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空间站的危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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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舱旋转着,灵巧的,不可思议的躲避了几乎所有的攻击。岩颜神经紧绷着,像是在杂乱无章得躲避攻击。有几秒,多萝西觉得这还是在阿姬塔的梦中,只用意志与想象就可以获得新的武器。但很快颠簸带来的身体不适让她打破了幻觉。在加速和颠簸中,多萝西克服了再吐一次的冲动。她的眼角瞥见那一道道蓝光。有几次她以为这次是真的要死了。致死光线在窗外一次一次以不同的角度掠过后射向虚空。岩颜都不可思议地避开了攻击,还击落了追击者。她和她所说的模拟成绩一样优秀。对面只剩头部还完整的战机漫无目标地漂浮在同伴的残骸中。她们赢了。秋景和莫林开着另一艘穿梭舱飞向地球。胜利的感觉如此畅快,以至于刚才颠簸的不适都变得可爱起来。

她们刚松了一口气,就收到了一条来自空间站的信息——黑格以与多萝西的约定为要挟,让她们再次返回空间站。刚松的这口气又回到了嗓子眼。情况又回到了逃离空间站前。红罗说约束多萝西的‘约定’的系统应该在爆炸中损害了。岩颜则认为爆炸没有影响到空间站,既然黑格都能用无人机来追杀她们,那则说明多萝西体内的芯片能被黑格识别到。多萝西什么也没说,仿佛身体内会爆炸的芯片并不存在。她像一个局外人看着她们讨论。眼前的一切多么不可思议,她们竟然能在刚才的战斗中活下来?

黑格又发来信息,他给了很长时间让她们决定,但他言语之间似已认定她们会乖乖回去。她们讨论了许久,假设和否认假设。

“这听上去就像是圈套。”红罗说。

“多萝西要是真的爆炸这穿梭舱估计也会被毁。”岩颜说。

“你原来是担心我炸死你?”多萝西故作震惊地问道。

“我是不希望殉情的时候有第三个人在。”岩颜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其实还可以把你扔出去。”

多萝西咯咯笑了起来,好像希望她把她扔出去。

“行了,你们。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红罗说。

“我的直觉告诉我,欧甘还某个角落,阿姬塔也还活着。而我们回去就会找到答案。回去,不仅仅是要找回我的原型机……”多萝西说。

“直觉往往意味着一种非理性的判断或者是期望。”岩颜说。

“但许多时候我们……我不得不相信它。”多萝西说。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机会‘名正言顺’的回去也许更安全,但是……”岩颜说。

“得做点准备。”红罗说。

空间站像一个破损的圆圈在远处,仿佛会这样永远转动下去。爆炸产生的碎片已无法用肉眼看到。它自顾自地转动的,离地球更近了。

穿梭舱开进了空间站内,安全落地。升降台破损。过去停放着许多小型飞船的平台现在也空荡荡的。已经有几个仿生人站在那儿等着她们了。一些坏掉的跳珠机器人在半空中游荡。平时的重力没有完全恢复。她们小心地跳下穿梭舱,重力似只有平日的一半,多萝西差一点跳到了天花板,岩颜把她拉住。她们平稳地站在了地板上。仿生人们围了上去,一言不发地盯着她们。

片刻,一个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多萝西。”接着,奥利维娅从暗处走了出来。仿生人给她让出了位置。她走到她们三人身边,她看了许久红罗,忧喜交加。她的终视线落在多萝西身上,说:“四季剧院被毁了,过去记忆被删除的受害者们,只有七个人还活着,包括伊甸。”

多萝西惊愕地看着她,仿佛没有听懂。她呆了一会儿,随后笑了一声,说道:“这太荒谬了,这不……”她将最后一个词吞了下去,仿佛咽下了一个铅块。

“我很抱歉,”奥利维娅说,“我没办法救下她们。爆炸发生的太快……”

“这不是你的错,”红罗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曲率引擎出了故障……”奥利维娅突然抱住了红罗,在她耳边小声说:“离开!”她猛地推了一把她们三人。她们后退了一步,但并没有回头跳进穿梭舱里。奥利维娅惊讶而焦急地喊道:“你们现在被当做爆炸的始作俑者,快离开这里!”

