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空间站内的危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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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连的两个仿生人难舍难分。眼中的光芒照亮了房间。科尔特睁不开眼,光芒让他陷入黑暗。咚的一声,有什么重重倒下。强光褪去,科尔特慢慢睁开眼,世界重新回到他的眼中。欧甘和那个仿生人叠在一起,像是失去灵魂的金属块倒在地上。

房间一片死寂。科尔特大口喘着气。他站在大门旁,像是被冻住了。他望着眼前的一切,感觉自己正身处某个恐怖片里,恐惧和闷热包围着他。死亡从未如此之近。他的手抖个不停。通讯器出现了点噪音,科尔特试图呼叫章天锦,但另一头只有噪音和他的心跳与呼吸声。

倒地的仿生人们还没有动。科尔特擦了擦头上的汗。他必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他不知是继续想办法打开大门寻找救援,还是去找工具翘开帕斯卡和白涯的手铐和脚铐?科尔特无法预测凶手何时会醒来,也许它再也不会醒来,但也许它醒来后会杀了这房间里剩下的人。科尔特琢磨着。无论如何,他是不可能肉搏打赢仿生人。科尔特深呼吸。决定继续重写控制大门开关的程序。没有人干扰他的效率提高了许多。不一会儿,门就开了。

走廊昏暗如深夜,应急灯亮忽明忽暗。科尔特慌张地望着走廊两端,一个人影都没有。走廊响着警报,系统声说要求说明事故是电力故障,要求所有人呆在原地等待指令。这像是之前医疗室停电的场景重现。走廊的情况似乎验证了那个自称帕斯卡的仿生人的话。科尔特不敢走远,他喊着:

“有没有人——我需要帮助——”

回答他的是警报声。

“有人受伤,我们被仿生人袭击——”

回答他的还是警报声。他沮丧地眺望着走廊两头。他来在门口踱步。凶手也许随时会醒来。他不能丢下帕斯卡和白涯离开。也许走廊的监控还在工作,录下了他刚才的行为,总会有人看到。

科尔特重新走回了阿特的实验室。血腥味淡了。仿生人还躺着。白涯抬起头。他看了一眼科尔特,望一眼帕斯卡,最后视线落在仿生人身上。科尔特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白涯吱吱呜呜,终于发出了“枪”的声音。科尔特明白过来。他小心地走到的仿生人面前。

欧甘的脸朝下,完全倒在凶手的身上。仰面的仿生人则死不瞑目一般睁着眼。它的腰压着欧甘的抢。枪口露在外面。科尔特蹲下,小心地抓住了枪头。他往外拔。枪纹丝不动。他抓起附近的一个跳蛛机器人,把它的“蜘蛛腿”塞到枪和身体形成的缝隙中——缝隙高了一厘米。科尔特再伸手进去,将枪给抽了出来。他握住枪,松了一口气。他拿着枪对准仰面的仿生人,但枪身却发出指令:身份验证失败。

科尔特惊讶地回头看着白涯。白涯摇头,他也没有想到这点。科尔特扫视周围,目光又落在了尼古里的机械手臂上:要不用尼古里的机械臂砸烂仿生人的脑袋,要不重写枪的身份验证程序。几秒后,科尔特选择了后者。他拆掉垫着的跳珠机器人,抽出了一个根线,接到枪握把座上。

地板隐隐震动起来。科尔特没有在意,聚精会神地重写身份认证。

片刻,血迹上涟漪荡漾,碎片则在跳舞。一声重物掉落的闷响,吓了科尔特一跳。他回头看到两张实验床摔在地上。帕斯卡头上原型机都掉了,但他还昏着。白涯摇头对他说没事。

科尔特继续打着新指令。很快,他将枪的主人转为自己。他将枪口对准仰面“死不瞑目”的仿生人。他看着它。它的电子眼深处似乎有微光闪烁。它笔直的视线穿透了空间站,穿透了虚空……它的眼睛让科尔特想到了帕斯卡。

“开枪……”白涯说。

“我……我知道。”科尔特动了动手指。在他要扣下扳机时,章天锦的仿生人忽然站了起来。他像醉酒的人一样晃了晃,脖子后的线差点让他重新摔回去。

“欧甘,”科尔特放下了枪,“你还好吗?” 

