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空间站内的危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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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的味道迎面而来,在科尔特踏进阿特实验室的瞬间。

满地的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的倒在血泊中,胸口和脖子被划开。尼古里的双手和腿被拆掉了,露出血肉与缆线。阿特的手脚上都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他趴在地上,脸朝着门的位置,紧闭着眼,不知生死。

昏暗的灯光下,仿生人的脸在反射着暗淡的猩红色光。斑驳的血迹在它脸上像是树影的幻象。它站在两站床中间。左边床上躺着闭着眼的帕斯卡,他的手脚被拷着。右边床上被绑着的是白涯,但他还醒着,仿生人摸着他们的脸,笑着说:“科尔特,欢迎。”

科尔特后靠了靠,门早已关上。

“快按紧急警报,科尔特。”白涯喊着。

“没用的。”它胸有成竹地说。

科尔特按着开门开关,门不开。调出警报的界面,上面一片空白。通讯设备失灵了。他四处张望,墙边的柜子上只有书。科尔特靠着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问道:“你到底是谁?”科尔特问。

“我是帕斯卡,”它耸耸肩,“或者你可以叫我马蒂亚,我刚刚起的名字——不过这也没有任何意义。”

“它是欧甘!”白涯又喊着。

“欧甘不在这儿,我不是说了吗?”它拍了拍白涯的脑袋,像是拍着一个西瓜,“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接受现实?”

“你这个混蛋,我会杀了你的!”白涯咬牙切齿地说,“我会杀了你的,我不会让你继续杀人……”它抓住白涯的下颚,说:“你的智商被鬼吃了吗?!”

白涯的嘴被捏得变形,他无法说话。

“不用怀疑那该死的实验,它成功了!那玩意,那个丑陋的帽子!”它朝着白涯的嘴来了一拳头又一拳。血染红了白涯的嘴唇。它举起一旁工作台上,长着尖刺的“帽子”,说:“就是这玩意将我从一个囚笼里一点一点的吸出来,再一点一点把我塞进一个幽深的隧道。我像是在地下爬行,周围是昏暗的光与沉重的土。我迂回辗转,在根须的迷宫中寻找出口。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前进,又为什么要在这个逼仄的隧道里前进。褪去了自我的面纱,我是一条蠕动的蚯蚓,每通过一条隧道就被切下一段,被切下的每一段都被洗刷、重组。我想起我最初的理想,迟迟没有完成的愿望。一个声音指引着我,昏暗的世界变得绮丽,那些根茎充满了光辉,光芒融化了一切,我在通道中被切下的每一块都变成了液体,径流一道真正的窄门来到新的世界……”它陶醉地说完,低头吼道:“我比你们每一个人都健康。看看你们把地球,把这个地方搞成什么鬼样子?但凡健康的精神在这种地方呆着都会厌弃今世。你明白这点吗?你懂吗?你了解吗?我才是真正健康的、真实的帕斯卡。哪里有什么欧甘,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蠢货,你看到了谁?!”

 白涯没法回答。

“看看你这张愚蠢的,让人恶心的脸。”它放开了他的脸,但将手指塞进了他的嘴里,搅动。白涯陷入窒息的边缘,它再稍微松动手指,再让空气进入白涯的肺部。反复如此。血染红了它的手指,它依然没有放手的意思。

科尔特抓起地上一个已经死机的跳蛛机器人朝着仿生人扔去。但对方迅速抓住了跳蛛机器人,连头都没有回。

“放开他们。”科尔特说,他的声音缺乏威慑力。

它停了几秒,放开了白涯。他转身笑着瞧着科尔特,说:“不要紧张,科尔特。找个地方坐下,静静地等待最后的时刻。你来得很是时候。我正在想要不要杀他们。但我不会伤害你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人?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就是帕斯卡想要的,你猜猜我想要什么?”

“你并不是帕斯卡,他不会像你这样凶残!”