“我还没认定她们是凶手呢,奥利维娅。”一个仿生人说,用着黑格的声音。

她们警惕地看着它。一个仿生人像人类那样走到她们身边,看着她们。这是另一种型号的仿生人,身上配备着肉眼可见和不可见的武器。奥利维娅对它说:“你明明已经在所有人面前‘证明’她们就是凶手了。”

“他们需要一个不会让他们失去信心的理由。我相信你明白我为何这样做,奥利维娅,否则我不会让你来接她们。”黑格的声音又响起。

奥利维娅闷声不吭,她的眼神依然在劝她们离开空间站。但多萝西却摇头,说:“我回来时因为我与黑格之前的协定。”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奥利维娅恍然大悟般睁大了眼睛,不是因为惊喜,而是惊恐与失望。黑格说:“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空间站的未来。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关于你们的未来,还有希尔伯特的未来。来岩石议室见我吧,女士们,我等着你们。”

她们看了看对方,又望着仿生人身上的那些武器。

“带路吧。”多萝西说。

仿生人就像是两堵墙把她们围在中间。她们跟着它们向走廊深处走去。走廊阴冷,阴暗。重力依然没有完全恢复。探路的一道光来自后面的仿生人,她们的影子像是不受重力约束的幽灵落在前方的仿生人背后。奥利维娅告诉她们现在空间站的情况:爆炸让新引擎脱离了空间站主体,但破损都已被修补,损坏与救援都恰到好处。动力室完好。电力能维持基本的生存系统。幸存者聚集在公共阅读室。红罗和岩颜被认定为爆炸的凶手,而黑格则成了拯救空间站的英雄。她们看着刚才说话的仿生人,黑格没有否认。

仿生人带她们来到了公共阅读室。重力恢复正常。白日梦系统给这里披上了绿植,将这个理打扮得像植物园和野地的组合体。她们一进去就成为了焦点人物。幸存者们站在“草地”上,安静地、惊奇地看着她们。她们好像在某种荒诞仪式的中心。岩颜瞥了一眼围观的人们,一些人退后了一步。她们跟着仿生人慢慢走着也被围观着。穿过虚假的草地和石头路,越走越寂静。

“凶手。”

不知谁喊了一声,之后响起了第二声和第三声。

“你们会受到惩罚的。”

“我们就不应该让高尔特的人来这里!他们都是蠢蛋和疯子!”

“她们必须死。”

“为什么她们没有被铐起来?!”

浪潮在他们的头上流动,没入他们的身体。一些人被浪冲到前方,一些人挥起了手臂,露出了还未完全恢复的伤口或断掉的手臂。他们没有武器,但眼里充满了愤怒。他们嚷着要让岩颜和红罗付出代价。被叫住名字的女人们瞟了他们一眼。红罗动了动嘴,她被奥利维娅拉住。岩颜继续冷漠地观察他们。她微笑,严厉可怖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像是承认自己就是让空间站爆炸的“恐怖分子”。多萝西不明白为何她们都不反驳,沉默得像是在承认罪名。人们喊出话越来越不堪入耳。多萝西越来越大火,她忍不住喊道:“爆炸不是我们引起的!你们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其中一个人瞪圆了眼睛,他终于逮到一个回应他们话的人。他望着多萝西,兴奋地掏出一个方形的物体扔向多萝西。但不明物体被一旁的仿生人再半空中截获——一块咬过的压缩饼干。它将饼干扔了回去,同时用黑格的声音说:“请爱惜食物。在这种特殊时期。”那人接住了自己的饼干。

“不要被愤怒控制,你们不应该是那样的人。”黑格说。那人的怒意消散了,整个人竟变得腼腆起来。

大厅鸦雀无声,但不久随后咳嗽和小声议论还是冒了出来。她们在仿生人的保护和人们的注视下走出了公共阅读室。在前往岩石议室的路上,藏在机械身后的男人一言不发。机械的脚步声响亮,足以盖过女人们的脚步和呼吸声。穿过低重力的走廊后,终于来到了岩石议室。

议室宽敞,明亮,完好无损,仿佛独立于空间站而存在着。周围仿若被时间侵蚀的纹路让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没有幻象。两边贴近墙壁的位置增加了一排神秘的密闭的隔间。

黑格坐在走廊顶端中间的椅子上。他身旁的空椅子成了装饰品。他安静地看着来访者,仿佛凝固在时间中。他头上戴着一个波浪形的环,环闪着蓝色的光。这时,领着多萝西她们的仿生人动了起来。它们一部分站到了旁边的隔间前,一部分踏上台阶,停在在黑格的身前。

