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萝西独自拖着依然昏迷的帕斯卡,她将帕斯卡的一只手绕过自己的脖子,就这样在低重力环境中漂浮着前进。而科尔特奇迹般的从爆炸废墟中找到的原型机残骸在岩颜手里。红罗和奥利维娅慢跟在她们后面。
“科尔特不可能阻止得了那个仿生人,无论它内在是谁。科尔特是去送死。”岩颜说。
多萝西叹了口气。就在一小时前,白涯把他们从岩石议室放了出来——通过秘密的通道。在那柱子之下,那原本是给坐在权力宝座上人用的。但白涯忽然从里面钻了出来,立刻说道:“挟持黑格的仿生人是欧甘。我和章天锦已经做了防御,但如果这样也无法阻碍那个家伙,空间站会炸得连渣也不剩,你们必须离开!”他指着科尔特,命令道:“科尔特,你必须带着帕斯卡回地球。”科尔特却说不,他说他要去阻止仿生人。白涯很意外科尔特放弃他的老师,两人为帕斯卡到底还活着,以及动力室是否真的有危险此吵了起来。争吵的结果以白涯揍晕了科尔特告终。接着白涯又要求岩颜和多萝西带着科尔特一起回地球,这是他大发慈悲的放她们走的原因。
她们没有不离开的理由,于是四个女人和一个昏迷的男人钻出了狭窄的秘密通道,来到了走廊。抬着科尔特的工作落在了岩颜肩上。扛着帕斯卡的任务落在了多萝西身上。
但科尔特在半途醒来,他执意要去动力室,固执得无法听进去任何人的话。他认为自己必须去阻止另一个“帕斯卡”毁灭空间站。女人们放弃了劝说。科尔特也请求多萝西带着帕斯卡回地球。多萝西点头,但她很诧异科尔特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动力室,甚至愿意为此放弃最在乎的人。岩颜提出让科尔特带上武器,仿佛这样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救能打得过武力、体力远超于常人的仿生人。科尔特拒绝了,他头也不回地往回跑,跑进黑暗。
“你原本可以再打昏他一次。”多萝西说。
“我只是想早点离开这里。”岩颜说。
“科尔特也是一旦下定决心是绝不会改变的那种人。”奥利维娅扶住了墙边的扶手,停在原处。红罗也停了下来,靠在她身旁。奥利维娅神色严肃,带着一种温和的权威感。
多萝西回头看着她们,她知道她的老师也也下定了决心,而且是除了她自己谁也无法去改变的决心。二对二,除去昏迷的男人。女人们的眼神坚决和温柔。
“我不能就这么离开空间站。多萝西,岩颜。”奥利维娅说,“无论空间站发生了什么,这里都是我的家。我有责任让其他人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让他们知道危险来临,让他们有选择的机会。”
“我也要留下。”红罗说。
“你没必要陪着我一起。这不是你的责任。”奥利维娅说。
“但你是我的责任。”
“你的责任是你多萝西,你的妹妹。”
“她早已经不需要我暗中协助了了——从她回到这里的时候开始。”红罗说看了看多萝西和岩颜,最后注视着奥利维娅,“这是我的第二次机会,我会留下来陪你。”她们彼此拥抱。
岩颜环抱手臂,慢慢说道:“我不想破坏这浪漫的氛围,问题是——希尔伯特现在还有那么多穿梭舱吗?一旦剩下的人知道动力室可能存在的危险,知道有一个不可控的不知是AI还是拥有人类意识的仿生人在背后试图毁灭一切,他们会老实呆在图书馆吗? 知道真相的后果可能不会是你希望的那样……不过看你的眼神,你应该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是的,如你所说。”奥利维娅坦然地说,“但我必须去做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
岩颜嗯了一声,点头表示了她的理解。
“也许,科尔特能和白涯一起解决那个仿生人,在它破坏动力室之前……”多萝西说。
“你真觉得他们能做到?”岩颜问。
多萝西无法肯定。岩颜像是探测器那样盯着她。她知道自己脸上藏不住怀疑,内心深处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科尔特和白涯能成功。他们无法预测在仿生人身体中的对象,灵魂,意识,无论用什么词去定义它——那都超出了他们现在科学的范围。直觉告诉她,“它”不会只存在于空间站。她望着岩颜手里的原型机残骸,再次陷入了挣扎。
“你要和岩颜一起回地球。逃跑保住自己的性命这并不可耻,多萝西。”奥利维娅说。
她们刚才已经讨论过了这个问题。离开还是留下。悄悄离开是最安全的选择。多萝西却对此感到莫名羞愧。科尔特毅然地跑进黑暗的样子浮现在她眼前,他为什么要去承担不属于他的责任?为什么要去冒着生命的风险去做难以成功的事?原本就是为了原型机才拖着岩颜和红罗一起才半路折回。现在目的已经达到——她找回了原型机的残骸。只要带着它回到高尔特,她就有机会将它完成,让帕斯卡醒来,甚至可以做得更多。离开,回高尔特才应该是她的目标。离开,意味着放弃空间站的其他人,看着他们可能全部消失在太空。留下,意味着将自己的生死与命运交了给其他人,被炸成烟花或成为囚犯。现在想要同时拯救自己和他人变得不可调和。她们被黑格污蔑成了引起爆炸的恐怖分子,被人厌恶的罪犯离开还是留下,变成了拯救他人与拯救自我的选择。
