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空间站的危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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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人类是可以忍受持续不断的,日复一日的疼痛的,只要你不去想它。它就会慢慢变成麻痹感。”它推着轮椅,用帕斯卡的声音说:“试图消灭疼痛是徒劳的,要在地狱里学会忍耐和热爱。”

黑格坐在轮椅上,他的手脚被绑在轮椅上。断裂的骨头和撕裂的皮肉传来的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他问道:“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做什么?”它没有回答,反而踩在轮椅上不顾一切向前冲。黑格盯着前方里自己越来越近的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在黑格的鼻尖离门只有一厘米时,轮椅停下了。

“我能感到你的恐惧。我能看见你的内在,一切可以被探测到的数据都在替你说话。”它的电子闪着敏锐光芒。

“但你不会杀我,你还需要我打开这条路上的一道道门。”

“那你这么聪明,怎么不会不知道我是谁?我不会让希尔伯特前往任何地方。”

“你这样做是因为宁青的自杀吗?”

它打了他一拳。黑格恍惚了一会儿,说:“她的死是意外……”它捏住黑格的下巴,轻声说:“在空间站从来就没有意外。”它的声音那么轻,和手上的力道完全相反。笑意从黑格的眼里溜了出来,接着更猛烈的一拳落在黑格脸上。它甩了甩手,好像那手真的会疼一样。

“你只是为了你自己。”黑格继续说。

“说得你好像不是一样,”它不屑地哼笑了一声,“所谓的‘阿尔维达’计划只是你想换一个没有缺陷的身体——如此简单。如果你不是先天的残疾,你也会和威朗和谢赫一样去强奸,整个空间站的人不都是你在实践的对象吗?回顾你们人类的历史,凡事一旦走上正轨,就会脱轨,再次崩溃,也是够好笑的。你们的本质没有改变过,无论你用什么样的身体——力量会成为权力,强权会一次次被滥用,你们在自我异化的同时和毁灭周围的一切。”它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个女孩的声音,轻盈的,像是从远处飘荡来,像是一个熄灭的回声。

黑格抬头,再次仔细看着它的电子眼,“你是……阿姬塔吗?”他的声音在发颤。

“我是谁并不重要。”

“自我并不重要。”

“这并不重要。”

它用三种声音说话。在黑格听来,这声音仿佛来自不朽的极顶。它无视黑格复杂的眼神,站到一旁,暴露出身后的大门。

大门开始扫描着黑格的身体。很快,门乖乖打开了。

它推着黑格走了进去——迎面而来的是攻击。门后左右两张大网和正前方的一道光线朝着它们袭去。它跳了起来,四肢像蜘蛛那样黏在天花板上。网扑了个空,被烧出一个洞。潜伏在门后的两个人抓住了黑格的椅子往回推。它低头扫视了一圈,走廊远处的人朝它开枪。它爬到前方,跳到他们面前。飞快抓持枪者的手腕,折断,顺走枪,射杀走廊前所有的人。它转身,又击中门口正推着黑格逃走的两个。

它笑着转了转枪,踩在血里走到黑格身边。黑格的脸上溅到了血迹。它脚踩在倒在轮椅旁尸体的脑袋。它大笑,踩着那颗有洞的脑袋,狂热的,肆无忌惮的,愉快地踩着……随着沉闷与潮湿的碎裂声,那颗脑袋成了一滩肉泥。它转过轮椅,像无事发生那样重新前进。

“这些埋伏太过愚蠢。”它说着,抹掉了黑格脸上的血。

之后,他们穿过四道门。它击倒了每一扇门后的伏击者。每一次它杀完人后都没有问黑格是谁在这里安排了这些人,它只是踩着地上的血继续前进。

在最后一道门前,本守在此处的仿生人已经倒在一旁。它快速扫过一眼和自己型号相同的仿生人,以及墙上的两套防护服。它拿下防护服,粗鲁地扔到黑格的膝盖上。黑格低头看着这套防护服,说道:“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哦?”

“你可以杀了这里所有的人,而我告诉你动力室里的陷阱,避免你再次功亏一篑。已经有人先你一步到了动力室。”

它盯着黑格,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和你的目的其实是一样的,如你所说,权力会被人类滥用。人类充满缺陷,他们会自我分化,用歧视和仇恨来消灭彼此。他们无法吸取教训,注定会灭亡。”

“嗯?”

“淘汰现有的人类——希尔伯特能用技术逐渐做到。我们已经够修整人类基因缺陷,强化和增加优点。当各种调整积累到一定的程度,未来的’人类’将会成为一个新的种族;而进化还有另一条路,将意识完全传递到机械之中。这两条路都需要时间验证、选择。但现在不同了,因为你超越了有机体,你正是那个新的人类的雏形。历史选择了让人类保留意识成为硅基生命体……”黑格停住了几秒,仿佛在抑制内心的激动,“你能打破恒久不变的格局,使得人类进化,形成崭新的秩序。你完全可以杀掉空间站所有的人类,只留下空间站本身。你完全可以以你自身为基准,去创造比人类优越的种族和……”

