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茶。”伊甸说。他把茶放在过去储存痛苦的这个房间里超过五分钟了。多萝西没有喝。她警惕地看着一切。她像之前那样在绕圈踱着步子,她抽出一格子,里面空空如也。阿特拿走了,用在了他男朋友,还有威朗和谢赫的脑袋上。但那些从高尔特带回的“痛苦”带没有杀死他们,他们死于谋杀和实验的意外……死亡带走了真正的惩罚,一切都可以变得像是从未存在过。多萝西忍不住去想,如果岩颜和红罗没有杀掉威朗和谢赫,如果杜文没有死在实验中,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况?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和岩颜一样杀了人,杜文死于实验是不见血的谋杀。也许她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你还好吗?多萝西。”伊甸问。
“嗯?”多萝西把空盒子推回到墙内,转身问:“我很好,你说的恢复记忆的方法是什么?”
伊甸望着周围,目光锁定在多萝西背后的一个格子上,他径直走过去选中一个,身份验证成功后,打伊甸抽出了这个格子,但那不是一个小抽屉,里面大得多。伊甸从中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帽子”,说道:“这个。”
这是“水母”,完整的,还没有被阿特拆掉的,可以消除记忆的装置,这阿特和杜文从她最早的原型机设计中偷窃和制造出来的设备。
“为什么……你会有这个?”多萝西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我的,是阿特放在这里的。之前,在你还昏迷的时候。我帮着阿特一起消除其他人记忆。”伊甸说。
多萝西并不意外会听到阿特的名字。她审视着眼前白色的设备。它和之前在杜文实验里戴在自己头上一样。但她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有多少个,真实的数字恐怕只有制造它们的人才知道。她问道:“你会用吗?”
“是的,我见过阿特怎么用,”伊甸强调道:“很多次,阿特说这个可以逆向操作。”
“哦?”多萝西拿起那个白色的设备,上下左右,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这确实是“水母”,她想把这东西狠狠砸到地上。就是这东西,这个该死的玩意在掩盖恶行……她捏紧了手,理智阻止了她。
“当然。我看了许多次阿特操作。”伊甸自信地说。
多萝西强忍着想拆穿他谎言的冲动,她还是点了下头。
伊甸开始说明他是如何和阿特一起删除了另外十个人恢复的,曾经被议员们强奸的记忆。阿特邀请他们一起做脑部检查,而所谓的检查是消除他们找回的记忆。他说:“我以为这是对的,再次消除记忆能帮助他们减轻痛苦。他们恢复记忆就像变了一个人,完全不理智,简直不像我们‘光耀着’,又哭又闹,还想联合起来对质疑我们的议会,我认为这是不对的。所以我才在台上说记忆并不一定是真的,因为他们明明有更合理的方法去做这件事……”伊甸看了一眼多萝西身边的茶,“但是我现在觉得这是错的。”
“为什么?”多萝西问。
“那是因为,”伊甸停顿了下,看了看自己的脚,说:“阿特骗了他们是来做脑部检查,这是错的。我们不应该欺骗他们去消除,这方法太粗鲁,我们应该劝说他们放下。”
多萝西的嘴角抽搐了下。伊甸观察着她,像是预料到多萝西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多萝西完全不相信伊甸的说辞,她不认为另外十个人都相信阿特所谓脑部检查。她又问:“你是怎么恢复记忆的?我知道你也被他们强奸过。”
“奥利维娅帮我恢复的。用的那顶黑色的,你带回来的黑冠。”伊甸说。
多萝西笑了笑——他至少说了一句实话。她凑到伊甸身旁,压低声音说:“告诉你一个秘密,伊甸。我有‘见’过你们所有人过去被删除的记忆——在我昏迷的时候——阿姬塔让我看见了一切。过去的记忆是没法真正被删除的。”
伊甸脸色变了。多萝西将白色的“水母”递给他,说:“还有这个并不能恢复记忆,阿特是骗你的。”
“可是……”
“相信我,我比你更了解这些‘帽子’,无论它们是白的还是黑的。”多萝西拿起科尔特送她的盆栽,打算离开。伊甸急忙说:“也许它真的可以恢复记忆呢?如果你来操作的话。”
“这和谁操作没关系。只有我的黑冠能做到。而且它现在被拆掉做成了……”多萝西又想起了死去的杜文,她闭上眼睛摇摇头,“伊甸。我试图相信你的话,相信你也可以体会到真正的痛苦,而不是从别人脑子抽取出来供你们表演的‘痛苦’……如果你真的觉得之前做错了,你可以用别的办法去弥补。”
“什么……办法?”