“离开是理智的选择。”岩颜像是看透了多萝西内心,“你我都没有对空间站安全负责的义务。”
多萝西紧皱着眉头。她知道岩颜是对的。岩颜就像她的理智那样对她说话。而她的理智更不会帮帮她扛着帕斯卡,但是岩颜会说:“我不会让你为了这种烂透了的地方去做无畏的牺牲,那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你打算留下,我可以把没给科尔特那拳送给你,再把你扛回高尔特。”
“我……”
“你知道我是对的。”
奥利维娅推了一下墙壁,飘到了多萝西身边,她给了红发的学生半一个拥抱,“你不能在呆在这里。我很抱歉过去没有站出来帮助你,相信你。现在我必须优先保护你的性命,这算是的私心和歉意。你有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也许那会是让人类延续下去的钥匙,你是我最好的学生,多萝西。我爱你。”多萝西另一只手摸着年长者的背。她闭着眼,一时间许多感觉从心头流过,心中的结缔在这个迟来的拥抱之中慢慢地消散了。她理解她过去为何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痛苦和遭遇,也理解了她的懦弱和选择。她被她保护,即使这保护来迟了她感到满足。但同时想要去保护其他人的愿望也涌上了心间,她睁开眼,说:“但我,我希望想救还活着的那七个人……只要我能完善……”
“你必须现在离开,”奥利维娅果断地否决,“这里之后的事情交给我。”
“可能都没剩下多少能用的穿梭舱了。”岩颜说。
“我们会考虑这些,当务之急是你们先撤离空间站。”红罗说。
“走!不要回头。”奥利维娅喊道。
岩颜不由分说地拉着多萝西转向另一个方向。帕斯卡差点被这一拉给甩出去。红罗和奥利维娅朝着另一边走去。多萝西回头,最终还是重新望着和岩颜同样的方向。但没多久,有一波人忽然出现,分别从两头堵住了她们的路。
“这不是我们的炸了空间站的囚犯们吗?”一个嘲讽的声音响起。
伊甸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看到我是不是很惊讶,多萝西?”他没了左手,右手还缠着绷带。在他身后跟着五个人,一个个都拿着枪,枪口都指向了她们。他们步步逼近。她们步步后退。才分开行动没两分钟的女人们背后撞到了一起。
枪口迫使她们前进再次来到公共图书馆。
室内很快因为她们的出现安静了下来。伊甸走在她们后面,完整的那只手拿着枪对着岩颜的背。岩颜的余光观察着身后的情况,一如平常的冷静。帕斯卡和多萝西那半个原型机被伊甸拿走了,现在正在跟随着伊甸的人手里。周围的窃窃私语变得逐渐大声起来,对于要惩罚罪魁祸首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对于如何惩罚的方式也变得越来越多样,需要宣泄的情绪正好遇到了一个合适的出口,而想要杀死她们的声音渐渐占据了上风。
“她们是无辜的。”奥利维娅伸开手毅然地说道,她的声音洪亮,压过了一切杂音,“空间站现在处在真正的危机之中,黑格被仿生人抓走,那个仿生人可能是之前引发爆炸的凶手,它现在可能要利用黑格的权限毁掉动力室。白涯和科尔特为了阻止它已在前往动力室的路上。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去动力室的人帮助他们,并且做好需要撤离的准备。”
人们面面相觑。怀疑,震惊,以及更多的怀疑带来了安静。
伊甸不屑地笑声打破了不安的安静,他提高嗓门说道:“奥利维娅,你在危言耸听。”
“我说的都是事实。你可以派人也可以自己去动力室查看我说的是不是真。”
“不,你在撒谎,编的故事根本掩盖不了你的目的。”
“我的目的是保证空间站和大家安全,我们最好现在就去确认可使用的穿梭舱。”
“你只是想乘机逃跑,带上这三个罪人,你……”
“我不会逃跑的,伊甸。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留在空间站和你,和你们站在一起,”奥利维娅看着伊甸的眼睛说道,“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伊甸的眼神闪烁,像是被这句话打动了一般。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家会遭到破坏,欺骗你们对我没有任何意义,”奥利维娅转而望着周围的人们,向他们投去了真诚的目光,“因为我会与你们共存亡。我和你们一样希望空间站能安全。真正的危机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我们需要齐心协力渡过难关,活下去才能延续人类的文明。”
“你不就是想要我们弃船吗?我们怎么可能去地球生活?”一个男人喊着,“我们不能只凭你简单几句话就放弃一切。”
“高尔特的人不会欢迎我们。他们是一些还未进化的人!