“你废话这多不就是想要我留下希尔伯特吗?”它打断黑格,“我不会这样做。我会以一种有益秩序的观念,对自然法则的尊重,用一场热烈清洁的大火净化这里,地球,太阳系乃至宇宙。”

黑格盯着它,像是在想象着它说的画面。片刻,他说:“高尔特还有许多人类。”

“自然会有其他家伙解决他们。”

“如果你想彻底消灭人类,你还需要开着希尔伯特前往K1。希尔伯特是唯一还有可能进行星际飞行的飞船。”

“哦,K1嘛,我并不认为伊里丝号真的安全着陆了。而且你错了,我和你的目的根本就不同。你的小把戏对我毫无意义。”

“动力室里有会让你失败的东西。如果你真的这机械的身躯里完全与希尔伯特系统相连,你就知道我所说的是真。”黑格冷静地说。

它的电子眼放大又收缩,窥视着黑格自信之下隐藏的东西。黑格也在它脸上寻着蛛丝马迹,但它没有任何表情。他们面无表情的、安静的互相试探,不知道谁更像是仿生人。

直到有人大喊了一声“停下”打破了他们的对视。

声音来自身后的走廊。它转身,看到了白涯正举着枪。它笑了笑,“你不会认为你那把枪能杀得了我吧?”白涯愤怒地瞪着他们,但他的手抖了抖。它看在眼里,优雅地转过轮椅让黑格面对白涯的枪口,它说:“现在杀了黑格,你就能拯救希尔伯特了。”

白涯楞了楞。他看了一眼受伤的黑格,再看着眼前的仿生人,质问:“你到底是谁?欧甘?帕斯卡?还是阿姬塔?”

“知道我是谁又有什么意义?”它轻飘飘地说,“你们最终的结局都是一样——和空间站一起炸成一朵烟花。”

“你这个疯子,你就是欧甘!”白涯咬牙切齿,“我在高尔特过一次你,我还能再杀你一次。你别想进入动力室。”

“哦?你杀过我一次,意味着你失败过一次。你真的认为你做得到嘛?你能不能杀死欧甘,你心知肚明,你们早就无法控制一切了。现在你唯一明智的选择杀死黑格。”

白涯的枪依然对着它,但视线已落在了黑格身上。黑格抬起头,“你确实应该杀了我,白涯,它没有完全与希尔伯特链接,没有办法通过里面最后的门。现在杀了我是最好的方法。”白涯盯着黑格,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什么暗示。他犹豫着。他深呼吸,挺直身体。他的手臂像是摆动的秒针缓来到了新的位置,指向黑格。

“抱歉。”白涯果决地说。话音未落,黑格的肩膀就上多另一个流血的洞。白涯跑上前,掏出另一把枪射向“它”的胸口——他射出的是一个小型的信号干扰装置。但它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些,伸手就抓住那个小小的装置,捏碎,粉末飘向地面。

它抓住白涯的衣领。一声闷响。白涯被它摔了在地上。他们扭打起来。白涯开始还能抵抗和还手,但很快就成了单方面被揍的那个。它一拳又一拳揍着白涯的脸和腹部,一边揍一边说:“你选错了,蠢货。觉得你能阻止得了我?你有没有想过帕斯卡也好,空间站也好根本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家伙。”白涯费力地抬起头,朝它吐了一大口血。它不屑于躲闪,满不在乎地又给了白涯一拳。

白涯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徘徊。他感到自己的骨头紧贴在皮肤下,那么轻,那么脆。他的骨头却没有断裂,他的血肉也没有被撕成碎片。对方合金的拳头明明三两下就可以击穿他的头骨,但他却还在呼吸。恍惚间,他像是看到了帕斯卡压在他的身上。过去他们也这样扭打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一分钟,或许一小时,他对自己还活着的事情感到诧异和不耐烦。它的拳头忽然停住,抬起的手对准他的心脏。

“你想死吗?”它质问。

白涯咧开嘴笑了笑,说:“你不也……想死吗?”

“住手!”走廊另一侧又传来一声呼喊。

这次出现的是气喘吁吁跑来的科尔特。

“住手,帕斯卡老师。”科尔特恳求道。

它确实停止殴打白涯,也没有阻止科尔特靠近。它的目光停留在科尔特身上,一丝诧异和惊喜很快被笑掩盖过去,“科尔特。你放弃了白涯给你的机会。”

赤手空拳的科尔特已进入白涯的视线范围。白涯肿胀的眼睛望着科尔特,眼里全是无法理解的疑惑。而科尔特带着一股天真和希望站在他们身旁。

“你……为什么……”白涯艰难地发出了几个词的音节。

“我不能逃回高尔特,”科尔特说,“对不起,白涯。如果我和多萝西就这样离开,就算我真的回到了地球,我这一辈子都会活在悔恨和自责之中。我无法假装空间站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就算你和她们一起打算逃走,最终还是会和空间站殊途同归。”它说。