“去承认自己做错了。说出你的经历,说出事实。让所有的人都知道真相。强奸是存在的,过去存在,也许现在依然存在。事情若是随着威朗和谢赫的死亡就这样销声匿迹,未来强奸还会继续存在,一遍又一遍。”
“你说的没错,”伊甸立刻附和道,“那你别走,现在我们就用它来捕捉我们的记忆,然后公开。”伊甸升起了椅子。他快速走到多萝西身旁,扶着她的肩膀几乎是按着她坐下。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多萝西懵了一会儿。肩上的手像是来自过去那些不堪的记忆。男人的手指在她肩上施加的力量带来一阵恶心和恐惧。多萝西撇了撇嘴,按耐住了各种情绪。她将盆栽重新放回悬浮着的桌板上。伊甸很快松手走到对面坐了下来,这一串动作让他看上去像是无心之举。多萝西不动声色。伊甸拿起他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认真地说:“把这设备连接上你我的脑袋找出过去的记忆,据我所知这点‘水母’是能做到的。找到记忆,转存发送给所有的人,或者全空间站直播寻找记忆的过程,那是无法作假的。”
“嗯,后者也许可行,但不管怎样都是没有权限嘛。”
“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要不先喝口茶?”
“我不渴。”
“这是非常好的茶,植物园里你都无法找到的品种——它可以打开你的思路。”
“可惜我真的没有兴趣……我记得你以前不怎么喝茶。”
“最近养成的习惯。人是会变的,”伊甸感叹。他将另一个杯子往多萝西面前推了几厘米。
浓烈的,让人心醉的香气钻进多萝西的鼻腔,这像是在公共阅读室大型派对中出现过的味道。多萝西狐疑地打量这红黑色的液体。她的脸倒映在茶杯里,在对她摇头,而直觉正在对她说不。
“不用了,我不需要,”多萝西果断地说:“我和阿特的实验成功在即,不久我就能将我脑袋里所有的这些记忆公开——按照我和黑格的协议。”
伊甸脸色再次一沉,仿佛黑格的名字刺激到了他的哪条神经,他的嘴角抽了下,又咬了咬嘴唇。闷不做声。许久,他低声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多萝西。”
“最后的机会?”
“忘掉过去那些让你们难受、痛苦的回忆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你们就不明白呢?”
“确实!我不明白,你就不难受吗?威朗把他的阴茎塞进你的屁股里,你不……”
“我没有任何感觉。”伊甸强硬地打断多萝西的话。他盯着多萝西,像是审察着危险的东西,他说:“会因为与议员性交而痛苦的那些我同伴——他们是残缺品。对我来说就痛苦应该只是个藏在假发里的调剂品,痛苦,悲伤不会影像我们的决策。‘光耀者’不应该为此痛苦,我们是完美的,你明白吗?再说性交本身也能带来快感,你们为什么就不看看好的一面吗?你敢说你的回忆中全是痛苦吗?一点快感都没有?”伊甸说完,从衣服里掏出了电击棒。
“我的天!”多萝西故作惊讶地说:“这是你用来攻击别人的还是用来操你自己的?”
“我不喜欢使用暴力。我会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可以选择喝茶昏过去,醒来后忘记你该忘记的。看在我们过去的关系,还有阿姬塔的份上,我才给你……”伊甸没说完,脑袋上被多萝西泼了满满一杯茶。
“住嘴,你没有脸说阿姬塔的名字。”多萝西说。
伊甸摸了摸脸上的水,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温水,我们不会让水过烫诱发癌症……”多萝西把杯子扔向伊甸。伊甸侧身闪开,他打开了电击棒的卡开关,棒子的头部伸出了绳子。他朝多萝西挥了一鞭,多萝西向后一跳躲开了。但通电的鞭子将多萝西刚坐热的椅子一分为二,碎块砸到地上。
“你想杀了我吗?!”多萝西大喊。她没想到他下手这么重。她打开通讯器,呼叫科尔特和阿特,但通讯信号被屏蔽了。
“不会。你还不能死,所以我会控制好力度。”
“是黑格让你来消除我的记忆的吧!他根本就打算履行他的承诺,协议什么都是骗我的,对吧?”