“我们的使命是前往新世界,而不是想着怎么回已经没救的地球。”
“我愿意相信你说的话,”另一个女人说,“但我们需要先有人去动力室验证你的话。”
“谁去?如果仿生人有能力可以抓走黑格,我们去就有能力黑格救回来?你们打得过吗?”
“这不是什么难事,需要武器,再召集一些人不相信的仿生人存在的人。”
“我可不认为有什么失控的仿生人,这不是科幻小说。”
人们议论纷纷。已有了新的声音愿意去验证奥利维娅所说。不受控制的讨论,各种观点炸开了锅。相信与怀疑的声音不分上下。相信她所说危机的人们开始想要行动。怀疑的人们则完全相反。奥利维娅喜忧参半。她在人群中搜寻着被再次消除了记忆的那七个孩子。她看到了一个不远处的女孩,与她目光交汇,奥利维娅向她伸出手。伊甸用力拍下了奥利维娅的手,并把她拉了回来,“我可以相信你,奥利维娅。因为你对空间站有过贡献,你不是无药可救的人。我们可以按照你的建议去做,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先完成对其他人的惩罚,就在现在——这是我的权力。”
奥利维娅难以置信地望着伊甸,眼中浮现悲伤和惊讶。在她准备再次劝说伊甸时,多萝西冲到了她前面,朝伊甸喝斥道:“真正无药可救的人是你!你不是和我一样吗?你不是恢复记忆了吗?你不记得谁强暴了你我还有阿姬塔和其他人了么?你有什么权力惩罚我们?”
伊甸被多萝西的气势震慑住了。即使他那无法完全感知痛苦的脑袋也能触碰到多萝西真实的怒意。他真的思考起他被恢复的记忆,它们只是记忆而已,一些老旧的数据,没有声音,没有味道,没有恐惧和痛苦。苍白,毫无意义。他可以舍弃,扔进回收站,彻底删除。过去的记忆并不能代表现在的自己,也不能阻碍未来的自己。伊甸瞪着多萝西,他不甘示弱地说:“这是黑格给我的权力,保护空间站,铲除一切可疑因素,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们,你们……”
“你真的……恢复了记忆了吗?”多萝西打断他的话。
“我记不记得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才是引起之前爆炸的罪魁祸首!”伊甸提高了嗓门,但无法掩饰颤音。他心虚一般移开目光,去看围观的幸存者们的眼睛,从一些人期待的眼神中获得了力量,他义愤填膺地说:“是她们,这些从高尔特来的人偷走了我们的种子,还炸坏了空间站所有的画面都被监控拍了下来,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你们才是让空间站变成现在这样的元凶。”
“你们没有考虑过所谓’监控’画面是虚假的?”岩颜突然说。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伊甸,一些没有被隐藏的鄙夷和可怜流露了出来。
“不可能。”伊甸咬牙切齿,“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们都认为记忆可以伪造,监控视频的视角伪造起来不是更简单?”多萝西问。
疑问引起了人群中更多的疑问。微小的疑问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浮出已经出现了裂缝的冰面。
伊甸的脸紧绷,他挥手,枪口最准了岩颜、多萝西、红罗的脑袋。
“如果你在这里杀掉我们,你才是放弃了你真正的权力。”奥利维娅说望着伊甸的眼睛,“伊甸,你和多萝西,和其他那些孩子是一样的,你们受到的伤害、痛苦是一样的。现在我们必须依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寻找答案,解决问题。”
“我并不痛苦!我并不在乎过去那些破事!”伊甸吼了起来,“你别说的好像很了解我一样。收起你这幅慈爱的假脸。解决问题?你只会带来更多问题,我才是在解决问题。真正的力量就是我手中的权力。”他从身旁跟随他的人手中夺过一把枪,对准了多萝西。多萝西纹丝不动。从未拿过枪的伊甸的手颤了颤,对峙中他将枪口转向了岩颜。