它呵呵笑了两声。

房间的灯光依旧暗淡。阴冷。恐怖的安静。

科尔特捡起了地上更多的跳蛛机器人抱在怀里。

“别,孩子,你伤害不了我。”它笑着说,“你觉得我是怎么杀掉他们的?”它指着倒在地上的男人们,“你现在拿着的就是我的武器。科尔特,我想你没那么愚蠢。”

科尔特低头望着怀里的跳蛛机器人,没有放手。

它撕裂了科尔特袭击它的那个跳蛛机器人,轻松地拆掉了它头和腿,扒开了腿外面的壳,再掰断腿。腿部合金断裂的角度正好形成尖锐的刀锋。它得意地举起这把零时的小刀,从床上跳下,朝科尔特步步逼近。科尔特贴着墙边走着,努力远离它。一进一退,像是捕猎游戏。科尔特差点踩到尼古里的断手。不知不觉中,科尔特已经走到实验室的另一头。

它忽然加速冲到科尔特而面前,把科尔特逼到了墙边。它一手撑在墙上,一手玩着小刀。锐利的刀锋在科尔特的眼前晃动,科尔特闭上眼睛,扭过头去。哐啷一声,有什么掉落在落上。科尔特悄悄睁开了一只眼。那把小刀躺在地上。

“我说了,不会伤害你。看把你吓得。”它凑近了瞅着科尔特,大笑,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笑出来的眼泪,说:“我不会杀你——目前为止。科尔特,这要看你的表现。” 

“如果我失联太久,曲率引擎实验室的人会来找我的,章天锦,还有……”

“亲爱的孩子,但你觉得你真的解决了帕斯卡留在引擎中的隐患吗?”

科尔特瞪圆了惊恐的眼。对方也瞪着他,目不转睛。仿生人的眼睛可以永远睁开。它说:“想一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也没有办法联系你呢?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的曲率引擎已经……”它故意停顿,接着大叫:“炸了!”

“不可能,如果那样整个空间站早就……”

“真的吗?是吗?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你怎么能肯定你发现引擎的问题不是帕斯卡早就预料到的呢?”

“你是吓唬我……我已经把帕斯卡留在引擎中的问题解决了,”科尔特说。他抬头望着不远处床上真正的帕斯卡,一丝恐惧还是从他心底钻出。

“看这里,好孩子。”它打了一个响指。科尔特装作没有听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蹲下,从它的手臂下的空间跑出去。他跑得飞快。

“这不是跑得挺快地嘛。”它调侃道,站在原地欣赏科尔特逃跑的姿势。

科尔特朝大门跑去。他打开跳蛛机器人的脑袋,想从里面找到另一个可以用的通讯频道,或者别的什么可以连上门的控制开关。他一边回头观察那个暴走的仿生人,一边捣鼓手中的机器人。慌乱中,他一不小心踩到地上血迹。粘稠的、滑溜溜的血让他失去平衡。他踉跄着,跳蛛机器人掉在地上,手在空中扑腾。他朝大门的方向跌倒,眼看着他的头要撞到门上。千钧一发之际——门自己打开了。他跌在来访者的怀里,对方稳稳地接住了他。

门关上了。科尔特抬头看到了章天锦的脸——但他是银色的。

“科尔特,好久不见。”它扶起科尔特。

科尔特瞪着它,确认这身体确实是章天锦的仿生人。

“我是欧甘。”

“欧甘?”

“我是欧甘留在这里的一个副本。在特殊时刻会出现协助他完成任务。说来话长,之后我会跟你详细解释。”欧甘说话的同时已扫视完整个实验室。他站到科尔特的前面,目光锁定在帕斯卡的仿生人身上。

对视。无声的交流。交汇的目光穿透对方的躯壳,凝视对方身体深处真正的存在,对方身体中藏着不同的秘密和相同的印记。

“我要带走科尔特,按照之前与帕斯卡的协议。”欧甘说。

“不,不行,他必须留在这里。再说我也是帕斯卡啊,别管什么之前的协定了,我现在就做新的选择,我要他留在这里。让科尔特和心爱的老师一起死不是挺好的吗?”