“是又如何?你会再次忘记,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多萝西拿起另一个杯子朝伊甸扔过去。伊甸击中杯子,杯子碎裂。多萝西抱起桌上的盆栽从另外一边靠近伊甸。她举起陶盆使劲朝伊甸砸去,正中伊甸的脸。几块碎片划开了伊甸的脸。伊甸踉跄着。泥土、叶子,根茎有血糊在他漂亮白皙的脸上,扎进他的头发里。多萝西立刻捡起椅子碎片,使劲敲打伊甸的脑袋,还在眩晕中的伊甸终于倒在地上。她上前猛地踩住伊甸的手腕,她夺过他手中的电击棒,朝他挥去。电击绳像电鳗一样缠住伊甸。伊甸抽搐着,发出痛苦的呻吟。嘴边的泥掉进他嘴里,跑进气管中,他猛地咳了起来。
“我会控制好力度,”多萝西得意地说。但她却加强了电流。伊甸哀嚎着。她则露出胜利的笑容。这一切让她感到畅快淋漓。胸口涌起从未体验过的快慰。随着这种愉快的扩散,她眼前浮现出艾达折磨杜文、威朗还有谢赫的画面。她浑身一颤,伴随着生理性的恶心。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她关掉了电流。伊甸闭着眼,脸歪向一边。多萝西把手放在伊甸鼻子下,他还在呼吸。她哼了一声,她捡起伊甸拿出的水母,准备离开。但在多萝西视线之外,伊甸的手指动了动,他悄悄按住了腰间挂着的某个设备。
门口就冲进来四个人。他们穿着戏服,身穿铠甲,拿着冷兵器,气势凌人地挡在多萝西面前。多萝西呆了片刻,但她很快笑着对他们招手,说道:“哇塞,嗨,你们好,你们最近这是在演什么啊?花木兰?”
他们一声不吭,看了看伊甸后,举起了武器超多萝西走去。
多萝西后退了一步,她余光扫了一眼伊甸,这才发现伊甸睁开了眼,暗笑着。但她不能解开伊甸身上的电击绳。于是她对面前的四个人说:“我认识你们,唐、萨米尔、巴顿、阿莎……我知道你们的遭遇,我和你们一样。你们想想,我们这样互相伤害没有任何意义啊……”多萝西没说完,但他们已经冲了过来。
多萝西蹲下,捡起几个碎片朝他们投去。碎片都被铠甲挡住了。她后退着,很快被围到墙边,她抽出墙上的两个空抽屉,向前一阵乱挥。没中,没中,没中——还是没中,但她还是继续挥着。大概五六次能击中一次。不过这些攻击伤不了对方分毫。那些古代的铠甲确实发挥着铠甲的功能。他们像一堵墙矗立在多萝西面前,并没有还手。
“多萝西,你冷静一下,我们不会伤害你。只是需要你暂时睡一下。”
“你们拿着这些刀和剑让我怎么相信你们?!”
“这只是道具,”其中一个拿着矛的人说,“但你一个人是打不过我们四个的。”
“像你说的我们互相伤害没有意义,因为伤害我们的人都已死于非命,我们没有必要紧抓着过去不放,不是吗?我们是好心想帮助你恢复正常……”
“去你的正常!”多萝西喊道,接着不断地骂起了脏话。
他们精心设计的美丽脸蛋没有表情。但那些冷兵器“道具”已经停在多萝西的要害部位前,它们随时都可以刺入她的身体。多萝西大叫一声,咆哮起来。她发疯似的挥着手里的金属盒子,目标是那些“道具”。不一会儿。围着她的四个人东倒西歪,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多萝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她喘着气,欣喜地看着他们,说:“看来我的格斗技进步了不少。”
一个人影落在这些昏倒身体上。一个声音说:“是我击昏了他们。多萝西。”多萝西抬头,看到了岩颜。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岩颜也穿着戏服,戴着无比愚蠢的假发,打扮得像个很快就会被炮灰掉的小兵。岩颜喊了多萝西一声。又惊又喜又气多萝西二话不说,就她将手中的抽屉砸向岩颜。锐利的蓝光在空中划开一道伤口,金属的抽屉被一刀两断。它们砸到躺着的人身上,发出闷响。岩颜的剑闪着蓝光。
“这是真的剑?”多萝西心中有一大堆疑问,但开口却问了一个最不重要的问题。岩颜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她蹲下,用剑柄将伊甸敲昏。接着翻开其他几个人的眼皮,确认他们都昏厥后,她站起来说:“这是欧甘给我的。”她收起了剑。
“欧甘?”多萝西楞了几秒,随后露出豁然开朗的笑,“看来真的有从天而降的‘神’来救你,这是你和欧甘之前就计划好的吗?包括杀掉威朗和谢赫?”