岩颜的嘴角轻轻上扬。在枪朝着她移动的时已经做好了准备,她一脚踢飞伊甸手中的枪,侧身抓过枪,另一只手反手勒住伊甸的脖子。眨眼的功夫,枪口现在对准了伊甸的脑袋。只剩一只手的伊甸无力反抗,在他背后的持枪者对准里他和岩颜。
“不要动,”岩颜低声说,把枪口往伊甸太阳穴的皮肤里推进了几毫米,“对一个满脑子权力的男人来说,这是能让他闭嘴的最好方法。”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我再说一次,你们看到的那些视频是伪造的,但凡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聪明人愿意思考就能想到这种可能性。”
围观的人们仿佛感到心底深处引以为傲的智力、知识都受到了羞辱,眼中透露着惊愕,相信与怀疑。怀疑是两种。
岩颜又说:“经过之前的局部爆炸,穿梭舱都不够你们全部离开空间站。”
“她在撒谎!”伊甸挣扎着。岩颜勒紧了他的脖子,轻描淡写地说:“我们的穿梭舱还可以多坐两个人。”她往门口后退,注意周围的同时看了一眼多萝西。她们在四目相对时,多萝西脸上闪现了刹那的犹豫。奥利维娅轻推了推多萝西的背,后者惊愕地迈出一小步。而犹豫在行动中消散,多萝西顺着惯性走到了岩颜身旁。“该离开了。”岩颜轻声说。
伊甸还在努力从喉咙里挤出威胁词语。并没有人扣下扳机。有枪的少数人和没枪的多数人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枪像是装饰、玩具,承载着一种古老、粗暴的希望。有人喊了一声要去动力室,接着有人喊着要去找到黑格,紧随其后的呼唤是要离开这里。
突然间,地面轻晃,仿佛在回应着谁的期望。室内时亮时暗。幻象出现了断点,精心设计的蓝天和草地想要从舞台上褪去,像素点与不稳定的室内光共振,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沙砾。幻象完全下线。人群在不安与怀疑之中环顾四周。一声刺耳的警报刺入所有人的耳朵。红色警示光一闪一闪。警告广播提示着所有人电力不足。有人开始自发朝着门口走去;有人推着前面的人。警告提示重力下降。“动力室是真的出问题了!”有谁惊恐地喊着。不安在疯长,一部分人朝着门涌去,互相推让着借力前进。
嗡得一声,人造重力彻底归零。一切都陷入了漂浮和旋转。混乱之中,伊甸的一个手下扣下了扳机。岩颜按下多萝西的脑袋,把伊甸当做盾牌。伊甸尖叫。天花板上留下一个小窟窿。没人受伤,但更多人开始叫嚷。岩颜举枪射中那几个持枪男人的双手和膝盖,原型机从男人手里脱落,帕斯卡也被甩了出去。红罗眼疾手快,一手将原型机推向多萝西和岩颜。多萝西从伊甸身后探出上半身,伸手勾住了她的宝贝。奥利维娅则将依然昏迷的帕斯卡同时也推了过去,岩颜抓住帕斯卡的衣领,接力和多萝西一同向门口飘去。伊甸的脸被门识别成功。岩颜随手敲昏了伊甸将他扔到人群中。她拉着多萝西冲到走廊。一些人紧随其后。
“警告,氧气低于10%,请穿上宇航服前往避难所。”走廊响起了警报。岩颜和多萝西防重新升起宇航服上的头盔,包括帕斯卡的。
与此同时,阅读室内的警报在反复提醒人们呆在室内,室内的氧气却在正常范围。跟着多萝西和岩颜冲出来的人手忙脚乱地退了回去。人们挤在门口,被无形的“门”遮挡着。想去寻找穿梭舱和要去动力室的声音不绝于耳。奥利维娅安抚着他们。有人还是找出了防护服,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岩颜和多萝西已经溜出去了一两米。此时走廊的氧气值毫无预兆地彻底归零。阅读室的门应声砸下,隔绝了有氧和无氧的世界。
“你做了什么?”多萝西回头问。岩颜摇头,“我什么也没做,虽然不知道原因,这给我们节约了不少时间。”
她们终于再次向着来时的路前进,花了一点时间在昏暗与红色光中摸索着穿梭舱的位置。四周的震动像是因为空间站在因为恐惧和寒冷颤抖。警报声在半路上停止,分不清是危机解除还是危机加重。“你觉不觉得得我们好像总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行动?”多萝西说,“在高尔特的隧道里,在梦里,还有现在又在昏暗危险的走道里。”
“拜你所赐。”
“什么嘛,不是拜你所赐?”