它缄口不言,好奇地观察自己的手。它摇了摇手,又捏了捏手臂,像是在检查身体。它粗鲁地扯掉了脑后的线,转身端量科尔特。科尔特被他看得汗毛直立。它又转头,看见了地上的帕斯卡。刹那间,它睁大了眼睛,本平静的电子眼里溢出了恨意。“你不是欧甘!”科尔特举起枪。但对方更快一步抓住科尔特的手腕。它捏着科尔特纤细的手腕,像是抓着一根随时可以折断的小树枝。它轻松地将科尔特持枪的手腕扳到另一个角度,让枪口对准着帕斯卡的脸。它咧开嘴笑着说:“扔掉枪,或者杀了他。”

“你到底……”

“错误的选择。”它折断了科尔特的手腕。科尔特惨叫着松开枪。枪掉在仿生人的手中。它握住枪,手腕中伸出的线钻进了枪握把中。它松开了科尔特的手。科尔特跌在地上,扶着断手。他惊恐地望着它。疼痛让这份惧怕变得更强烈了。它瞥了一眼科尔特,像是看着一个废品。它冷漠地抬头,转身,目光已经落在了帕斯卡身上。这一切在科尔特眼中像是模糊的慢动作,一段从过去延伸到未来的画面,它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一幅停在空中的画。科尔特已“看见”它开枪击中了帕斯卡的心脏。科尔特脑袋一热,起身冲向他,他猛地撞到它身上。对方未动分毫。它漠然地看着科尔特。它抓起科尔特的脖子,将他举起再扔到一边。科尔特撞到医生的尸体上,别人的血染红了他衣服和脸。

枪已易主。线已收回手臂中。它将枪口对准了帕斯卡。它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昏迷的男人,像是望着仇人,像是在分析着一个无法解决,但又必须解决的问题。科尔特在一旁喊着住手,但他的喊声像是和谐的配乐,让此刻的一切都恰到好处。它一动不动,眼中只有帕斯卡存在。它知道帕斯卡不会再醒来——在转移的过程中它就知道。他想死。帕斯卡此时接近死亡的睡眠如此幸福——没有过去、未来只有现在。帕斯卡幸福的睡脸刺激着它的电路。那是他的脸,一个陌生人。他造就他并不了解的自我,它是他想成为的那个人和他已死去的部分的撕开的裂缝。帕斯卡已得到了他想要的,无论计划希尔伯特是否彻底消失。但它还没有。它从未如此憎恨和怜悯自己。它要扣下扳机的,但手指违背了它的想法。它犹豫了,就像科尔特。

实验室还在震动。咔哒两声,床板上手铐和脚铐无人注意时自动解开了。

它开了枪。没有声响。蓝色的直线向着帕斯卡延伸。白涯冲了过去,他推开了帕斯卡。蓝光掠过白涯的肩膀,划出一道血痕。白涯抱着帕斯卡滚到一边。在它身后,科尔特单手拿着尼古里的机械臂冲向它,砸在它的身上。它岿然不动。在这个新的身体面前,人类徒手的攻击都是徒劳的。更何况科尔特本就没什么肌肉。他在这个身体面前显得更加弱小。他畏惧它,但同时拥有了视死如归的勇气——为了保护一个已死的老头。它笑了,嘲讽和欣慰浮现在嘴角上扬的弧度中。科尔特大叫着要它去死,去死和去死。他否认这个身体中的“人”是帕斯卡。这很对。它想着。忽然间,和科尔特有关的记忆在它眼前闪现,本应该属于帕斯卡的感情也随着这些记忆漂浮了上来。机械的身体与血肉之躯都被灵魂塑造着身体。它低着头,抓住科尔特的“武器”,然后再次折断。