“我没有和欧甘做什么计划,这一切都在不曾在我的想象之中……”岩颜说。多萝西望着她。岩颜靠近了多萝西一点,说:“欧甘在章天锦身体留下了一个副本。他告诉我和红罗,遣返的飞船里有自爆程序。自爆开关在黑格的手中。黑格会在飞船返回高尔特的途中按下那个按钮。我的父母就是那样死于‘事故’中的。但这次欧甘会帮助我们安全达到高尔特,我们要提前离开空寄件站,”岩颜停顿,直视着多萝西的眼睛,“我希望你和我们一起回地球,多萝西。”
多萝西没有回答。她看着岩颜的眼睛。怒气随着刚才蹩脚的攻击已经消散了。她忽然好想抱住她,但多萝西捏紧了手,艰难地说了一个“不”字。
“你还在生我的气?”
“……”
“多萝西,和我一起回去高尔特吧。你不属于这里,这是一个无药可救的地方。留在这里你只会更痛苦。”
“我还有要做的事情。我要完成我的实验,我要复活阿姬塔。我还要将我的、他们的记忆都公开。过去的事情并不能就这样结束了,否则阿姬塔死得毫无意义……我不可能抛下这一切。”
“事到如今了你应该知道黑格是不会兑现承诺的。协议都是用来制约、利用你的,”岩颜指了指躺在地的五个人,“他们是来删除你记忆的。伊甸的这个‘水母’是黑格专门用来删除章天锦记忆的。之前欧甘给你发了消息,我们希望你能乘这个机会和我们回去。如果你来附件中的地址给我们‘送别’,你现在就不会被伊甸袭击……”
“你就什么都知道了?!有欧甘帮你,你就无所不知了,无所不能了?你就能大摇大摆从牢里出来,刚好出现在这里打到他们。闪亮登场。扮演英雄来‘拯救’我,你以为这样我就想回高尔特了?”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你还在生气。”
“我确实还在生气!你们早就算计好这一切,不就是想……”
“想什么?”
“想像以前那样把我绑走。”
“我不会。现在和以前情况完全不同,我需要你的同意。”
“我要留在这里。你可以……走了……”
“如果我现在离开,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你们到达K1后是不会回来的。黑格的话没有可信度,他要的移民是为了不再归来。你还不明白这点吗?”
“那你就相信欧甘了?他说遣返飞船里有炸弹你就相信了。他以前还是白涯的傀儡,把你们都耍得团团转呢。现在就那么信任他了?”
“你一直在转移话题,这和信不信任欧甘没有关系,我……”
“我说了我要留在这里,你没听到吗?我还要复活阿姬塔——这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
“阿姬塔已经死了,那是她自己的选……”
“住嘴!”多萝西一把揪住岩颜的衣领,她面红耳赤地瞪着她,她大声说:“我听够你说这句话了!她有选择吗?什么选择?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给过她选择!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的选择!”
岩颜抓住多萝西的手,但没有甩开。她甚至没有用力,只是摸了摸她的手臂,像是安抚着受伤的小动物。她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她脸部的线条和阴影中依然透着冷酷,但黑色的眼睛却充满了怜悯、同情,还有爱意。她抬起她的手,吻着她的掌心。甜蜜的刺痒混合着无从言说的疼痛从掌心传递到多萝西的心脏,仿佛一根带刺的羽毛抚过心头直到脑壳和灵魂深处。多萝西想甩开她,但使不上力气。她脑袋里一片混乱,充满了流泪的冲动,被无视的悲伤、自责,还有恨意——所有这些都无法抹去此刻心中难以抑制的渴求。眩晕。等多萝西回过神来,她已经冲上前吻住了岩颜的嘴。她抱住她,感到离自己又近了一点。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除了彼此的身体,一切都不再重要——灵魂融化在滚烫的吻中点燃万千星云,拥吻,直到世界火焰中变成灰烬。不知道吻了多久,也不知是谁遏制了更进一步的冲动结束了漫长的吻。周围的事物又慢慢回到眼中。她们注视着对方,回想过去的种种。良久。未解决的问题依然悬在头上。唯一的区别是心头翻腾的情绪消散了,彼此之间裂开的部分接被吻的粘合起来。岩颜捧着多萝西的脸,说:“但现在你有选择——和我一起回高尔特,时机就是一切,多萝西。”
但一个吻不能解决问题,它只能安抚灵魂。多萝西依然顾虑重重,她说;“我不能就这样离开。如果真的要走,我要带上我新的原型机。而且我和黑格还有协定,还有我身体里的芯片……”
“欧甘会解决掉的。他能进入到主系统中,修改监控数据。他能做的远不于此。”岩颜说。多萝西思索片刻,她眼前一亮,她说:“如果欧甘来接管空间站,就你不用被遣返会地球了。”
“不……欧甘说对空间站人类的选择不感兴趣,他只想恢复地球的生态。”
“这太奇怪了。”
“你知道他怎么‘出生’的,欧甘更像人类。再说即使欧甘真的接管希尔伯特后我能呆在空间站,这里的人也不会接纳杀掉他们议员的人。”
多萝西的目光暗淡了下来。如果威朗和谢赫还活着,也会被当做和杜文一样的测试品2号和3号。她现在对那两个强奸犯被岩颜和红罗所杀的事实已没有了当初的震惊。她知道岩颜是为了保护她,为了结束过去的罪恶。岩颜用了她一贯的办法,她没有内疚和自责。但为什么自己对暴力报复如此的排斥,为什么自己总是想要追求形式上正义的过程?