“很高兴看到你们回来。”黑格说得云淡风轻。他走下台阶,脚步轻得听不到声响。仿生人紧随其后。他在倒数第四个台阶上停下,这点高度是他必须维持的边界。

“直说吧,你想要我们做什么?”岩颜向前走了半步,现在她离黑格最近。黑格纹丝不动,他轻飘飘地说道:“将属于空间站的种子夺回。多萝西会留在空间站等你们回来。等你们拿回种子,将功赎罪,你们三个就都能回到地球。”

岩颜看了一眼多萝西和红罗。红罗则看了看多萝西和奥利维娅。

“如果我们的答案是不呢?”红罗说。

“我完全可以现在杀死你们。但我不愿意这样做,因为你们还有价值。”黑格毫不隐讳地说,他看着她们就像看着那些仿生人,“如果你们失败,多萝西会和你们一样成为破坏空间站的凶手。算是好心告诉你们,是我让云娜制作了岩颜和红罗偷走种子逃离空间的画面。真相和记忆可以塑造,它们在系统里等待重新发掘。我也随时能再找到再‘修复’数据,发现另一个人也参与破坏空间站的行动。”

岩颜没有回应他的话。她扫视着对方,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漏洞。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仿生人会先一步阻止你。”黑格说。他头上的环闪烁着控制的蓝光。仿生人像是忠诚的护卫向前走了一步,挡在黑格和岩颜之间。

“你和我预想中的一样邪恶。”岩颜说。

“我是邪恶的吗?”黑格笑着说:“我记得我和多萝西讨论过一次这个问题。”他看着多萝西。多萝西捏紧了手。

“我现在还要再说一次,我只是顺应人们的希望。”黑格充满耐心地说:“在阅读室的人们确信自己的无辜,爆炸给他们带来了真实的痛苦。这些痛苦是有害的,带来恐惧,会损害他们的信心。但痛苦也会激发恨意。恨意落在具体对象上时他们会充满希望。人类就天性来说是恨彼此的。爱和仁慈不过是一种伪装和想象,因为归根结底它们不过是恨。我们的一切热忱、激情和希望,分解的时候都会释放出恨;反之,通过激起恨意,我们也可以合成热忱、激情和希望。[1]人类都需要希望——无论何时。人类将自己从泥坑中举到地面,从地上举到天上,耗光一切,自我与世界。为了前往K1,为了阿尔维达计划,为了人类的未来我会做任何事情。”

他的话像黑色的雾水悬浮在空气里,与来自过去的为了未来而被杀害与献祭的灵魂混合在一起。

“你杀了我的父母是顺应谁的希望?”岩颜说,她尖锐的问话没入形成在黑色的雾水中,没有回音,也没有余波。

“那是事故。”黑格轻描淡写地说道,“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你们的选择。”

岩颜盯着他。愤慨和沉默在此空间,在一枚充满敌意的蛋中弥漫。

“你们的回答还是不吗?”黑格问。

彬彬有礼的询问下,它的意志试图吞食一切否定。它并不需要臣服,只是需要同化。

黑格等着肯定的回答。而岩颜也伺机等待着可以出手的时机。她的余光扫视了一眼红罗,虽然她无法确定自己会顺利击倒黑格,但她们必须一试。但来访的通知声打破了他们的沉寂。黑格抬头看向门口,说:“时间刚刚好。”

大门再次开启,科尔特飞一般地跑了进来。他看到岩颜、红罗还有多萝西时,一脸震惊得停住脚步,他像是看到幽灵一般盯着多萝西。他的眼睛像是被希望点亮。“你们还活着,你还活着,多萝西!”

“差点就死了。”多萝西说,她看了看岩颜。

科尔特还穿着宇航服,怀里抱着一个东西。他走到多萝西面前,将怀里的东西递给她。多萝西看到他手中的东西,眼睛都直了,她激动地问道:“你从哪里找到的?!”

“爆炸点附近。”科尔特说。

多萝西伸出的手在发抖。她急于想找回的黑冠改造成的原型机就这样从天而降,虽然有些损害。她接住它,那重量让她感到了安心。

科尔特说:“我开着穿梭舱出去,本来是想去找到大提琴……但我连琴的碎片也没找到。返航时这个东西就飘荡在我眼前。它飘在窗外,它像是带着翅膀飞到我的面前,在我触手可及的位置发着光,那火花照亮了我的眼睛。一种奇妙的感觉在我脑中迸发。它仿佛在安慰我……”他稍作停顿,茫然地看着空中,思绪短暂沉浸在回忆中,“我决定将它带回来——于是我立刻网住了它。不可思议的是它几乎是完好的,虽然我不知道这样精巧的仪器怎样在爆炸中逃过一劫。你也在爆炸中活了下来,多萝西。我相信这是帕斯卡还有希望醒来的预兆。”他望了望墙边的隔间。