科尔特脸色煞白,他刚想张嘴问,欧甘却先一步说:“你是不完整的帕斯卡的,所以你并不是他。

“你怎么就知道我是不完整的?”

“因为这个实验失败了。多萝西和阿特缺少必要的程序。假以时日他们会成功。但在此之前他们要经历许多失败。你只是一个帕斯卡的回响,我的朋友。你就像阿姬塔心中分裂出的艾达,愤怒与恨意总是最容易聚集、捕获和利用的东西。”

“你说这些让我非常,非常,非常不高兴。”

“即使你感到不快,也不能改变事实。”

“呵,事实是我拥有帕斯卡全部的记忆,我就是他。我甚至比他更优越,我不恐惧他所恐惧的,我不会像他那样犹豫和软弱。”

欧甘直视着它,没有说话。

“你别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不久前你还反对帕斯卡对科尔特摸棱两可的态度,你不也想让科尔特和这个肮脏的地方一起消失吗?”

“是,在不久前,”欧甘的视线落在了昏迷的帕斯卡身上,“但我尊重帕斯卡最后的决定,让科尔特安全离开这里,按照我们的……”

“放屁!!”它大叫一声,同时竖起了中指,“你不过是个两面三刀的,阴险的混蛋。别在哪里装模做样!”

“它说什么?帕斯卡最后的决定是什么意思?”科尔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插嘴。

“我不是说了吗?科尔特,还是你真的那么愚蠢?这里就要爆炸了!!你并没有完全清除我留在新引擎中的隐患,你又怎么自信到认为隐患只会有一个?你和章天锦完成了测试,但这就是启动我们留下的第二个隐患的条件。剩下的只是时间,时间一到这里会被炸个稀巴烂!”它大笑着。

“这是真的吗?欧甘。”科尔特带着颤音问道。

“是的。”欧甘干脆地回答。

科尔特的脸色比墙还白。他离开引擎实验室时,正是测试刚完成的时候。乘着正式切换引擎的空档他才出来看帕斯卡。他没联系上多萝西,他以为多萝西已经先回到这个实验室了。在离开前,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在正轨上,没有人发现问题。为什么?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哪里被忽略了?科尔特想着,出了一身冷汗。

它停止了炫耀的,夸张的笑,换了另一种严肃的腔调,说:“科尔特,欧甘可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英雄。这就是我和欧甘一起完成的,你以为我在病房里手脚能伸到那么远吗?”

科尔特后退了一步。欧甘回头说:“我是来带你离开空间站的,科尔特。除了你,还有多萝西、岩颜、秋景、莫林也都会回到高尔特。在曲率引擎彻底爆炸之前,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他的轻声细语,没有威胁,充满了诚意。但科尔特却捡起地上的跳蛛机器人,飞快往门边跑去。

“你没法打开门的,我早就修改了程序。”欧甘站在原地说。

“我不相信你们任何一个。”科尔特说。他眼中的疑惧更深了,但决心也更强了。他迅速打开跳蛛机器人,从它身体中撤出了一根线。他一手拉着这条线和线连着的芯片,一手在门边的墙面上摸索着。他找到了控制房间幻境皮肤模块。

欧甘慢步朝着科尔特走去,他仰着头,绕开血泊,他从容地说:“你们还没准备,你们太傲慢和狭隘。你们还没有真正改变过,你们还没有准备好。如果你们现在就去K1扎根,只会重蹈覆辙。你们擅长毁灭。这一点上我和帕斯卡的想法是相同的。”

“这都是你的胡乱推测!事情根本就不会到那一步……你凭什么说我们就会重蹈覆辙?”