爆炸声从远处传来,震荡着实验室。室内的人和物都随之晃了晃。

它警觉地抬头望着门外。这并不是来自曲率引擎的爆炸。它想起与欧甘连接时的片段。它和欧甘一起看到了阿姬塔。欧甘和阿姬塔十分相似,祂们说着另一种它无法完全理解的“语言”,随后祂们起了某种争执,争夺,持续了几秒,亦或几年……它无法辨认时间。自己被放大,随后被抛下。再之后,欧甘带走了她,或者是她带走了欧甘。它被祂们遗忘,侥幸回到更强壮的身体中。它的计划未完成失败。

它把科尔特推到在地上,不屑地笑着说:“反正不久你们都要死了。我没必要跟你们浪费时间。”它走到门口,意味深长地回望了房内一眼后,飞快地溜走。

科尔特爬起来,跑到白涯身边。白涯的枪伤不重,但脸上和肩膀上的血触目惊心。科尔特强忍骨折的疼,用另一只手扶着他们站了起来。科尔特左手拉起帕斯卡一只手臂,绕过自己的后颈。白涯盯着他的骨折的右手,像是一根断树枝一样垂在身侧。白涯拉起帕斯卡的另一只手,绕过自己的脖子。他们两个人一左一右抬起昏迷的帕斯卡,跌跌撞撞地走出实验室。

死亡正在外面敲打着空间站,嘶嘶作响。道路颠簸。震动从脚底传递到身体的每一处。帕斯卡的脚在地板上拖,他拖慢了他们的速度。没走几步,白涯说:“科尔特,你去紧急避难室。”

“我不能逃跑。”科尔特说,“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没有发现曲率引擎的问题……”

“不,这都是欧甘的错。”白涯说。

他们的目光绕过帕斯卡低垂的脑袋交汇。此时此刻这条路变得无比漫长,接近无限,仿若通往最后的永恒。白涯移开了目光,说:“说到底是我的错,是我创造了欧甘……”

走廊猛地摇了一下,把他们像是锅里的菜那样颠了起来。他们差点撞上墙。白涯一手扶在墙上,稳住了他们三个人的重心。墙壁是温热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奇怪声音,仿佛有什么在啃食墙壁。他们卯足了力向前跑。后方又一次发出巨响,冲击力夹带着热浪袭来。灼热在背后紧追不舍。火舌伸出芯子伸向他们。他们没有回头,但已感觉到火星在空气中飘荡,衣服仿佛在融化。死亡在追逐着他们。白涯想要甩开科尔特,但是科尔特就是不放手。科尔特抓紧帕斯卡的手,咬紧牙关,爆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力量向前跑。他带着白涯也加快了速度。科尔特加速向前冲,他全身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前方拐角处跳出一个穿着宇航服的人。科尔特看到了面罩后的脸——章天锦。是真的章天锦!科尔特喜出望外。对方拿着一把像是枪的工具,朝着他们射出一张大网。三个人被网中,倒地滚作一团,被拖到了过去。章天锦拽着他们,往里面跑了一段后按下墙壁上的按钮。三道厚重的阀门从天花板依次落下,隔离了爆炸。孱弱的余波也完全被隔离墙吸收。章天锦这才解开网,白涯和科尔特站了起来。章天锦扛起昏迷的帕斯卡,瞧着科尔特,说:“幸好我看到了你在求救。科尔特。”

“感谢上帝……不,谢谢你救了我们。”科尔特说。

“你的手?”章天锦说。科尔特抬起右手,手掌荡了起来。

“你不要再动它了。”白涯劝说着。科尔特放下手。

章天锦领着他们向前走了一会儿。他停在一个看上去和其他墙壁没有区别的地方。他打开了墙。一条狭窄的,维修管道的通道展现在他们面前。

“这是通向哪儿?”科尔特问。

“临时的避难所。”章天锦说。

通道的终点是公共图书馆。图书馆没有震动,但电力未完全恢复。里面聚集了许多人。科尔特看到了许多熟悉面孔,曲率引擎实验室的成员,还有奥利维娅。其他人看到科尔特和白涯面露惊奇和惧色。他们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血迹有多么触目惊心。