科尔特警惕地看着它。他并不诧异它知道在它离开后岩石议室发生的事。他们被困在岩石议室内里,是白涯突然出现打开了另一个后门的通道让他们脱逃。白涯坚持认为挟持黑格的是欧甘,引起爆炸的是欧甘,认为会完成毁灭空间站的还是欧甘。他执意要来阻止欧甘,让科尔特和多萝西她们回到地球。科尔特不同意他的做法,结果被白涯打昏。但后来,他在被多萝西拖着离开的途中醒来了过来,他说服了多萝西她们,赶到了这里。

“我必须救你。”科尔特坚决地说。

它大笑,仿若刚会了笑。

科尔特看着他,这笑声让他更加相信它是人类,只有人类才会笑,它是帕斯卡老师的一部分,那依然是帕斯卡。他默默等它笑完,然后诚恳地说:“多萝西能找到方法让你回到你原本的身体里。我在爆炸的废墟中找到了另一个原型机,只要你……”

“我并不是帕斯卡,”它打断科尔特的话,依然用着帕斯卡的嗓音,“你不如说是来拯救空间站——拯救全人类的希望,成为英雄——这样的说辞更实际一点,孩子。”

“我不是,我不是想来当英雄,”科尔特捏紧了手,“我知道在你身体深处,依然存在着帕斯卡老师的一部分,你现在的身体里依然藏着巨大的悲哀,还有比悲哀更辽远的东西……我知道你很痛苦,对世界感到绝望,但事情并不是非要走到无法挽回的那一步。”

“认为自己能够拯救别人是一厢情愿的幻觉,是自大与愚妄,”它缓缓地说,“我并不想被谁拯救。科尔特,因为这毫无意义……人的意识不过是信息拼接和整合的产物,是生命的副产品。痛苦也好,快乐也罢,爱,希望,绝望都不过幻觉。你们都是一座巨大剧院里的演员,穿着不同的衣服重复同样的故事——没有任何物事物能游离在这之外。根本没有死亡,没有幸存者,没有善,没有恶。毁掉这座‘剧院’是对这此无尽循环的唯一反抗,才是真正的救赎……我知道你还想说什么,关于爱的陈词滥调。但和许多人一样你只是爱着你心中的幻想,爱并不是灵丹妙药,爱只是一种幻觉。”

“爱并不是幻觉,是我们可以选择的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它并不是万能的,它不可见,但那不意味着它就是幻觉。那是我们活着的意义!”科尔特提高了声音,声音和眼神即愤怒又悲伤,“我们是演员,我们演我们自己,每一个瞬间的喜怒哀乐那是我们生而为人最真实的证明。世界不断重复又如何?我有限的生命决定了只在一个重复的周期之中,我们不会体验无穷尽的痛苦。我们追寻爱,如同我们追寻世界的真理。人类正是靠着对未知产生的好奇开始追寻、探索肉眼无法看到的存在。即使在这过程中,我们会不断遇到新的问题;即使解决一个问题会引发另一个新问题,但也正是这样人才会有能弥补错误的可能性,永远都有新的形式,新的可能……”科尔特靠近了它。

“我爱你,即使你曾经欺骗过我,我依然爱您,我的心情如同我第一次遇到您那天那样,爱你,仰慕你,也渴望会超越您。我爱的是教导我的你,改变我命运的你,也是疯狂的,逐渐迷失在痛苦和无意义中的您。我也会超越你无法跨越的障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这不就是您一直留着我的原因吗?你想要我阻止你,去做你否定和摈弃的事情。因为如同你所说,在你内心深处您知道没有人能拯救所有人的,也没有人可以替全部人类决定他们的命运、未来和生死。你根本不需要去做这样的决定,你不需要将这一切放在自己身上……”科尔特伸出手祈求道,“和我一起回高尔特吧。老师。”

无声。双方都被寂静裹覆。

它低头凝视科尔特伸出的手,像是在观察着天外来物。

半晌。

“不。”它的拒绝声像是冰山在碎裂和跌落,“人类是腐烂的根,有毒的种子,而你们却想将自己撒向整个宇宙。这是错误的。科尔特。只有我才能纠正这个错误。”

“你……”科尔特的手依然伸着。

“科尔特!”它突然大叫一声,声音尖锐像是换了一个人,“和我一起进入动力室,怎么样?你爱的老师邀请你一起见证最后的伟大时刻。”科尔特摇头,他刚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下一刻白涯发出惨叫。它手中的枪射中了白涯的腿。

“下一枪就不是打在他的腿上了,孩子。”它平静地威胁,目光没有离开过科尔特身上。科尔特看着痛苦的白涯说,咬了咬嘴,“我去。”

门后,一条狭窄的黑色窄路伸向一堵墙。

科尔特推着黑格的轮椅,走在仿生人的前面。要踏入动力室的核心,还必须穿过这条道路尽头的最后一道窄门。而这依然需要黑格的身份验证。上一次被黑格带到这里来谈话,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现在,一切都变得不同了。科尔特能感受到背后的枪口,即使隔着防护服。它走在最后,控制着一切。

“你还有机会接受我们的交易,无论你是到底是谁。”黑格说。

“我说了,我不在乎。不过,要不你告诉科尔这里什么陷阱?”它说,“万一你的陷进把他弄死了,可得不偿失。”

