谢,你是个好人。”它笑着说。
话音刚落,房间的灯光就开始一闪一闪。
“电压不稳?”一个医生抬头看着天花板。
“这像是之前医疗室停电前的情况……”阿特说。
整个房间忽明忽暗,诡异。像是某种信号,某种预兆。
“赶快检查电源!”白涯焦急地喊着。
但黑暗更快一步来到,包围了所谓的人。几台设备备用电源的细小的光点缀在黑色中,像是动物的眼睛。
“不用担心,我们有备用电源。”另一个声音更沙哑的医生说。
金属碰撞声,有什么倒下了。
低沉的笑声,有什么被划破。
紧张的询问,有什么在蠕动。
惨叫打破黑暗,随即没入其中。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