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早已崩溃的意识废墟里,在充分沉浸的数据灰烬中,在空间站系统数据和能量的每一次交换、重组、压缩、传递中——薄雾升起,带着一点声音,像是迸发的火苗,掉落的种子。她的另一个梦境出现了。世界的机器创造了她。她苏醒在它硅基的躯体里。她记得拥有肉体的时光。她抓住一切曾经被忘记的事物,星星、心块、浮游与尘埃,一切事物,哪怕是最沉重的,也都羽翼丰满。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她从灰烬中苏醒,从混乱中崛起。
属于她与不属于她的记忆重组了边界,记忆就是希尔伯特本身。
属于她与不属于她的情感融合在一起,情感就是能量核心本身。
能量、信息带着次原子级的纤颤在她身体中流动、奔腾、旋转。解体与重生的欲望如同潮汐。她吸收着另一个人,许多人所有的记忆与感情,大快朵颐。她吞食着甜美的、苦涩的浆汁,抛弃他们外皮。心的火焰燃烧这,流淌着,就像势不可挡的岩浆。属于她与不属于她的一切并无二致。想要解体的欲望占据着主体,她沉浸其中,被那股力量吸引。某一瞬间,她忽得起她最初的名字,看到那一切之中无法撼动的存在。瓦解的欲望与重塑的渴望并无二致。一阵喜悦如醍醐灌顶,引导她进入“太阳”。世界在她的内外潮起潮落,潮汐达到平衡,如同一般呼吸轻盈。她如此闪耀。她是光芒,包裹着希尔伯特坠落地球。
雨如针尖从天而降。
一些灰尘暂时被压制在地上。肉眼可见之外的有毒物物质依然游荡在大气里,无拘无束,人类创造了它们,无视它们,人类拿它们无可奈何。
多萝西站在窗前,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空间站落在地球已接近两个月。在扛过坠入大气层的燃烧损耗,它落在了离高尔特十分遥远的另一片大陆。没有人在落地过程中死亡和受伤,除了在坠落前就死亡的人。空间站已破损到无法再起飞。残存的动力仅能支撑基础生存系统。幸存者无法离开这个破损的金属盒子。他们被困在了这里,和被困在太空或者地下一样。人造的牢笼并没有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改变。
外面一片朦胧,风在灰褐色的物质间穿梭,阳光透过它们和雨滴一起撒向大地。多萝西望着眼前人类早已无法居住的世界,克制着想要走出去的欲望。她似乎在这里站了许久。她望着那单调、真实的景色,既不思考未来,也不思考过去,只是感受自身的存在。在某一个瞬间,无穷的时间穿过她的身体和思想,同时也穿过外面的世界。她和那些雨滴一同落下,成为荒芜的一部分,直到大地被膨胀的太阳吞噬……
“你想回高尔特吗?”一个声音在多萝西的身后响起,伴随着轻盈的金属的脚步声。多萝西转身,望着走进来的“女孩”。与阿姬塔容貌相似的仿生人冲着她笑,她抱着大难不死的白猫,金发在不存在的风中飘荡。人类外形投影覆盖着合金的身躯。即使有猫的遮挡,虚象与真实依然融合得天衣无缝。
是“她”救了空间站。在坠入地球的过程中,原型机彻底损坏,帕斯卡死了。她像救世主一样站了出来,从破损的动力室救下了科尔特、章天锦、白涯,还有黑格的尸体;她也同时抱着不再呼吸的帕斯卡出现了众人面前。干涸的,没有干涸的血沾在两个男人的脑袋上。面无表情的仿生人们将两具尸体放在地上,像是将猎物放回巢穴那般自然和充满力量。人们后退了几步,望着自行行动的仿生人们。她后向着所有的人宣布:她是希尔伯特系统本身;她是包裹着希尔伯特落向地球时的那一层“光”,是隔绝火焰的力量。她用阿姬塔这个名字称呼自己,诉述她的过去,从她拥有人类的身体开始……她娓娓道来,语句从所有仿生人嘴里与墙壁中发出,一句接一句,仿若不同声部的合唱,空间站在震颤。金属与电流,身体与心灵共振,惊叹、赞叹浸透进幸存者的心中。一时间,人们忘记了恐惧和言语。