黑格却默不作声转过头,一双冷酷的眼睛望着科尔特。

科尔特低了低头。他知道章天锦和白涯因为担心爆炸的影响,去了动力室做检修。但他并不清楚他们在动力室做了什么。动力室在上次部分边缘的爆炸中并没有受到影响,它的保护措施有三层。一旦进入核心,到达空间站一切动力的来源之处,就很容易在球体内破坏核聚变平衡。稳定输出能量需要不同的条件相互制约,而要破坏稳定只需要修改其中的一条“线”。科尔特紧握着黑格轮椅的扶手,想着事到如今呢要如何阻止它破坏动力室的核心。他没有武器。在执意离开多萝西和岩颜她们时,他义正严辞地拒绝了岩颜要他带上武器的建议。他坚信自己可以说服“它”。岩颜没有反对他,而是皱着眉头祝他好运。但此刻走在这黑暗冰冷的道路上,他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和固执让他濒临绝境,无计可施。

轮椅停在了窄门前。窄门识别了黑格的身份。

“很快就能见分晓了。”它说。

但窄门并没有开启。没有变化,平静如常。它走到前面,抓着黑格的脸,让门再次识别了一次。成功,门纹丝不动。

科尔特却突然跪了下来。他身体变得沉重,脚下像是被什么拉扯着。“重力……”科尔特抬头望着黑格和仿生人,“重力加大了……为什么。你做了什么?!”科尔特双手撑着地面,想要重新站起来,但他没有力量。坐在轮椅上的人冷漠地看了一眼科尔特。

“如果一分钟内无法开门,我就杀了你。”它威胁着,将枪口指向黑格的心脏,“即使隔着防护服我也能射穿它。”黑格了无惧意地望着它,“你确实没有与希尔伯特完全连接。即使你获得了新身体,但也有些缺陷不是吗?这些缺陷会阻碍你的完成目标。你为何不再考虑一下我之前的提议呢?这对我们都有好处。”

窄门识别进入的对象身份:识别成功。门没有开。

黑格说:“以现在的情况你不可能完全毁灭人类的,人类已经在另一个星球着落。伊里丝号确确实实成功在K1着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认为那是假象。但我可以用我的生命担保那是真的。”

它沉默。

窄门识别进入的对象身份:识别成功。门没有开。

黑格说:“如果一件事情你做得不够彻底,这件事情就是失败的。你能接受失败吗?”

它不语。

窄门识别进入的对象身份:识别成功。门没有开。

黑格说:“对于宁青,我想说抱歉,帕斯卡。无论现在在这个身体的意识是不是你,我都要道歉。但那之后,我们有了剔除痛苦的工具,不会再无法承受的痛苦,也不会有人为此主动放弃生命和机会。如果你现在毁掉希尔伯特,那过去牺牲的人,还有她的离开就失去了意义。”

它的眼睛多眨了一下。科尔特瞪大了眼睛。

黑格说:“人类历史上的战争、瘟疫、各种灾难都是扫清人类社会腐朽的存在,在不断的循环中纠正错误清除冗余,这是人类社会的一种自我纠错的机制。这套机制剔除的有害成分越多,幸存的人就会越来越强大和完美。而你,诞生在希尔伯特,你是这机制最终的结果,你将是人类未来的雏形,你所憎恨的一切将不会再出现。”

在黑格长篇大论之时,识别成功的提示已出现了许多次。他们都无视了那不断出现但没有作用的提示。

窄门识别进入的对象身份:识别成功。门没有开。

“那并没有用,”它说,“人类不可能完全剔除痛苦,无论是剔除痛苦还是筛选人类,你那套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发言不能解决最根本的问题。人类无论怎么进化,怎么筛选都无法脱离它诞生的本质,你们是这宇宙的毒瘤,靠着蚕食自己和周围的一切来生存。过滤,筛选?没错,我就是大过滤器的最后一道关卡。你们这些‘幸存者’必须死在摇篮里。”

窄门识别进入的对象身份:识别成功。门没有开。

但这一次,墙有了变化。墙上冒出了许多黑色的圆盘,密密麻麻吸附在墙上,像是一只只失明的眼睛。黑格像是早已预料到那般镇定,他喊道:“你还有机会离开!”他的语气显得真诚。但它还是向内弯曲扣在扳机上的金属手指。

黑格命若悬丝。一道黑线闪过,一根“尖刺”打掉了枪。更多的尖刺整齐划一从墙上的圆盘中刺出。趴在地上的科尔特抱住了脑袋。黑格纹丝不动。千钧一发之际,尖刺们像是柔软的藤条,弯曲,避开了两个人类。转而与其他的尖刺指向了唯一的非人类。

它无处回避,震惊从电子眼泄露。它抬手抓住了两个如剑一般的刺状物,但那东西在它始终化为了液态。下一秒,它浑身上下都被刺穿,像一块补丁被钉在入口处的墙上。这一切发生的几秒钟内。它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就被插成了筛子。

重力恢复如常,科尔特终于站了起来。刚才被打掉的枪飘荡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伸手抓住。黑格审视着远处墙上的景色,脸上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他怅然若失地轻叹一口气。科尔特拿着枪,难以置信地望着墙上那面目全非的仿生人残骸。

入口处的墙壁上残破的机械一动不动,体内的液体不断漏出,滴在恢复重力的窄路上。那景象与他一路赶来在路上看到的尸体重合,科尔特他大声问道:“你们有这样的防御系统,白涯在外面阻止什么?路上那些人可以不用死。”

“那是为了拖延时间,这防御系统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它不知道这个系统的存在,就证明了它并没有与希尔伯特系统相连。”黑格说。

将信将疑的科尔特握紧了手上的枪,他忐忑地问:“你和它之间有什么……你说的提议是什么?”