多萝西注视他,那种在穿梭舱内的感觉又回来了。不可思议的巧合,难以置信的成功——就像奇迹。一个相似的惊慌的时刻,稍纵即逝。

“我希望你能用这个让帕斯卡醒来。”科恩特恳求道。

“我得先修好它……”多萝西仔细检查着手中的机器,它的损害并不严重,“但是即使修好,我也无法保证成功。”

“我明白。我希望你能试试,即使失败也无妨。”科尔特说,“帕斯卡一直像植物人一样躺着。我也做好了他不会醒来的心里准备……”

“帕斯卡在哪儿?”多萝西问。

“在第一个隔间里。”科尔特指着离台阶最近的隔间,解释道:“重伤的人都被移到了这里。”

岩颜和红罗正看着多萝西。多萝西犹豫了。如果她们能杀了黑格离开岩石议室,她们还有机会回到穿梭舱上,带着这个不费吹灰之力回到手中的原型机。但如果去帮助科尔特,时间拖得越久,不稳定的因素越多。黑格一边观察着她们,一边说:“承载帕斯卡意识的仿生人杀了两个医生,还差点杀了科尔额、阿特和尼古里。多萝西,你和阿特的实验并没有真正成功。你和我约定没有完成,你依然受此约束。”

多萝西一惊,她惊讶地看着科尔特。科尔特后怕地紧闭嘴唇,他颤抖的嘴正在挣脱心中的阴影。他又看了看墙边的隔间,终于,他说道:“这是真的。”他将自己在阿特实验室遇到的事情描述了一遍,没有遗留重要的细节。

“当时尼古里认为实验成功了,但你无法肯定在仿生人体内的到底是不是帕斯卡,对吗?”黑格咄咄逼人的问道。多萝西蹙眉。过了一会儿,她说:“是的……意识完全转移应该包括完整记忆和人格,当时我和尼古里有分歧,我认为不能立刻下结论认定仿生人就是帕斯卡。”她无法撒谎——尤其是在自己参与的实验上。

“你失败了,多萝西。你的失败造成了严重的伤亡——你间接害死了两位医生,差点害死阿特和尼古里。”黑格说。

多萝西没法否认。挥之不去的自责让她垂下了头。

黑格说:“我们有合理的推论,是有帕斯卡意识的仿生人对曲率引擎做了手脚才造成了爆炸。”他的视线落在科尔特脸上。科尔特迟疑片刻后说:“是的。不排除这种可能。但爆炸也可能是欧甘和帕斯卡在曲率引擎中做了手脚……白涯和章天锦还在寻找证据,但我认为……”

“但是——”黑格打断科尔特的话,对着女人们说道:“欧甘和帕斯卡早在高尔特就已计划借改造曲率引擎而消灭希尔伯特——这与你们脱不了干系,毕竟你们乘着一条船来到这里。”

“多萝西和引擎的事故没有关系!”一旁沉默已久的奥利维娅突然呛声,“她能回来,是我们早就达成的协定,你别忘记了。多萝西还活着,这能证明她的实验没有彻底失败。”

黑格扫视仰视着他的女人们,说:“多萝西要一直留在空间站直到她的实验真正成功。而你们,岩颜还有红罗,如果你们无法拿回属于希尔伯特的种子,那她将永远也无法成功。芯片是存在的,约定也同样。我知道你们不会置多萝西的性命于不顾。”

“你想拿她当人质?”岩颜问。

“是。”黑格坦然地说。

“你不会真的杀她的。”奥利维娅说。

“也许……你知道‘约定’是如何指定的吗?那个可以让人爆炸的芯片,并不是我最发明的……”黑格意味深长地说。奥利维娅不语。

“你不知道,你不会真正知晓芯片的运作的机制——规则之内的规则,规则是否存在你们都无法知晓——因为你们始终在权力之外。”黑格说。

“你终于说了一句真心话,”岩颜说,“你只是享受掌控权力的感觉。”

“权力是我的方法,不是我的目标,”黑格叹气,“为什么你们无法理解?权力能让空间站和人类继续存在下去。用权力让人成为应该成为的人才是正确的做法”他侧身,指了指身后高处的空椅子,“权力能帮助你们完成试验,完成目标,这不是很好吗?而这些椅子可以成为你们的,多萝西、岩颜、红罗、奥利维娅还有科尔特——你们的能力和价值远远超过聚集在阅读室的人,如果你们渴望,那些空出的位置可以是你们的。。”