走了一段路后,科尔特长吁了一口气。恐惧和紧张渐渐消失,他浑身像是散了架,左手抖个不停。疼痛从断裂的右手钻到心里,比刚被折断时更疼。科尔特摸着断裂处,冷汗直冒。章天锦扶住了科尔特的背。科尔特转过头,感激地看着章天锦。他差一点就要晕倒。

他们被安置在两个阅读室平凑起来的隔间里。帕斯卡还是老样子昏迷不醒躺在简易床板上。科尔特的断手被暂时固定住,但没法进行骨再生,他打了止疼药。白涯的伤口也重新进行了处理。他们得知多萝西下落不明,阿特和尼古里还活着,但手脚都需要安装义肢。奥利维娅来探望她们,她没说什么,匆匆离开。

之后,不少人陆续被救来了公共阅读室。爆炸声逐渐减弱,直至完全消失。几个小时后,希尔伯特终于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和明亮。巨大的幻觉重新上线,蓝天、白云、阳光、森林、草地以及点缀的动物,美丽的人影配着舒缓的音乐。周围像是集体露营,一片和平的景色。而爆炸仿佛才是一场幻觉。科尔特和白涯坐在隔间里,一会儿看看帕斯卡,一会儿又互相望着对方。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在对方身上找到了某种慰藉。科尔特看着自己麻木的右手。撕裂感笼罩着他。世界从他踏进阿特的实验室的那一刻起就分裂成了两个。一切顷刻变成另外的存在。倏忽即逝,不可触摸。或许他过去一直生活在梦里,而现在正是梦醒后的世界。围绕在身边的白日梦无法愈合伤口。他自言自语道:“帕斯卡之前将琴送给了我,那把琴应该变成了灰烬,我现在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我能早点……”

“你比帕斯卡预想的更有天赋。科尔特。我也相信帕斯卡并非真心想毁掉空间站。”白涯说。

科尔特的眼圈红了。他垂下头。

“一个人的热情和爱始终是有限的,在某个时间点,时间段,它们会变成另外一种东西。你无法阻止它的变化,谁也无法阻止,科尔特……这不是你的错。”白涯安慰着他,也安慰着自己。

科尔特默然无语。他擦了擦眼睛。

不一会儿,章天锦走了进来。他带来了一些食物还有一个跳蛛机器人。

章天锦将自己的经历和目前希尔伯特的情况告诉了他们:曲率引擎实验室和空间站新建部分因爆炸而断裂,脱离了空间站主体。有不少人死在太空中。但在爆炸前,章天锦提前了收到要他们赶紧离开实验室,前往公共图书馆的消息。起初他并不相信,但后来系统不受他控制自动进入了最小化模式。章天锦这才带着部分成员离开实验室。在撤离时,走廊昏暗和其他紧闭的房门都证实了那条消息的真实性。他们快到公共图书馆时,爆炸就发生了。好在逃出及时,他们一行人并未受到严重的伤亡。

“谁发给你们的消息?”白涯问。

章天锦摇头。科尔特和白涯互相看了看对方。

白涯将在阿特实验室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章天锦。他说得详尽生动,言辞之间充满了对欧甘的厌恶。白涯认为多萝西和阿特的实验将帕斯卡的一部分记忆转移到了仿生人体内,但转移过程出现损害造成了仿生人的暴走。但白涯也承认,他无法确定欧甘和帕斯卡是否真的打算炸掉新引擎,毁灭希尔伯特。“我认为最大的可能,是欧甘利用了帕斯卡,是欧甘主导的这计谋。”白涯说。

章天锦沉思了片刻,说:“曲率引擎正式切换的时间是明天。科尔特走后不久,引擎确实出现过一个不寻常的波动。微乎其微。我想是有谁阻断了引擎的‘问题’,避免了它的爆炸。”他看了看科尔特。科尔特像是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章天锦打开跳蛛机器人体内的一段视频:

走道和房间发生爆炸。人们尖叫着仓皇而逃的。不少人没有穿宇航服,瞬间就被“吸”到太空中。爆炸的火光四射。视频黑掉,几秒后又亮起。画面变成了外太空。镜头快速移动,破裂的墙面上趴着许多的不同型号、大大、小小的跳珠机器人。它们成群结队,分工明确,有条不紊“缝合着”爆炸造成的破损。它们发着光,一些用自己的身体,一些则在上面吐出“丝线”,另一些稍大的机器人背着材料切割成不同的形状。还有一些较大的多足型机器人组合在一起,用机械臂和网抓住了在附近飘着的人。但更多已死的人、合金的碎片漫无目的地飘荡真空中。远处,整个曲率引擎的实验室,和还能看到大致形状的房间像是被切掉的一段段“脐带”像远处飘去。那个巨大的“捕捉笼”则在更远处孤零零地漂浮,它的外面覆盖着一些跳蛛机器人,这些小东西将它推向更深处。

章天锦说:“一个爬回来的‘跳珠’带回了这些视频。是这些最低级的机器人‘拯救’了我们,生命维持系统没有受到大的破坏。现在它们已经停止‘修补’,大部分停在外层。多亏了它们的修补,否则我们的损失会更大。”

科尔特专心地观察着画面。章天锦问:“你发现了什么?”

“欧甘试图连接上那个杀人的仿生人后,他念了阿姬塔的名字。欧甘说她果然还活着……”科尔特说着,像是找到答案,激动地站了起来,“是阿姬塔救了我们!一定是的!”

“阿姬塔?那个已经死了的女孩?”白涯问。

科尔特点头,他看了看同样疑惑的章天锦。他思索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将多萝西对他说的事告诉了他们。她们在“梦境”中遇到阿姬塔,阿姬塔的意识一直潜藏在希尔伯特系统中,她救了多萝西和岩颜后死亡。但也许她并没有真的“死去”。科尔特有所保留,他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推论——是阿姬塔救希尔伯特。

白涯面露惧色,而章天锦愕然摸了摸下巴。略显拥挤的隔间陷入了让人沉默。年长的男人们各有所思,他们并非为他的同事们强奸那些孩子们,而是为阿姬塔可能还活着的事情。他们知道四季剧院的奥利维娅带着十几个人所说的话是真的,以及所谓的“审判”只是单方面的排除异己和掩盖事实。而这一套总是能帮助黑格达成目的。把星辰大海,新的家园当做前进的目标,盒子里的人们就是不同的燃料。对于强奸,他们半是默许,半是恐惧,半是侥幸。男人们潜意识里总有一种遥远的声音——强奸是他们古老的延续至今的天然“权力”,他们没有使用,因为文明的约束。他们知道这样的行为能获得碾压与控制的快感——两次,在创造禁忌和打破禁忌时。那个声音还说,强奸谈不上罪大恶极,比起看得见的屠杀,它微不足道;它是无处不在的原始冲动,它是合理存在,延续至今。不可见的,对精神与身体的双重“屠杀”依然持续着,悄无声息。不可言说的,只需要用机器和权力去消灭的。

许多年前,建造者打算把权力关在笼子里,鼓励人们依靠事实数据,依靠科学,而不是权威去创造新世界。但随着空间站的人们掌握维持生命的机器时间的增加,随着空间站与地下城市的分裂加深,笼子最终成为了权力本身。

章天锦沉重的叹息打破了静默,他说:“我知道这件事,我没有参与,但我也没有阻止他们。我也是……共谋。我确实相信过消除记忆可以消除恶行带来的恶果。出于天真和懦弱,还有对未来,对阿尔维达计划的热情。和在另一个星系的新世界相比,眼前的一切灰暗都变得可以接收和容忍。我认为一些错误所难免……也许已经到了偿还的时候。”

又是一阵沉默,夹杂着新的不安。

半晌,白涯说:“那个女孩,阿姬塔……她要是像欧甘一样还‘活着’,我们无法确定会不会报复空间站。过去强奸他,害她自杀、昏迷数年和死亡的人并不是都死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畏怯,