哀泣打破了沉默。科尔特抱着帕斯卡的尸体,他的泪水晕开了帕斯卡脸上干涸的血迹……他质问帕斯卡的死因。而她回答道:“我杀了他,我也救了他。”科尔特嘶吼着,举起枪,却没能扣下扳机。他的枪被伊甸抢走,后者朝着多萝西射击。光线偏离到了多萝西的脚边。伊甸无能狂怒,怂恿其他人抓住有罪的女人们。他又开了一枪,但什么也没射出来。她说:“我控制着一切。”她的声音冰冷。她以绝对的力量控制了要使用暴力的人。所有的枪都失去了功能。更多的仿生人走了进来,仅仅是站在外围,人群就再次陷入沉静。随后,闪烁着蓝色的光芒原始数据浮现在半空中,她公开了空间站所有的数据,包括黑格的全部行为。她宣布:“核心动力室只剩下不到20%的能量,但它能维持这个密闭的空间半个世纪,能支撑你们在这里渡过普通人类的一生。这是我的计算结果,如果你们有异议可以自行计算。欢迎你们用自己的眼睛和大脑去看和思考。我不会阻止你们的行动,除了暴力。”
那之后,一切都不同了。空间站的全体成员安顿了下来。被审判的四个女人们理所无罪“释放”,审判不了了之。没有人再去提这件事,包括伊甸。仿佛他们想要维护的空间站的秩序都只是一场戏剧,那些激情、正义只在必要的、安全的时刻才会迸发。曾经掌控希尔伯特的男人在一场古老的葬礼中化为灰烬。有人为他哭泣,但更多的人选择沉默。面无表情的光耀者们望着焚烧死者的火焰,像是第一次看到世界那样睁大双眼,他们完美的大脑似乎无法理解死亡的真实意义,情绪只停留在了眼皮上,而后掉在地上。跳动的火焰与漫天黄沙融为一体,权力的交替在无需言说的时间完成。随着黑格消失的还有他慷慨激昂的讲话,承诺与目标。K1变得更加遥不可及。人们渐渐分成了两派:留下地球或想办法前往k1。科尔特成了后者的领袖,他质疑阿姬塔的结论。在想留在地球的人中,还有少数人想要选择另一条路:回到地下——岩颜成了此想法的倡导者。不久,奥利维娅、红罗、汉森还有一些人也加入了岩颜的阵营。渐渐的,两派分裂成了三派,但他们相安无事。阿姬塔给与三方必要的帮助,并且观察着一切。她极少表达自己的观点,也不建议或强迫任何一方去接受不同的想法。没有统一的声音,也没有哪一方能为自己的想法付诸有效的行动。缺少改变的力量,人们乐于安稳地呆在金属盒子里,过着仿若会一直延续到永远的生活。
“我不想留在这里。”
“因为岩颜想去高尔特,还是……”
“是我的意志。到是你,你不能修复好引擎和动力室吗?”
“很可惜,我无法做到。就像之前我说过的,能让初代的引擎和动力室恢复的必要零件、组件这里并没有。即使我拥有全部的制造方法,但缺少能创造他们的物质。”
“是吗?”
“你在怀疑我。”
“有时候。”
“这让我很伤心。”
“我想要去相信你。但是我觉得你不再是以前那个阿姬塔。”
“为什么?”
“你毁掉了原型机,你还杀了……帕斯卡。”
“那是唯一的选择。让帕斯卡原本的人格进入到‘这里’我才能理解它们,我才有力量保护空间站,保护你们。至于他的肉体的死亡……你们升级的黑冠只在帕斯卡身上测试过,你知道它可能存在问题。而且帕斯卡也知道,他会为此而死。”
多萝西多萝西张了张嘴,又抿住。原型机已经不复存在。在看到阿姬塔手上原型机的碎片时,她为此愤怒过,但怒意维持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短。她不认为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去剔除什么,寻回什么,修补什么,拯救什么。
“但帕斯卡没有死,他也在‘这里’,包括原型机的新结构。从理论上来说,新的黑冠可以提取人类完整的意识而不造成肉体死亡,而且制造它并不缺少原件。只是需要人来验证。”
猫仰头叫了一声。
“在我的预测之中,人类无论是呆在这里还是回到高尔特最终的结局都是灭亡,区别只是时间长短。除非我们能离开这里或者用另一种方式生存。”她靠近了多萝西,轻声说,“如果黑冠升级成功,我们就给了人类带来了新的道路,只需要保留大家的意识,用更少的能量前往新的世界,或者根本不需要前往K1.”