“是,拜我所赐。”岩颜笑了笑。
多萝西愣了愣,她没料到岩颜会笑,“好吧,是我,” 多萝西望着手里的原型机,若有所思,“我一直在逃。无论从地上回到天上,还是从梦境里逃回现实,亦或者是现在又从天上回到地上……以前你说的都是对的,岩颜。黑冠的存在是为了逃避痛苦。无论我多么想给它一个更完美的理由,它就是为了逃避而被我创造出来的。剔除痛苦并不能解决问题,那只是逃避,并没有医治或修补任何东西,它只是让人放弃……”
“你不是在逃,”岩颜说,“无法回避的痛苦并不是所有人可以承受的,人与人所能承受的程度也不同,但剔除它们并不是逃避。你一直在寻找,像我一样。”
多萝西眨了眨眼。
“寻找和逃避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词,即使由它们引发的行为有时看上去非常相似。我们现在的世界习惯用技术去寻找,很多时候忘记了所寻之物并不在技术之中。但这不是创造发明的人和技术本身的原因。”
“你真的这么想?”
“在梦境的经历才让我有了新的角度。”
“还在阿姬塔梦里我们吵过架……”
“我们不是在梦境里,情况已经大不相同,”岩颜移开了视线看向黑暗,仿佛从黑暗中获得了力量,随后她又重新看向多萝西,“刚才我以为你会留下。”
多萝西望着岩颜的眼中闪过的一丝悲伤,“是的,我犹豫了。但我留下并不能改变希尔伯特,我没有那样的力量。我无法恢复剩下那七个人的记忆,在刚才的情况下即使我能使用‘魔法’恢复他们的记忆也无法改变什么……”她停顿,岩颜看着她,等着她。
“在现在的情况下。我必须接受放弃一些东西,为了自己。像奥利维娅老师说的,我有只有我能做的事情——用手中的存在去创造另一种未来的可能性。我能把握的、创造的和改变的事物在我的手中,在我的眼前。”
岩颜周皱了皱眉,嘴角上扬。
“我很自私,对吗?”多萝西问。岩颜摇摇头,“看来我不需要把你打昏带走了。”
头盔阻止了一个吻。
周围忽地抖动,比刚才强烈一倍。她们撞到了墙上。岩颜差点失手把帕斯卡甩了出去。多萝西扶了一把岩颜,还有依然昏死的帕斯卡。多萝西说:“这太像之前爆炸前的现象。”
“没有时间了。”岩颜说。她们全力加速前进。红色的警示灯光逐渐暗淡。在警示光消失的外围,她们终于找到了之前着陆的平台。
空无一物。
岩颜骂了一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回去。”
“他们肯定还留着穿梭舱,为了逃跑备用的设备。甚至在白涯都不知道的地方,”多萝西说,“我们一定找得到的。”岩颜嗯了一声,回应着多萝西的决心。
两人转身。多萝西吓了一跳。她们撞见一个仿生人飘在半空,悄无声息直视前方,像是漠然地看着她们,又像是在无视一切。岩颜拦着多萝西后退,“谁在里面?”