“但是如果阿姬塔真的‘复仇’她根本没有必要去修补空间站,不是吗?”科尔特说。

“复仇并不是只是让对方死亡而已。”白涯说。

科尔特抿了抿嘴,默不作声。

白涯期盼地望着章天锦,说:“还有一种可能,是黑格控制的跳珠们,他有最新的脑控装置。”

“黑格没有回答我,”章天锦若有所失地说,“他有许多事情没有告诉过我,不过这些现在并不是最重要的……”章天锦将手上的跳珠机器人递给白涯,“现在还有更实际的问题,我们需要重新控制这些跳珠,但尼古里还重伤未醒,他现在没法工作。我们需要你的协助,重新控制着机器人。”

白涯接过了机器人,掂量这这个已经关机的小东西。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他问道:“你有和你长得一样的仿生人的踪迹吗?”

“暂时没有,但我相信你很快就能从其他跳珠里找到蛛丝马迹。”章天锦说。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它。它就是欧甘,残忍、危险。那个混蛋费尽心思潜伏在我们周围就是为了毁掉空间站。”白涯咬了咬牙。

“他不是欧甘!”科尔特说,“他们倒地后再醒来,折断我的手的那个仿生人并不是欧甘。我能感觉到后来站起来的,那是……另一个帕斯卡。多萝西他们的实验是成功的。他们一定是在联机时发生了故障,导致帕斯卡的副本进入了‘章天锦’仿生人的身体中。”

“被分离出来的‘帕斯卡’已经死了,”白涯深信不疑地说,“现在活着的,造成今天这局面的是欧甘。”他的笃定里藏着一种急需宣泄的恨意。

“他不是欧甘。”科尔特坚定地说,他无法忘记那双和帕斯卡相似的眼睛,“如果他还‘活着’目标会是整个空间站。”他和白涯的目光交汇,即使他们观点不同,但此时他们担忧的最可怕的结果是相同的——无论那个机械的身体里蛰伏着谁的灵魂。科尔特坐下,注视着躺在旁边,对现状一无所知的帕斯卡。他表情安详,双目紧闭,嘴唇微噘,脸上的擦伤给他增添了一份无辜,他像在熟睡,像在祈祷。有那么一瞬间,科尔特羡慕起可怜起他来。无论如何,他无法怪罪和憎恨他。

章天锦和白涯还在商量着工作,统计受损情况,他们计划着让科尔特也加入修复工作。

大厅上突然浮现出黑格的投影。黑衣人向所有人宣布——是他救了空间站。是他用脑控装置及时修补了空间站的破损。而造成曲率引擎剥离的罪魁祸首的人正是在爆炸发生前逃跑的岩颜和红罗。他说完后。大厅里出现了一段画面:岩颜和红罗正在修改仿生人程序,之后她们逃出牢房,和仿生人一起盗窃种子和穿梭舱。

人群骚动起来。很快,低声细语中出现了刺耳的高音。一些人开始喊着早应该处死她们,一些人说当初就不应该给高尔特人来空间站的机会。

“她们偷走了我们的种子。我们有证据,证明她们一开始就是为此来希尔伯特,利用我们对高尔特的善意……”黑格说。

人群像炸开了锅一样沸腾了起来。

“我会派无人机追捕她们,让她们为此付出代价。”黑格义正言辞地说。

哇的一声,多萝西吐了出来。她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吐了三次。

“只差一点,你就要淹死在自己的呕吐物里了。”岩颜说。多萝西用毛巾摸了摸嘴。呕吐物被完整的封存起来,被红罗放在了穿梭舱的角落。

“好在我能探测到你芯片的信号,要不你们两个今天就要殉情了。”红罗说着。多萝西脸色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岩颜坐在副驾上,找出了一袋水扔给了她。

她们被红罗穿梭舱救下后,已经远离了空间站。离开前,她们目睹了希尔伯特的分离,爆炸精准地剥落了空间站的内圈。不久后,一群跳珠机器像发光的虫子从空间站里钻出,用身体堵住了裂口,并且开始修补。爆炸没有再次发生。现在,她们向着地球开去。穿梭舱只有她们三人。岩颜问:“爆炸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和欧甘联系上吗?”