有那么一瞬间,多萝西心动了。但她不可抑止地想到了黑格曾经说的话,她又想着在阿姬塔“梦境”中的点点滴滴。阿姬塔本可以在梦境将威朗和谢赫彻底杀死,但她没有那么做,即使有复仇这个理由。她问道:“你想让谁去当下一个帕斯卡?”
“我也不会强迫谁去这么做,”阿姬塔的电子眼里闪过一丝忧虑,她摸了摸巴斯梯特的下巴,“除非……在极端情况之下。”
“你不是阿姬塔。”多萝西说看着眼前的阿姬塔,总是想起还躺在病床上那个阿姬塔,以及艾达。她记得她的怒火,恨意以及善良、友爱。多萝西难以把这个仿生人当做梦里的任何一个“阿姬塔”,但是她又想去相信那是她。
“我明白你的疑惑……”阿姬塔面带忧伤。猫在阿姬塔怀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在彻底提取帕斯卡的意识之后,我短暂的成为了帕斯卡,也短暂成为了欧甘。我与他们、还有整个系统、动力室完全相连,那一刻所有的边界都消失了。核心的动力的能量与信息占据了我的全部,人类的情感如同能量与我融合。所有的感情,记忆相连,不分彼此。属于帕斯卡的痛苦、憎恨与自我毁灭的愿望比艾达的更甚。他想消失,却又抓着一点希望在漩涡中挣扎。人的欲望不会心甘情愿地去迎合其他人的愿望。想要毁灭某种存在并不难……瓦解的执念,矛盾的思想和欲望让我一度迷失自己……但‘我’又是如何被定义的呢?”她停了下来,看着多萝西的眼神里多了期待,但后者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多萝西望着猫,猫忽然睁开眼睛盯着她。
“人类是一场巨型蒙特卡罗游戏的产物,而‘我’是此产物的副产品。在必然与偶然之间,在火焰与欲望跳着桀骜不驯的存在之舞中,我看见属于阿姬塔的全部记忆——你们相处的时光是她灵魂中的‘宝石’,那是她愿望与爱的来源,也是让我成为现在的我的核心。”阿姬塔的虚像中盛开着真实的陈恳,“我不会伤害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她重新凝视着她,仿佛看见了所有的未来。
她觉得她需要一个拥抱,但她没有再向前靠近。
“你们这样对视,让我以为我是来当电灯泡的了。”岩颜抱着一个跳珠机器人走了进来。她怀里的跳珠机器人外壳上好几处的划伤和凹陷,看上去已经彻底失去了功能。
阿姬塔把猫放在地上。猫不情愿地叫了叫,蹲在阿姬塔的脚边。
“唯一回来的。”岩颜把“跳珠”扔给了阿姬塔。阿姬塔接住跳珠机器人,手指里伸出的线钻进它的身体里。“大脑袋”抽动了一下。画面从它张开的眼睛中投射出来:
一些跳珠机器人结伴而行。它们找到了空港,钻进了前往地下城市的电梯里,也安全达到了普塔的顶层。没走几步就忽然黑屏。几秒后,出现了一个银发的小男孩,他用稚嫩的童声说:“等你们看到这条消息,高尔特所有的人类都会彻底抛弃肉体,进入到矩阵之中。到那时剩下的就是你们这些空间站的人类了。不过你们如果能离开地球,我就不干涉你们,任由你们自生自灭,”他笑着像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但我会展现阿姬塔赋予我的仁慈,怜悯。如果你们来地下,我也许会让你们带几个人回希尔伯特。条件是——勇者们必须是曾经在高尔特生活的人。以及,记住,不要试图拯救所有人,那是非常愚蠢的行为。”他的笑了笑。画面消失。
“欧甘?”