“那是骗它的,”黑格略显忧虑地笑了笑,“已经结束了,科尔特。”

窄门忽地自行开启,里面钻出了一个人——章天锦。他穿着另一种型号的防护服,在面罩下的脑袋上带着一圈像是之前黑格戴着的波浪形王冠。章天锦看了一眼黑格,两个人默契地点点了头。现在不明所以的只有科尔特。他茫然而又惊讶地望着他们,感到一种不真实的怪异感。章天锦说:“这是我和白涯才部署上的,主要执行的人是我,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我,白涯和黑格,理论上来说。为了避免可能被无法预测的对象知晓,我们切断了这里与外部通讯,但这也是从理论上来说。毕竟AI的存在超过我们现在的认知。”他指了指从墙壁上延伸出来那些黑色东西,“这些液体金属里融合了用于修补的机器人,加上白涯之前升级的控制仿生人系统。它们现在与我的思维相连,但这个联系仅限于动力室内。窄门无法从外部打开,只能从内部。防御系统在识别超过一定次数时启动会无差别攻击门前的人,无论是谁。好在我还是掌握了控制它们的方法,这花了我不少时间。”

“所以……我们差点死了。”科尔特意识到黑格一直把自己的性命当做了诱饵。

“我知道章天锦一定会成功的。”黑格说。

“我们赌上了概率,或者说是运气……”章天锦疲惫而警备的眼睛凝视远处的墙。尖刺在他的注意力下开始蠕动,将被戳成了筛子的仿生人慢慢没入黑色的“液体”之中。“风险还没有完全消除。按最坏的可能推测——它就是之前引起爆炸的元凶。我们不知道’它’到底是谁,也不知道’它’如何在不同的仿生人,系统之间进行穿梭。它现在到底是否还’活着’,是否能再次引起爆炸,这些都不得而知。为了空间站的安全,我们必须毁掉它,彻底的。”章天锦坚定地向前迈了一步。

“不,我们还需要它。”黑格说。

“你说什么?”章天锦转头看着轮椅上的人。

“它是结果,不能就这样毁掉它。”

“你……”章天锦沉着脸,“你真的认为人类,认为希尔伯特的未来需要它吗?你刚才对他说的那些话,清除冗余的机制……那是你的真心话吗?”

黑格眯了眯眼,像是在思考着选择哪种答案。

两个人对视着,彼此似乎已经感受到了逐渐显现的从一开始就存在的分歧。

“请不要消灭它,”科尔特突然插话,“它还有可能回到帕斯卡的身体中。”

“那不是帕斯卡。”章天锦纠正,目光移到了科尔特身上。他用略带怜悯的眼神看着这个计划之外的年轻人。他本以为他会一直呆在昏迷的帕斯卡身旁。“帕斯卡已经没法醒过来了,科尔特。”

科尔特身体紧绷着。他重新看着墙上那已经一动不动的残骸。这不是结束,问题还没有解决。“我找回来的部分原型机现在在多萝西手里,她们在离开希尔伯特的路上。我拜托多萝西和岩颜她们将帕斯卡带回地球。我想救老师,也想救空间站。现在空间站安全了,但帕斯卡还昏迷着。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我无法阻止它,动力室爆炸,希尔伯特毁灭。我想着……至少老师能回到高尔特,多萝西也许有办法唤醒他……我很自私对吧,我……”

“我需要你留下来,”章天锦拍了拍科尔特的肩膀。科尔特颤了一下。

“空间站的主体虽还稳定,但经不起任何意外。之前修补了爆炸破损的修理机器人很多已经成了空间站的一部分。旧的新的曲率引擎都需要你来继续完成。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不能放弃前往K1目标。科尔特。空间站需要你。”章天锦说

科尔特不讨厌这种重任,甚至为此感到了喜悦。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尸体,心中就涌起了不安和不甘。他犹豫了。

乘着沉默的空隙,一旁的黑格终于回答了刚才章天锦的问题,“我的回答是——是的。你不能毁掉它。”

墙上残破仿生人完全没入到黑色的之中。章天锦并没有停止他的操控,他问:“你打算让整个空间站,所有的人来承担风险?”

“将它禁锢在独立的,离核心最远地方,切断所有的网络,也可以将它悬置在外。”

“依然有风险。眼下最重要和紧急的问题要将一切危险的可能性扼杀,保证空间站的安全。”

“要达成目标就需要承担相应的风险。我们已经有新的曲率引擎了,在计划之中,”黑格扫了一眼科尔特,“剩下的就是掌握转移人类意识的方法。”

“如果空间站出了问题我们都会死,到时你要转移谁的意识?”