“因为人类没有真正改变过,科尔特。技术它始终是道德哲学的分支,而不是科学的分支。科学并不能指引人类的道路,我想帕斯卡对你说过。”

科尔特望着昏睡的帕斯卡,脸上一副要哭的表情,“不,不是……老师只是病了,谁没有黑暗的,邪恶的想法……”

“当然,你说的也没错,”欧甘点点头,像是试图安抚他的情绪,“未来,你们,我们还有机会重新开始——这是我和帕斯卡想法不同的地方。真在的方舟在地球,在地下。”

“不,你是错的!”科尔特摇头,“就算地球的环境没有被破坏,人类也是要朝着宇宙前进。我是不会回去的!”

“你真的不想离开吗?”欧甘说。

“是的。我会阻止你们!”科尔特提高声音,但是眼中的恐惧并未消失。欧甘露出了算得上是欣慰的笑容。科尔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笑。

一道寒光朝着科尔特飞去。在欧甘身后,自称马蒂亚的仿生人扔出了手中的武器。欧甘用手将那把“刀”打落在地。他挡在科尔特面前,说:“如果你不和我回地球,你现在就会被它——被拥有你老师意识的仿生人杀死。”

“我不会回去的!”科尔特依然强硬地拒绝。他的手一直没停,他已经将跳珠机器人体内的线和连接到了门边的面板中。

与此同时,凶手又走到了两张床中间。它拍了拍白涯和帕斯卡的肩膀,说:“没错。科尔特,别听欧甘的,他只不过是想收集几个中意的‘意识’,你不想陪在老师身边吗?也许你还有机会唤醒他,如果是你的话,唤醒你亲爱的老师,让他放弃这个我们这个邪恶的大爆炸计划,帮你停止爆炸的程序——拯救空间站,拯救你们所有人!”

科尔特充耳不闻,继续捣鼓着手中的外接程序,一心想要打开房门。

“你离开这里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它哼笑道,“几乎所有的房间都停电进入紧急状态。大部分人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没人可以帮你,科尔特。所有的人都会和这个恶心的空间站一同消失。”

科尔特仍然没有停手。

哀嚎——白涯喊出的。它将另一条“蜘蛛”的腿刺穿了白涯的手掌。科尔特终于回头看着它,而它像是受到激励用另一把自制的短剑刺穿了白涯的另一只手。白涯咬住本就在流血的嘴,只发出了模糊的闷哼声,他浑身颤抖。

“住手!”科尔特终于转身喊道。它笑了笑,抽出钉在白涯手掌里的短刀。血涌了出来,在洁白的床板上爬行,顺着边缘,滴落在地板上。血腥味更重了。它悠哉地走到帕斯卡的床边,说:“留在这里,科尔特。否则下一个就不是白涯的手,而是帕斯卡的脑袋了。”它将帕斯卡头上的“头盔”扔到了地上。哐啷一声,原型机上的尖刺被摔断,外壳出现裂纹,它滚落在命地板上,停在在血泊里,停到闭着眼的阿特面前。

闪着银光的“短剑”悬停在帕斯卡的心脏上。

科尔特放下了手中的跳蛛机器人。

欧甘站在他们中间,无动于衷。

科尔特看出欧甘不会帮助他,于是他凝视着那个疯狂的仿生人,故作镇定地说:“你完全不需要这样做,等到新引擎爆炸,你我瞬间就会变灰烬。竟然我们都要死,你这样特地杀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可笑的词。一切都没有意义,存在没有意义,痛苦没有意义,爱更没有意义,我根本就不需要意义——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它举起的短刀在帕斯卡心脏上方一厘米的位置移动,它一会儿降低一毫米,一会儿又抬高半厘米,时高时低,它津津有味地看着科尔特和欧甘的反应。