“联系不上。我找到你们之前,他发过来一条消息让我们按原计划前往空港。至于爆炸,我猜那是曲率引擎造成的意外。但好在空间站主体已经脱离了危险。”红罗说。离开前,她扫描了空间站的情况,还收到了奥利维娅的消息,她还活着。而后穿梭舱和空间站的通讯就被切断了。 

多萝西昏昏沉沉地看窗外。不久前她以为自己要死在宇宙里。现在吐完,补充水分,精神渐渐恢复。她扔掉空水袋,余光扫视到红罗面前的航行图,那幅图映入进她的眼中,撞进她的脑子。她瞪大了眼,脑袋像是被冷风吹醒,她这才明白这穿梭舱底要前往何处,她喊道:“等等!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去,我要回去拿走我的新原型机。”红罗惊愕地看了一眼多萝西,说:“别说原型机了,杜文和阿特的实验室说不定已经变成了灰烬。”

“我不相信。”多萝西说。

“这很危险!”红罗说。

“这船有武器,”岩颜指着眼前屏幕的一角提醒道,“红罗,我们只需要绕一下路,拿回多萝西的研究成果,这并不是那么危险。”

“武器只是一方面。之前欧甘能掩护我们,是悄悄给我们开了各种权限,”红罗严词厉色,“现在回去如果被抓住,他们不一定回遵守再遣返我们的审判结果。我们是提前逃跑的,你们两个明白我的意思吗?”

“空间站元气大伤,不一定发现得了我们阿。”多萝西却说。

“你简直……”红罗说。

突然,窗外出现一艘更大的穿梭舱与她们齐头并进。驾驶者是莫林,在他身旁的秋景对她们招了招手。红罗打开了通讯器,秋景洪亮、喜悦的声音传了出来:“好消息,我们已经拿到全部的种子了,包括空间站的那部分。刚才真是太险了,我们抢先一步把种子全部运上穿梭舱,要不这些被宝贵的种子就要毁于一旦。”

“我们不仅提前逃跑,还偷了种子。你们现在意识到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回去吗?”红罗严厉的目光扫视着岩颜和多萝西。

“为什么你们要带走种子?”多萝西却问秋景。

“空间站不稳定,任何一个事故都有可能毁掉这些独一无二的种子,”秋景乐于解答,“刚才空间站的事故更肯定了我们的想法。种子不适合存放在希尔伯特,也不应该被带去K1。我必须带着它们回到地球,这些种子是属于地球的。它们不需要去任何地方。再说,地球的生态也不是完全不能恢复。”

“恢复地球生态?这可能吗?”多萝西问,用着更加好奇的语调,“难道是欧甘给你们许诺的?”

秋景摇头,“这不是许诺。欧甘是从过去的数据得出的结论,包括我老师端木森的研究,还有我老师的老师等等过去的数据。他只是对我们展示了数据和一种可能性。再说你们有谁真正到地面去观察过?就连空间站也不知道地表现在的情况。他们的心思根本不在地球上。我们认定地球是不可恢复的,这个‘结论’潜移默化的影像我们,蒙蔽我们的双眼。我们习惯了地下安逸舒适的生活,根本没想过去地表看看。”

多萝西充满怀疑,但她没有与秋景争论,而是说:“但我还是要回空间站拿我的原型机。”

话题突然一转,秋景和莫林不明所以看着她们。红罗简短地告诉这艘穿梭舱上发生的事,从她离开希尔伯特到救下多萝西和岩颜,到多萝西想要回空间站的整个过程。

“这确实太危险了,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红罗。”秋景说。

“但她们没有意识到,”红罗的视线又落在岩颜身上,“谁都不知道空间站是否还能追踪到芯片的信号。我们已经悄悄将芯片拿了出来,但多萝西还没有。我们早点回地球离开探测范围是理智的做法。你们执意回去,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我和多萝西约定好了。”岩颜态度坚决。