“在一个不为你存在的系统中承受追求正义过程的痛苦并不值得,多萝西,”岩颜说,她像是看见了多萝西此刻的疑惑以及变化,“系统和施暴者互相创造和成就,你永远无法通过他们的规则去找到你要的正义。你只会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受到伤害,我不想见看到你再受伤。”她的一贯冷酷的眼神里多了许多的悲伤,“归根结底,一切的不公都是无法平等的使用暴力而产生的。正义的缺乏是受害者无法使用暴力的缺乏。”
“暴力会不断循环,引发更多的暴力,带来更多的悲剧和死亡……过去地球上的人们就是在不断的升级的暴力和战争中毁掉了自己和环境。”
“我知道你不赞同的我观点和做法,但这并不要紧。你坚持你的方法就好。”
“那我就更不能离开希尔伯特了。”
“你还记得其他人被删除的记忆,不是吗?戴上你的原型机,回到高尔特你一样有办法将这些在空间站公开。”
“怎么做……你是说欧甘?”
“是的。”
多萝西想起在高尔特与欧甘接触时的画面,又说:“我总感到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对方……而且如果欧甘还能‘活’着,阿姬塔的意识会不会也还残留在空间站的系统中?”
“有可能……”岩颜双手按在多萝西的肩膀,“我理解你的顾虑。我并不是完全信任欧甘,但这是目前我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带上你的原型机,你在高尔特一样可以继续实验。”
多萝西西看着她,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捆绑心脏。岩颜也同样。她看着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着矛盾。她们之间总有一方需要妥协,或者都做出妥协。多萝西却无法将阿姬塔从她未来的计划中删除。
“你愿意回高尔特吗?”岩颜又问。
多萝西犹豫了片刻,说:“我……”
室内的灯光突然变暗。熄灭。应急灯闪烁,警报声响起。接着系统广播声称电力故障,空间站系统切换到了最小化,为了所有人的安全要求大家呆在原地等待指令。
“这也是欧甘做的吗?”多萝西问。
“这是信号。我们不会按照黑格的时间离开,我们要提前起飞,”岩颜拿出藏衣服里的通讯器,又说:“秋景和莫林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得快点。”
岩颜拉起多萝西的手,往外跑。后台的所有桌子前虚拟屏都消失了。墙面底部亮着小灯。一些人从台上返回,还穿着戏服。他们看了一眼岩颜和多萝西,没认出本应该牢房里的岩颜。
多萝西和岩颜不紧不慢地从这些人身边走过。舞台旁。台上灯光只弱了一半,台下观众席本就漆黑一片,电力不足没有给剧场本身带来多大影响。多萝西瞥了一眼台上的人们,他们挥动着各色道具模拟着战斗和死亡,唱着悲伤的歌曲,他们看上去无比的快乐。掌声与喝彩声盖过了那几乎听不到的警报声。没人注意到她们。岩颜对多萝西使了个眼色。她带她走向相反的方向。在一个隐蔽的墙面后,岩颜打开了像是通风口的门,她们一前一后钻了进去。里面像是小矮人的通道。岩颜脱掉了假发和戏服,露出了里面的宇航服。她们弯腰前行。黑漆漆的通道里,只有岩颜手中通讯器发着冷光。
“为什么不走大门?如果欧甘可以修改监控数据的话。”
“我联系不上欧甘了,”岩颜皱了皱眉头,有些担忧地看着通讯器,耳朵里也没有任何声音。她又说:“走这里更安全。从这里出去后,我们去杜文和阿特的实验室,拿走你的原型机,然后我们再去穿梭舱升降台。”
“阿特、尼古里、帕斯卡都还在实验室。”多萝西说。
“那就只能先把他们都揍晕了,我还带着不少武器。”岩颜说。
“哪儿来的?”