“就算空间站出了问题,人类不会因此而灭亡!”黑格抬头盯着章天锦,锐利的目光不减自信——一种没有根源的自信,混杂着失望和希望,无畏与恐惧,固执的狂热,“我们一直在这里提供、孕育各种可能性,人类的可能性,但现在最佳的方法就在眼前。生存或死亡是同一种需要。破坏和剔除不适合的部分也是一种需要。就算这样做对空间站有风险,需要做出一些牺牲那也是值得的。我,我们,希尔伯特,人类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靠着牺牲部分来获得人类整体长远的、更大的利益。你不是应该最了解的吗?”

一个黑色球体渐渐成型——它被那些尖刺固定在两面墙之间,连接着对话之间短暂的静默。

“留下它与我们的目标相悖。黑格。”

“达成目标需要多种方法和条件。”

“希尔伯特的存在是为前往新的家园做准备。你已经本末倒置了。”

“我所做的一直是正确的!”黑格大声吼道,他像是被这句话所刺中,“这样的身体,人类这样的身体无论去哪里都只会带来痛苦,失控和自我毁灭……”

“这是你放任威朗和谢赫为所欲为的原因吗?因为你的……”

“当然不,”黑格闭上眼睛皱起眉头,像是终于感觉到了手筋脚筋被切断的疼痛,“你应该理解我。我的朋友。”

“我以为我理解你。”章天锦坚决地望着被他控制那些液态金属——它们在他全神贯注的操控下开始快速变形。包裹着机械尸体的黑色球体仿若狂喜那般颤动。“你不能再犯错。”

“章天锦!你要留下它!我说了,你要留下它!”黑格喊着。但章天锦无视了他的命令。固定着球体尖刺上出现闪电般的光芒,球体伴着闪光飞快转动着,开始缩小。“停下!”黑格大喊。章天锦无动于衷。发号施令的人只坐在轮椅上。作为诱饵而受的伤让他无能为力。

黑色的球体继续缩小。缩小。缩小——

坍塌一般缩小——

消失。

半空中什么也没剩下。

尖刺们缩回后方墙面的圆盘中。

“你做了什么?”科尔特目瞪口呆。

“从原子层面破坏它。”章天锦伸手想要扶主额头,但防护服的头盔阻挡了他的动作。他摇了摇头,像是想要甩走疲劳,“利用了核心的能量。也只有在这里才做得到这点。”科尔特还处在震惊之中。它就那样消失了,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但是它真的会这样就消失吗?猛然间,科尔特意识到自己用的词是“消失”,而不是“死亡”。它不会死亡。科尔特的脑子里冒出这句话。他打了个寒颤。

“已经结束了,科尔特。”章天锦说,他的声音变得虚弱。

“但是……”科尔特说。

“我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如果你决定留下来,可以来找我。但如果你想离开,我也不会阻拦你。还剩下几艘穿梭舱,你和……”

“你做了错误的选择!”黑格吼道,他的冷静终于裂开了,被压制的震怒迸发而出,手脚已止住血的伤口开始流血,“你们,你们短视且愚蠢!”他发出低吼,接着猛地转头瞪着科尔特,“科尔特,你不想救你的老师了吗?现在去把多萝西她们抓回来,就还有机会重新造出转移意识的设备!不能让她们回去。”

科尔特张开了嘴,差点说了好。但望着眼前的黑格,他感到怀疑与恐惧。哪怕他现在确实想要去找多萝西,确实打算按黑格说的那么做,他问:“你和它原本的交易是什么?”

“那是骗它的,科尔特。”黑格轻描淡写地说。

科尔特摇摇头。那是骗谁的呢?黑格还在说着,说着人的意识才是奇迹,必须人类如何进化,说着自己如何正确。他愤愤不平,完全不像一个伤者。

科尔特感到追问已没有意义,知晓了答案也不会影响他的行动。章天锦又拍了拍科尔特的肩膀,他看到科尔特手里还握着枪,似乎想说点什么。他放下了手,“把黑格送去医疗吧,白涯在外面吗?

“在,他伤得很严重。”

“快去吧。”章天锦看了看黑格,“不能再有人死了。”

科尔特推起了轮椅,快步往回走去。走到一半,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三个人的耳边同时响起:

“你就那么喜欢撒谎吗?黑格。”

“谁!?黑格大喊。

回答他的是尖锐,刺耳,嘲讽的笑。

“你是最虚伪的那一个,坚信你的伪善与残忍是进化,多么可笑。我的毁灭就只是毁灭,我不会拯救任何人。”

通讯装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封闭的头盔内混合着人的呼吸愈发急促,人与机械发出的声音交织成一首诡异的曲调。章天锦忽然抱着脑袋闷哼一声。在他背后,布满了黑色圆盘的墙面闪现着蓝光,仿佛一颗颗蓝色的眼睛在黑夜中睁开。这些“眼睛”在融化,黑色与蓝色混合成液体,融化墙体。整面墙渐渐化作液体,一部分飘荡在半空,一部分爬到了窄路上流到三人的脚边。脚下的窄路上流淌着一道道蓝黑的液体,坚硬的路变得像是溪流一般——重力消失了。墙也消失了。周围的黑色褪去,露出了原本的形状。三人漂浮在一个巨大的球体中。四周布满了沟壑,凹陷处闪着红白蓝三色光芒。不远处,一个白色巨型球体悬浮在中间,上面分布着更蓝白相间的更密集的沟壑——那是真正的核心,带着无不可比的力与美展现在三人眼前。人与它之间没有看得见的阻碍,但却仿佛隔着万丈深渊。