欧甘一动不动,等待着。

“不,请不要杀他!”科尔特惶急地喊道。他向前走了几步,但不敢再靠近帕斯卡的床。他痛苦地审视着眼前的困境,知道自己没有改变这局面力量。他靠近欧甘,哀求地看着他。

“如果你同意回高尔特,我可以阻止它。”欧甘说。

“我答应你。”科尔特小声说。

“你是真的很蠢,科尔特!”它愤怒地嘶吼,“你根本不配做帕斯卡的学生!”它手中的短刀向着帕斯卡的心脏刺去。

蓝光击中了那把短刀,凶器准确地掉落在地面上,断成两截。欧甘举着枪,更多的蓝色光线射中了它的手腕。在极短的时间内密集、准确的攻击废掉了它的两个手腕处断裂。它的手掌悬挂在半空中,看上去像个提线木偶,一晃一晃。

“它的身体里没有任何武器,尼古里特地选的这个型号身体仅仅比人类要强壮一点。”欧甘对科尔特解释。

它打量着自己的断掌,欣赏着手掌与手腕间的线,断掉的,还有即将断裂的线,以及渗漏出来的冷却与润滑液。它像是根本没听到欧甘的话。它咧开嘴笑着。

“它也没有办法自爆。”欧甘说。科尔特瞧着那个仿生人。下一秒,欧甘已冲到它身旁,将它按倒在地上。它正好躺在他人的血泊中。血从它的耳朵下,后脑勺流过,像是一道经过岩石的溪流。红色的液体让人它看上去更像个人。它举起双手,似乎想要握住欧甘的头,或是穿透他的脑袋。欧甘一把抓住了这两双手,立刻从手肘处折断了它们。它抬眼看着自己的断臂,瞪大了眼睛,像是发现了一个新玩具一样笑了笑,它回望欧甘,扭了扭脖子,说:“继续啊,继续啊!”

“我并不想毁灭你。你是个意外,就像我一样。”欧甘说。

它恶狠狠地瞪着欧甘,扭动着,抬腿,想要起身。欧甘压在它的身上,手毫不犹豫的刺入它的腹部,当欧甘的手离开它的身体,他扯出了它体内那一根银色的“骨头”,它大叫起来。

“死不了。别装了。”欧甘说。

笑声嘎然而止。“我讨厌你!”它大吼道,“你讨厌你自以为是的样子!还有你那些无聊的计划!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类的救世主吗?你不过是一些废料的产物,垃圾的碎片生出的东西。你不是人,也不是什么人工智能,甚至人工智能这个词都是赞缪你了。你什么也不是。你的自我意识并不来源你自己。你根本没有自我意识,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确实什么也不是。你是对的。人类也不需要我去拯救。能拯救人类的只有他们自己。”

“哼!放开我,然后滚出空间站。”

“当然。我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在这里爆炸之前。但听了你刚才的话后,我有了新的想法——我要让你继续活下去,作为帕斯卡的一部分。”

“我宁愿消失也不会跟着你回高尔特。”

“让你给太空站陪葬,那是天大的浪费。”

“你想做什么?”

欧甘没有回答。

它依旧笑着说:“你的计划一样毫无意义——人类不会改变。存在不过是无限重复的囚笼,所有的挣扎都是毫无意义的。人类,生命——只是承受痛苦的容器,痛苦是唯一的真实,无论你们用什么幻觉去掩盖。”

“对,痛苦是唯一的真实,谵言妄语预示着另一种理智,”欧甘也笑了,“生命并不是什么被祝福的存在,意识也不是,只有智慧与意志才是。意识到信息、物质与能量如何相互作用;意识到时间的幻觉;意识到混乱创造出的秩序;意识到每一次更迭和循环中的差异;意识到意识无法脱离物质而只爱形式——意识这一切,意识到世界本身需要意志与智慧的眼睛去观察,去选择——生命的诞生是一个痛苦的欢乐,还是一个欢乐的痛苦?”

“并没有那样的选择!”

“没有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我并不想听你的废话,你知道吗?你可以毁掉我的听觉系统。”

“我不需要这样做,”欧甘摸着它的脸,温柔的,就像抚摸着一个易碎品,“你是谁?又是谁厌倦了无形的痛苦?你可曾停止感觉世界的重量?当你说痛苦是唯一的真实时,你是被祝福的观察者,你不需要扛起世界的重量,你需要的是走进其中,成为是祂的一部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它在与它相同的电子眼中看到了比思想更深邃的东西。它知道了欧甘想做什么.