“欧甘从以前仿生人身上偷来的,还有打印的。”岩颜笑了笑。
“杜文死了。”多萝西说。
“是吗?”岩颜声音里多了一点惊讶,也就只有惊讶而已。多萝西说起杜文和帕斯卡的实验,意识转移的可能性,还有危险。她说个不停。岩颜默默听着,但她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她一直盯着通讯器。几分钟后,通讯器响起了异常警报,一个个危险数值全都崩了出来。她停住脚步,说:“我和秋景、红罗也失去了联系,出了什么严重的事情,我现在无法确定……”
地板和墙面开始震动。震动越来越球强烈。她们站在原地,扶着墙壁。岩颜脸上出现少有的惊慌,她定睛望着多萝西的宇航服,舒了一口气,说:“谢天谢地。”她按下多萝西宇航服领子上的按钮,轻型头盔从她防护服后钻出,升起,包裹住了多萝西的脑袋。多萝西摸了摸这东西,差点忘记自己还没换下在曲率引擎实验室的换上的宇航服。岩颜也打开了自己宇航服的头盔。
“这只是最低级别的室内防护,但是好过没有……”岩颜说,“震动很反常,它不在我们的离开计划中。我不知道是有什么微型机器人在追我们,还是整个空间站的系统出了问题。我们得快马上离开这通道。”
“科尔特正在切换曲率引擎,可能是切换途中的正常波动。”多萝西说。
“你能联系到科尔特或者其他人吗?”岩颜问。
“没有信号。一直都没有,”多萝西摇头,“我和伊甸喝茶的时候就……难道科尔特……引擎出了什么事?”
她们望着对方,同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岩颜拉起多萝西的手跑起来。
低矮的通道限制了她们的速度。“地震”在继续仿佛某种生物在震动。周围咯吱,咯吱地,接着是尖锐的划过金属的声音。这声音像是“梦境”中那些“怪物”的叫声。多萝西捏紧了岩颜的手,她们弯着腰继续跑着。
终于。肉眼可见的出口就在前方。
刹那间,诡异的尖锐噪音消失,震动也跟着停止。但这寂静不到一秒就被轰隆声打破,不知何处发生了爆。远处的出口消失在火光里,冲击的余波折断了通道。岩颜和多萝西即使往回跑去,避开了断裂口。重力消失了,碎裂的金属四处飘荡。断开的通道像一条被剪短的脐带飘了起来。危急关头,岩颜将剑刺入一片完整的墙边中。多萝西抱住了她,像是过去许多次那样。她们挂在“悬崖峭壁”上,进退两难,命悬一线。更糟的是这个“悬崖”在晃动。她们看着不远处。深空张大漆黑的嘴吞噬着这个渺小的金属盒子。空间站内的一圈因为爆炸已脱离了主体,它们四分五裂向着深空飘去。金属断片,断裂的缆线,破碎的衣服、画框、椅子……都变成了太空垃圾。远处,爆炸裂口飘出许多人。他们大多是只穿着普通的制服,却突然被无拽到了真空中——被死亡包围。
在她们无法看见的位置——通道靠近入口的墙壁的裂痕像不断延伸的黏菌一般增长着。通道离完全断裂只有那么几公分。在不断的拉扯中,悬挂着的通道彻底断裂。多萝西和岩颜被甩了出去。断裂的通道断裂成了更多节。她们在一小段“管子”里飘向远方,这个破通道阻挡了一些碎片。
一切都脱离了控制,一切都在分崩离析。头晕目眩。耳边都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似曾相识,又更为可怖。多萝西感觉自己回到了那个“梦”中。她正和岩颜躲避着黑色的泥浆怪。她们钻透冰层一般的地面——坠入深空,在进入阿姬塔的世界之上——旋转着,旋转着,旋转着——她们拥抱在一起旋转着。这并不浪漫,失重和无法支撑很久的宇航服让她们每一秒都更接近死亡。
“我想吐。”多萝西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