“你无法消灭我。”那个声音说着。

章天锦被惊恐所捕获。他大喊着快逃,但警告没能传递到其他人耳朵里。事实上他们也无力逃跑。黑格早就丢了他的轮椅。科尔特还握着枪,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们都无助地飘在空中。那些本应该被章天锦操控的“液体金属”已经完全失控。它们包裹住之前的路,路成为了它们的一部分,并延伸成一条极细的刺向核心的白色球体。章天锦惶悚地看着正在发生的一切。核心外层那一层层沟壑是束缚反应堆的“壳”,当核心的反应堆还在运作时这层“壳”是无法从外面打开的——从理论上来说,但现在的情况早就超出已知的理论了。本应该作为防护装置的“墙”化成了液体粘在了“壳”上,它这样做肯定不是为了继续保护聚变核心,那层混合的金属液体在分解着“壳”。章天锦还想着用白涯的装置去逆转,但那些液体金属早就不受他的控制了,相反,它们绑住了曾经的主人还有黑格和科尔特。

“你让我获得了重生。”陌生的声音直接灌入到三人的通讯装置中,带着不可违抗的意志与力量。那声音依然不像任何一个他们熟悉的声音,混杂着多种嗓音,摇曳不定。

章天锦吃力地抬头,他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白色的核心渐渐被他部署的装置吞噬,他的惊愕很快被深刻的恐惧所覆盖,“你怎么……”

“意识是信息的涌现,信息和能量交汇,它能将自身从物质限制中解出来。物质,生命作为载体最终的目的是孕育意识……这将是……更为强大的力量。”那声音像是许多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是某种不够和谐的合唱。

“你还活着!”黑格惊叹道。

“你说的没错,即使你经常谎话连篇,”回话中带着讽刺和满足的笑意,“我之前确实没有完全与希尔伯特链接,但现在不同了。在次原子层面,能量与信息之间的界限是模糊且波动的。一个悖论,一个漏洞……维持’壳’所需要的能量来自’壳’所保护的存在。聚变核心不需要防御,核心提供一切能量,而一切信息都与核心相连。”

白色的壳已被吞噬了一半,核心像是挂在空中的下弦月。

“我将成为空间站本身,而我会毁掉这里。”

科尔特忽地被举到了最离核心更近的地方。火花在沟壑里闪动。他感到自己像是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他动弹不得。

“请考虑我的提议,无论你是谁!”黑格大喊着,狂热给了他力量,“请留下空间站,只留下您,留下您成为超越人类存在的证明!”恐惧和欣喜让他震颤。

暴雨般的笑声,几乎要震裂三人的耳膜。

“你一如既往地用其他人的生命和谎言为你的理想,你的’神’献祭,这是你们人类最擅长的事情。你们将邪恶包装成正义;将屠杀伪装成牺牲;将杀人的粉饰成伟大的信仰。将奴役写成自由,将自我毁灭粉饰成拯救——你是最像人类的那一个人……”

“那让我来成为祭品!”黑格大声打断对方的话。

下弦月被侵蚀成了残月。表层的黑蓝色物体蠕动着,发出三人无法听见的声音,撕咬、啃食、渗透,分解。

“你没有资格见证我的净化。”

“杀掉我,吞噬我,”黑格看着逐渐消失的核心外壳,近乎狂喜地笑着,“就像你吞噬核心一样,吞噬我!”

“你更没有资格与我谈论条件。”这次只有一个声音在说话——帕斯卡的声音。

科尔特浑身一颤,他意识到了这句话里真正的意图,他大喊着;“住手,住手!住手!”

捆绑着黑格的液态金属捅穿了他的身体。他还在笑着。

那些刺状物从黑格身上中离开,缩回到核心的壳上。

血从黑格里蹦出,一颗一颗,大小不一,仿若掉落的红宝石。黑格还在笑着,但很快被血呛到喉咙,他说着:“你,是……完美……”血从他嘴喷出,染红了头盔的面罩。他带着希望的眼神望着远处的核心,期待着死亡之后的变化。血与氧气从他身体里逃逸。他没有等到他想要的,他的眼睛失去了光。章天锦替黑格发出了痛苦的喊叫。这一切都传递到了科尔特的通讯装置中。但很快,章天锦也不再出声。<

年轻人备受优待,他还活着,身上没有一处伤痛,束缚他的“绳索”算得上是温柔。他看着这一切,什么也做不了,“住手,老师……求你了……你根本没有必要做这样做。”他哀求着。但那声音没有回应,它仿若在沉默中嘲笑着他。他以为自己能拯救什么,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不停地祈求,眼泪在他的头盔里飘动,落在透明的面罩上扭曲了他的视野。残缺的月相完全消失,核心的壳变得漆黑而模糊。而后,这一层蓝黑色的物质向内聚集,瞬间被吸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缠绕三个人的液态物质完全离开了他们。