多萝西沉默着。那是未完成的约定。她看着她,充满渴望。岩颜笑了笑,回望着红罗,说:“如果你不想冒险回去,让我来驾驶这首穿梭舱,你与秋景他们先回空港。”

“你们……”红罗被气到无语,她无奈地瞧着秋景和莫林,说:“我希望你们能劝劝她们。”

“我理解,”莫林感叹道,“这就是被爱情冲昏头脑,像我就是这样被秋景拖上贼船……哎哎哎,疼疼疼,别掐我的手,亲爱的,我只想说句心里话。人类走到今天这步,住空间站和住地下不都是住在盒子里,靠着一些白日梦来替代真实的自然环境,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牢笼。但如果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在牢笼中拥有彼此,那就是完全不同的了。”

“但是多萝西,你不能回高尔特再做一个新的机器么?”秋景问。

“我想,但是我所有的数据都在空间站里,杜文的、帕斯卡的,还有阿姬塔……”多萝西说,提到阿姬塔的名字,她的声音都变得飘忽起来,“我不能就这样回去,过去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我们的记忆……”

“你们去吧!”红罗大声打断多萝西,“你们都一样固执,没人说服的了你们。唯一的条件,我和你们一起去。”

“谢谢你,我亲爱的姐姐。”多萝西说。

“你只是有求于我才愿意叫我一声姐姐。”红罗又叹了口气。 多萝西没有否认,“也许你能再试试劝老师和你一起回高尔特。”红罗的肩膀动了动,像是被多萝西的话给戳中,亦或者是想抖掉这些句子和它描绘的事实。

她们默不作声。多萝西转头注视窗外永恒的黑夜。夜包围着,叩击着一切。她的脸,她们的身体都落在上面,模糊、有些变形。过去以噩梦的形式回来,缺失的脸,男人的脸,都印在透明的夜上。赤裸的真相蛰伏在其中——她始终在那儿,如同夜包裹着一切,她是无法被分割和抹除的存在。夜的凝寂不是安宁祥和的象征,它也充满了难以捉摸的力量,以复仇的眼神注视着回望祂的人。

秋景看着莫林,他们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我们不能跟着你们回去,因为这些种子。”秋景说。

“我明白。我们分头行动。”岩颜说。

“如果我们先到达,会在空港等你们。”秋景说。

两艘穿梭舱就此分头行动。

但它们分开还不到半分钟,两道蓝光精准掠过舱体侧面。光线离击中只差那么一点点。从空间站方向飞来了十几艘战机,已肉眼可见。它们头部和整个身体都带着枪口和炮口。和穿梭舱相比,更小,整体更尖。对方从公共频道发出威胁:“停下,交出种子。否则下一次就会命中。”是黑格的声音

“看来欧甘真的下线了。”岩颜蹙眉。她立刻换了一个频道对秋景说:“我们的穿梭舱装有反击系统。”

“什么?我看看,”莫林惊讶又兴奋,片刻,他高兴地喊:“真的有!”

“太好了,不管怎样,我们是不会交出种子的。”秋景说。

“但按使用性质来说这船是不会装武器。”莫林又说。

追击舰再次发出了攻击,和刚才一样只是掠过。对方在试探。岩颜已瞄准一艘追击舰,跃跃欲试了。多萝西抓住岩颜的肩膀,问道:“等等,你会吗?”

“模拟过。”岩颜说。

你在开玩笑?”多萝西和红罗同时喊着。

“不用担心。我的模拟战况非常好,”岩颜胸有成竹地说,“我早就想过,如果黑格发现自爆系统坏了,而我们还活时——那个满嘴谎言的家伙会派人来除掉我们。我拜托欧甘给我们装上武器,而他给了我们最好的。”

“但是……”多萝西说。

“你好好坐着。”岩颜命令道。多萝西松开了手。黑发的女人直视着屏幕。目不转睛。她的眼睛闪着黑色的怒火,凶狠而理智,她只看得到敌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