“那些位置始终在你之下,不是吗?”岩颜声色俱厉地说,“你想要控制一切,用权力铲除异己,顺便再摆脱你残缺的身躯。”

黑格动了动眉毛,抖掉一些他不喜欢的词语。他斜了岩颜一眼,后者又说了一次“残缺”,仿佛在宣告她知晓他不可告人的秘密。黑格却说:“我是残缺的就和世界上所有的人一样。我们都是残缺的——所以我们必须寻找最适合人类进化的方向,无论是心灵还是身体。未来会比现在的环境更为残酷,而空间站只是阿尔维达计划的起点……”

“别再用这一套来了!”奥利维娅站到前面呛声道,“你口中的为了阿尔维达计划只是一个幌子。你并不在乎我们。你发现杜文其实没那么有用后,才愿意试试让多萝西回来。杜文受伤后,你又像抛弃一块废弃的电池那样让他去送死。活着的人对你来说都无关紧要——无论是在空间站还是留在地球的人类,在你眼中他们只分为可以被利用的工具以及要被淘汰的废物。”

黑格不语。他撇了一眼奥利维娅还有岩颜,他脸上似有若无的笑容消失。失望在他脸上转瞬即逝,他说:“谈话需要暂停一下了。女士们,你们的情绪不适合理智讨论问题。”他头上蓝色的装置再次亮起。两个仿生人同时前进,站成一条直线的四个人被迫分开。它们冲向奥利维娅。红罗冲上前去,掏出了藏在衣服里的一个甩棍,棍子头部发出蓝光。但其中一个仿生人更快地夺过她的武器。

“我早就知道你们藏着武器了,”黑格得意地说,“通过它们的眼睛。”

另一个仿生人转动眼珠,转向岩颜。

“交出武器。”他们说。相同的声音交叠如二重唱。

岩颜没有动。她和逼近她的仿生人面对面。岩颜在它的影子下。她忽然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它的手中的枪对着岩颜。岩颜看了看黑格,他头上那个波浪形的玩意儿一直亮着。她抬起握着的手,慢慢张开,像是想要投降。仿生人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的手张开的速度太慢,像是握着什么又或者什么也没有握住。黑格说:“你藏着的那些东西伤害不了我。”岩颜皱眉。她抬起的手定格在半空。半响,她叹了口气,说:“好吧,我放弃了。我答应你的要求,我们会回高尔特去找回种子。”她低腰,垂下手,掌心朝下,像是打算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地面上。

“不要动。”它说。

岩颜嗯了一声。她想要扔出手中物体的动作似乎被对方看透了。她重新站直。仿生人的枪口对着她。它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抓住她岩颜。岩颜没有动,她等待着。他们用目光审度彼此。霎时,它瞪大了电子眼,静止,仿若是失去了控制信号。岩颜以为它是故意暴露破绽,她也没有动。它的电子眼疯狂转动得像是想从脸上蹦出来。两三秒后,转动的电子眼重新聚焦。它瞥了一眼岩颜,迅速转身——蓝光击中黑格的膝盖和脚腕、脚掌,手腕。黑格跪在地上,他抬头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仿生人。下一秒,骨头断裂声伴随着男人的惨叫响彻在议室内。它捏着黑格想要掏出武器的手,将他推倒在地上。黑格的双手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仿生人露出了愉悦的笑容。它摘掉黑格头上的装置,面无表情地将它掰断、捏碎,然后将碎片和粉末的混合物洒在黑格的脑袋上。此时,在一旁待命的其他仿生人倒在地上,东倒西歪。这一切都发生在半分钟内。

它一脚踩在黑格的后脑勺上,说:“这玩意,还有你都太可笑了。白涯根本没做好,他是个懦落的废物你知道吗?你没法让你的意识进入到多个仿生人体内,你的自我束缚着你。”黑格没能说话。它像个屠夫那样扛起黑格,走上台阶。两步。四步。八步。血顺着黑格的腿从黑色的布料中渗出,滴在台阶上,溅在地面上。

科尔特想追上去。岩颜伸手拦住他。

它停在楼梯的中间,回头看了看剩下的人。它的目光在岩颜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说道:“你们打不过我的,放弃那点小心思。”