纯粹的能量在动力室里跳动

它不再是完整的球体。

它是虚空中绽放的铁树,伸展的枝叶让周围的墙壁上的纹路都在同时闪耀。科尔特失神地望着这一切,他惊叹它的无与伦比的美丽——那像是死亡的天使。他并不害怕,甚至停止了哭泣。他无拘无束飘荡着,像是欣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直到他转了一圈,撞到了闭着眼的章天锦和睁着眼的黑格,一颗血珠打在他的防护服和透明的面罩上,他全身猛地缩了一下,仿佛从梦中惊醒。他捏紧了手中的枪,他举起了枪,朝着核心的光芒。

“你不是想救我吗?”那声音中带着一丝失望,“还是你也和其他人一样?你想用那样一把枪来杀一个你杀不死的存在吗?”

“你不是……帕斯卡。”科尔特说着,说给自己听着。但他无法扣下扳机。动力室内的墙面全部都闪着与核心一样的光,不断张开“枝条”将自己扩散得更深。科尔特知道再继续下去,核心的能量将会暴走,爆炸,空间站灰飞烟灭。多萝西和岩颜她们都难以及时逃离爆炸波及的范围。科尔特无法开枪。他不知道开枪后会不会让失控来得更快。

“爱和善良都不能拯救任何人,只有力量才可能。”

科尔特举着枪,内心激烈地挣扎。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眼前核心失控爆炸的瞬间,一切都淹没在毁灭的光芒之中。他无论怎么做——开枪或者不开枪都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在毁灭的火焰之中不需要幸存。”

他如此的弱小,如此无力,如此无用,天真和愚蠢。他有什么资格说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样的话。

“但你有资格见证最后的伟大时刻。如我之前所说。

科尔特的手抖个不停。他的脑中闪现走马灯,一个接一个回忆快速闪过,几乎都有帕斯卡的影子。他几近绝望的放下了枪。他再次泪流满面。在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自我厌恶时,他终于能够理解他的老师:他与他自身保持了一种痛苦的关系,对于所爱之人死亡的无能为力,对控制与失控的双重恐惧。人的理性变得凶猛,想用秩序来消灭痛苦和软弱,但理性变得让人对自我的更加的厌恶与憎恨。痛苦的本质是两次的痛苦,一次是出现时,一次是被否认时。在无法抑制的泪水之中,科尔特的脑海深处冒出帕斯卡的声音

不要只停留在表面,科尔特。

科尔特的心狂跳。这声音来自深处,他确信这是他的记忆,而不是通讯装置传来的声音。表面,是啊,他现在只能看到表面。在这些能量之中,看不见的意识就像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拥有意识的聚变核心,这听上去就像是天方夜谭,像是奇迹。奇迹?这个词像扎进科尔特混乱而绝望的内心。奇迹,人在无力和绝望时会相信的词语……但他还能相信什么呢?如果这就是最后的时刻,他开枪最坏的结果是让核心提前爆炸,不开枪也是同样的结果。他到底要怎么做?

等时刻来临,你会知道的。

那还是过去记忆中帕斯卡的声音。科尔特用力眨了眨眼,截断眼泪。他问自己还能做什么?不,不是这样,是他必须做点什么。开枪也许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阻止它,也许还会发生奇迹。科尔特再次举起了枪。他不再犹豫。蓝色的光线射向核心,像是一根针掉进了铁树中,没有引起一点涟漪。他连续开了几枪,都是同样的结果。他苦笑起来,并没有什么奇迹。此时防护服发出了氧气不足的警报。他喘着气,瞧着那死亡的光芒延伸着它无数的“枝干”。动力室周围的墙壁沟壑已经融化掉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漂浮在哪里。他用通讯装置联系空间站的其他人,没有人回应他。甚至“帕斯卡”的声音都不再理会他。

这就是最后了。科尔特想着。

他想着帕斯卡曾经对他说的话:无论你想帮助谁,想改变什么,首先你要认清自己的能力,拥有的和欠缺的一样重要。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正前方。他仿若看到了曼德勃罗集,简洁,优美,恐怖也迷人。他又想到了这是老师最喜欢的图案。但他耳边帕斯卡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他悲愤地喊道:“你让我见证什么呢?毁灭只是一瞬间,没有任何痛苦的刹那——没有任何人可以见证你的行为!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有人见证你的’毁灭’呢?你在寻求谁的肯定呢?”他大声嘶吼,不知道到底在对谁说。没有人回答他。

科尔特大口喘着气,很快听到了氧气不足20%的警报声。一声接一声,氧气含量越来越低。

这就是最后了。科尔特想着。

“如果你还希望我见证你的所做作为……” 科尔特拿起了枪,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他仿佛听到了碎裂声和轰鸣声。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消失。

他扣下了扳机……

“科尔特。”一个女孩的声音穿透了一切。

曼德勃罗占了科尔特全部的视野。

“还没有结束。科尔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