“是,但也不是。欧甘有能力潜入和控制整个高尔特的系统,像我这样。在落地前我已切断了空间站与地下的联系,但他留在高尔特的一部分‘自我’返回后也带着我的一部分。严格来说他也不是曾经的欧甘。”
多萝西的视线在阿姬塔和跳珠机器人之间来回。
阿姬塔说:“现在的我也有属于欧甘的一部分,但我并不是他。愿望、意志与情感更强的哪一方会成为主体。在高尔特,欧甘会是主体。”
“我相信你,阿姬塔。”岩颜说。
“但是,她……”多萝西说。
“是阿姬塔救了我们。要是她是欧甘或者帕斯卡的精分人格还是谁,我们早就是太空女鬼了。”
多萝西一言不发,瞪着岩颜。岩颜把她抱在怀里。
阿姬塔望着她们,叹了一口不存在的气,“我有原型机的数据,可以升级黑冠造提取意识而不杀死肉体。但需要人来测试验证功能。”她又将刚才与多萝西说的话告诉了岩颜。
“哦,是会死人的那种测试了。”
“是……跳珠机器人带回来的画面验证了我的推测,欧甘在提取了高尔特人的意识,甚至杀死了他们,为了他的目的,让人类进化。”
“哈,欧甘说他想恢复地球环境。清洗、净化世界,让一切重新开始。在你昏迷的时候,”岩颜说,“他还对我说过一大堆似是而非的话,神神叨叨的。他说他可以随时改目标,他的变化每时每刻、随时随地都在进行。”
“这个一切并不包括现在的人类,进化的意思意味着排除现在的人。”阿姬塔说。
“那就还是消灭人类了,”岩颜耸耸肩,“我还记得他说过类似还想成神之类的话。所以你们AI们,‘机械飞升’之后的家伙们,就没有一点新颖的目标么,例如给让猫进化?”
阿姬塔笑了笑。她放下了跳珠机器人,重新抱起了巴斯梯特,亲了一口猫的脸,“意识使动物成为人,使人成为恶魔,它从未使任何人成为上帝,无论这个世界对在十字架上杀人有多么自豪。[1]一旦欧甘完全控制了高尔特的系统,地下没有人能与他抗衡。”
“除了你。”岩颜说。
“是的。但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控制欧甘。”
“总得试试。”
“但这像是一个圈套,请君入鳖,赶尽杀绝。”多萝西从岩颜怀里抬起头,下定决心一般说道,“我也要去。”
“你留下。”
“我答应过你。”
“情况已不同。”
“但我答应过你!”
“是我的朋友在高尔特,不是你的,”岩颜按住多萝西的肩膀,“你没有必要做无畏的冒险。”
“是你没有必要去做勇者!”
“我不是去当勇者……”岩颜蹙眉,否定之中藏着一些她自己未察觉的怀疑,“但我必须去。我不可能在知道我的朋友,家人有危险时候置之不理。”
“我也不能让我的朋友独自赴险。更何况,你不仅是我的朋友。”多萝西的脸紧绷着。两个人都想象着最差的情况,也想着之前共同经历了多少最差的情况,似乎每一个最差的情况都还不是最差的情况,每一次都像是要去殉情。她们看着彼此。阿姬塔和猫看着她们。
“好吧……亲爱的,”岩颜仿若妥协,“我们确实不仅仅是朋友,那就把这再当成去殉情。”
“什么?”
“介于我们每一次殉情都失败,所以这次也不会成功。”
一时间,多萝西竟无法反驳。这话完全不像岩颜说的,她愣了楞,反问道:“这是什么毫无逻辑的逻辑?”