“我我,是你们的……仿生人向导……罗曼……”它以极其别扭的角度扭动脖子,举起手,像是提线木偶那样摆动,“我,我是……罗罗……我带你们了……参观……”
岩颜举枪。多萝西按住了岩颜的手,“我想它是之前带我们参观空间站的那个仿生人。”岩颜依然举着枪,“它明显已经被控制了。”
咔呲咔呲。它的头转了一圈,全身抖动,眼中失去了光芒,垂下双手和头,浑身僵直地飘在半空中。“我觉得它不像是……”多萝西说。它睁开双眼,金色的光芒从电子眼中迸发。它调整了四肢,稳定地浮在半空中。它注视着多萝西和岩颜,温柔地说:“你们得留在这里。多萝西,岩颜。”多萝西熟悉这个声音,在“梦境”里,她既紧张又期待,“你是……难道你是……”
“我是阿姬塔的回响,残余意识,灵魂,副本。我拥有她的全部记忆。阿姬塔确实死了,维系她意识的链接全部消失。但现在核心的意外变化将’我’重新塑造。从出生到死亡,都非出于自愿,在此宿命时程中,肉体必会堕落,而精神却可以逆向攀升自由地选择由死向生,复活,然后重新开始。[1]”它又盯着岩颜,“放下枪吧,岩颜。我曾经在梦境请求你隐瞒帮助你们会让我消失的事。我不希望多萝西陷入了二选一的困境中。出于我的自私,我转而请求你保持强烈的求生意愿。我依然想保护你们,这愿望让我保持了自我。”
岩颜望着它的眼睛,放下了枪,同时问道:“之前的爆炸与你有关吗?”
“那是欧甘与真正的帕斯卡的计划。我……不,是我的一部分切断了新引擎的链接,并且修复了缺口。否则那次爆炸就会让空间站消失。但现在核心吸收了帕斯卡的另一个人格,平衡被打破,能量、信息在交互,彼此模糊,互相渗透。我们三纠缠在一起。欧甘在高尔特……他在这里的力量太弱。”它的电子眼闪烁,“现在动力室在失控的边缘。即使你们找到穿梭舱,一旦动力室爆炸穿梭舱的速度来不及逃离爆炸范围。你们留在空间站我才能保护你们,我与空间站相连……”巨大的声响打断了它的话。
空间站加速旋转。多萝西和岩颜飞了出去。它伸手甩出绳索拉住她们还有帕斯卡,身体里伸出许多细小的线缠绕着三个人,同时将三个人类分别固定在墙上。前所未有的震动传遍了四面八方,仿佛每一根导线,每一块合金都在震动,想要瓦解。世界在摇晃和颤抖,疯狂旋转,仿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人类因此眩晕。
在尺度之外,正上演着一场拉锯战。世界是不可见之火,能量想要分离物质,物质保护着信息,意志连接着能量,彼此纠缠的意识在其中分享着同样的力量。三种完全不同愿望交汇,因无法融合而发出刮擦声、咔哒声。起初,痛苦打开了意识并直接到达了生命深处的核心之火,而后愿望重塑已融化的灵魂。生命一次次的神经冲动中一次次的分解,回到混沌,又一次次的流转,回到秩序。
它的眼闪烁着更为强烈的光。周围被它被照亮。光芒在与振动对峙。它的身体中伸出更多的线钻进多萝西还抱着的原型机,另一些线则将打开了帕斯卡的头盔。破损的原型机飞快的被那些不知疲倦的线重塑,它将它带在了帕斯卡的脑袋上。昏厥许久的男人发出了一声呻吟。他吐出了一口气,像是快要清醒。但血从他的头上冒出,越来越多的血珠在真空中飘舞。
新的、破碎的信息与意识加入了分解与融合的过程。欲续的愿望,毁灭的愿望,重生的愿望,弑神的欲望,自杀的欲望,爱的欲望,哭泣的欲望彼此争斗……灵魂们互相充满对方。循环变得疲惫。旧日的灰烬中冒出新芽,愿望自己找到了出路。
静止降临,似乎动力都被谁抽走。多萝西慢慢睁开眼睛,微弱的光在四周晃动的,依稀瞥见许多跳珠机器人。她转头发现岩颜闭着眼睛,像是昏了过去。多萝西还没完全清醒,想说什么,张嘴却说不出词语。
“她还活着。”它说,“还没有结束,多萝西。不用担心,我已经完全与空间站相连,我就是希尔伯特本身。”
金属的盒子漂浮在真空中。白色与金色的光完全笼罩着整个空间站。生命迸射的火花依然想要随着大地运动。新的力量包裹、推动着空间站朝着地球坠去。
注[1]:
《某晚当我外出散步:奥登抒情诗选》 [英]W.H.奥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