“你是谁?”岩颜问。

上楼的脚步声代替了回答。合金的脚掌敲击着台阶,仿若两个锤子交错锤击着皮鼓。科尔特脸色煞白,他高声喊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它无视问题,爬上顶端,在空桌椅停下。它打开了许多界面,将自己脑后的线擦进了桌子里,接着用黑格的手和脸通过了各种验证。一瞬间,封闭的世界在它眼中快速经过。没有其他的存在,没有欧甘,也没有那个女孩。只有他的意识仿佛蠕虫在器官中穿行。但它的自我还无法完全与系统融合。一些系统拒绝它的访问,还有一些地方它能感知但无法确认具体的位置。它也无法将自我分布到其他的仿生人中,也许是属于人类的部分在阻止着它。就像黑格,无法控制多个仿生人。但这些也无关紧要了,它想着。它要解除束缚的部分,可以手动消除。

“我不会杀你们。”它说——那是帕斯卡的声音,混合着奇怪的机械的呻吟,分不清是人在模拟机械,还是机械在模仿人。科尔特张着嘴,难以喊出他的名字。用他的名字叫他——此刻这是不可能的。

“你真的……是帕斯卡吗?”多萝西往前走了几步。她的脚要踏上台阶时,高处蓝色的光线在她脚前一厘米的地方留下一个冒着烟的小坑。多萝西吓了一跳,但没有后退。

“我不会杀你们的前提是——别管我的事。”它警告道。

“请你住手,无论你想做什么。”科尔特哀求。

“你的手好的很快嘛。”它嘲讽道,“即使引擎在你的眼皮下毁了,黑格,白涯还有章天锦还是很相信你。宝贵的医疗资源也会优先给你,这种感觉是不是很好?你是不是真的想坐在这椅子上?”

科尔特下意识的摸了摸刚恢复的手腕,他嗯哼了几声像是呜咽。它大笑一声,然后开始嘲笑科尔特的无能、自作聪明、愚蠢,做不好任何事情。它要激怒他,辱骂他。科尔特整个人紧绷着,忍耐着接受它说出的一切词语,仿佛这是某种他应该承受的惩罚。它看科尔特没有反应,又说:“无论我想做什么,都与你没有关系。你认识的帕斯卡不正躺在旁边的箱子里吗?你们与其看着我,不妨继续讨论怎么唤醒你喜欢的那个帕斯卡。”

科尔特焦虑地望着墙边的一个个隔间,刚准备开口,多萝西就喊道:“我会唤醒帕斯卡的。”她抱紧了原型机,被激发的自尊心以及想要弥补过失的心情让她的嘴巴又比脑子快了几秒。它哦了一声。岩颜她连忙拉住多萝西,说:“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不会阻止你。我们会离开空间站。我们现在就离开。”

它平静地望着他们,并没有像岩颜担心的那样拿出武器扫射他们。它像是一个真正的、纯粹的机械那样端视眼前的人。它说:“你们总以为能用科学解决一切问题。但你们不过是在旋涡中游泳——这一切都毫无意义。”话音刚落,天花板在它头顶露出一个缺口。地面徐徐升起。它背着昏厥的黑格,随着地面上升。台阶一层一层快速没入地板,随着金属的摩擦声,仿佛有一只手迅速将它们全部拉回地下。

“如果你们能离开,那就离开吧。”它疯狂地笑着,没有起伏的笑声像是音效。笑让空气颤动。转眼间,它带着黑格已钻进了天花板。缺口合上。楼梯消失,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柱子矗在原地。

大门锁死,不再进行任何身份识别。岩颜和红罗将藏在身上的武器都了一遍,没有用。她们四处查看着,除了消失的台阶外,周围没有新变化。

“我们被困在了这里。”奥利维娅不安地说,“这里像是已经进入到‘最后’阶段。如果空间站濒临毁灭,岩石议室将是最后的安全屋。议室原本的设计在脱离空间站的状况下,里面的人可以控制它逃往安全的地方。”

“他们倒是想到了各种逃命的方法。”岩颜说。

“但是它,那个仿生人真的是帕斯卡吗?它到底去了哪里?”多萝西问。她身望着那根柱子,它像一座没有入口的塔。恍惚间,她感到自己回到了在高尔特。无处不在的柱子,高不可攀。

科尔特站在柱子旁,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控制面板和任何接口。他仰望着仿生人和黑格消失的位置。黑格带他前往动力室的记忆被激活了。他意识到了事态升级,惊恐地喊着:“它去了动力室!我们必须阻止它!”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