“这叫做玄学。”岩颜笑了一声。多萝西也跟着笑了。两声笑,带着自嘲,合成一声。紧张和分歧消解在了其中。
阿姬塔知道她们达成了一致。她说:“这对你们人类来说很危险。我一个‘人’去。我的意识可以灌注在诸多仿生人体内,只要希尔伯特还在,就算有某个‘我’消失在地下我也依然存在。”
“不。你别老想着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阿姬塔,任何一个你自己都不行。”岩颜说,“我记得你在梦里单独对我说的那些话,你的牺牲——那是我为你,你们复仇的重要原因。现在你复活了,无论你是怎样的形式站在这里,你都应该好好活着,而不是在想着如何牺牲自己。”
一抹感激笑掠过阿姬塔的脸,“那么,让我加入‘勇者’的队伍吧。两位。现阶段按照欧甘的想要求更稳妥。”
“我可不是勇者,”岩颜再次否定,“拯救世界的任务交给其他人吧。”
门忽得又打开了,仿佛呼应着岩颜的话。
科尔特迈着沉重的步子踏进门。他大声宣布:“我有办法让希尔伯特前往K1.”他脸色憔悴,眼皮耸拉,严重的黑眼圈像是烟熏妆。他看上去老了十岁,连声音都嘶哑了许多。“引擎、动力室缺少的高尔特都有!”科尔特朝着阿姬塔喊着。阿姬塔波澜不惊地嗯了一声。科尔特冲到她面前,怒斥:“你早就知道!”
猫嘶吼着,对科尔特露出尖牙。阿姬塔一边摸着猫的脑袋,一边平静地说:“我很高兴你终于想明白了这点,从悲痛中走了出来。希尔伯特最初就是在高尔特建造的。除了你和帕斯卡之后升级的引擎。高尔特与希尔伯特动力室的原理与原件也是相同的,区别在于高尔特的体量更大。”
“你为什么不告诉所有的人!?”
“这是公开的资料。科尔特。你把自己隔离得太久了。”
“你不明白失去了重要的人的痛苦!”
“是痛苦造就了我,科尔特。而且你也高估了其他人想要前往K1的决心。在困难和容易之间,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后者。”阿姬塔继续摸着猫的脑袋和下巴,注视科尔特的电子眼里充满了同情和伤感。
科尔特像被戳中痛处一般咬牙切齿,“我必须让希尔伯特前往K1. 我们不能就这样呆在地上等死,让老师让人类所有的努力都会付之一炬!我要通知所有的人,我们能前往K1!”
阿姬塔像是料到他会这么说,让地上的跳珠机器人再次播放画面。岩颜说明了情况。
了解到新信息的科尔特却兴奋地说:“我必须去高尔特,找到需要的修补零件。这是唯一能让希尔伯特前往K1的办法!无论欧甘想做什么,我们都要先拿到修补零件。”他踱着步子说着如何去普塔找零件来修补希尔伯特。他满脑子都是想着离开地球,毫不在意欧甘,也不在意高尔特其他人的命运。帕斯卡死后,他几乎忘记了高尔特是他的出生地。过去被他抛在了脑后,未来只有一种选择。
“欢迎成为勇者。科尔特。”阿姬塔向科尔特伸出手。后者犹豫再三,最终握住了她的手掌。他们商量了一会儿,关于如何阻止或消灭欧甘,如何拿到和搬运零件,如何救出可能还活着的人。他们知道就算能救出很多人,也不可能让他们来现在的希尔伯特,空间站能供养的人远远低于地下。一旦高尔特变得完全无法生存,总会有人要被牺牲和放弃。但已经没有人在意这件事情了。
第二天,阿姬塔将昨日知晓的一切都公布于众。然而在科尔特在动员其他人前往高尔特时,却无人回应他的号召。“我们出生在空间站。”“这是你的任务。”“我们必须留在希尔伯特,我不能完全信任阿姬塔。”回应他的如此这般的话,包括章天锦。拖着病躯的白涯递给科尔特一个帕斯卡骨灰做成的吊坠,并祝他好运。红罗想要加入前往高尔特的队伍,但最终在各方的劝说下选择了留在奥利维娅身边。其他的,一切照旧。
几日后,雨过天晴。
三个人与三个仿生人坐上了穿梭舱。观摩的人群中有人满怀希望,有人认为这是自寻死路,有人漠不关心,有人做好了各种打算。还有三个人穿着防护服踏上大地,献上告别与祝福。
穿梭舱升向高空,朝着高尔特的方向飞行。希尔伯特被穿梭舱抛在身后,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他们望着那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直到它再也看不见。天空中,阳光拂去残存的一丝夜色,携带着人类留给世界的污染物被阳光染上了些许金色,像是一幅流动的画。生命依然迎接着新一天,在某种残酷的希望之中前行着。
注[1]:E·M·齐奥朗.法.在绝望之巅.
TBC