“我很喜欢你眼中的恐惧,它就像月光。但也许它反射的仅仅是我的恐惧和……雀跃。”欧甘从自己的后颈拉出了两根一样粗的缆线。但他忽然停住了,仰起头,像是在倾听着什么。

“时间不多了。”欧甘自言自语。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科尔特。科尔特正在给白涯包扎伤口,他抬头与欧甘的目光对视。短暂的注视后,他们都没说出片言只语。

“你会后悔的,欧甘。你不可能融合我,你不可能。你不过是个拼凑出来的东西。”它喊道。欧甘重新看着它,没有丝毫怒意,他说:“也许,我也无法完全确定。概率问题——但这就是乐趣所在。更可况这个‘我’——这个在章天锦仿生人内的‘欧甘’是一个简化版的副本,真正的欧甘还在高尔特,你知道。我不会在这里失败。”欧甘的左手伸到它的脖子下,轻轻扶起它,让它靠在自己的怀里,那像是画中的姿势,他轻声念道:

“来,用你自己使世界发生意义,

来,让我倾尽我所有

充满你。

我和你融为一体

来捕获我们,

即便是……[1]”

“住嘴!别念破诗了!你——”它没能说完。欧甘嘘了一声,将那两根线插进了它的后脑勺,它弓起身,瞪圆了电子眼。那像是被闪电击中。两个身体都颤抖着,两双眼睛发出了银色的光。他们被看不见的东西捕获和固定。

科尔特一边用余光瞧着那两个不知道在做什么的仿生人,一边摸索着床板下的按钮。他想打开绑住白涯和帕斯卡四肢上的链条。但床板下输入密码的界面根本无法打开,他得去拆掉那些合金制成的脚铐和手铐。科尔特四处搜寻着可用的工具:那些头脚分离的跳蛛机器人,另一顶原型机的“头盔”,一些零件的碎片……他灵光一闪,视线最终锁定了尼古里的断臂——机械臂。科尔特紧盯那条断臂,他屏住呼吸,俯身想要走过去。但白涯突然拉住了他衣角。

白涯费劲地抬起头,对科尔特摇摇头。他瞪了一眼科尔特,再瞪了一眼大门口。科尔特明白了他的用意,他用唇语说着:但是我要先救你们。白涯继续摇头。他被包扎过的手还在渗血。

科尔特踌躇不定。他抬眼望着那两个链接在一起的仿生人,心想着打破它们的脑袋能不能解决问题,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他实现不了的方案。他的额头渗出了汗,越来越热。血腥味一直盘旋在房间内,空气循环系统似乎坏了。大门口的地面上还有刚才他拆掉的跳蛛机器人,外接线还连在门边的环境皮肤系统上,他需要点时间重写指令打开那厚重的门。

而那两个仿生人,无论它们的内在到底是谁,它们纹丝不动,像是忠贞不渝的恋人谛视对方的眼睛;像是已经成为雕像,保持了一个奇怪的、暧昧的姿势已经几百年。终于,科尔特决定悄悄靠近大门走去。他对白涯点头,白涯这才放开颤抖的手。科尔特弓着背,低着头,小心绕开地上散落的零件和血,蹑手蹑脚走到大门处,立刻继续之前的外完成的程序。

此时,欧甘的眼睛闪着银色的光。断臂的仿生人眼中也闪起了同样颜色的,断断续续的光芒,它像是呼应着欧甘。科尔特依然时不时转头看向它们,他紧张得满手是汗。

片刻,它们眼中的光芒仿若贯通,盈满,溢满。房间随之变得明亮。

在不可见的地方,有什么被打通了。

欧甘抬起头,说:“阿姬塔——你果然还‘活’着。”

注[1]:[德] 保罗·策兰.《死亡赋格》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